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段子合集
作者:Machi


1.
71.3. Gulf of Carpentaria
南半球,暴雨说下就下,地球上所谓的自然气候。
窗外的天空又一次盛满阳光后,伊扎克交握双臂,瞪着那片不断倾洒雨粒的乌云。黑压压的,正逐渐离他远去。
迪亚哥直起身子,拿起加了冰块的果汁大口喝了几下,又陷回沙发,继续看他的杂志。基地外面的沙滩空无一人,穿着泳衣的姑娘们和贩卖水果的当地人都避雨去了,今天可能不会回来了。
“一天下了三场雨,啧啧。”摇着头,自顾自的评价道。
直布罗陀万里无云,来卡潘塔利亚的半路上就被暴风雨浇了个满头。第一批出发的他和伊扎克还好,尼高尔的运输机晚了半小时也着陆了,就剩阿斯兰,这会儿不知还在哪个暴风雨团里转圈。
伊扎克抬起头,像是在研究那团乌云飘去的方向和速度。苍蓝的眼底有点严肃。
“搞什么,第一次任务还没开始就掉队了,还非要去找,一路都是海,去哪儿找!”
“我是很乐意投赞成票给你当队长啦,但是尼高尔那家伙对阿斯兰什么态度你也不是不知道。”迪亚哥无所谓的聊着天,“反正一路都是海去哪儿找嘛,又没个求救信号发出来,燃料折腾完了自然就会回来啦。”
“我没说要当队长。”伊扎克恶狠狠的瞪过来。
迪亚哥抬手做了个休战的手势。
“拭目以待呗。”


2.
74.1. Scandinavia
“您……在睡觉吗?”
红眼睛的驾驶员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问。
搭在驾驶舱口的防水布上堆满落雪,真把防水布掀开一个小角,看见穿着红色战斗服的那人把自己裹在保温毯里,斜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暴风雪一时散不了,你抓紧时间也休息一会儿……”
带着点懒洋洋的语气,非常的陌生。
“可是队长,我睡不着。”
“……把防水篷放下。热气都跑掉了,雪落进舱里了。”
真松开手。想了想,又揭起一个角。
“队长,你这样,不怕突然有敌袭吗?”
“在舱里怕什么,”这话突然含了些笑意在里面,“有情况预警会响,雷也会叫我们的。”
雷在执勤。
“去休息会儿吧,真。”
……搞不懂的老兵,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年轻的机师抓住升降索落回地面。森林里风雪渐大,几架MS以松树为遮蔽,很快融入一片白色中。


3.
70.2. December IV
宿舍的门框边插着名牌,“拉斯提·麦肯吉”。他扫了一眼室友的名字,感到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随身行李不多,匆匆忙忙整出来的几件衣服和母亲的照片。他的头脑一片空白,而新闻上滚动播放的入伍信息一再强调什么都不需要带,军队已经为你准备好一切。
于是他来了。
等他把衣服挂好,照片和行事历还有几只笔放进抽屉里,有人象征性的敲了两下门,推开走进来。
和他一样手里拎着个不大的箱子。应该就是室友了。
他却没有打招呼的想法,只是点了下头,算是基本的礼貌。
室友把箱子放下,朝他伸出手,重重的握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拉斯提的母亲在Junius VII上。他和自己一样,也失去了她。


4.
72.3. Aprilius II
他想起那个烈火般的夕阳沉入海面的傍晚,空无一人长长的走廊上,玻璃反射着令人目眩的光芒,银发的少年终于离开倚靠的窗栏,朝他伸出手掌。
“成为我的部下之前可不准死了!”
不值得的,伊扎克。
那个时候就该和他说。


5.
70.7. December IV
尼高尔在弹奏钢琴。——一定是尼高尔,军校里除了他没人能把这么复杂的曲子弹得轻扬又动听,就连夏日都变得凉爽起来。
他不擅长音乐,也不懂得欣赏尼高尔视若珍宝的那些琴谱,但是这并不妨碍心情随着琴键的起伏中轻快起来。仿佛坠入时间的缝隙,那么一刹那,连自己也要忘记。
棋子被重重置于棋盘之上,发出干脆的声响。
“将军——”
银发的对手忍不住拉扯脸上得意的表情,拖长了声音宣布。
哎呀呀,迪亚哥立刻掏出手机对着终局的棋盘拍照。
可得留个念。


6.
74.7. Black Sea
露娜对于着军礼服时裙子必须过膝的要求颇为不满,找了半天才把制式半裙从衣柜里面翻出来。
庆功会上一杯接一杯的敬酒。真举着高脚酒杯,还没喝完又被换了满满一扎啤酒,突然就有点上头。美玲跑过来拉走露娜,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回头看见雷平静的表情,放在这场合几乎有点责备的意思了。阿斯兰拿了杯橙汁递给他,顺手把他的啤酒拿走。
现场有记者拍下了这一幕,看起来像是自己在喝果汁的队长给队员劝酒一样。
真一脸惊讶,不知道是不是抓拍的缘故,阿斯兰的面部显得有些模糊,像是在微微笑着。
……明明已经处理掉了所有和那个人有关的“物证”,这张照片却不知怎么的,一打开储物柜就掉了出来。真很确定上次整理的时候不在这里。
就像他已经决定不会再为那个人哭泣。
脸上突然濡湿的温热,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7.
81.5. Aprilius I
半夜能让他的手机响铃声的,除了几条专线,也就只有几个人了。
被唤醒的屏幕上浮现大写的“A”字,像是魔法把这夜间的光亮都采集起来,凝成锋锐的轮廓。
他把听筒贴上耳边,用显而易见刚被吵醒的哈欠声打着招呼。
接下来是一秒钟的静默,时间长度足够他确认来电者的身份和自己的通讯录上记录的是同一人。甚至还有了点余裕。
他那边此刻正是工作日的上午,军港附近的马路车辆川流不息,阳光如常洒满树梢,花朵色泽艳丽,开遍路旁。那人应该在他可以望见山坡和海洋的办公室里打着电话,墨绿色的高领薄T勾勒出脖颈优雅的线条,衬偎他瞳孔的明亮。他捏着电话的手指摸上去会很干燥,指腹覆有薄茧。
碧蓝的天空映在祖母绿色的眼中,一如九年前他们第一次降下地球时直布罗陀上方如洗的晴空。
“我打算回来PLANT,下个月。”电话里的声音不徐不疾,像是宣布一个逾期已久的新闻。
于是他说,“好。”


8.
71.6. Malindi
面盆里盛满了水,一双手浸入水里,细细搓洗着指缝和手背上粘稠的血迹。殷红在水里散开,清水很快变成不透明的红色。
医师用毛巾擦干手,一边说,“能做的我都做了,其他的看他自己了。”
“是的,很感谢您能赶过来。”
抵抗军的小伙子帮忙收拾了东西,把他送出地下室。“到底是什么人?”走到院子里,他压低声音,忍不住问。
“不知道,头儿不让多问。”
他“哦”了一声。就在刚才,年轻的伤员展现出来的坚忍令他这个见惯了血腥场面的医生也不免有些动容。不像是个普通兵。
两天后,街巷里的缉拿通告再次更新,出诊的医师发现那个重伤的年轻人的面孔赫然出现在缉拿榜首,后面跟着长长的一串数字。
ZAFT总帅的独子,还真派到前线来了啊……


9.
70.5. December IV
匕首刺入血肉,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
伊扎克猛地停顿下来,但是手里的动作来不及完全收住。刀刃贴着尺骨穿透手臂,在内侧的皮肤上探出一枚锋利的尖刃。
血滴落在仰起头看向自己的那个人脸上。
与此同时锋冷的锐意被抵上喉咙,他下意识的往后拉开距离,手里的匕首不自觉的拔出一些。
俊秀的面容骤然蹙起,伊扎克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余的动作。他松开手,膝盖往后拔起,脖子上的冰冷消失了,他突然想到要不要拉阿斯兰一把,却不知从何下手。
“——战斗中纵容己方不必要的伤亡!萨拉出局!”
教官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步步逼近。
“——战场急救动作违规!玖尔出局!”
训练场外一片唏嘘。弗雷德教官走到倒地的蓝发学员面前,朝他伸出手,阿斯兰咬咬牙,松开按压伤口的手握住。他被大力带起,鲜血从伤口迸出,洒了一地。
候场的医护从弗雷德手里接过人,扶到场外处理。
拉斯提臭着脸看着医护从阿斯兰的手臂上拔出匕首,消毒包扎。
走到他身旁归位的伊扎克的脸比他还臭。
“不讲武德……!”咬牙切齿的小声咒骂。
没人关注那天白刃战的冠军是谁。玖尔和萨拉都被罚下了,后面没什么好看的。


10.
74.8. Copernicus
美玲从货架上拿了只小包,挎在肩膀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她旁边那两个女孩像是学生,一边聊天一边把宽檐帽从头上摘下挂回到勾子上。
看得出拉克丝很谨慎,不时拉一下头巾,注意着遮挡自己的长发和面容,猛一看像是个信教的异族姑娘。
她的手里挑捡着发饰之类的小玩意儿。阿斯兰知道她从不更换刘海上夹着的那个金色发饰。
他们在商场的三层。这是座经典的正向结构建筑,地上八层,地下三层,是哥白尼第二大的购物广场。
这会儿商场里人不算多,很多和他们同龄的像是大学生的年轻人三三两两逛着,起到了不错的人群作用。
基拉说自己太操心了,阿斯兰只是笑笑。
微型冲锋枪在身体右侧的枪套里,ZAFT的制式枪支,火力很足。进商场不需要安检,月面还很安全,这点倒很方便。但是反过来对方肯定也有枪。也许就在身边。
阿斯兰透过茶色的镜片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电梯在左侧,往前走穿过那扇虚掩的写着“应急”的门就是安全通道,可以直接下到车库。
那个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的女孩来的方向是洗手间。
另外两个年轻男性像是在给其他人挑礼物,已经挑了有一段时间了。阿斯兰大部分注意力都在他们身上,生怕有变。
“阿斯兰你还记得吗?这个商场以前有个很大的充气城堡还有旋转木马,就是在进车库之前的那个空地上。”基拉突然凑过来说。
“啊?”
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就是以前,我们上小学那会儿,妈妈带我来过。我突然想起来了。”
阿斯兰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他匆忙的回忆了一下,却完全没有印象。摇摇头,“我没来过这儿。”
商场的旁边隔着七个街口是一座小公园,和米娅约好的见面地点就在那儿。
公园有三个门,他们计划从十一点方位的进去,距离月季花坛最近。考虑到周围有高地,花坛边上的长廊可以起到一定掩护效果。阿斯兰在脑袋里已经反复确认过几次地形和结构图了。
要告诉米娅有危险,让她赶紧离开。
满脑子就只有这个想法。


