Neighbour·邻
作者:丹枫白露


我的母亲说,
如果错过了大时代的悲苦,
就不要错过小生活的幸福。
我的母亲还说幸福常常就在隔壁住着。
——题记

我和丈夫是在战后不久结的婚——他从前线回来以后就转业,投入战后的城市规建工程相关的工作,我们靠着他不菲的退休金和新工作的便利,在郊区一处偏僻幽静的地方购置了一套别墅式的房子,整个区的环境很好,管理也很到位,唯一的不足就是离市中心太远,所以没什么人住——搬过去两年多之后,周围的几间别墅也就只有隔壁的一家挂上了名牌,而且主人看起来也并不像在此常住的样子。
大战后PLANT虽然是胜利方,但在经济和物资损失以及城市遭到的破坏方面情况不比联邦好多少,所以我的丈夫整天忙碌,到新邻居出现一个多月以后才终于抽出时间来,决定陪我一起去上门拜访。
结果自然是落空了。

差不多半年以后我才在一个人散步回来的路上碰见了这家的主人——或者只能说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他背影挺拔地面对着大门一直站着,似乎是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因此我上去打招呼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崭新的电子钥匙从手上掉下来,然后又带点慌张和不耐烦地弯腰去捡起来,才匆匆地转身回来寻找招呼的来源。
他的脸很年轻,头发是整齐而漂亮的银色,身上虽然只穿着极为普通的便装,却透出来和我丈夫穿着军装时类似的端正而肃穆的气质——当然,比我的丈夫更年轻英俊些。
我早准备好了和邻居的会面,所以顺理成章地照着门牌上的名字打了招呼。
他似乎是愣了一下,有些慌张地扭头看了一下门牌,犹豫了片刻之后回答说:“哦,不——我姓玖尔。”
事后玖尔先生有请我进门去坐,可惜房子里并没有可以招待客人的东西,甚至是连喝水的杯子都没有;索性的是我在散步的时候在小区外面的便利店买了几罐饮料,于是拿出来喝。
玖尔先生对此显得很不好意思,甚至向我道了歉——看得出来他的个性并不怎么乐于和陌生的人接触,但在谈话的时候仍然保有很好的修养和耐心,如果这不是因为生活经历的历练,那么至少也证明他是个很有家教的人。
新邻居家的房子装修得不怎么豪华,只有最简单的涂刷和基本的家具,看样子他果然并不在这里常住,也可能甚至根本不住这里。唯一生动些的是墙上挂着的画,不过竟然不是寻常的装饰用画,而尽是些五颜六色线条的图纸。
问起来的时候他回答说是一些新款的MS的结构图。
这些东西在我丈夫订阅的军事杂志上也经常会有,只是能把它们像这样放大了挂在墙上的,一定是很感兴趣的人。
“不是我感兴趣……”玖尔先生皱了一下眉,忽然间转换了一个说法,“我以前是MS的驾驶员。”
“啊……真是了不起呢!”我有点惊讶,“我的丈夫一定会羡慕您的,玖尔先生——他总是说一直以来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能够驾驶MS上过战场。”
我的新邻居仿佛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毛,隔了一会儿脸色并不是十分愉快地回答说:“您的丈夫是幸运的,夫人。”
那天的对话很快就结束了,玖尔先生似乎着急有事情所以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离开的时候开着很有名气的昂贵跑车。
一点也不像是会住这种房子的人——这是我和邻居第一次见面以后得到的结论。
晚上快睡觉之前丈夫才回来——他似乎越来越忙而且疲累——我跟他说了见到新邻居的事情他也没怎么上心的样子。
“玖尔?”他似乎稍微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困得不行地闭上了眼睛,“哦……”

到后来我碰见玖尔先生的机会慢慢多起来,因为逐渐了解了他通常来的时间——他还是一直很客气地叫我“夫人”,但总算是有一天对我说:“您可以叫我伊扎克,夫人。”
我安安心心地在家里当我的主妇,也不太爱关心什么新闻啊国家大事啊之类,因此一直到后来“伊扎克•玖尔”这个名字成为了我丈夫在饭桌上闲谈时都避无可避的话题的时候,我才了解到我们这个邻居真实的身份——当然,这也都已经是好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我开始管玖尔先生叫“伊扎克”之后没多久,他有一天离开的时候忽然看着房门前杂乱一片的花圃问我。
“您有种花的经验吗,夫人?”
我回答说有的——事实上结婚前我在娘家经常帮着母亲照顾花草,她很喜欢摆弄这些东西,即使是在战争最激烈的年代也没有放下。
“我打算在门口这里种上两株八重槿,”伊扎克看起来总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又没有什么时间照料,您有空的时候可以帮我看着一点吗?”
“八重槿吗?”我有点小小的惊讶,那是月球上才比较常见的花,在如今PLANT的市面上是很少有的,因为两个地方的人造气候不太一样,听说很难打理,“我没有种过,不过倒是可以试着种种看。”
“啊,谢谢您,夫人。”伊扎克略微有些紧张和严肃的神色放松下来,属于青年人的脸上露出好像孩子一般的欣喜表情。
“我把私人手机的号码给您,有什么状况的话请一定和我联系。”
于是第二天花就送到了——伊扎克把两个花盆小心翼翼地亲自从车上搬下来,从头到尾都细致得不像他平常给人的感觉。
尽管很少出现也从来不在这里住,伊扎克确实是很认真地在打理这个房子,一般来说他总是抽空来亲自打扫,偶尔也会搬一些新的装饰图回这个家,在雪白的墙壁上寻找合适的位置自己钉上钉子挂起来;或者听从我的建议在落地窗前加上深蓝格子布的窗帘,在客厅的中间摆上玻璃茶几,或者在玄关的入口处装上别致的拉铃之类——尽管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来一下,站在房间里发一会儿小呆,甚至只是把车停在门口看一下种好了以后的八重槿;我曾经几次想要邀请他到我家来坐坐,再尝尝看试做的小甜点,也都被客气地以没有时间为由拒绝了。
总之我也不是没有奇怪过他的这个行为,有时候觉得就仿佛小孩子在扮家家酒似的,在自己真实的家之外建另一个理想的家,或者又好像在为了什么即将到来的事情做准备。
我总想起来他的门牌还是没有换成正确的名字,但也不好意思提醒——到后来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八重槿长得不错,第一年开出的花非常漂亮,伊扎克甚至很高兴地买了礼物来感谢我;我也蛮喜欢见到这样美丽的花,所以第二年的时候又加种了两株——结果到了开花的时候竟然和之前的两株是不同的颜色。
到后来开得最茂盛的时候我在那家门口发现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虽然说奇怪,也没有给人什么危险或者可疑的感觉——我出门拿信箱里的报纸时看见的他,起初只是站着远远地看着玖尔家门口的八重槿而已,到后来索性很感兴趣地跑到花圃门口蹲了下来——之后我打开了门跑过去。
“您喜欢这花吗,先生?”
他有些被吓到似地回过头来——这个反应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伊扎克的时候,后来我才猜想,那两个人也许都是出于近乎本能的机警而并非心虚。
“唉,是的。”他的眼睛很漂亮,是类似祖母绿的颜色,当中的神色很诚恳而且坦然,“长得真好——它们让我想起了曾经在自己家门口种着的花。”
“您家以前也种八重槿?”
“是的,以前在月球基地上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来——身材细长而高挑,不过并没有给人过分瘦弱的感觉,“我的母亲很喜欢八重槿,那个时候我们还有种出过其它的好几种颜色——好像大红、桔黄、淡黄甚至是深蓝。”
我猜想那一定很好看的颜色,就像眼前这个很好看的年轻人的头发。
“就如同您的发色吗,先生?”
“啊,差不多的。”他微笑起来,很温和的笑,“不过事实上比较接近我母亲的发色。”
“那您的母亲一定是个美丽的人。”
“是的吧。”他仍然笑着点头,“不过她很早以前就过世了。”
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的年纪,但是笑容里面却带着一点经历过众多事情沧桑感——和伊扎克倒是有点相似的。
我难免觉得有些可惜:“这家的主人总是不在,否则我倒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他一边说着“那真是可惜”,一边扭头去看房门口的门牌,然后忽然愣住了转回头来:“这家的主人……姓萨拉?”
“啊,不是的——实际上是姓玖尔的,伊扎克•玖尔。”
陌生访客的脸上迷茫了一下,又扭过头去看了那门牌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对我说:“没关系的,您有什么办法联系到他的话,就告诉我好了。”
于是我把伊扎克手机的号码告诉了他,根本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他收下以后就动身离开。
“啊……”我想起来连他的名字都没问,就这样告别了难免不自在,“您打算去哪儿呢?”
“事实上,夫人,我在各处旅行——每个国家都想要去——但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那您会回PLANT来吗?”对于这样一个刚刚认识又喜欢花卉的漂亮的年轻人,忽然一下子又不见掉的话,会觉得可惜吧。
我记得他停了脚步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对我又笑了一次,是好像阳光那样温温暖暖的。
“会的——因为我的家还在这里。”
他用的声音好像是在想着什么事情,然后自顾自地走了。