11.
79.7. Onogoro Island
阿斯兰抬手擦了把汗。都弄完了,才发现这个小菜园有点眼熟。
2米x2米的方形围栏里,整齐的犁出了五条排水沟,高些的土堆上种了青豆和西红柿,低处的是卷心菜和胡萝卜。不光菜园的面积大小,就连内容菜色,也都和以前母亲带自己在后院里整理的小菜园一模一样。
热带气候植物长得很快,不到半个月,青豆已经开始爬藤,一个多月西红柿长出了一片小树林。每个周末回来小屋时,阿斯兰都会花上些时间打理小菜园,施肥浇水,去掉多余的枝叶和野草,再检查一下树枝插起的篱笆是否牢固,防止浣熊跑进来糟蹋。
西红柿的果子变红时,收获了第一颗卷心菜。菜心不大,圆圆的挺结实,阿斯兰用小刀把它从菜根上割下来,突然想起自己不会做卷心菜肉卷。只能和胡萝卜一起拌个沙拉。
月是下弦,PLANT的轮廓整齐的排列在夜空中,他抬起头,突然就看见那两排细小的光。


12.
70.12. December II
他一眼就看见了阿斯兰。和自己一样,阿斯兰也在红服外面套上了浅灰色的长风衣,正坐在深秋树叶变成褐黄色下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个平板。
吹过的风中寒意渐长。
“阿斯兰!”尼高尔打着招呼,一边加快脚步走过去。
“你到的好早啊。”浅绿色头发的年轻机师把双肩包放在长椅边的地上,阿斯兰往旁边挪了些位置,邀请他也坐下。
“航班提前了,你呢,也很早呢。”
“我中午就到了。母亲非要送我来,刚才在港口吃了午饭,实在没什么事情想着不如来这里等着,就过来了。”提到母亲送自己过来军港,尼高尔稍微有点不好意思。顺着他的目光,阿斯兰看见对面那位准备离去的女性朝自己微笑着打了招呼。
他赶紧也点了点头。
尼高尔是队里最小的,整个军校也算是最小的了。入伍的时候年龄刚刚压线,差点没通过。
阿斯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
“拉克丝新灌的曲子,我想你会喜欢。”
尼高尔接过来,开心写在脸上。
“你去过她那儿了?”
“是的。”阿斯兰简单的答道。三天的休假,除了去Aprillius I拜访拉克丝,其他时间他一直待在自己December I的家里。父亲不在家,他想着稍微收拾一下,院子也整理一下,但是干着干着突然就失去了力气。空荡荡的屋子里就只有他一人。他艰难的挨过了两个晚上,迫不及待的乘坐最早一班穿梭机回到这里。
前往维萨留斯号停泊的船坞的穿梭机还有一个多小时起飞。没一会儿,伊扎克也拎着个包朝这边走来。
“你们看见迪亚哥吗?”他把包丢在尼高尔的双肩包旁边,像是找到了集合点。
尼高尔刚想说“没有”,阿斯兰已经回答了。
“他和拉斯提去对面了。”他用下巴指了指街对面的小型商圈。不少和他们一样结束休假,准备归队的军人们正在那儿抓紧时间享受最后的休闲。
“……我就知道,又放我鸽子!”
伊扎克和迪亚哥都住在Martius V,两人经常同出同入。
他们三人都穿着ZAFT的制式风衣,没有扣严实的衣襟下面露出红色的制服领口,加之机师不需要像普通兵种一样佩戴船形帽,这身打扮让他们在周围以绿服为主的人群中格外显眼。“那三个都是红服呢。” 时不时能听见这样的声音,被投以打量的目光。
待会儿还会再来两个……
尼高尔有点不自在的皱皱眉头。伊扎克把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思考是要继续靠着这棵树等下去还是去马路对面把那两人给揪出来。
即使迪亚哥和拉斯提手里举着个酒杯走过来也完全不会感到意外。
阿斯兰没所谓的继续看资料。


13.
70.8. December IV
“说!你昨天是不是发烧了!”
刚开门就被伊扎克一把揪住领子,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阿斯兰立刻也使劲揪了回去。“干什么?松手!”
拉斯提迅速的自正在合上的门中间穿了过去,溜出房间。
“——那他俩现在呢?”
迪亚哥吃着花生,弯腰把地上的几本书捡起来,丢回伊扎克桌上。
拉斯提坐在伊扎克的椅子上无聊的又转了几圈,“不知道,伊扎克回来你问他咯。”
“真是因为发烧?”
“半夜烧得都说胡话了我实在受不了,叫了医生来,现在倒是完全没事人一样了。说是疫苗反应,过敏体质什么的。”
“啧,这也敢扛。”
“情商堪忧吧。那俩都是。”
拉斯提一边转着椅子一边说。


14.
71.4. Onogoro Island
阿斯兰和尼高尔沿着防波堤外的街道走着,手里的仪表不断筛查固定波段的粒子浓度,虽然便携仪器的精度不高,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一身校服的黑发少年迎面走来,擦肩而过时毫无征兆的突然把头凑近了。
“哎?这是什么?在测绘吗?”
阿斯兰下意识的把指数朝内竖起,“啊,是的。”稍有些生硬的回答。
奥布学生的红眼睛里并无恶意,写满了好奇。
尼高尔不动声色的往前站了一步。阿斯兰能感到空气中瞬时提升的戒备。
红眼睛的学生一边说着“我爸也天天搞这个,怎么现在大家都开始搞这个啦”一边又想把头凑过来看表盘,——这时另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快步从他背后跑过来,拽过胳膊就把人拉走了。“快走啦真!大巴来了!”大喊的声音和那两个高高晃起的书包一样,很快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
阿斯兰回头看了一眼,一辆蓝色的大巴正在减速,沿着路基边上缓缓停下来。
“奥布的学生,”尼高尔说。
阿斯兰“啊”了一声。
十四个月前他们也是学生。那段时光已然远去了。


15.
71.4. Gulf of Carpentaria
他一直就是那副神情,平静又脆弱,仿佛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值得留念。
——哎,你听说了吗,回收那边Aegis的数据拿到了,说是机师启动了自毁程序才弄成那样。
小声的言语在卡潘塔利亚悄悄蔓延,而他还是那样。从奥布回来就不发一言,状态谁都能看出非常不好,似乎死掉的不是敌人而是他自己。授勋时勉强振作了精神,那脸色也是难看极了。
伊扎克搞不懂。阿斯兰陷入昏睡时那些含糊不清的梦呓,额上的汗珠,医生说伤势不重但是精神上负担太大,影响康复。
伊扎克也弄不明白。不就是干掉了一架长久难缠的敌机,所谓的王牌机师,谁的手上没个几十条人命。
直到那个海面被夕阳揉成一片碎金色的黄昏,他依旧没怎么动过的饭食剩在餐盒里。“再给我一点时间,伊扎克。”声音苍白空洞。
于是他终于获知了一个名字。
几个月以来的蛛丝马迹在这一刻汇在一起,赫利奥波利斯后所有的反常都找到了答案。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进退不得的迟疑,他紧蹙的眉无法掩饰做法的自相矛盾。原来事实一直就在那里。
“下周我回PLANT去接收新的机体,直到那时为止,伊扎克,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抬起头。几个月来第一次,终于不再躲闪他直视的目光。


16.
72.2. Maius VIII
墓碑上刻着“蕾诺亚·萨拉”,和血染情人节事件里其他贰拾肆万叁仟柒佰贰拾名遇难者一起,葬在墓园的中心区域。
在这个名字的右下方,墓碑靠近边角的地方,有浅浅的刻痕。“P.Z.”的字样,像是用小刀刻上去的。
他突然想起,阿斯兰的父亲似乎并未落葬。关于他的争议尚未平息,一碑空冢,要如何置于哪里,渐渐的竟是没了下文。
荒诞至此。


17.
70.6. December IV
“我不喜欢尼高尔那小子!整天围着阿斯兰转,像是跟班一样。”
“……所以听起来你喜欢阿斯兰?”
伊扎克和迪亚哥的宿舍那边好像又传来乒乒乓乓东西摔地的声音了……?
“这次可不关我的事了吧,”阿斯兰皱着眉头温习教官课上的要点,不解的说。
拉斯提也在温习。摇了摇头。


18.
75.6. Aprilius I
阿斯兰终于忍不住问:“你左手上那个是牙印?”
“这个吗?”迪亚哥五指张开,想都没想的报出标准答案,“没错,分手时前任给咬的。”
“你就这么把手张开送到人家嘴里给咬成这样?”
阿斯兰觉得这人怎么能这么实诚还这么配合,看着不像啊。
迪亚哥愣了一下,突然笑起来。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19.
74.3. Black Sea
如果足够仔细的话,便能看见阿斯兰颈部喉结下方的位置有一道浅色的印迹,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的显露出不同于周围皮肤的淡色。
“啊、明明是如此难吃的麦片,为什么看上去却有种是在用着正餐一样的高贵的感觉呢……”
露娜托着下巴,无味的嚼着早餐,眼睛瞅向蓝发FAITH队长的方向。
“是啊是啊,姐姐你声音再大一点的话整个餐厅就都可以听见了。”
美玲反正不怎么高兴的说。


20.
72.10. Voltaire
迪亚哥的手指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刮着了,中指指尖部分少了一小块皮肤。
发现的时候他大呼好疼!把伊扎克吓了一跳,然后跑去医务室结结实实把手指包成了个球。惯用手是右手,这下子麻烦了。
敲电脑的时候会疼,像操控MS这样按来按去还要使劲儿的活儿简直是要了命了。
玖尔队的队副如临大敌,口头提出要请一周勤务病假,免于一切需要用到手指敲击的工作。
和平年间反正没什么战斗任务,伊扎克随他叫唤。
——这么说来迪亚哥·艾尔斯曼简直是机师里的传奇:历经两场战争一共受过三次伤,两次在额头,一次在手指尖。
翻遍ZAFT也不能有几个这样的。


21.
71.5. Panama
山峦起伏,万家灯火。
“收队。”克鲁泽队长的声音自通讯里传来,一如既往冷淡平缓,完全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之人。
“下周总算能回宇宙了,”有人长长的叹气,“地球这个绞肉机……”
伊扎克闭上眼睛。
“收到,”他说。
脑海里短暂的浮现出威萨留斯号流线型的青绿色舰体,在黑暗的宇宙中宛如一枚宝石。
米凯尔、拉斯提、尼高尔、迪亚哥……这次回去后,不知道舰上还剩下几张认识的面孔……补充兵源已经到位,而伊扎克突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知道原先的那排储物柜上,现在又贴上了谁的名字。