再后来我就没再见过这个陌生的访客,而伊扎克来的时间也越来越少,那也是我终于知道伊扎克•玖尔原来就是“玖尔议员”的那一段时间。
我的丈夫渐渐不那么忙碌,偶尔休息在家就拉着我一起看看报纸或者新闻。
那一阵子是大选最热烈的几天,我突然指着电视屏幕不可思议地叫起来:“我的天,那个是我们的邻居啊!亲爱的。”
我的丈夫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然后也只不过同样说了句“我的天”而已。
伊扎克在参加议长的竞选,我很兴奋地坚持说一定要投他的票。
“不要这样随便地投票啊。”我的丈夫很无奈。
“可是他是我们的邻居耶,不是吗?多么可爱的人!”
“那个不能作为竞选议长的理由吧?”我的丈夫瞪了我一眼,然后笑起来。
“算了,反正我原本也打算投他……”

那一阵子连我也常常关心起时事来,早餐总陪着丈夫一起看新闻——竞选最终的结果是伊扎克•玖尔以微弱的差距落选,我和我的丈夫都觉得很遗憾。
“没关系的,三年后还是有机会的。”丈夫临上班前搂一下我的肩膀安慰说,“我们的邻居还这么年轻,不是吗?”
我笑起来送他出门。
下午就在隔壁家的门前看到应该是主人的人,没有进家门,只是在花圃前面低着头一直蹲着。
“今年竟然又多开出来一种颜色呢。”我越过他的头顶看最新种的那一株八重槿,“很漂亮的深蓝色吧?”
伊扎克似乎是愣了很久:“什么时候开的花?”
“两三天前吧——我想你可能太忙了就没有通知你……”
“……”这一次索性没有了回答。
我在他身边蹲下来,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写着淡淡的不甘愿,看起来竟然是张非常孩子气的脸,加上非常孩子气的表情。
原来我和丈夫竟然两个一起投了票,准备把PLANT的未来交给这个三十岁都不到的孩子。
我终于忍不住地笑出来:“喂,别这么消沉啊,八重槿是每年都会开花的嘛,明年开的时候一定通知你。”
伊扎克仍是没有答话,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去碰了碰深蓝色那株的花瓣,于是有几片出乎意料地掉落下来。
“呀……”
“没关系。”他猛然间出了声音——很大声。
“嗯?”
“明年还会再开的。”
我的邻居转过头来笑了笑,对我这么说。

那是大战结束以后七年,距离伊扎克•玖尔成为PLANT的议长还有三年时间。


Fin.
2005.11.03
5.11 am
Saturday, December 03, 2022 11:39:10 AM 丹枫白露 PERMALINK COM(0)
Prison·狱
阿斯兰A-Z 26题之P

作者:丹枫白露



黑夜是无底的深渊。
在尽头套上双层的枷锁,
谁把谁关牢。
——题记


熄灯以后的第三批巡夜警向着E-01的铁门走过来,钉上了钉的皮靴底在坚硬的地面上踩出咯噔咯噔的诡异响声,并不整齐统一,空气里有夏季夜晚特有的阴湿感。伊扎克把头靠上身后的墙壁,就着头顶窗口透进来的昏暗的夜灯光线掏出胸口的怀表,打开。细长的秒针挣扎着跳过两格,停顿了片刻又跳回去一半,答的一声在四闭的房间内异常清晰。

“Kuso!”他扔下早就不能再正常工作怀表,望了一眼对面从两个星期前就空了的铺位,心情莫名地烦躁起来。

过了十二点就是星期六,E区的01到12房是死囚室,每个星期六照例会有一个随意选择出来的人从这里被带出去,而后再也没有回来——伊扎克并不那么怕死,但他无法忍受每星期一次听着同僚的脚步声从自己的牢房门前经过,一去不返。他的窗户离刑场不远,一旦过了午后在集市般嘈杂的人声鼎沸中就会扬起巨大而沉闷的一声枪响,这声音穿透墙壁钉入耳朵,令他全身压抑不住地颤抖,几乎要疯狂。

他看了一眼被丢在一边的怀表,伸手把它捡起来塞回胸前的口袋里,动作小心翼翼。这时候杂乱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监视口开了又合上,接着铁锁被打开,带着沉痛无比的吱呀一声;有人走进来,然后门重新被锁上。

伊扎克认为他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假装成临刑前夜的最后审问——他们把死囚犯从本来就不安宁的睡眠中惊扰起来,指望从因为无法预见明日命运而惶恐绝望的人口中问出点什么,这种事情他在被俘的半年间早已司空见惯,只是今天他绝没有好好配合的心情。

伊扎克放下本来还摸着胸口的手,带着极为不善的神色朝门口瞪过去,不过随后那个神情就改变了——对方进来的只有一个人,黑色军服上贴合着修长身体线条的银色裁边和胸口、肩上的金属扣子在黑暗中默默闪烁着,他的脸被掩盖在牢房一角最厚重的阴影下,但是伊扎克确信自己认得他。这样的身高、体型、放松却又标准的站姿……甚至连胸口安静呼吸时起伏的频率都再熟悉不过。

“阿斯兰。”

他叫了对方的名字,甚至想象得到那张埋在阴影下的脸上作为回应而闪现出的片刻淡然且虚伪的微笑。他们大约有半年的时间没见过面,通常这个时候比较适合的打招呼方式是“你好吗”,不过在眼前的状况下提起这个简单的词汇却显得比什么都要滑稽,嘲意从伊扎克的心底无法抑制地升腾上来,如同阳光下的沼泽地里缓缓浮起的气泡,蕴育了许久的力量,却只在表面上炸开一声沉闷的咕嘟声,“哼……”

阿斯兰没有做出明显的反应,他似乎是点了一下头,借着黑暗的力量又躲藏了片刻,才拖着步子慢慢走过来;越靠近这边的窗户他的脸就越清晰,终于到最后伊扎克顺利地看见了那副阔别已久的表情——不笑的时候连嘴角和眉毛的弧度都由肌肉精密地控制着的,严谨而肃穆的表情。

“伊扎克。”

平整而干净的声音,在说他名字的时候先有个小小的上扬再沉下来,一切都显得那么熟练和自然,仿佛根本不曾相隔已久。伊扎克有些绝望地发现这和他几乎每个晚上都在想念着的声音完美地吻合了;为此他的脑子里立刻充斥了对自己的愤怒。

“看来你们要白费力气了——我没什么可说的,萨拉上校。”他试图用冷漠的语气和生疏的称呼把自己同眼前的人隔开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但对方却飘忽地微笑起来,向前更靠近了两步。

“我当然知道,伊扎克。”阿斯兰几乎是习惯性地揶揄,“你所知道的一切我也都知道。”他不在乎地继续说着,一如既往地絮絮叨叨,甚至故意对伊扎克恼火的反应表现出浑然不觉,他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带点恶质而愉快的光芒——即使伊扎克曾经认为、甚至现在也不否认那双眼睛的样子很漂亮。

“叛徒。”伊扎克咬咬牙狠心地打断,这是他眼下唯一能想到的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同时反击对手的最有力武器,然而这个攻击如同打在厚实的棉花墙上,只咚了一声就石沉大海。阿斯兰的脸上并没有如同期望中地透露出任何愠怒的表情,甚至没有一点点的委屈不甘,只是停止说话闭上嘴,默默地看过来——他们沉默地对峙了一会儿。

“叛徒……你是怎么理解这个词汇的呢,伊扎克?”半晌阿斯兰重新开口,他的双眼微微眯上,嘴唇抿起渐渐形成一道奇异的弧线,“在贵族佬的眼睛里自立党才算是叛徒。”

“贵族佬”是自立党内对旧贵族联合的称呼,过去他们之间常常这么用着,并不出奇;不过现在由阿斯兰的口中说出来却显得滑稽无比,因为他的身上正穿着所谓“贵族佬”的军服。

伊扎克冷笑了一声,阿斯兰跟着他笑起来——这个不知所谓的笑容让他更为恼火。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只是突然有点想念,过来看看你而已。”阿斯兰又走了两步,在伊扎克的床边慢悠悠坐下,然后抬起头,“半年了,伊扎克难道没有想过我么?”

“你?”伊扎克转过脸,自上而下冷冷地盯视着对方的脸,“当然有——我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杀了你。”

“是么……”阿斯兰低下头思考了片刻,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真是让人难过的答案,伊扎克。”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嘴角带着些疲倦,仿佛刚才的镇定自若游刃有余突然一下子垮了,只剩下值得同情的无力和迷茫。伊扎克无奈地发现这的确是个足够迷惑人的表情,他的干咽了一口,喉咙开始燥热起来。

“难过?你没这个必要。”

“不……”阿斯兰把头扭过去看着头顶透进光线来的窗口,他细长精瘦的脖子尽力地拧着,从突露的骨骼上反射出惨淡的光,“我很抱歉。这半年这里陆续被杀了很多人,我试过阻止却无能为力……”

“用不着,跟你已经没关系了。”

“哦?是么……说的也是。”阿斯兰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把头转回来,“现在是几点?”