22.
73.11. Aprilius I
阿斯兰没用甜点。他不好甜食,这种场合更是没心思品尝。
坐在对面的女孩用和拉克丝一样的面孔看着他,兴奋又带着一点忐忑,她刻意提高的声线和实在有些夸张的肢体动作无一不诉说着她的紧张,整个晚餐期间都是这样。
“米娅,”女孩优雅的用小勺舀起一块蛋糕时,阿斯兰问道,“你说你叫米娅、什么?”
“米娅·坎贝尔,阿斯兰先生。”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米娅会在他的名字后面加上“先生”两个字。
“叫我阿斯兰就行。”
女孩冲他笑起来。“我家在Quintilis,我在那里出生、长大,父母都是普通的技术人员。中学时我参加了学校的话剧社,导师说我有表演天赋,歌唱得也好,可是Quintilis的剧院很少,歌唱只能是爱好,直到半年前议长找到我……”米娅把小勺轻轻放下。
“说来惭愧,这还是我第一次来首都呢。能见到阿斯兰,我好开心。”
“米娅,”阿斯兰伸出手,如果对面是拉克丝,他们的手也许会在餐桌的中间交握,阿斯兰会把拉克丝的手盛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握住。他不善于表达自己对女性的好感,对此拉克丝似乎不介意。
他的手停在距离米娅伸出的手指相隔一个甜点盘的距离。阿斯兰抬眼看向她。
“这些话不要说出来。如果我身上有录音设备,或是这个房间被监控了,你的声音被捕捉下来那会是非常危险的……你明白吗?”
“是你问我的,阿斯兰。”这么说着时,米娅没有再微笑了。第一次,属于米娅·坎贝尔的灵魂正客客气气的透过拉克丝·克莱茵的身态打量着他,与他对话。
她的手指往前伸去,轻轻搭在阿斯兰的手背上。
“我很高兴认识你,阿斯兰·萨拉,我为我有勇气这样和你说话感到高兴。他们都说这是趟单程票,可是我不在意,”她再度微笑起来,用的是和拉克丝一模一样的笑容。
阿斯兰下意识的想把手抽走。
他没有那样做。


23.
71.3. South Pacific Ocean
漫天的雨点。
漫天雨点沙沙沙的声响。
显像屏上全是雪花,通讯里塞满了白茫茫的噪音。
南太平洋,一亿多平方公里,灰蓝色的海面和乌压压的云层……
尼高尔叹了一口气。
具像化的天空和大海比浑然漆黑的宇宙更显得宽广,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启动Blitz踩上踏板就离港了……无怪伊扎克阴阳怪气的笑话自己。
这茫茫的太平洋啊……要去哪里找到一架机体、找一个人……迪亚哥的嘲讽不是没道理……
可是、
可是,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找到他呢。


24.
70.11. Vesalius
“两粒子弹?”
与其说是不解、更多是惊讶。拉斯提挑起眉毛,把子弹从肩膀上部的口袋里取出来。
笑了一下。
“一枚给敌人,一枚给自己。”他语带嘲讽,“连这都考虑到了,看样子这次的确是‘机密任务’。”
于是阿斯兰在配发的、印有自己姓名的飞行夹克左袖子的口袋里,也找到了两粒一模一样的子弹。
.95口径。机师应急包里那把。
“……希望不要遇到真要用这个的情况。”阿斯兰把子弹慢慢推回去。
细长的口袋经过设计,子弹拿出来容易,放回去着实花了点时间。
拉斯提把子弹丢在台灯旁,手指拨过,铅色的金属打起转来,变成无害的陀螺。
“可不是,”他说。
于是决定不去理会这令人想不通的设计。


25.
领章
阿斯兰把领章取下来,正了正位置,又重新别上去。
镜子里看得很清楚,这是第三次了。
FAITH领章是个不规则的形状,领口又很硬,要准确的别上去是要花些工夫。
但也不至于这么难吧。迪亚哥躺在被窝里露个脑袋,忍住想笑的嘴巴,尽量让自己的眉毛也不要皱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是掀开被子钻了出来。
“让我来,”他只穿浅蓝的平角裤和皱巴巴的T恤,光脚踩在地砖上,拿过领徽,“我可是很擅长这个。”迪亚哥说,认真得很。
“他们应该把它缝在上面的,就像战斗服那样。”阿斯兰微微别开视线。
“是的,他们的确应该那么做。”
迪亚哥一边把针尖卡入针槽,一边附和道。


26.
完全没有
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的意思就是:没有人。
基拉曾经偏过头多瞧了两眼,那时候迪亚哥对着终端跑数据的脑袋靠得未免和阿斯兰太近了,——基拉以为只有自己会和阿斯兰靠那么近的。可是谁让他们两个是ZAFT同期呢。巴尔特菲尔德和达科斯塔也会谈论一些只有他们俩才说得上的话题。
伊扎克在迪亚哥把脑袋贴上阿斯兰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发烧了的时候觉得这个动作太亲昵,但是迪亚哥这家伙、从澡堂出来还裹着浴巾就能拉过自己找另一个裹着浴巾的后勤兵“理论”,这么说来这样的举动好像也挺正常。
米娅倒是不知道这些。
她看了半天阿斯兰头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很想把它顺一下,却迟疑着不敢伸手。那个昨天才降落到密涅瓦号的绿服,一只手拿着盛满了炒蛋和培根的餐盘,另一只手伸在空中,无名指轻轻勾过,阿斯兰的发型就又恢复了标准态,一丝不苟的端正着。
阿斯兰抬了抬头,对脑袋上划过的触感有点不明所以。
“不客气,”金发的机师摆摆手,从他们身边经过。
米娅直觉哪里有那么一点点的奇怪。却又觉得完全没有。


27.
世间瑰宝
营地这半片只有他们两个人。
宪兵远远的在值班室里。
执勤的、哦,执勤的一定还是万年不变的杵在营地门口,抽着烟聊着天,只有远远的看见长官的车子开过来时才会立正,敬完礼后继续抽烟聊天。
“你知道队里的人都外出了对吗,所以你声音大一点也没问题……”迪亚哥一边咬着阿斯兰的耳廓一边低语。
床板被他摇得嘎嘎响,比他小了快两岁的蓝发队长有点头疼似的张了张嘴。
“我知道……”他说,“他们的外出许可都是我签发的、唔——”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手指紧紧扣住迪亚哥的臂膀。
他们很少扎营在大城市附近,几乎从来没有过。——这可是巴黎,埃菲尔铁塔、圣母院、卢浮宫!凯旋门,还有协和广场!没有人能抵挡这些地名的诱惑,就算是对历史和艺术最最不感兴趣之人,也早已打扮得漂亮帅气跑去酒吧了。
有人说卢浮宫里的都是世间瑰宝,不看枉来欧洲。
迪亚哥从一个长长的吻里抬起身。
阿斯兰碧色的眼里有薄薄的泪,皮肤潮红,他呼喊自己的声音脆弱又渴求,头发在床单上乱作一团……拥有这些时,谁还会在意那什么所谓的“世间瑰宝”呢?


28.
花瓣
没人能否认阿斯兰·萨拉是个严肃的人。作为长官他并不算严厉,但是嘴唇却时常抿起,唇线锋利,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生硬不近人情,修长的眉毛经常也是锁着的。FAITH的威严,有人觉得。
只有迪亚哥知道,那双看起来有些干的嘴唇,吻上去时像极了沾着雨珠的玫瑰花瓣,温润柔软,让人不愿离开。
他当然没法和人分享这个秘密。


29.
抽烟
迪亚哥叼着烟,在和阿斯兰说话。
说着说着,突然阿斯兰抬手把烟从他嘴里抽了出来,真刚以为他要把烟掐掉,没想到手腕一翻,凑上去接着吸了起来。
——原来阿斯兰竟然也抽烟的吗?
路灯暗暗的,然而迪亚哥皱起眉毛的表情隔着条街还是看得很清楚。
他捏住阿斯兰夹着烟的手指,侧过身两人吻在了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
真在心里狂喊起来。
他立刻转身跑进餐厅把露娜和正在喝汤的美玲揪了出来。“什么事啊这么急……”美玲不情不愿、还没来及擦嘴就被真捉住胳膊一路小跑出来,一点形象都没有……
马路斜对面,迪亚哥·艾尔斯曼一个人正站在路灯下吸烟。空旷的街道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点点落寞。
露娜冲他挥挥手,金发的前辈于是也看到了他们。“哟,晚上好,”叼着烟远远打了招呼。
“到底什么事啊?真?”美玲撅着嘴,四周张望了一圈,问道。


30.
伴郎
“那就有劳你啦,伴郎先生。”
约翰手指夹着张纸递过来,迪亚哥接下展开,上面列了几点注意事项。“除了这些,单身派对我可是非常的期待。”
“啧啧,未婚妻亲自审核。”
迪亚哥揣进口袋,“伴娘两个人,伴郎也得两个吧,我叫上伊扎克?”
约翰大力摇头又做了个“不可”的手势,“队长来的话单身派对就没盼头了。”
迪亚哥表示理解。
“库肯霍夫你问过了?”
“下个月去月球,半年回不来。”
“米歇尔?”
“不愿意,说是谁的婚礼也不参加。”
“你结婚也不来?”
约翰苦笑着摇头。
“让我看看还有谁……莱维特呢?虽然现在没那么帅气了。”
“梅根觉得他脸上的烧伤太吓人了,不想他当伴郎。我倒无所谓。”
“他一直不肯整容。”迪亚哥说。
“一直不肯。”
伴娘有两位,所以伴郎也得找两个,迪亚哥是其一,另一个最好和约翰还有迪亚哥都认识、交情深的。看上去人选很多,怎么就定不下来呢。
“莱德你还是瞧不上?”约翰又提了一次。
“瞧不上。合作不了。”
两人捏起酒杯,默契的碰了个杯喝了几口,继续聊着。
“婚礼人多吗?都是认识的?”迪亚哥问。
“双方亲戚和队里的,以前的同学也有几个,大概四五十个人的样子吧。”约翰说,“梅根坚持要在湖边办,我觉得也好,自在点。”
“我突然想到个人选,和你们不太熟,也算认识。颜值都OK。”
“谁?”
“阿斯兰,月面协同作战时你们见过的,蓝头发那个。”
“……阿斯兰·萨拉做我的伴郎?”
“他正好在湖区,叫过来一起凑个热闹,和伊扎克也熟。不过单身派对不能叫他,也不能叫伊扎克。”
约翰觉得自己眼皮跳了两下。
“梅根会很开心。”他这么总结道。
“我多问一句,你能请到拉克丝·克莱茵吗?伴娘多一位或者临时换人都没问题的。”
“不能。”迪亚哥边说边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也别来,否则你的婚礼看上去会像是他俩的复合仪式。”


31.
私兵
房间里灌满斜阳。
阳光照在阿斯兰脸上。他从空无一人的大床上醒来,对着陌生的房间,思绪有一瞬的空白。
身下的床单满是欢爱过后的痕迹。“睡一会儿吧,阿斯兰。”男人为他拉上被子,在他耳边低语,于是他终于沉沉睡去。温情的语气像极了另一个人,就连抚过眼角的暖意和落在额上的亲吻也相似得可怕,所以他无从抗拒。
阿斯兰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拿过搭在椅背的衣服一件件穿上。他对着镜子整理军服的领口,调整领徽的位置,用手梳理头发。
男人肯定在他睡着的时候替他吹干了湿发,这却令头发变成乱糟糟的形状,一看就知道刚洗过澡睡过觉。阿斯兰拧开龙头接了水淋在头上,用毛巾揉开,一簇簇拽直头发整理着……
他不知道迪兰达尔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没有心思去想门口站岗的卫兵是否努力压制着好奇、好容易才摆出一副秉公值守的表情朝他敬礼。
他用同样的神情予以回礼。
一个议长钦点的FAITH被叫进他下榻的行政套房整整一下午,议长先行出门后,这个FAITH却一直到夕阳西下才推开房门,独自离开。
无怪乎有人说FAITH是迪兰达尔的私兵,的确是“私”得可以。