“不知道。”
“我送你的表呢?”
“……扔了。”
“扔了?”
“扔了。”

“……是么。”

阿斯兰站起来,埋着头从伊扎克的床前走开,他额前的头发滑下来盖住了眼睛,他似乎正看着地上,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着。伊扎克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阿斯兰把脸转过来,脸上的表情说是惊讶却有点像是装出来的。

“怎么,我只是去问个时……”他的话在看到伊扎克的眼神以后自然地停止了。

他们默契地对望了几秒中,微弱的光线下能够看得到彼此眼中泄漏出来的热切。不一会儿伊扎克开始吻阿斯兰,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自己的床上;他抬起一条腿跪在床沿边,扯着阿斯兰脑后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低下头狠狠地啃食他的嘴唇。阿斯兰没有对此表现出不满,只是在伊扎克开始用蛮力撕扯他的领口时捏住对方的手腕及时制止了他;他的手一如既往,与细长外表看起来完全不同的有力;他的呼吸还有些不平稳:“这个……我还要穿的。”

伊扎克低下头看着阿斯兰的军服,镶着银边的贵族佬的黑色军服在他的身上更显得奢侈无比,和自己身上穿着的白底蓝色条纹的囚服那么格格不入:“但我讨厌它。”

“我也不喜欢。”阿斯兰笑起来,他的手指开始灵巧地解开自己衣服上的那些扣子,从领口起一颗一颗自上而下,“不过保持基本的良好形象也是非常重要的不是吗?”伊扎克皱着眉头,他没打算接口,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件引人不快的军服的领口慢慢敞开,露出里面圆领的白棉背心。

“好了吗?”他有点不耐烦地问;阿斯兰抬起头来静静地回视着他,脸上带着淡淡饶有兴味的笑意,仿佛隔着一层软绵绵的面具。伊扎克伸出手去搅住他的脖子;他们双双倒在坚硬的床板上,拽着彼此的胳膊相互牵扯了片刻,就像他们以前的格斗练习。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很巧妙地把对方剩余的衣物都除了下来,粗略地堆在一旁。伊扎克有点惊讶于自己对这些事情的熟练程度,半年时间的空白看来并没有让他的动作有丝毫的生疏。阿斯兰显然发现了这一点,当伊扎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时他轻巧而简短地哼了一声,仿佛一个浅浅的嘲笑。伊扎克有点恼怒地拿因为有点紧张而冰凉的指尖划过了他的腹部。

于是两人的呼吸都很快地急促起来,并各自压抑着,两股低沉的喘息声在四面的墙壁上安静地来回碰撞。他们用渗出了汗水的皮肤相互厮磨,交换彼此的体温以及疼痛。

整个囚室里唯一的窗子透进来的幽暗光线被层层过滤在潮湿的空气之外,伊扎克无暇思考,他感觉到自己裸露的后背正被沉默的黑暗缓缓吞噬,只有阿斯兰犹如夜狼一般幽绿的眼睛在视线的焦点以内模糊地散发着微弱的光;高潮的兴奋中那两点荧光也终于闪烁了两下,熄灭在眼前。

伊扎克支撑起上半身,有一滴汗珠悠闲地划过他的鼻梁,自鼻尖坠落,跌进黑夜的无底深渊;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如同叹息。

“真是不舒服的床呢,伊扎克。”阿斯兰侧身移动了一下,给伊扎克让开足够躺下的空位。

“……我已经这样睡了半年了。”

“那真辛苦你了。”阿斯兰转过身子,把手覆盖在他的额头,“那就接着睡吧。”

之后伊扎克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仿佛是在梦里阿斯兰把嘴唇凑近他的耳朵,往他的手里塞进了什么凉冰冰的东西,然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他脸上惯用的笑容让伊扎克的头有些发晕,他真的睡了,睡得很沉。

伊扎克是被刑场上的枪声惊醒的,睁开眼的时候中午的阳光正从头顶的小窗口照射进来,红褐色的灰尘颗粒在空气中没头脑地来回翻滚碰撞。囚室里又再次别无他人,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得不留痕迹,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发生在梦境里。但是当他抬起左手想挡住刺入眼睛的阳光时,才发现手里攥着一个银光灿灿的徽章——自立党秘密特务谍报部队的徽识,那是在他们被抓起来前不久刚刚成立的组织。徽章上有一根发丝慢慢沿着手心滑落,折射出不明显的深蓝色。

“喂——”监视口开着,伊扎克盯住狱卒从小小的长方形格子里望进来的眼睛,“今天是谁?”

“谁?”那人只是幸灾乐祸地反问道,眼睛里透出深深的暧昧不明,“你说谁死了?”

不久以后自立党根据确切的情报打了胜仗,并且攻下了伊扎克所在的监狱,把同僚们救了出来;然而阿斯兰•萨拉却死了,因间谍罪被统治军处死在那个星期六的中午。

伊扎克离开E-01牢房的时候想起来那晚他在梦里听见阿斯兰说的话,那是他们加入自立党时宣誓所用的一句誓词。

“为国家舍弃自我,为自由舍弃安逸,为忠诚舍弃生命。”





Tuesday, November 15, 2022 22:21:35 PM 丹枫白露 PERMALINK COM(0)
Reflections·倒影
阿斯兰A-Z 26题之R
06年小迪生日贺

作者:丹枫白露



当我怀念起未来的自己,
它是否也在憧憬着过去的我。
一如水边的倒影,和岸上那倒影的倒影,
在同一时间关注着彼此,相视而笑。
究竟谁真谁虚?
——题记


AD纪年·shadows of a city

迪亚哥在这个城市阴暗角落的小酒吧里生活过了快二十个年头,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二十年的时间能让一切不经保养的东西变得陈旧——比如这个叫做Shadows的夜间酒吧;也能让一个初生的婴儿成长到风华正茂的年纪——比如他自己。

夜晚他在酒吧工作,用抹布把刚洗完的透明玻璃酒杯擦干,给顾客倒上各式各样的酒,然后从吧台上捡起零散的钞票或硬币,丢进身边的铁盒子里,穿着暴露的酒吧女郎扭着细腰杆从眼前悠然走过,他吹一声口哨跟她们打招呼,盒子里硬币和硬币互相碰撞出哗啦的细碎响声,被掩盖在留声机摇摇晃晃沉闷的蓝调里;白天的时候他就在酒吧上面的阁楼里睡觉,捧着铁盒子沿着梯子慢慢爬上去,地板上铺着硬邦邦的棉被,仔细闻的话可以嗅得出木质家具的霉味。

二十年时间同样让一个人的记忆淡去,他不记得过去的自己——当他回忆,脑海中只出现未来的情形,所以记忆中的自己永远是这个酒吧里的老板兼酒保。

迪亚哥从阁楼的角落里找到过一本古老破旧的书,深棕色的字体在卷边发黄的纸张上模糊开去,也许它曾经有着镌刻漂亮名字的精致硬质封面,现在已经脱落——这样一本在时间中忘记了自己名字的书,扉页里用洒脱的手写体印着简单的两行小字:

想念
给未来的我自己


CE纪年·a city of shadows

Dearka低头看着手里的荣誉毕业证书,用刻板的黑体字整整齐齐印着他的名字、学届、毕业时间、毕业名次等等,最下方一行是校长的签名、负责教官的签名和他自己的签名——和上头的字对比之下显得花哨无比。这个时代的电子技术发达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境地,然而纸张和手写却仍然是保存以及证明重要信息的唯一媒介,因为它们最难被修改或仿造。

这个人工的天体内有的是高楼林立,大厦挡住天顶上方的人造阳光,在证书的文字上投下许多阴影,一层又一层叠加。于是那些字开始慢慢游移,好像要爬出纸的表面飞起来。

Dearka想象他随着这些字一起飞出去——不是靠乘坐航空客机或者驾驶空中快艇,而是用自己的力量飞起来,好像立体电影中讲述的古老故事,脚上长着翅膀的神明或是骑着扫帚的巫师。

他被人批评想象力过剩,常常站着就发呆幻想,做漫无边际的白日梦——这也许和自己逃过太多的课看过太多的电影有关。

他抬起头扯了扯自己新制服的立领,身边有仍穿着学员制服的学弟们快速走来,原本嘻嘻哈哈的表情立刻严肃下来,匆忙地对着他的方向敬礼。

Dearka准备回礼,手抬到一半突然间觉得有些无趣。


AD纪年·past present

迪亚哥做了一个梦,他坐在他的铁盒子上面,盒子飞起来,里面的硬币碰撞叮当乱响。他操作着盒子的方向在天上飞来飞去,好像骑马那么容易。

醒来的时候自己站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中,一手握着广口的玻璃杯子一手拿着抹布,吧台对面的顾客伸出手在他眼前来回晃动。

“别拿那块脏布擦,我只要一杯——最热的那种。”

迪亚哥到身后的炉子上拿下一直温着的水壶,滚烫的牛奶正好倒成满满一杯。

“今天这么早?”
“是你晚了。”

迪亚哥随着对方扭开的头朝店内望去,酒吧早已空无一人,凌晨微白的阳光透过破了缝的门照射进来,割开成片的影。

“啊,我睡着了……”
“做了好梦吗?”

阿斯兰从吧台上仰起头对着他笑,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CE纪年·present past

特警部队和以前警校的宿舍不同,一间只住两个人,能和曾经的同舍再次分到一起的几率微乎其微。他看着眼前那张典型一碰就怒的脸,感叹自己的好运气怎么从来没能用在考试或者是抽奖彩票上。

Dearka是个懒惰的人,并不代表他不会努力,终日以偷懒为口号抱怨着考试抱怨着额外训练的他,好歹也混到母校本届毕业生中为数不多的几位荣誉学员之一。当身边的人太过出色而光芒四射的时候,他自然也得有让自己显得更光鲜一些的必要,因此和Yzak靠得太近只能让着他终日卖力地折磨自己,辛苦无比。

Yzak把枕头扔向Dearka,砸碎他一脸苦痛的表情。
“这么不想和我一间的话,明天早上九点前办理调动申请还来得及。”

“……算了,搬来搬去的太麻烦。”Dearka想一想,随手把对方的再见面礼丢回去。

枕头被原封不动再次扔回,附带一个白眼;Dearka照单奉还,全身戒备准备开始一场大战。银发的年轻人终于按耐不住发怒,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在墙壁上撞击出震撼的效果。

“这是拿的你的枕头,就算不要了也不要丢来占我的床!”

Dearka回头看着自己只剩下被子的床,无言以对。

早过了宵禁时间,两人被就住在隔壁的长官罚每月增加一天夜巡逻。


AD纪年·right up

阿斯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迪亚哥的生活里,总之他替他热牛奶,每天一杯。久而久之一切仿佛成为惯例——喝完牛奶以后两个人一起吹熄酒吧里所有的灯,摸索着爬上阁楼。

迪亚哥在黑暗中听见阿斯兰淅淅嗦嗦脱下他的衣服,身上残存着一腥半点的牛奶味,他困得闭上眼睛。阿斯兰在他身边轻轻躺下来,头发扫过他的脸颊,他迷迷糊糊给他递过去被子的一角,动作娴熟仿佛事先约好。

阿斯兰在耳边说晚安,然后就是日出。

也有的时候不会日出,而是下雨;这种时候通常阿斯兰也不会说晚安,只说疼。这让他想起第一次从酒吧外捡到他的时候,他捏着短刀扶住断裂的右臂,翠色的眼睛闪动疼痛凶狠的光芒。

阿斯兰不像迪亚哥那样每天工作,没有工作的时候他会起得比较早,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用他的小刀刻木雕。刀很锋利,木头在刀锋边卷成薄薄的片,轻快地落下来,阿斯兰很爱惜他的刀,每次用过之后总会仔细地清洗,直到看不出半点血迹。

迪亚哥读那本没有名字的书,每天两三页,进展缓慢无比。书里写着许多奇怪的东西,人们住在遥远的星星上,乘坐巨大的铁盒子在空中飞来飞去,有不带血腥味的战争,有不怎么甜美的爱情。

有一天阿斯兰放下手中的木雕凑过头来,好奇:“在看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以后回答说,历史。


CE纪年·up right


夜间巡逻枯燥无味,接二连三的恐怖活动使得政府两年前颁布的《非常时期夜间禁行命令》得以启用,四周安静得跟死去了一样。为了节约能源而将功率减半的地面灯从车内远远望出去病恹恹的有气无力。

巡逻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速行驶,即使遇到拐弯处也难得减速——Yzak的一贯驾驶风格。Dearka设想总有一天车子出现故障或是能源突然耗尽,他们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摔出去撞成同一块肉饼,也许不知情的人们把他们当成一对殉情的男女,一起粉身碎骨壮烈无比,多少年后偶尔想起来还能发上些小小的感慨。

Yzak知道搭档又在漫无边际地魂飞天外,放慢车速瞥给他一个不屑的眼神,把驾驶模式调为自动,随手扭开放音机里的音乐。所谓的乡村蓝调从音响喇叭里慵懒地飘出来——公元纪年十八、九世纪的流行精品,有一定程度催眠的效果。

Dearka好奇像Yzak这样脾气毛躁的人怎么会对年代久远得如同生在另一个世界的古典艺术和民族文化感兴趣,而且是在这种对一般人来说只会对着不良杂志流口水的年纪。Yzak对此的回答是这事关个人的品格修养问题,其中的道理艰涩复杂很难解释。

Yzak的确和Dearka不同,他的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冷冽和高傲气质,即使只是一介初出茅庐默默无闻的小警员,也能表现得如同地球时代中世纪拥有高贵血统的王族——尽管Dearka对那个时代的了解,仅局限于从历史剧中见过的陈旧书卷、华丽却残破的服饰、点着煤油灯的昏暗小酒吧和用诸如刀与毒药之类原始手段杀人的刺客。

Yzak将Dearka对自己的评价视为讽刺,用手肘毫不留情在对方胸前给予还击。


AD纪年·going on

迪亚哥第一次见到伊扎克是在市中心的集市,那个时候他正提着菜篮子为了半斤牛肉的价格和肉贩子切磋口才,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迪亚哥顺着声音的方向凑着热闹过去,几个市井少年正和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打斗在一起——晃动的头发在阳光下银闪闪的刺眼,他的胸口突然如同受到狠狠一击,疼得要窒息。

一时兴起的打斗很快平息,人群渐渐散去只剩貌似贵族的少年站在原地整理扯乱了的衣服,迪亚哥抚着胸口走上前去,脸色苍白笑容可掬:“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银发的少年用仿佛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一眼还提着菜篮子神情怪异的迪亚哥,低头朝地上往吐出一口血水,皱紧眉毛抬起眼睛,忽然间点了点头。

“麻烦你……让个道。”

阿斯兰把这个事情当成笑话,他偏着头睁大眼睛看迪亚哥,瞳孔里包含淡淡嘲意:“说不定他是你上辈子的情人。”

他的眼睛笑起来——阿斯兰只有在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才是真正在笑的,他的笑很安静,不发出半点声音;有时候迪亚哥觉得他好像飘在天上的一朵云,填满人的胸口,没有分量。

日出的时候他们互相贴着额头,迪亚哥忽然说,跟我一起去旅行吧。

别说傻话……
阿斯兰的回答缓慢而低沉,呼吸喷在迪亚哥的鼻尖,带有淡淡牛奶味。


CE纪年·on going

Dearka看见美丽的记者小姐绊倒在大门外的台阶上、鞋后跟裂开,心里立刻涌起冲上去扶一把的冲动,于是又被Yzak瞪一眼——他们接到的任务只是维持酒会现场的秩序,保护几位重要人物的安全而已,记者小姐的高跟鞋不属于职责范畴。

Dearka发现特警的工作和自己的个性绝对格格不入,尤其是在这样的酒会上,当你眼睁睁看着政界要员人人手中拿着好酒佳肴,身畔是美女如云,自己却只能握着枪和一脸严肃的男同事眉来眼去。

“Yzak,不然你唱歌给我听……”

没有意料中的恶声恶气,对讲机里只传来刻意压低了的声音:“看一下你那边24号位置的窗户,有可疑,我这个角度看不清楚。”

Dearka转过身去,窗边的阴影下正闪烁着一双翠绿色的眼睛——他的右肩头突然火辣辣地刺痛起来,入骨般的尖锐。

未及反应三秒钟短暂的black out,Dearka听见不同角度传来的数声枪响,人们的惊叫声和慌乱脚步响,他对着对讲机大声喊Yzak的名字,然后大厅的灯重新亮起来——前个礼拜在公开议会上力主推翻新法案的议员远远倒在Yzak的脚旁,头顶中了致命的一枪,脑后流下一滩浓浓血浆。

对讲机还开着,他听见对面Yzak咬牙切齿的声音:“Kuso……”

Dearka想起那双眼,清澈当中含着一丝淡然的、飘忽不定的笑意。


AD纪年·here did I live

阿斯兰回来得晚了,迪亚哥快收拾完酒吧的时候他才进来,左脚有点跛。

“受伤了?”
“回来的时候绊了一下。”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掩盖虚弱的谎言。迪亚哥握住牛奶杯子,掌心烫成通红。

他在这个叫做Shadows的地方生活了二十年,忽然厌倦了一切不想继续;这个叫做阿斯兰的少年压垮了他的世界,他想要丢弃二十年的生命从头开始;他不能再看见他受伤,他想要带他离开——这心情如同钻进心脏深处的细小的虫,不知不觉间长大,渐渐无法再忍受。