32.
Bullets recovered
“你也有这个?”两枚子弹被阿斯兰修长的手指捏住,朝迪亚哥晃了晃。
“.95ACP?”
迪亚哥只瞅了一眼,报出答案,“哪儿来的?”
“夹克的肩膀口袋里,原来一直有两枚子弹槽,就在那个细口袋里。洗衣服时军需官说着‘你也不知道呢’,取了出来。”
阿斯兰没什么想法的感叹,“我就这么穿了几个月,还好没炸,否则胳膊堪忧。”
“啊啊、是啊,后勤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什么,我的夹克里也有,伊扎克也是。”
阿斯兰拉开抽屉,拿出弹匣,把两枚子弹放了进去。
“新发的夹克里藏了两枚子弹,真是美好的祝愿。”
HF95是机师随身枪支,小巧紧凑,火力足。.95ACP以枪身来说是非常了不得的口径。
——无法返航的情况下,迫降后往往会陷入困境。机师配备的制式火力虽猛,但弹药量并不足够。所以额外又藏了两枚,为了最后的绝境准备吗?
一枚给敌人,最后一枚……留给自己。
“在想什么呢?”迪亚哥走过来,替他把抽屉关上。
“一枚给敌人,还有一枚给自己?”
他捉住阿斯兰的手,拉着他转了个身。
“每个人刚看到时候都这样想,然后立刻就忘了,要我说……”
“这不切实际。”
如此结论的时候,阿斯兰的手被抬了起来,举过头顶扣在墙上。任何情况下,他不喜欢这个姿势,但是迪亚哥身体也靠了上来,赋予这个动作另一种含义。
“真要是陷入那种境地的话,把手举起来就好了,就像这样。”
他的嘴唇被轻柔的吻着,在耳边如此诉说道。
阿斯兰不无无奈,“也就是你……”
他并没有打算把这句话说完整。迪亚哥也默契的没有停下动作。
也就是你才会这么轻松的说着投降这种事,——并非突然想起了当事人的确有资格这样调侃自己,只是、“也就是你……能让我做出这个动作。”这样的话,实在无法说出口。


33.
同盟
“我看见亚迪斯舰长了,他朝我敬礼。我也回了礼。”休息室里,迪亚哥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此刻的休息室只有他们两人。因此,可以说些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话题。
“……不可能。”阿斯兰艰难的否定。
当时的距离,怎么可能看见舰桥上的人。
他们曾经的旗舰,威萨留斯号沉没了。被大天使号、草薙号和永恒号共同击破,由此,总算打开了三艘舰船突围之路。
拉克丝制定的战术。令人刮目相看。
突围过程中,Justice和Buster两机未发一弹,他们把火力纠缠于地球军MS,将威萨留斯号所在的宙域视作盲区。
……那艘纳斯卡级、始终是不同的。
“迪亚哥……我不知道,我们现在所做的,是正确的吗……”
阿斯兰把头垂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迪亚哥这段时间也没少皱眉头。
“一定恨死我们了吧,伊扎克,前天在孟德尔问我‘为什么要背叛ZAFT’,”迪亚哥叹了口气,“可是从阿拉斯加到巴拿马、奥布,眼见那么多事,不可能再和以前一样了。”
他仰头望着天花板,胳膊舒展开搭在靠背上,手指触到阿斯兰的肩膀,轻轻刮了两下,“绝对不是什么错误的事,阿斯兰。”
“……我也敬礼了,向威萨留斯。”
“嗯。”
电动门滑开,奥布的机师飘了进来。三个女孩疲惫的说着话,感慨自己又一次从战场生还。
“还好终于突围了,那艘纳斯卡级……”看见身着红色战斗服的两人,她们略微愣了一下,随后继续聊着,“好险,我以为这次要完蛋了……”
“哪有啊阿莎奇,别每次都这么悲观啊。”
阿斯兰先站起来。他没打招呼,迪亚哥注意到他连头都没点,侧过身从尚未关闭的滑门中飘了出去。


34.
水泥色
他惯用右手,偶尔使左手射击时,准星好像也没差。右肩受伤的那段时间里,为了加快恢复,日常动作都改用左手,即使这样,频繁的战斗任务还是有所影响。那之后倒是越来越习惯用左手做事了。
阿斯兰的手比他小一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长期和机械打交道指腹覆着薄茧,甚至比他还厚,因为他实在是太喜欢捣鼓零件活儿了。——除非情况紧急,机师一般不需要做整备活儿,但阿斯兰似乎把它视作一种解压方式,所以他的手上经常会沾了些油污,很难清洗干净。
这比沾着血迹强多了。
迪亚哥第一次瞧见那片浅灰色的印记时,以为是个沾上去的印渍。
阿斯兰捏着牛奶盒,因为放松,手指间漏了些缝隙,那处芝麻大小的扁圆形落在左手中指的指根处,靠近掌心的位置。食指稍微拢回时,立刻被遮住了。
后来迪亚哥托起他的手心,沿着指节一节节亲吻。他手上的皮肤并不光洁,那会儿的光线实在也不怎么好,迪亚哥的关注点更不会落在那处小小的浅灰色上。
——所以是痣吗?又瞅见时,想起来问了一嘴。
阿斯兰侧了侧牛奶盒,更多的光线漏进来。于是迪亚哥看清楚了,那片皮肤平滑整洁,小小的水泥色就像是上帝在创造这可人的造物时,画笔溅出了点朴实的色料。
而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想不起来……那个人似乎从未就自己的身体给出过任何明晰的答复。
“先生,您的果汁,请尽快饮用。”店员又提醒了一遍,转身忙去了。
这个黑头发店员刚才握着果汁杯递过来的左手的中指上,相似的地方,有一小片相似的浅灰色。
……简直有点莫名其妙。
迪亚哥挠挠头,端起橘子汁一口气喝下大半杯。冰凉的液体沿着喉咙滑下胃里,整个人灌了个清醒。


35.
发胶
阿斯兰擦着头发出来。
迪亚哥凑在镜子前,手里拿个小瓶往头顶上喷了点什么,然后手指插进头发,不紧不慢沿着额头一把一把的抓。眼睛盯着镜子,认真又熟练的样子。
“诶?你在干什么?”
阿斯兰擦拭着发尾。虽然知道迪亚哥对发型很在意,但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精心的打理。
“定型。”迪亚哥稍微转过来一点,手指又往上抓了几把,“你没发现我的发型很帅气从来不会乱吗,头发刚洗好喷点发胶像这样弄几下就好了。”
“很方便的,”他说。
转回去,对着镜子侧了侧头,瞧了两眼,又整理了几下。这就搞定了。
阿斯兰把浴巾丢进篮子。他没有上发胶的习惯,发尾总是乱乱的,刘海也不像迪亚哥那样老老实实的待在头顶,垂着偶尔遮挡视线,不过也只要拨到耳后就行。许是习惯了,并不会觉得麻烦。
迪亚哥右手摇晃着小小的喷瓶,左手挑起阿斯兰的刘海往上拨去,“要不要今天试一下,脑门儿露出来的清爽感……”
他笑嘻嘻的话突然中断了。
阿斯兰左侧额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道深色的疤痕,差不多指甲盖那么宽,边缘锐利。凹凸不平的皮肤组织往上没入发间,在头发的遮掩下消失了。
鲜血曾经自这里汩汩流出,他好看的蓝发变成乱糟糟的紫色。
迪亚哥庆幸自己未见过那光景,虽然这种心情、最初得知和之后,像现在这样偶尔被提醒了时,实在和“庆幸”扯不上关系。
他凑上前吻了吻那处皮肤。刚洗过的头发发根还是湿的,阿斯兰眨了眨眼睛。
“你这大脑门儿还是遮起来的好。”他轻轻笑着,说。
“我倒是无所谓啦。”
阿斯兰对着镜子拨开刘海,看了看。
迪亚哥已经把发胶丢回抽屉了。


36.
酒品
想看他眼睛亮亮的,灯光落在酒里,他捏着酒杯,又喝了几口。
迪亚哥在旁边没什么想法的陪着,像是在等一个明显不会错过的信号。他手里也是白葡萄酒,这个颜色多少能掺点水。迪亚哥从服务员手里拿过一杯,自己喝掉一些,然后再去饮料台偷偷加水。
加多了也不行,浅色过淡会被发现。
但是只考虑颜色的话选择伏特加更不理智。
真也拿着个杯子,看阿斯兰把手中的空杯放下,刚要招呼服务员,迪亚哥就递上一杯满的。
“谢谢,”他扭过头,格外灿烂的笑起来。
艾尔斯曼不知道为什么没笑,要知道他的脸上几乎无时无刻不挂着那副坏笑的表情,要么就是鄙夷的打量你。
后者的话,真见过不少回,虽然不高兴,也没什么办法。那种看着自己的目光,好像他知道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关于阿斯兰的事一样,有那么得意的吗?
新年招待宴会,真也喝了不少。调整者倒还好,可是自然人真的是很喜欢喝酒也很热衷于敬酒,完全躲不掉啊。
真从来不知道阿斯兰酒量竟然这么好的吗,有三四杯了吧,完全没事人一样,言语流畅,表情比平时还生动了许多,让人忍不住觉得一点点的酒精真的是个好东西啊。而且,来找他喝酒的除了现役的还有退伍的,男男女女,年纪大的年轻的,外交礼节上的纯粹小迷妹的……竟然都一一接下了。
简直敬佩得五体投地。
真和旁边的长发女兵轻轻碰了一下酒杯,杯沿刚沾嘴,看到一身锐气的玖尔队长走过来,堂而皇之一把握住阿斯兰的肩膀。后者稍微吓了一跳,随即露出一副明媚的笑容,“是伊扎克呀!”
真觉得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有星星闪动的真诚。一定是他自己喝多眼花了。
“你这家伙怎么躲这儿一直喝酒!我找你半天了,来!过来下棋!”
阿斯兰站得很稳,完全没有被肩膀上的力气牵动。
“诶?可是新年晚宴,和大家在一起比较好吧,伊扎克不这样觉得吗?”
什么时候抽出的手里,亮晶晶的酒杯轻轻碰上伊扎克手里的玻璃杯。“诶?伊扎克喝啤酒呢,”好像感到很困惑似的,睫毛眨了眨,明亮的目光转向迪亚哥。
“我不知道呢,”迪亚哥无所谓的说。
反正断片之后,现在这些都不会记得。那些合影是怎么来的,只怕以后本人看到也会困惑地皱眉头吧。
“哈!你怎么喝葡萄酒!”
玖尔队长的状态好像也不太稳定,“还喝了这么多,是怕下棋输给我所以不敢吗?”
“下棋的话,是现在最好了,可是如果赢得太随意的话,会被人讲故事呢。”阿斯兰笑眯眯的举着酒杯,好像在宣布什么了不得的事。
迪亚哥头疼的站到两人中间,“帮我个忙吧你们两个,要是因此有什么事端的话,不管是好玩的还是不好玩的,你俩可都是会被讲故事的那个啊!”
于是阿斯兰和伊扎克各自转了个身,干净利落的分开了。真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所以,阿斯兰喝醉的时候,是什么样啊?”
伊扎克被人拉回去后,真好整以暇的问。迪亚哥瞅了他一眼,“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断片吧,”他又喝了口酒,说,“所以要在他断片前,把他带走就好了。”
“……那是什么时候呢?”
“快了。”
迪亚哥的酒量遗传自母亲,很好。他不太爱喝酒,但偶尔喝上几口,等酒精发挥作用整个人就会很开心的继续喝上很多,完全不醉的那种。所以一度误以为表现和自己一样的阿斯兰也是这个类型……并不是。
“那要不要劝劝阿斯兰,万一在这里喝断片的话,”真突然开心的笑了起来,期待好戏的心情总是令人向往,“不太好吧?”他笑哈哈的说。这让迪亚哥把打量的眼神转回他身上。
“为什么要劝他,难得高兴,多喝几杯就是了。等他要回去的时候,赶紧送回去就行。”
正说着,阿斯兰像是这时候才突然看见真一样,走过来刻意压低了声音问候着。“真还没到饮酒的年龄,喝点气泡酒就好啦。”
“啊?”真措手不及,表情差点皱到一起去,“那是女士晚安酒啊,我一直爱喝啤酒的!——还有年龄什么的是怎么回事,不是每次新年晚会大家都一起喝酒的嘛!”
“虽然在军队可以不管饮酒规定,但这是事实,谁让你是队里最小的那个呢。”
阿斯兰又和另外一对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情侣碰了个杯,祝福对方“幸福恩爱”后,抬手把杯中余酒全喝掉了。
他把杯子搁在一旁经过的服务员的托盘上,手往迪亚哥这边伸过来。迪亚哥无所谓的递上下一杯掺了水的酒。他也在喝阿斯兰那款白葡萄酒,相应的知道这家伙就快喝到点了。
阿斯兰没接迪亚哥手里的酒杯,手腕看似灵活的绕了一圈,缠上迪亚哥的手臂。
他借此把自己拉近了点,凑在迪亚哥耳边。
“啊抱歉,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了。”
虽然觉得声音很小,但其实就连真这个距离也能很清楚的听见。于是立刻不给面子的笑了起来。
“队长你放心,事情刚刚已经解决了,你可以多待一会儿。”
——立刻被迪亚哥瞪了一眼。
“因为受年轻不懂事队员怂恿,导致阿斯兰·萨拉在新年晚会上喝到断片,这会变成外交事件。搞不好会下处分的,你就那么想明年降工资吗?”
这个声音是够小的,只有真一人听到了。
“哼。”一手一个,真接过迪亚哥递过来的酒杯,看着他很顺手的搂过阿斯兰的肩膀,借力给他。
“那我也和你们一起。”
“为什么?你也想在我床上醒来吗?”
真觉得自己一定也喝多了,以至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等到发现这句话的意思应该就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时,迪亚哥和阿斯兰已经从人群中消失了身影。真觉得脸上热乎乎的,得喝点酒压一压。
营地外面没什么人,天太冷,夜晚又太黑,白皑皑的积雪堆积在道路两旁,每一盏的路灯脚下都有一个看起来笨笨的雪人,这应该是队里那些年轻人堆的,毕竟在地球上过新年的经历,对大家来说都很新鲜。
“所以啊,到底为什么今天想起来喝这么多呢?”
虽然明天醒过来肯定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还是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阿斯兰痛快的给出了答案。
“满21岁后的第一个新年,可以合法饮酒了呢。”然后又喃喃道,“真还有两年,还是个孩子。”
啊啊,原来是这样。
“那么,21岁的阿斯兰,新年快乐。”迪亚哥侧过额头揉了揉他蓝色的脑袋,“不过我们得加快点了,你觉得呢?”
阿斯兰点了点头。
“新年快乐,迪亚哥。”
如果早上醒来不记得了,那就再说一遍好了。这样想着,又笑了起来。


37.
干姜水的日期(DA)
吃饭的时候,餐厅里的电视新闻上一闪而过,靛蓝的发丝,挺拔的背影。——迪亚哥揉揉眼睛,自己是不是吃得太快恍惚了?
身形不高,是几年前的影像了。
结尾末了,才发现是ZAFT最新版的征兵宣传片。
“宣传部的某些人要倒霉了,”迪亚哥啜了一口饮料,幸灾乐祸道。
“你怎么知道不是故意的?”
“你也看到了啊。”
那届军校的排名都给撤下来了,所有相关资料一应加密,好像军校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个人。ZAFT缥缈的传说。
“你上次去找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怎么样,都好吗。”伊扎克转过来,瞪了一眼。
迪亚哥乐呵呵的拿起饮料,“可比我们自在多啦,”那地方虽然破,吃的喝的一概不少,干姜水的日期竟然比PLANT还新鲜。
内部汇报的时候迪亚哥带了这么一句,被部里狐疑的盯了好久。
你这注意力可真够细节的。
他和伊扎克的顶头上司,情报部的参谋总长。听起来像是褒扬。
关于那家伙的事,如果没有授权,对谁都不能多说。——然而伊扎克可不是“谁”,迪亚哥和他两个当时可是一起黑进了系统找资料,一条船上的蚂蚱,现在倒也稳了。
只是有个别细节,比如他是怎么注意到阿斯兰床头柜上那瓶干姜水的日期的……就不在汇报范围内了。
交流也不行。


38.
情报(DA)
“这是在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担心生育率的话,和自然人通婚就能解决,”阿斯兰的语气显示出他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兴趣,“你认识那谁,不也挺聪明的。”手指尖点了点迪亚哥喉咙下方的皮肤,宛若提示。
具体说的谁不重要。智力、体力上能和调整者比肩的自然人,迪亚哥一个都不认识,容貌生得美的倒还有几个。
所以他说:“挺聪明,但也不聪明。”
“但也不聪明。”
阿斯兰尾随了他一句,没头没脑的。
他伏下身,把自己靠在迪亚哥胸口稍作休息,金发的ZAFT军官低声的话语带着热气轻飘飘吹进他的耳朵里,痒痒的。
“第二代调整者、第一代,还有自然人,技术上往前走没什么问题……当年支持你父亲的比较激进的那一小撮人,这几年都被压制得差不多了,大多数人没有极端的想法,只是在寻求一个可能性。迪兰达尔派也好萨拉派也好,现在重新坐回了位子,倒是对持续混乱的局势越来越不满。”
说话的人知道意思已经明白无误的传达到了。
“关心你‘生死不明’去向的人,PLANT是越来越多了。”
这个“生死不明”被关注的对象于是从自己身上撑起身来,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祖母绿色的眼睛背光,安静又不耐烦,靛蓝的发丝粘在脖颈间,衬得他下巴的线条愈发尖锐。阿斯兰洁白的皮肤上那一点点的红痕全部是自己印上去的,让观感甚好。
“你说的重要情报,就是这个?”
“哪有。”迪亚哥抬起手臂,无名指勾了勾情人脸侧垂下的发丝,让那一小缕的头发沿着手指缝滑过,柔软像妙不可言的幻觉。
“重要的情报之前不都说完了吗,然后咱们才开始的。”
阿斯兰回想了一下,“那些不重要。”
“不管你怎么认为,现在我们只是在闲聊罢了。”
迪亚哥伸手,把他拉回自己的怀里。
“好奇的猫猫不相信别人说的,却又忍不住自己去查。等哪天你真的查到什么,可别太惊讶了。”
他亲吻阿斯兰的小腹,沿着往上直到覆上他的嘴唇。他身体上那些伤痕,层层叠叠,迪亚哥眼见那些伤口破开血肉,纠缠入骨,如今终是愈合了。
他们又接起吻来。


39.
复杂人际(AM/DA)
趴在桌上休息,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有人走过来,脑袋轻轻越过阿斯兰的肩膀,嘴唇吻了吻他的额头。
显然是不想弄醒他,但他的确因此稍微清醒了点。
迪亚哥这家伙……
有点别扭,但还没别扭到能挡住昏昏沉沉的睡意,事实上他正要落入深眠区,这时候醒了一下再睡回去,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柔柔的长发落在脸畔,甜蜜蜜的香水味显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阿斯兰猛然惊醒,掀开眼帘。粉红色长头发的女孩像是被吓了一跳,急忙往旁边退了退,两人的脑袋差点撞在一起。
米娅。
说出来的却是,“……你在干什么啊!”
还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只是皱起眉头,清楚表明自己的态度。
米娅后面两个路过的绿服对于拉克丝小姐贴心亲吻睡着了的未婚夫,后者醒来却如此不解风情的样子,已经是怒目相向了。
“啊呀,看见你睡着了,不想惊醒你可又觉得你睡着的样子好可爱嘛,”米娅坐下来,抱住他的肩膀撒娇道。
众目睽睽之下,这次阿斯兰没推开她。
谁让你的人际关系这么复杂啊……只能在心里叹气。


40.
主角团
(AC预警)
拉克丝先走出去,掌声和尖叫声自场内沸腾,候场的他们听着,牢记“一定要一个一个单独出场”的嘱咐。
过了差不多那么一会儿,基拉也钻入幕中。
后台只剩阿斯兰和卡嘉莉。
“该你了,”卡嘉莉转过头。报幕人开始念出下一名出场的嘉宾,是阿斯兰。
他却突然弯下腰来,凑在金发少女的唇边亲吻起来,柔软的嘴唇揉在一起,卡嘉莉哭笑不得。
“快点该你啦!”她推不开阿斯兰,只能一边听着报幕人第二次念出阿斯兰的名字,一边等待这个吻仓促收场。
台下的观众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
阿斯兰大步走开后,卡嘉莉突然发现自己的唇红被揉得乱七八糟,“……要补妆。”心里咯噔一下,她可不是拉克丝,好容易化好的妆,这下没一会儿是上不了场了。
至于阿斯兰的嘴角有没有蘸上唇彩,卡嘉莉还来不及意识到这会是个问题。
显然阿斯兰也没有。


41.
绿色头发的孩子
(继续AC预警,其实也不算是AC啦;)
爸爸的头发是靛蓝色,妈妈剪着粉红的齐耳短发,女儿绑着两个浅紫色丸子头,拖着父母的手一蹦一跳的走着。
这样的一家三口,有一点点眼熟。
——那么我们的孩子、头发会是紫色的呢。
几年前,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自己的未婚妻,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便这样说了。
那天湖畔,粉色蔷薇盛开连片。
那天湖畔,粉色蔷薇败落纷飞。
他的嘴唇动了动,略微迟疑,那句话却像被唤醒一样,再不肯乖乖的蛰伏于记忆深处险被遗忘的角落。
“……我和卡嘉莉结婚的话,以后我们的孩子,会是绿色的头发吧。”
身边的女孩像是被呛到的表情,“阿斯兰你在说什么啊——”顿时就涨红了脸。
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简直猝不及防。
阿斯兰清楚的记得自己只认识一个绿色头发的人。曾经的少年红服,眼色坚毅。
他摇摇头。
那一家三口的身影已经不见,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卡嘉莉和他并肩,因为刚才的话语脸仍旧微微红着。
而他已经有点后悔把它说出来了。