阿斯兰在身边躺下来的时候迪亚哥用力搂住他的双肩。
“跟我一起逃走吧,求求你。”

阿斯兰在黑暗中轻轻摇头,掏出一件东西放进他的手里,冰凉的木雕,表面被精心地打磨光滑。迪亚哥从顶端开始慢慢摸过,有额头、眼睛、鼻子,还有嘴。

“亲王家的独子,伊扎克·玖尔——我的最后一个任务。”阿斯兰把头埋进他的胸前,声音疲惫而困倦,“杀了他我就和你去旅行。”

天亮的时候他把木雕掏出来看,是一张小小的自己的脸,早已被胸前的温度捂得滚烫。

杀一个人需要一天时间,逃走需要二十年。


CE纪年·did I live here

宿舍的门背面多了个坑,微微凹下去一点,有漆脱落下来;虽然并不是十分明显,但Dearka看见了就不由自主觉得疼——虽然不是价格高昂的门,不过一拳敲上去的时候的确是发出了很不得了的响声。Yzak从出生到现在从未遇见过能让自己如此惨败的对手。被刺杀的人就倒在自己的身旁,他朝着枪声的方向连开了三枪,却枪枪落空。

新法案的推行减淡了战争的阴云,政权在不知不觉间慢慢转移,之前活跃了一时的杀手突然间销声匿迹,但Yzak没闲着——他并不服输,他要复仇。

Dearka从睡梦中醒来,看见Yzak的侧影:电脑屏幕的荧光浅浅勾勒出他尚不够健壮的上半身轮廓,他的眼睛只盯着监控录像、保安记录、相关网络资料……每一个晚上,一遍又一遍。

Dearka打个呵欠,半梦半醒:“好像做了个梦,又好像没有。”
黑夜中的自言自语,无人回应——他又开始觉得无聊。

一个人时的无聊是空虚,两个人时的无聊,叫做寂寞。

他赤着脚跳上对面的床去,从背后蒙住Yzak的眼:“喂——我看还是别再管了,这件事轻易涉足太危险。”

“你怕了就躲一边去,我一个人就足够。”Yzak怒气冲冲拉下他的手,向后利落地送上一肘,Dearka狠狠地栽倒在床上,胸口的疼痛让他笑出声来。

那笑声回荡在安静的宿舍里,沿着墙壁延伸,漫无边际。

“怎么可能,我们是从几岁开始就这样一直在一起了啊?”

他是害怕的——从一开始,害怕寂寞。


AD纪年·a book in the story

掉了封面的书同样掉了封底,最后的几页纸一并丢失,故事在最危险的高潮停住,没有结局。

迪亚哥长吁短叹的时候阿斯兰把短刀上的木屑擦拭干净,小心翼翼收进皮靴里。
“好的结局太过普通,不悲伤到底故事就没有意义。”

阿斯兰压住对方的胸口,银发少年苍蓝的眼眸中没有恐惧,只充满了不甘心。阿斯兰抽出短刀抵上他的脖子,低声说对不起。

迪亚哥脚步匆匆出现在他眼前——他一路跑来,手里捏着刻着自己脸的木雕,气喘吁吁。

“别杀他,阿斯兰,人生并不会就这样到底。”

他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黑夜中呼吸不均,却笑得平静无比:“那本书是好结局,一定是个好结局——因为它的过程漫长而艰辛。”

阿斯兰的手指颤动了一下,他的眼角终于慢慢笑起来,眼泪落在刀背上。


CE纪年·the story in a book

他们在废弃的军工厂追寻到他的踪影,在重重的车间墙壁后失去了行迹。Yzak举起了他的枪,Dearka全身戒备,站着没动。

“你出来,我们公平地一决胜负!”Yzak对着四面的空气喊,恐惧感在Dearka的心中慢慢凝聚,愈加浓重起来。他们听见一个宁静的声音说,很抱歉——这个世界从不讲究公平。

Dearka朝Yzak飞身扑过去,脚下溅起一排子弹,曾被弃置在此的炸弹在身后爆炸,热气灼人,他的双腿失去知觉。

Yzak的头受到撞击而昏迷不醒,Dearka听着脚步声抬头,一个人影居高临下望着他们,嘴角勾起轻微弧度。

“对不起,”他说,眼睛在笑,“已经没事了。”


AD纪年·a story in the dream

阿斯兰没有杀伊扎克,银发的少年离开的时候说:“我会再和你较量的。”

迪亚哥摇头说你不会再找到他了,因为我们要去旅行。他出门的时候打翻了酒桶碰倒了吧台上的煤油灯,回去的时候Shadows在他们的眼前化为灰烬,连同阁楼和阁楼上的书一起,二十年不存在的记忆变成一场桔红色的梦,犹如天边的日出。

黑发金眸的男人在火光中笑着说阿斯兰你可以走了,不过要记着你欠我一条命。

阿斯兰向他低下头,迪亚哥捏着他的手;书里的故事已经快完结,而他们的记忆里有一份没有结局的未来。


CE纪年·the dream in a story

特警部队下达了不得再插手之前事件的命令——不过这已经和Dearka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时代易如反掌的义肢手术可以让双腿恢复到和原来没有两样,他却仍然选择了提前退队。因公伤残的名目听起来固然伟大,提前过回平庸的生活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Dearka有一段时间要在轮椅上度过,Yzak推着他去听新议长的就职演说。他在人群里和新议长身边的秘书目光交错,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把食指竖起来,在唇边比了个简洁的“嘘”的手势,眨了翠色的眼。

他回过头去说Yzak,不如我们去看日出吧。


AD纪年·when are we together

他们一起旅行,看海边的日出和山顶的日出,云层底下有光的倒影,比阁楼里广阔。

迪亚哥给阿斯兰讲书里的故事,另一个遥远世界的故事,没有结局。

“如果有一天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里遇到,你会不会仍然认得我?”
“你应该刻一张自己的脸,让我一直记得。”

阿斯兰笑起来,按住迪亚哥的右肩膀,张嘴用力地咬下去。


CE纪年·when we are together

Yzak推着Dearka一直到山顶,毫无怨言;Dearka感动地认为自己一辈子就这么在轮椅上坐着也不错。

“笨蛋。”Yzak照例给他一拳,忽然间神色黯淡下去,“为什么要管闲事?”

“我真的梦见你差点被杀。”
“……疯子。”

太阳渐渐升起来,Dearka看着因为爬山而累得快要靠着轮椅睡过去的Yzak,终于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其实我只是想说,海边也是可以看日出的。”





后记:结局就是这样了,我真的写得有呕心沥血的感觉……很难啊……orz

怕交代得不清楚多嘴地说一句,这个两个故事到底怎么回事呢,可以这么解释:AD纪年是a story in the dream,CE纪年是a story in the book,也就是说AD纪年的故事是CE纪年的小D在梦境中编织的故事,而CE纪年的故事是AD纪年的小D在书中读到的故事……就是酱紫,其实不存在逻辑所以可以随意理解,厚厚厚厚~^___^

所谓的D|Y|A呢,AD纪年主要是写D和A的故事,CE纪年主要是写D和Y的故事,剩下的一人分别作为友情客串+龙套;于是小D筒子您华丽丽滴通吃吧~orz 虽然晚了不少不过还是重复一遍生日快乐的说~

最后的最后再多嘴一句,请各位千万不要看出来(看出来了也请不要揭发)偶终于还是忍不住写了隐GA~XD


Thursday, November 10, 2022 21:59:24 PM 丹枫白露 PERMALINK COM(0)
Conversations·对话
阿斯兰A-Z 26题之C

作者:丹枫白露



生活是如此拼凑而成,
你说出一些,
我补上另一些。
——题记


1、
阿斯兰的手机上挂断通话和关闭闹钟恰好是同一个键,他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也容易分不清闹钟和来电的铃声。因此当接连按掉了三次闹钟并仍然不断被铃声所扰的时候,他终于在半无意识的状态下拔掉了手机的电池。

这也就直接导致了他休完假以后的第一天上班迟到了整整两个小时。


2、
例会的时候坐在对面椅子上的迪亚哥一直转过头来盯着阿斯兰的脸看,耐心地继续听了十分钟会议并且发表完自己的报告以后,阿斯兰终于忍无可忍地在自己面前的电脑上用私线往连接迪亚哥终端的通讯窗口内敲了一行字。

——我脸上有什么?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干脆。
——没。

——那你一直看我干吗?

——看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

这一次对方顿了一会儿,然后阿斯兰面前显示出一排字,比刚才大了一个字号。
——没?那你早上干吗连着挂了我三个电话,最后还干脆把手机关了?

阿斯兰隐约想起了自己被拔掉电池丢在家里的手机……
——我搞错了……

——……

——谁叫你那么大早没事做打我电话?