42.
海水(A)
阿斯兰很少走进海水游泳。游泳要脱去上衣,他的腹背留有不少伤疤,虽然不在意被人看见,但总会引来些好奇的目光和好奇的问题,仿佛他作为两场战争的老兵,身上有些伤却是极不正常的。
他不愿意和缺乏一定共识的人谈论自己的私事,本也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也没必要。
所以他不再在海中游泳。
也曾在夜幕下,独自绕过棕榈树投下的摆动的影子,走下沙滩夜泳。夜里的海很黑,海水很凉,从头到脚包裹上来的凉意,让他想起闯入奥布的那个晚上。
说到底,他对地球上的海,从未有过什么特别的喜好。


43.
火蝴蝶(A)
阿斯兰第一次见到火蝴蝶,是在哥白尼的动植物园里。那时候他们刚搬到月球,认识的人不多,母亲也还不太忙,周末的时候会带着他四处转转,熟悉这座城市。
被唤作“火蝴蝶”的这个小小的物种,展开暗色的翅膀和其间蓝紫色流金溢彩的花纹,在雨林茂密的植物丛中闪现着奇异的磷光。
伤口突然很痛,撕扯神经,而他拒绝醒来。阿斯兰很少梦到母亲,在那几次极为偶然的梦境里,母亲的面容都是模糊不清的。然而现在,面对蛰伏着那许许多多火蝴蝶的森林,母亲微微弯下腰,用手指着其中的某处为他讲解。
他长高了太多,母亲似是全然没注意到这点,依旧耐心的放慢了语速,轻柔的一点一点说给他听。
“父亲也会来吗?”
阿斯兰听见有人在问,稚嫩的声音,来自他并不存在于此的小小的幻象。却是从他自己的口中说出的。
他蓝发的母亲停顿了一下,阿斯兰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无奈却坦然,“以后我们会回去PLANT,但是在那之前,他不会来。”母亲给他捋了捋头发,手指温暖柔软,阿斯兰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脸上沾着些什么东西,头发也乱糟糟的糊成一片。他抬手摸了摸,只觉得脸颊生疼生疼的。
他大概能分得清现实和梦境之间的界线。右肩之前被枪托砸上的地方像是有铁水滚过,他的脸被那人踩在满是沙砾的地上,那些疼痛就是这样来的。
“我们好好的,你父亲才能安心做他的事,好吗,阿斯兰?”
母亲笑盈盈的看着他。他点了点头,认真观察近在咫尺的这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
母亲的眼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面容没有丝毫改变,她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满是疼爱,还有一点点不那么明显的忧伤。她的睫毛弯弯的,嘴唇涂着淡淡的唇彩,脖颈间戴着她最喜爱的珍珠细链。
阿斯兰突然想伸手摸摸母亲的头发,告诉她自己长大了。突如其来的疼痛遏止了他的动作,他不得不想起自己的双手依旧被反剪绑在身后,即使是在梦里,他也无法碰触母亲。
好奇怪……他恍恍惚惚的想着,那一枪并不严重,为什么这右半边肩膀始终就好不了呢?
那人用鞋尖抬起他的下颚,鲜血和头发黏在他的额头,他的颈侧都是淤青。呼吸因为这个动作变得艰难,阿斯兰轻轻咳着,无所谓自己将被怎样对待。
外面的街道有火焰窜腾,燃烧弹、汽油弹,还有人群的喧嚣和争斗声越来越近。那一枪托砸下来的时候,阿斯兰实在没什么办法,他发着烧,身体脱力,但也只能硬扛。
母亲突然往前迈出一步。火蝴蝶被惊动,纷纷从森林的阴影处飞舞起来,转瞬不见。
“这家伙好像在叫‘妈妈’呢,”讥笑的声音漏进耳朵。灯被打开。
母亲的身影消失了。
他又回到这间阴冷的地下室里。阿斯兰抬起头,感到视线有点泛红。滑过眼角的液体是温热的,像极了泪水。


44.
工具箱和机器人(A)
阿斯兰九岁生日的时候,母亲送给他一个工具箱。当时很有名的精工产品,从绝缘胶带到冲击钻一应俱全,特别调整了尺寸,供年龄小一些的孩子使用。
阿斯兰从那时开始认真捣鼓起了各种手工活儿。
一直到他十五岁的时候,这些工具都还够用。
参军时他想过带着这套工具一起,他也的确这么做了,50x30x6的小箱子吃掉了他个人物品的一半配额。
这些工具在军校里没什么用途,大量的理论知识和体能训练等着他们,白天晚上都不得清闲。这个工具箱后来被他提上了威萨留斯号,放在衣柜一角。
再后来放在博兹格罗夫级潜水母舰的休息室里。
再后来……阿斯兰不太清楚了。
战争如火如荼,军人眼中像是儿童玩具的这套五金工具,也没有标注姓名,看起来旧旧的,估计被随便丢去了哪个角落。
阿斯兰不希望丢失它,就像他曾经那么强烈的痛苦于母亲的离开。渐渐的,那些情绪也就蛰伏下来了。
一个个五颜六色的哈罗之后,他的日常似乎不再需要捣鼓玩具了。和MS相关的整备是他唯一有必要打交道的“手工活儿”,都有专门的仪表工具,是那套小小的精工产品绝对应付不了的。
现在,那个灰色齐耳短发的小男孩把坏掉的机器人玩具放在桌子上,苦巴巴的看着摩卢基袄导师,好像他能够看到自己眼中的请求一样。
“啊啦,玩具坏了的话,阿斯兰可是很擅长让它重新变好呢。”拉克丝笑吟吟的看着他。
于是他随便找了点工具,不是什么智能化的电子设备,几组电路而已,能做出简单的姿态。很快就修好了。
短发的男孩掩饰不住的开心。“虽然你是ZAFT,可你是个好ZAFT兵!”
“阿斯兰可不是ZAFT了哦。”拉克丝柔柔的声音教导着这个孩子。
阿斯兰把工具收好,放回仓库。
他当然记得这个灰头发紫眼睛的小男孩,他的父母在70年ZAFT降下卡潘塔利亚作战中死去。几个月前在这里,他恶狠狠的踢了一脚身着红色气密服的自己,大喊着“你们这帮ZAFT坏蛋!”
那时他并没有感到不开心,就像现在被“表扬”了,也不会觉得开心一样。


45.
纱布(A)
“谢谢。”他一边说,一边接过那叠厚厚软软的白色纱布。没有包装,在这里能弄到已经很不错了。
阿斯兰递过去几张纸钞,刚要关门,叫阿里的年轻人突然抓住门框。没有预料到对方这个动作,阿斯兰关门的动作险险停下,差点就夹到对方的手,也因此让这个挡门的举动看起来丝毫没有冒犯的意思在内。
“这个不收你的钱,”阿里像是突然做了个决定。把钱递还回来,简单的说。
在这里住了有一阵子了,不能说非常熟悉,但彼此之间多少也有了点默契。
阿斯兰点点头,又说了一声“谢谢”。不打算和他推托。
这次把门关上了。
他坐回床上,把罩在外面的风衣脱下。衬衫随意的穿在身上,扣子没扣,右边的袖子也没套,让他的动作稍微能方便点。
他捏住几张纱布,别扭的把左手穿过右腋下方绕到肩膀后面,纱布摁压下去时肌肉狠狠的抽痛起来。
阿斯兰呼了口气。实在是伤在了别扭的地方。
纱布上的血迹不算太多,这让他放下心来。他重新取了几张纱布,把它们叠在一起,又扯了点胶带粘了两组十字贴在纱布上,然后小心的用手掌托着盖上背侧刚刚抽痛的地方。手指沿着胶带重重按下,算是固定住了。
阿斯兰在床上躺下,打算休息一会儿。
伤处的肌肉一阵阵的疼痛,并非不可忍受。他侧躺在这家旅店简陋的床上,左手绕过胸前,轻轻的握着右臂。
不知道其他人现在在做着些什么呢……
突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也许因为有太久没联系了吧……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正因为如此,阿斯兰才能放心的去完成那些混迹于灰暗之中的必要之事。
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这几年下来,对自己所行之事“正当性”的笃定的感觉,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充盈在他心头。


46.
终局(A)
每一次呼吸都像被揉在玻璃渣里,是因为那粒嵌入肺部的子弹。
即使缺氧到难受,也难以做到大口吸入空气。
连呼吸的快乐都被剥夺的话,这样的身体,也没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必要了吧。
阿斯兰摇摇头,强迫意识恢复清明。扶着墙壁,继续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去。
昏暗的灯光摇曳在走廊,造成整个建筑都在晃动的错觉。
眼下的状况,即便自己能去到那里,估计也无法出来了。
……真是可笑。以前数次、曾经做好了死去的准备,最终总是机缘巧合的活了下来。即使那时对世界已然放弃,对生命感到了全然的灰心。
如同现在,并不打算死去,已经清楚的看见了前方存在着想要抓住的事物,想要拥有的未来。但是这一次,那些机缘巧合,能够出现的可能性就像突破这里将会于火光中落下帷幕的可能性一样,会是违背常理和他所期盼的能够再次微笑的那个未来,绝无发生他也不会允许发生。
也许因为,我始终是运气很差的人吧。
这样想的话,反倒坦然了。
那些以为自己能够接受之事,那些断定自己不能接受之事,本就无关乎“自己”。
事情有其发生之必要。
为了推动和达成那种“必要”,关于自身的那些薄弱的感受,实在不值得一提。
胸口却是觉得开阔起来。除了那颗该死的子弹,拖慢他的步伐,徒在地上留下一串细碎蜿蜒的印迹。
就这样一步步走着,终将抵达的那处场所。
一直以来,不就是为了这样吗?
虽然有点不甘心呐……
却于现在,产生了微微酸涩的情绪。
——
在顺从他意愿的时候不会死去,却在违背他意愿的时候不得不走向生命的终点。是的,我心中A的“宿命”,便是这样罢。