对面又停顿了一会儿,最后显示在阿斯兰面前窗口内的字又大了一号,换了更醒目的颜色。
——×……¥%#!◎#¥……是谁整个假期泡在ORB不舍得回来临上班最后一天半夜才赶到家又怕自己早上起不来特地留言叫我早上打电话确定你起床的?!

——啊……
阿斯兰的半张开嘴仰起了头。

主会人在边上狠狠朝迪亚哥瞟了一眼:“迪亚哥·艾尔斯曼,注意开会。”

“啊,抱歉抱歉……”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说……你这样还有个身为军人的基本素质么?

——我已经退役了^^

——不管怎样也曾经当过兵吧?

——那么现在也已经不是了。
阿斯兰挺认真地把这句打上去。

阿斯兰申请退伍以后受邀继续留在军部担任界外技术顾问,而迪亚哥则因为实在是太懒得办理手续而随便找了个位置继续留职军中。于是两人碰巧分配在同一部门,每天开些不痛不痒的会,处理点芝麻绿豆的小事,拿点还算优厚的薪金,打发无聊的时间比无聊的时间还多……

——是就是,有什么不一样的?

——以前是,现在不是。

——你别咬文嚼字!

“迪亚哥·艾尔斯曼!”

“啊,实在对不起!”被二次点名的人按着桌子起立了一下。

——他干吗老点我就不点你?――b

阿斯兰回复的时候嘴角勾起了笑意。
——谁叫你键盘敲那么大声……

对面老实了一段时间——迪亚哥大概地读了一下自己的报告书,再敲过来的时候字体已经恢复了。
——喂,你家楼下好像新开了一家不错的店,还没发现吧?晚上一起去看看。

——没兴趣。
一定又是有关年轻美貌的店员小姐之类的,阿斯兰干脆地敲了回复。

——干吗这么干脆?店长可是个很可爱的小姐啊。

不出所料。
——不去。

——而且那家店卖的蛋糕看上去很不错的样子……

这一次轮到阿斯兰发了一会儿楞,终于在键盘上慢慢地敲下去。
——那么你请客。

阿斯兰·萨拉,PLANT传说中王子似的英雄,最近听说好像对甜点有些没辙。


3、
店长小姐果然很可爱,做的蛋糕也果然很好吃。

阿斯兰吃到第二块的时候发现别致的小餐桌对面的人用一幅若有所思的表情在发呆。
“唔……仔细看原来也不怎么样。”

“什么?”

“店长小姐。比伊扎克家的那位果然还是差一点……”

阿斯兰笑起来。
“可是诗河不会做蛋糕。”

“没关系,反正我不喜欢吃。”

阿斯兰看了看迪亚哥的面前,咖啡和三明治都解决掉了,只是蛋糕纹丝未动还留着。

“那我吃了。”他伸手把盘子端过来,“那么你不会是要跟伊扎克抢‘那位’吧?”

“不是……”迪亚哥再次盯着阿斯兰的脸认真看了一会儿,“我在想地球上的夏天是不是紫外线照射很严重。”

“这个……有什么关系么?”
对于对方思维总是跳跃得很快的习惯,阿斯兰已经懒得去计较。

“没有——我是说你好像变黑了不少。”

“……胡说的吧。”阿斯兰迅速地在旁边的橱窗玻璃上瞟了一眼,又把眼神转回去,“反正要赶上你的水准还有得努力。”

“喂,我这是和发色配套啊,你要是成我这样那算什么?”

“算是……和你配套?”阿斯兰解决完最后一口蛋糕,把红茶一口气喝下去,放下杯子一脸揶揄,得胜的表情,“多谢款待。”

迪亚哥想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嘴掏了钱。


4、
阿斯兰一直走到公寓门口,掏了钥匙打开门,然后有礼貌的转身,脸上是可以吓死人的职业微笑。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多谢您——艾尔斯曼先生。”

迪亚哥脸色阴沉。
“我不是来送你的。”

“那你来干吗?这是你家?”

“你家。你这儿还有吃的吧?你吃了三份蛋糕我可一点还没吃饱啊……”

“啊,你的份不是你自己不要了的吗?”

“我说过我不喜欢蛋糕。”

“之前说要去吃蛋糕的不也是你吗?”

“我赌半个月的薪水,是你。”迪亚哥没好气地走进门去,熟门熟路直奔冰箱,过了一会儿阿斯兰在浴室里听见对方已达极限的声音,“你还有什么没过期的东西没有?”

“昨晚下飞机买的洋葱披萨,在餐厅的桌上,还剩下一半你自己解决吧。”阿斯兰伸手拧开花洒——水温正好,他思考了一下,抬头大声又喊了一句出去,“半个月的薪水你准备怎么付我?”


5、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迪亚哥正赖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播的是晚间的军事新闻。

“白天全部听过一遍还不够,晚上要通过新闻来重温么?”
阿斯兰把蹭饭者拖到沙发的另一边去,坐下来。

“只是突然想计算一下军部发表的东西对外有百分之多少是实话。”

“那么,计算结果?”

“你一出来说话我就忘记了。”
迪亚哥伸手绕到阿斯兰身后,拿过遥控器换台。

阿斯兰看了一眼频道更换以前留在屏幕上的影像。
“我看,是因为播新闻的是气质型的美女吧。”

“错,明明是严厉大姐型的——我对那种类型的没兴趣。”

“那对哪种有兴趣?”

“谁知道……”迪亚哥顿了一下,朝阿斯兰斜了一眼,又开始跳转话题,“你好像把头发剪短了?”

“看出来了?只剪了一点而已——因为有点热所以修了后面。”

迪亚哥朝阿斯兰脑后的头发看了一眼,刚洗过的蓝色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
“我倒是觉得是前面短了。”

“嗯?哪里?”

“这儿……”迪亚哥伸手把阿斯兰额前的头发拉下来,右手的小指刚好碰到了鼻尖。

阿斯兰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的脸就得寸进尺地靠了过来——遥控器掉下去了,因为下面是地毯所以没发出声音,不过沙发倒是很重地响了一下。

迪亚哥解释说会吻上纯粹是因为惯性,然后就着之前的姿势又继续吻了下去。

阿斯兰的口腔里还留着蛋糕的味道,迪亚哥的则是披萨。


6、
“真恶心,都是甜味。”像是要证实自己说的话,迪亚哥特地皱着眉头把舌头伸出来。

“彼此彼此。”
洋葱也就算了,还是隔了夜的洋葱。

阿斯兰回敬完话,把迪亚哥从地上拽起来。

“慢点……”迪亚哥是被阿斯兰摔下地去的——当然临了对方站起身的时候在他肚子上又补踩了一脚,他抱怨不断,“死都不肯承认自己是军人,下手还敢这么狠……”

“以前是的。”

“现在不是了。”

“我还是我啊。”

“话能这样说的话,好处都给你占光了。”

“那么明天我请客,继续吃蛋糕。”阿斯兰把迪亚哥往门外推,“你可以回去了,明天上面的部门要来视察,别在伊扎克面前丢脸。”

“你别又迟到了就行。”

“我迟到的记录根本比不上你。”阿斯兰伸手把迪亚哥推出门外去。

“太可怜了——竟然连一点挽留我的意思都没有。”

“楼下的停车位不够,隔壁的太太回来了会没抱怨的。”

“我特地空了一个位置,挤一挤还是可以停进去的。”迪亚哥站在门边做最后的努力。

“办不到的,她车技太烂。”阿斯兰的脸在迪亚哥的视网膜里定格在无情的职业微笑,然后“咔哒”一声和墨绿色的门板重叠。

“……你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狠毒的?”


7、
临睡前阿斯兰看到拆了电池的手机还扔在枕边,拿起来重新装好。前一天晚上设的闹钟果然根本还没机会闹过,已经自动转为下一天的。

他笑起来,拨了迪亚哥的号码。

“在干吗?”

“夜宵……”迪亚哥的发音含糊不清,“就算是微波炉食品也还是比冷披萨要好多了。”

“你自己有饭吃还要上我这儿蹭饭?”

“我怎么知道你家连微波炉食品都没有?行了抓紧时间说正事儿,干吗?”

“没什么,我只是通知你一声,明天早上再敢连着打三个电话过来,我就在伊扎克面前揍你。”

“喂!你要是第一个就接的话我至于那么无聊吗?”

“好。”

“啊,什么?”

“我会接的。”

“……随你,可以挂了吗?”