47.
两个名字(A)
阿历克斯·迪诺。
电脑计算得出的,在奥布最常见的名字和最常见的姓氏组合。叫这个全名的人,有十多个。
“可是我觉得完全没必要啊!假名什么的,阿斯兰就是阿斯兰啊。”
虽然这样说着,女孩恐怕也觉得“阿斯兰·萨拉就是阿斯兰·萨拉啊”这话是个逻辑病句。顺从他的意思,把印着这个名字和他照片的身份卡带给了他。
奥布身份证号:2500474-C
他打量着手中陌生的浅蓝色证件。不过是个假身份罢了,出于外交考虑,避免让女孩的国家沾上“窝藏PLANT叛国者”的麻烦。
处于相同境地的,还有拉克丝·克莱恩。
可是拉克丝没有第二个名字,他也没向她建议过。
后来,这个名字被使用的频率越来越高,超过他的预期。孤儿院的孩子们开始搞不清他到底叫什么,每次见面“阿历克斯”“阿斯兰”“阿历克斯”的嚷嚷着,有的孩子还起了争执。
“阿斯兰!他叫阿斯兰!”
“瞎说!明明是阿历克斯·迪诺!”
比拉克丝PLANT家中庭院里那一堆五颜六色的HARO吵多了。
从C.E.71年9月到C.E.73年10月,叫做“阿历克斯·迪诺”的蓝头发年轻人,PLANT的出入境记录为4次。
阿斯兰·萨拉的出入境记录,一次也没有。
难怪重新穿上ZAFT的制服回到军队后,周围每个人都在问,“你这是回来了吗?”
从来不在PLANT的人,到底是怎么突然出现在ZAFT军营里的呢?
细节不重要。“阿斯兰·萨拉”这个名字被封存了将近两年,重回ZAFT成为士兵们投以仰慕目光的存在,过程也很自然。
可是他依旧在使用“阿历克斯·迪诺”这个名字。
如同军人从军营外出不着军服一样,陷入交战的各个国家,捂住彼此真实的身份总是方便一点。买水果时身边的可能是联合军,点菜时旁边那桌不耐烦的叫服务生过来的也许是抵抗组织。一切的一切被混乱的编织在一起时,一个假的名字可以带来意想不到的便利。
阿历克斯·迪诺能做阿斯兰·萨拉不方便做的事。
阿斯兰·萨拉也能获取阿历克斯·迪诺无法企及的资源。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不过就是多了一个名字,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正在被两个名字切割成两组部分。
“名字和身份不重要,”他说,——归属也不重要这句话终究是被按下了。“PLANT和奥布的盟友关系始终是最优先考虑的,调整者能在宇宙和地球自由平等生活的这两个国家,对于调整者和自然人的未来,不管是象征意义还是现实意义上,这才是重要的。”
“这是‘阿历克斯·迪诺’还是‘阿斯兰·萨拉’的想法呢?”
记者顺着他的话问。
好看的眉毛微微蹙着,他说,“这个问题和今次的采访没有关系?”
“不作为采访记录,只是我个人好奇罢了,”比他年纪大不了多少的调整者记者于是放下手中的速记纸笔,把录音笔按下停止键,清楚的表达了,“还请您理解。作为ZAFT的退役人员,我忍不住想知道。”
所以被提问的对象是阿斯兰·萨拉吗?
他斟酌着整理词句。
“这两个身份界定我做的事,但是近来我好像不再区分它们了。正如我刚才说的,PLANT和奥布的盟友关系是最先考虑的,至于我的身份……没所谓的。”
“不会烦恼吗?如果哪一天奥布再加入地球联邦,和PLANT开战?”
被采访者眉毛依旧微微蹙着。
“不存在这个如果,反过来也是。我们会尽最大力量消除这种隐患。”
也许这会是解决父亲提过的“调整者未来之路”的有效方式。为此他有了两个名字,并且让它们平等的占据自己。
至于那个曾经拥有唯一完整身份的他,就此放弃也无所谓。


48.
英雄(A)
有两个底线必须守住:机体决不能落入敌人之手,必要时启用自爆装置,第二,决不能被生擒,你是我巴特利葛·萨拉的儿子,被俘虏会很难收场。能明白吗?
灰发的父亲语气和表情一样沉重,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虽然很想问“那该怎么办”,但阿斯兰知道,这不是个应该被问出的问题。如果有更好解决途径的话,父亲会直说。就像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点点头,“明白了。”
父亲最后一次揉他的头发。那会儿,私下场合他还不需要对父亲行ZAFT的军礼。
现在,父亲不再是军事委员长,而他也不再受制于这个职务带来的对自己身份上的限制。
红色的Saviour高达调整飞行姿态,化身巨大的钢铁巨人降落在海滩上。
蓝色的大海,金色的沙滩,上面的人群排队等待撤离,朝他挥舞手臂,欢呼着什么。
他远远站着,关注沙丘后面敌机影影倬倬的动静。
“又乱来,就这么喜欢当英雄吗?”
话音未落,红白相间的机体也已经降落,停泊在他身旁。
“不是有你在吗。”阿斯兰咧了咧嘴角。
上次被说了以后,对于少年的提问,逐渐应答如流起来,反而搞得真不太痛快了。
“氘核送电Impulse只要10秒就能完成补给啦。”
“是、是,万一有事我就指望你了。”
真“哼”了一声,“还说我呢,明明自己比谁都喜欢当英雄!”


49.
五分钟(AM)
易北河水很冷,路灯的光洒在河面上,破碎似的金灿灿像夜空中的星点。
美玲迟疑了一下。
她站在河堤上,看着冰冷漆黑的水面,犹豫不前。
她很少在行动中出现这样的迟疑。阿斯兰回头看了她一眼,“快点!”催促道。
她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黑漆漆的水面。阿斯兰再次开口前,美玲深吸一口气,跃入冰冷的河水中。
阿斯兰几乎同时跳进水里。两个身影消失在水面下,不到两分钟,急促的刹车声和纷杂的脚步蜂拥而至,封锁了这片河段。
再次冒头时,那些灯光已经远去。河水黑暗冰冷,周围也变得安静。
他们彼此照应着,沿着水流往下游移动。
回到驻点,脱下潮湿的衣服,冲完热水澡身体总还觉得发冷。也许是深秋的缘故,而他们在水里泡的时间又长了点。
美玲捧着马克杯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数据。
阿斯兰擦着头发,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热腾腾的雾气从水杯升起,美玲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全神贯注注视着屏幕上转换的代码,时不时敲击键盘。
美玲的业务能力,阿斯兰从来不担心,也因此,突然想到之前她不合时宜的犹豫,多少有些奇怪。
“之前为什么停下了?是担心什么吗?”阿斯兰问。热气和台灯暖橘色的灯光下,他的声音很柔和。
美玲聚精会神思考着,一下子没听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唉?”了一声,“什么?”
“之前在河边,为什么犹豫了,我记得光源缺失下的潜泳军校是要考核的。”
美玲轻轻抿起嘴。
“是的,通过才能毕业,我成绩还挺好的。”
蓝发的搭档冲她弯起一个无奈的笑意。
以前会对真露出的表情,这还是第一次对自己露出。
美玲捧起马克杯,把脸重新转回电脑上,接下来的话要看着他说出来未免太丢脸了,可是那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折中的做法,美玲决定说话时不看阿斯兰。
“那次老虎坠海,驾驶舱里什么都看不见,水流绕着我的腿上涨,特别冷。我找到了给氧面罩但还是很害怕……”美玲皱起眼睛,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色,“我不怕死,但是我好怕那样死去。”
没头没脑的话,但是阿斯兰听懂了。他轻轻的“哦…”了一声。他完全不记得那时的事,虽然他伤得很重,但是美玲经历这一切的时候,阿斯兰已经陷入昏迷,是否醒来不是他能操心的,也因此,并没有感到害怕。
完全的黑暗中,水流湍急,不停从裂缝注入,美玲被困在座位和他的身体之间……驾驶舱外的水压在增加,机体的结构却还倔强的支撑着自身,圈起一方小小的坟墓,独留她在黑暗中哭泣。
“我知道了。”阿斯兰说,“抱歉。”
他拍了拍美玲的肩膀,安慰道,“下次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不可避免的话,只要在心里对自己说‘五分钟后,一切都会过去’,就没问题了。”
美玲看起来还是不太开心。
“你也会这样和自己说吗?”
阿斯兰点点头。
只要欺骗自己,五分钟后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转,那么,便没有什么不能做的决定。所有的行动都将依照计划得以贯彻。
“可是如果五分钟后,一切没有好起来呢?”如果五分钟后,发现自己置身冰冷的水流之中,身边是茫茫黑暗呢?
阿斯兰愣了一下。
实话是,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五分钟理论”,他的确也是一直这样贯彻的,非常有用。每一次的决断、迈出的第一步、射出的第一发子弹、MS关闭机舱的那个瞬间……如果感到害怕、感到担心,那么就强行征用理智,用“五分钟后一切都会好起来”欺骗自己。行为一旦做出,便不能回头,也没有担心的余地。
这是他对自己要求的“勇气”。
所以他从未考虑过,五分钟之后如果一切没有好起来,自己会被置于何地。
……可是他到底在和她说些什么啊。
阿斯兰抬起美玲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手背,表达歉意。
“我想说的是,开始往往是最难的……抱歉,你别听我胡言乱语的。”
美玲弓下身,嘴唇沾了点咖啡。她也亲了一下阿斯兰握住自己的手。
“一定是被冷水泡坏了脑袋。”轻轻的说。


50.
十岁(A)
阿斯兰和母亲在月面都市哥白尼居住的七年间,巴特利葛·萨拉一共前往探访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阿斯兰十岁的时候。
萨拉议员排开工作安排,特意选在10月29日当天前往哥白尼。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因为私人原因工作日请假,仅这一次。
现在看来,父亲当时应该是使用了化名进入哥白尼。阿斯兰六岁时,巴特利葛·萨拉从“蓝色宇宙”的恐怖袭击下保住一条命之后,他不再随便离开PLANT,出行也都安保随行。
但是这次哥白尼,巴特利葛·萨拉是独自前往的。
母亲说这样反而能掩人耳目,至于到了哥白尼之后,当地的安保在阿斯兰和母亲几年前迁居来此时,就已经安排好了。
这时候阿斯兰才想起上学放学路上、周末外出时,偶尔瞥见几个身形熟悉的叔叔,他觉得对方在望着自己,转过视线时,对方又消失在人群中,寻不见。
阿斯兰十周岁生日的白天,父亲没到。
他还记得,那天是星期三,下午学校有植物课实践活动,对于母亲是农业学家、家里后院种着小菜园的阿斯兰来说,给植物分类简直太容易了。
他早早完成了课业,和同学们说“拜拜”,挎着书包一蹦一跳的回了家。
那天的日光很好,深秋却温暖,明媚的日光照在来不及扫去的落叶上,金灿灿的,像他雀跃的心情。
晚饭时父亲还没到,母亲说,航班临时变动,有所延误,今晚晚上或者明早他醒来时,父亲肯定会在。
阿斯兰不舍得插蜡烛,也不舍得切蛋糕。
父亲都能从PLANT大老远的跑来给他庆祝十岁生日,蜡烛晚一天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最后他拗不过母亲,只能躺在床上,关了灯等着。
阿斯兰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熄灭的白炽灯在黑暗中呈现出淡淡的灯影,像某种幻觉,令他觉得自己已经睡着。
可是他不能睡着,他要等父亲。
小小的阿斯兰揪了揪玩具小熊的耳朵。其实他不是很喜欢那只呆呼呼的小熊,但是母亲出差给他带回来后,他便一直放在床头,久了也就习惯了。
小熊看着他,被他揪一揪,提醒他没有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已经半夜了,阿斯兰卧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点,好像有人探身进来查看他。
为了不打搅他,走廊的灯特意关掉了,只有浴室的夜灯微弱的灯光。
那个人身形高大,身影漆黑看不清。
是父亲吗?阿斯兰觉得是。
这个时候,肯定是父亲终于到了。
他想表现出自己是个听话的乖孩子,乖孩子这会儿听母亲的话、已经睡着了。所以小小的阿斯兰一动不动,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只是掀开很小很小的一条缝,偷偷看着父亲,看他会不会进来。坐在床边,看看自己,摸摸自己的脸。
父亲一直没动。那个身影也一直卡在门缝里,没动。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渐渐的、弥散出一种恐怖的感觉……
阿斯兰想掀开被子奔向父亲,可是他发现他僵直在那儿,完全动不了。
那个黑影依旧模糊着身形和脸孔,这时开始慢慢朝他走来。
“啊、啊啊……——”
小小的阿斯兰无助的挥舞手脚,想让自己从这宛如被诅咒了一样的梦境中醒来,他的手胡乱的挥动着,嘴里念念有词,口齿不清,“父亲……父亲、”
有人抓住他的肩膀,狠狠的摇晃他。
他醒来了。满头大汗。
迪亚哥一脸担心的看着他,黑暗的房间里,他的面容也只是个不甚清晰的轮廓。可是阿斯兰突然能够看清楚了。
“你做噩梦了,”迪亚哥把自己的额头按上他的,重重揉着。“胡乱叫喊了好一阵子了,梦到什么了。”
这并不是一个问题。因为迪亚哥接下去说,“坐一会儿吧,醒醒就好了。”
“嗯。”
阿斯兰依言坐起,靠着床头。
恐惧还未彻底散去,荒诞的心情却已经那样明显。梦里的事物没有逻辑,也不真实,说出来更会觉得可笑。
阿斯兰鼓起勇气,睁开眼睛,看着自己床尾旁边的房间的门。
那扇门微微开着,透出浴室夜灯微弱的光照。
他回想起,十岁生日那天,父亲是在夜间到达的,推开他的房门。他一边装睡一边微笑,突然弹坐起来,把父亲吓了一跳。