“我先。”

结束通话和取消闹钟恰好也是同一个键,阿斯兰一口气连着按了两下。





Thursday, November 10, 2022 21:58:18 PM 丹枫白露 PERMALINK COM(0)
Die in C.E.73·C.E.73年死
阿斯兰A-Z 26题之D

作者:丹枫白露



嗨,这一年的你,
我最终无法忘记。
——题记


『来许愿吧——在这个纸条上写下名字和时间再写下愿望,然后藏起来。当藏到连自己也记不清在什么地方的时候,愿望就实现了哦……』

“哪……为什么是我?”
阿斯兰在意识介于模糊和清醒之间时突然听到了这样一句问话,于是迪亚哥特有的带着懒散笑意而且并不在意的声音隔着有点潮湿的空气敲打了他的鼓膜,使得他因为过度的疲倦而懒得运作的大脑忽然间又活跃了起来。
这个人似乎总是不经意地提出问题来,却逼着回答的人不得不认真。
怪异的问题和怪异的场合。
阿斯兰努力地睁开眼睛想看清对面的人,然而所对着的不过是一片故作深沉的黑暗,没有了平日里阳光下耀眼地反射过来的金色光线。
“为什么问我?”他对着看不见的空气语气淡然地反问。
“……那就让我猜猜吧。”阿斯兰听见靠近了一点的声音,平稳的呼吸降落在脸颊上,微微发痒,“是因为如果是我的话,即使是死了,也肯定不用劳动对方伤心吧?”
仿佛内心的某个角落被轻轻地震动了一下,他挪动了搁在柔软枕头上的脑袋,微笑起来:“如此说来这样的事,其实是彼此彼此的啊。”
“啊,啊……还真是不坦率的人啊!”迪亚哥感叹着把头压下去,鼻尖擦过另一个人细致的皮肤,唇角边是微微嘲弄的耳语,“是惩罚哦。”
于是右耳下方微热——阿斯兰还没有来得及对自己耳垂突然被不礼貌地咬了一口的事实做出反应,从身体另外一处骤然传来的钝感的疼痛就在一瞬间淹没了自我的知觉。
他及时地紧紧咬住下嘴唇,把就要冲过喉咙的惊讶的抽气声拼命咽下去。
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一声轻笑,仍旧是带着嘲意:“我说你啊,偶尔也学着对别人撒撒娇不好么?”
“……”
这一次的阿斯兰并没有像平常那样不甘认输地顶嘴回去,只是在意识脱离自己的最后一刹那间把手臂向上延伸到身体上方的空气中,弯曲回来的时候接触到了人的躯体。
——比自己温暖一点的温度,属于那个有着阳光般发色陌生的年轻人。
只是无意识地,选择了收紧手臂。

C.E.71年末,阿斯兰·萨拉和迪亚哥·艾尔斯曼认识了不到两年的时间;在同一个小队里他们永远是最疏远的两个人——个性上相差千里,也没什么共同的兴趣和话题,即使是到了后来只剩下四人的红衣小队里,仍然是留守着分别被舰上的人戏称为“萨拉派”和“玖尔派”的两个小圈子,走路遇见也不过是点头的招呼。
在表面上——并没什么交集。
就在那样的时候,战火纷飞的宇宙中并没有相似于冬季的气候,然而人与人之间却可以因为寒冷而彼此寻求温暖——遥远而不用付出代价的温暖,即使失去了也不用心痛的安全感。
责任这种东西只顾得上付诸于身为军人的义务,若要硬将之牵扯进个人的感情和私生活,在那样的时代谁也没有力气承担得起。
也许正是为此阿斯兰才选择了把没含着热度的眼神曲折蜿蜒地投注到了叫做迪亚哥的身上;而迪亚哥也正是为此以自己一贯不怎么认真的态度回视了过去。
他们偶尔在同一艘战舰的走廊上擦肩而过,眼神默契保持着足够暧昧的距离。

“啊,啊,真是累死了!”
独处时间的最后一小段里,迪亚哥通常会抱怨着自己充当了被人利用的角色,一边在并不宽敞的军舍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精心地打理自己引以为豪的外表。
阿斯兰就在床上懒洋洋地趴着,慢慢平复自己的呼吸。
“不论怎么看也都是我比较吃亏一点吧?”他故作无奈地笑笑,决定不要浪费这难得可以用来挖苦别人闲暇时间,“真是没用的男人。”
“啊,是吗……”迪亚哥不在意地仰头扣上领口的风纪扣,然后手指向下抚平胸前微微的褶皱,走到床边的时候俯下身子,不客气地挖苦回来,“那我们英勇善战的萨拉小队长,被人看到现在这副样子的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呢?”
阿斯兰扭头用翠色的眼眸看似茫然地注视他一会儿,然后翻个身面向另一边去:“好吧,是你赢了……那么就批准你现在出去,艾尔斯曼队员。”
明明是认输的话里却带着居高临下胜利的语气——阿斯兰总是在别人斗嘴斗到最高兴的时候忽然宣布放弃,让别人的满满的兴趣好像突然打在一团厚重的沙袋上,闷闷地完全没有让人自豪的胜利感。
“啊……我才是败给你了啊。”迪亚哥多少有些气恼和无奈地扯过床头随意扔着的红色军服,劈头盖脸地扔去对方的脸上,“距离计划作战还有两个小时十七分钟的时间,身为队长大人可不要偷懒迟到了。”
“嗯,嗯。”总是悉心打理的军装这时候混合了两个人的气息,阿斯兰随手把它扯下来一点,留出给自己顺畅呼吸的空间,随便应付一句就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睡过去。
C.E.71年的时候迪亚哥偶尔会忽然怀疑起来的问题,就是这个在自己眼中看起来总是疲惫无比,又在身体和心理两方面都显得多少有点憔悴虚弱的少年,究竟是如何应付频繁的战斗和领导一个充满了各种问题的小队的。
不过这样的疑问也通常只是才刚刚掠过自己的大脑就马上被清除出思维中——对于迪亚哥来讲,关于阿斯兰的各种事情都是他关心不了,也不需要关心的。正如克鲁泽队长每逢出击的时候都会交代的话——“照顾好自己,不要考虑其他人的事情”;在当时迪亚哥明智地将此条奉为战斗时期身为Zaft菁英部队一员的第一要则。
反正,再次准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阿斯兰必定又恢复了那幅天之骄子般的出色而精神十足的面孔,目光集中闪烁着镇定睿智的光芒。
利索地跳进驾驶舱以后打开操作系统,就会在通讯系统里听见不紧不慢的一声“迪亚哥·艾尔斯曼,出击”,阿斯兰在嘴角挑起一个连自己都不会察觉的笑意,然后在拉下操作杆的同时报上名字。
机体骤然向前冲出的后座力中,谁也不会花心思去考虑,这一次自己是否又能安然回来。

于是一个,接着一个,悴然地失去了这么几个人。

到最后即使是善于掩藏的阿斯兰也终于遮不住了眼中失意和痛苦。
那一段时间偶尔见面的时候,迪亚哥观察着那样被阴翳笼罩着的脸,多少有些庆幸,至少如果自己死了,是不用内疚会让眼前这个人有如此大的痛苦的。
也许阿斯兰对自己也正是怀抱着同样的认知吧?——在走出去关上房门的瞬间,迪亚哥抬起头来想到了这点。
啊呀,难道自己的外表在别人看起来,正是这种心不在焉也不注重感情的类型吗?
——诶,难道不是的吗?
当另一个声音立刻在头脑中反驳起来的时候,迪亚哥抬手无奈地抓了抓后脑,自嘲地笑了一下。

后来的情势动荡战局突变,在个人情感问题上阿斯兰为迎接这种局面所打下的伏笔,终于起到了作用。分别的时候两人都没有特别深刻的感受,到后来彼此对那时的记忆只剩下了从地球表面向上看见宇宙中满天的星星。
他们躺在算是敌阵里的军舰宽敞的甲板上,吹过额头的是海面潮湿的风,两人不痛不痒地互相揶揄了几句,阿斯兰把手伸过去,十指交握地抓住迪亚哥的手,然后坐起身来低下头去,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吻了这个“被自己长久利用”的对象。

C.E.73年新年的庆祝会,两人出乎意料地重新站在同一艘战舰上,回忆起从前的经历,却再没有了曾经可以在掌控之中的平静;其时迪亚哥的军装早已改换了颜色,而阿斯兰的领尖多了银闪闪的半片翅膀。
阿斯兰隔着钢化玻璃凝视着漆黑的宇宙夜空,默不作声。
短短一年的时间,也消失过也背叛过,现在仍然是带着这样极尽光鲜的身份回来,见到怎么样也可称作老战友的人的时候,竟然找不回了曾经说话的语气。
“看见你在敌方阵营出现的时候真吓了一跳,还以为会就此被杀了啊。”
迪亚哥仍然是随意地开着玩笑,把手中的饮料一口气地喝完,罐子扔到一边,忽然轻掂了脚飘近一点去。
“哪……怎么说也被利用了一场,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阿斯兰收回了心不在焉的眼神,习惯性地用着斗嘴的语气反问了回去:“我死了,你会不会?”
然后他看见对方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仿佛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般地,把头在自己的面前低了下来。
“这个啊,我还要好好考虑。”
仿佛是意识到这个突然的变化似的,阿斯兰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靠上了背后的钢化玻璃。
“迪亚哥,不像你啊。”他抬头送出一个不经意的微笑,多少是包涵了无奈的情绪,压下了声音,“……不要认真。”
迪亚哥没有说话,只是按着他惯有的脾气,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舌面上传来的是阿斯兰不喜欢的黑咖啡的味道,他不满地皱了下眉,终于没有进一步抗拒。
无人房间内安静的亲吻——不需要回忆。
“没办法呢,”重新站好的时候迪亚哥恢复了一脸不怎么正经的笑容,“放心吧,不会让你比我先死的。”
阿斯兰沉默了片刻,并没有来得及说出那句在这种时候最派用场的“好吧,你赢了”。
舰桥的门就在这时打开,带着一脸兴奋表情冲进来的,是如同曾经的他们般有活力的舰上新人,手里摇晃着的是五颜六色的纸条。

“前辈,来许愿吧!”

C.E.73新年的许愿纸条,阿斯兰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留下了空白。对于那个时候的他来说,真正的理想并不是这样写写就可以实现的,更何况他早已过了在这样小小的物件上寄托自己愿望的年纪。
他把写过了的纸条放进衣服的口袋,抬头时望见正一脸坏笑做着同样动作的迪亚哥,多半带着揶揄地问:“啊,许了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啊。”迪亚哥眨眨眼不肯透露地转身,“得找个保险的地方藏起来……”
阿斯兰望着那个从开始就一直比自己高大的背影,心情里终于有了一份叫做“回来了”的真切。之后的某天当他再次以Zaft军的身份从母舰上出击,从系统里听到那声老样子的“迪亚哥?艾尔斯曼,出击”时,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上扬的嘴角,其实是在微笑。
“阿斯兰·萨拉,出击。”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多少年以后再回忆那个年少的时候,微微皱起的眉间仍是摆脱不掉认真不起来的心境。
只好自我嘲笑。
蹲下身来,指尖经过的地方渐失了寻常的温度,工整简洁只六个平凡的字母,连姓都省去了没写——
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来,面带不甘地丢下了握在手中算是礼物的东西——洁白的颜色严谨地配合着墓园安静的肃穆,然而散落了一地的,却是玫瑰的花束。
“好吧,是你赢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已在不知什么时候冰凉了的墓阶,嘴角挂着嘲弄的微笑,“……当然会了——你这个笨蛋。”

C.E.73,那一年在共同的母舰上藏起来的各色纸条,零零碎碎寄托着许多人许多的愿望。多久之后阿斯兰才在自己的床垫下找到其中的一张,裁剪整齐的边沿已经微微泛黄。
“Dearka, C.E.73:Die before Athrun.”





Thursday, November 10, 2022 21:56:07 PM 丹枫白露 PERMALINK COM(0)
Before night·落日余华
阿斯兰A-Z 26题之B

作者:丹枫白露



立誓于此,我的主人。
我将侍奉你终身,永远忠诚。
直到其中一人消失,
你死,
或者我亡。
——题记


1、

他终是死了。

最后的时刻把手送进他宽大的掌心,将耳附上微微颤抖的嘴唇,眼前曾经神秘而高贵的黑色长发已尽数苍白。

他给他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阿斯兰,不允许你……离开我身边。

吉尔伯特·杜兰达尔,这个男人的野心曾经纵横天下,踏遍每一寸战场,占尽世间一切。

而今无人继承。

于是夕阳的余晖散尽,万象萧瑟;于是哀歌唱挽,欲罢不能。

阿斯兰把头低低埋进对方不再起伏的胸前,开口说出从未改变过的答案。

是。

最后一次,是。


2、

阿斯兰,人类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了。
伊扎克把头仰起来,雪花擦过他的侧脸,燃起银色火焰。

这样的景象曾如此鲜明地凝固在阿斯兰的眼前——如今的他们仍然是少年般无邪的脸孔,历史却只在一边轮回上演,沧海桑田。

阿斯兰在冰封之地重新找到过这张熟悉的脸孔,少了毛躁的暴烈之气,只有银发映着白雪,苍茫一片。

那个混蛋……
他不再高声喝骂,只是低头呢喃。

千年前万人的血滋润过一遍又一遍的这片大地,原本有着比哪里都肥沃富饶的黄土,那一战年轻的金发将军命丧于此,从此冰雪散尽掩埋大地。

阿斯兰仍记得那张带着不羁笑容的脸,看轻生死、包容一切。

伊扎克说是男人就该轰轰烈烈地埋骨沙场,他却语带调侃,说我是可以的但你却不准死——伊扎克的第一任宿主,也是最后一任,他倒下的时候胸口贯穿了长矛,直指苍白天空。

哀鸿遍野。


3、

你的愿望?

我要天下。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只是卑微小国的殿下之臣,却神色平静语气有力,蜜色眼眸内闪烁不可抗拒的神采——如此的眼神,阿斯兰千年间从未见过。

于是他单膝跪下,额头抵上对方手背。
承认你,我的主人。

他们是不老的一族,与人类宿主定下契约,得到力量而奉献忠诚——在漫漫生命长河中排遣不死的孤寂。

吉尔伯特捧起他精致的脸,修长手指插进他海水般深蓝的头发,面带微笑说出契约下的第一道命令。

阿斯兰,你要一直在我的身边。

是。


4、

真……

滚。

他与红眸的魔族诞生在同一处地方,一起服从过同一位宿主,曾经亲密无间有如兄弟,如今却反目成仇水火难容。

从雷死后。
从他害死雷之后。

——你有什么权利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
——你凭什么再这样直呼我的名字?
——你不配!

不配。


5、

金发的少年在吉尔伯特的宠爱下长大,为了他可以付出一切。他默默站在吉尔伯特的身后,居高临下注视着众生,目光如电仿佛穿透一切。

阿斯兰感到害怕。
害怕得要命。

这个天下都是我的——包括你,阿斯兰。
吉尔伯特坐在王座上,手臂搂过他的腰间。

下巴在拇指的压力下生疼,阿斯兰合了翠色的眼,选择沉默不语。
……那么你呢?吉尔,你又是谁的?


6、

那个时候真从东方战场带回来求援的信——他的宿主身陷绝境险象环生。王都只留下最后一支大军,吉尔镇定的眼神终于现出瞬间的动摇。

阿斯兰猛然从王座边的椅子上站起,言辞语气从未如此激烈。

陛下!您要救雷的性命,还是要得天下?

——你选择的究竟是他……还是我?
——请,不要让我失望。

大军被派往了北方的战场,一绝胜负的结果是吉尔赢了。

阿斯兰赢了。


7、

雷并没有倒下来,他撑着他的长剑跪坐在染血的荒草地上,洁白的脸上没有沾染半点的污迹,金色的长发一丝不乱。

一直朝着,王都的方向。

真把他的脑袋搅进怀里,泪水无法遏止地向外流出,赤色的烈焰沿着脸颊燃烧而下,在地面上砸出璀然的火星。

没有人会救他的,除了我!
我不该听他的命令,我不该离开,不该离开……

少年般的嗓音在空旷的平原上极尽沙哑地回荡。

悲鸣,力竭声嘶。


8、

人类,总归是要死的。

他对着真说出这样的话,一如当年对着伊扎克所说;他自以为亲眼目睹了多少世轮回,生死早已司空见惯。

哼……你不懂。

——又是,一样的回答。

等我死了以后,你会如何?
吉尔捏着他双手的手腕,低沉的话语化作颈边摩擦碰撞的气息。

得……自由。

得自由,而后寻找新的宿主,等待另一轮的死亡。

他透过自己蓝色的发丝望见修饰华丽的天花板,半眯的眼睛里升腾起雾气,染上淡淡湖绿。

黑发的男人笑了,指尖自他光洁脖颈缓缓滑下,由最末处扣住。
自由?我,不允许……


9、

雷没再回到这天下的王都——真的火焰映红了日落的天空,他少年般纤细的身体渐渐燃烧成烬,随风而去。

吉尔伯特得到了天下,却失去了继承之人。

阿斯兰沿着螺旋的楼梯拾级而上,这是他所厌恶的楼梯——不规则的宽度,一圈圈反复;他的宿主站在顶端高雅的落地窗边,对着将至的夜幕无声思索。

不再有征战,不再有杀戮,江山平定换来的是永无止境的空虚。

孤寂无痕。

他脚步无声,吉尔却远远转过身来。
阿斯兰……
原来,天下是如此之小的。

——盛不下,区区一个人的心。

他抬头望去,隔着一层栏杆的人面容莫测,只两鬓赫然斑白。

……


10、

我懂了,伊扎克——终于。

他抬起头,有雪随着凉风飘落鼻尖,银发的魔族立于窗外。

你本该已经自由。

是的,但这是他的天下。
——这是,我的国家。

在日落之前,我将看着它走完最后。

真找到了他新的宿主,战火自东方重新燃起,点亮了大地。

阿斯兰释然笑起来,打开吉尔留给他最后的礼物。盒中点缀着晶绿宝石的匕首映射出天边艳红光色——这并非日出。

只是,落日余华。



2006.03.20.


Tuesday, November 08, 2022 20:24:41 PM 丹枫白露 PERMALINK COM(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