51.
身份卡(A)
阿斯兰·萨拉的身份卡是PLANT的。
阿历克斯·迪诺的身份卡是奥布的。
加入终端机后,因为工作原因,阿斯兰又多了几张身份卡。有常用的,也有临时使用即废弃的。
在这一叠红红绿绿的硬质芯片卡中,PLANT和奥布的那两张算是最“真实”的。
虽然阿历克斯·迪诺是假名,时间久了,用的次数多了,俨然成了另一个身份。以这个名字认识他的人不在少数,渐渐的也建立了长期稳固的关系。
而且,奥布的身份卡某种意义上比PLANT的更好用。
阿斯兰·萨拉的身份卡在74年3月过期后,就再也没能续上。阿斯兰托美玲问过露娜手续上的事,那会儿露娜已经加入世界和平监视机构,人脉也可谓通畅。但是没什么结果,美玲自己PLANT的身份都被挂起,他的事显然更帮不上忙。
美玲说,要不要问问其他人?然后就不再提这个事儿了。
拉克丝、伊扎克、迪亚哥。这三个人,出于不同的原因,阿斯兰知道他们多半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前提下,却不愿意去问。
所以他进出PLANT都用阿历克斯·迪诺的奥布身份卡,签注办起来也方便,还是快速通道。
一来二去,阿斯兰·萨拉的身份卡被他放在收纳盒的最下面,每次翻找证件或者银行卡时,看到这个,就知道到底了。
至于什么时候能再启用,渐渐也不太关心了。
只是很好的保存着。


52.
权限(A)
级别高了,事情变多了。权限高了,要做的决定变得更多了。
有一天伊扎克突发奇想,打开军部系统里阿斯兰的个人资料,——不是偷窥隐私,只是好奇,这家伙在ZAFT的系统里资料都是怎么写的。长期不见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让这家伙的轨迹变得磕磕碰碰。
他有权限了,能看见。
资料最后一次更新是74年2月,差不多两年前。上次有人查阅是75年1月,以纸质材料来说,搁在桌角已经落满灰。
伊扎克看得很慢,看了一会儿,脸色逐渐阴沉。沉着脸又看了一会儿,一行一行更慢了。
战场表现,战斗数据,外勤记录,医疗记录。最后一项仅是外伤状况就有两页之多。
那家伙背刺了ZAFT,ZAFT也背刺了他。一牵一扯,简直仿佛他和父亲关系的写照。
午休的时候伊扎克仍阴着张脸,也就迪亚哥斗胆问了句,“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会儿开会要吓着人了。”
“以那家伙的情况早就该退役了。”
伊扎克没头没脑冒出来一句,也不知道在说谁。
迪亚哥花了两秒钟,“A?”
Athrun,Alex,都是A打头。不知不觉公开场合习惯用A来指代他。
伊扎克没说不是,那就是了。
“他早就离开现役了,不就是你说的一个意思吗。”
同样的词语两种解读。军衔升上去的银发军官脸色更难看了。


53.
抹布(A)
“你看,这儿都抽起来了。”一只手揉着他的小腹,重重按了几下,“把他干成这样,还是你厉害。”
“别……停手…”他痛苦的睁大眼睛,泪水再一次落下…昏暗的室内,有人并起手指伸进他体内,和小腹上按着的手掌互相顶弄起来,像是个低劣的游戏。
他叫的更大声了……声音在颤抖,津液从合不拢的嘴角滴落,弄花了精致的脸庞…
“都被玩成这样了,还这么动人。”
他被扶起来,迷迷糊糊的朝着一个角度坐下去……为了折磨他那人甚至特意给自己套了一个外壳,不正常的尺寸把他塞得一点空都不剩,之后开关被按下,短促激烈的震颤聚拢在体内的敏感……他的头猛然往后仰去,却被人扶住后背,重重的按了回去。
“停、停下……求…你……”
他晃动脑袋,意识不清的哀求……握在腰侧的手毫不留情,一下一下把他刺穿在极度的快感和痛苦之上。
世界突然变黑…他喃喃说着什么,没人在乎,连他自己也不再听清……


54.
“终端机那边还好吗?”拉克丝问。
“终端机是你的,你应该比我清楚。”
“克莱茵派已经把终端机给出去了,现在的终端机,和我没有关系。”
“从PLANT给去了奥布。”顺着她的说辞,阿斯兰把话补完。
“可是现在在你手里。”
粉红色的公主把长发挽起,大大的波浪在脑后垂下,荡漾着日光。“终端机最近怎么样?”
阿斯兰不再和她斗嘴,反正他从来没赢过。她的话无关词和句,听着总也是挑不出毛病。
“……人比之前多了点,也更杂了。”他说。拉克丝果然露出了熟悉的微笑,却是有些久违了。


55.
“所以,我不能参选,更适合的人选是你。我们会全力支持你,放心去做就行了。”
阿斯兰交抱双臂,语气平淡的给出了总结。
——噗,迪亚哥手里的咖啡毫不夸张的呛了一脸,连带黑色的军服都被淋得铺天盖地,大半杯咖啡转瞬消失在衣服的褶皱里和遭殃的地板上,他勉强来得及提住个马克杯,没有“哐啷”一声碎个满地。
阿斯兰也不着急,一边看他“表演”,一边寻找办公室里的纸巾盒被搁在哪里。


56.
他当然都做过。
用纱布沾上热水,然后拧干,轻轻擦拭伤员凉冰冰的皮肤。军校的时候,急救和护理是必修课程,迪亚哥和其他年轻的学员,一边在心里埋汰怎么教官不是个漂亮的护士小姐,一边用手指戳了戳用以模拟伤员的假人,那软塌塌的皮肤。
——如果真有一天沦落到要我来护理伤员,而不是医疗人员的话,这仗还有什么好打的。
那个时候指尖的触感还在,松软的,带着一股橡胶特有的滑腻的感觉,没有温度,却也不会有冰冷的感觉。
迪亚哥小心的揉搓阿斯兰裸露的小腿,绕开他包裹在绷带下的伤口,从膝盖到脚尖,轻轻的捏过一遍。这是为了促进血液循环,也是为了让久卧的肌肉不至于垮掉。在这个潮湿的雨季,倒下后就再没醒过的这个身体,光是要对抗从伤口入侵的损害就已经颇为艰难。
迪亚哥把纱布叠起来,在热水中搓洗,然后重复擦拭和揉捏的动作。
ZAFT正在打造英雄,“黑色三连星”“外科医生”“收割”……伴随着高昂的士气,一些绰号在军队里流传开来。与此同时,ZAFT的地上战线也在缩小,阿拉斯加失利后,紧接着,到手的维多利亚也被夺回去,阿斯兰和自己远在PLANT的父亲这阵子怕是紧急会议就没停过。
迪亚哥最近听闻“银色风暴”这个绰号,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在说谁,后来说是克鲁泽队的,他愣了一下。……倒是很贴切。
所以他想,如果自己不是之前被俘虏了,如果阿斯兰不是伤重倒下、差点连机体都丢了的话,他们两个,应该也属于被打造的对象。
军队需要英雄。那个本该承担英雄之名的人,此刻安安静静的躺着,身体冰凉,绑缚在他伤口上的绷带已经有些濡湿,淡黄色和红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渗出来,散发出腐败的气息。像所有ZAFT的前线军人一样,迪亚哥相信野战医院军医的技术,即使如此,那些绷带也包裹不住被耽搁掉的治疗时间。
迪亚哥把他的脚裹回毯子里,又把毯子掖掖好,在阿斯兰脚底堆出一个小小鼓鼓的保温包。
他抬起头,突然发现这人闭着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了一小条缝隙,月光下,树丛的阴影像是灰色的脉络,落在他潭水一般的眼底。
“阿斯兰?”迪亚哥轻轻说。
如意料一般,没有得到回答。阿斯兰有时会“醒来”,只是眼皮掀开一道缝,并不能视物,也没有反应,很快他又会重新闭上眼睛,仿佛于梦中完成了苏醒和睡去的动作。
偶尔他也发出含糊不清的轻呓,迪亚哥听见过“拉克丝”“海底”“撤后”等词汇,只字片语,组不成具体的意义。
而阿斯兰也不会记得这些。他混乱的意识被生死绑缚,甚至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当英雄倒下,当死亡迫近。
曾经军校的意气风发,竟是陷于地球这巨大的绞肉机中,缓慢湮灭。


57.
真发现阿斯兰脖子上有红色的痕迹,指甲盖大小,好几个,看着很扎眼。
真也不是小孩子了,对于某些事情不能说一无所知,但是以他对阿斯兰的了解,如果是吻痕的话,这人肯定不会这么毫不在意的露出来。
天气还不太热,竖个立领或者绕个围巾遮一下,显然更符合他的性格。

所以真好奇起来,“你脖子上是什么呢?和人睡过了吗这是?”
他故意挑挑眉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舒坦可靠,突然之间长大了一样。
阿斯兰看上去像是想翻白眼,但是克制住了。
“好久没回来,宿舍的床垫好像有小虫子,已经约了清理了。”
“你是不是出门前忘了丢垃圾了?”
阿斯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很痒。”他抬手挠了挠。
真突然想起来什么。——说起来,这个季节温度在上升,又潮湿,小虫子爬进房间里这种事他以前也碰到过。那会儿隔壁的莱纳给他拿了瓶杀虫剂,用了两次,还剩大半瓶。
非常有用,喷完关上房门闷一晚小虫子就没了。

晚饭时真记得这事,递给阿斯兰一个自带喷头的绿色瓶子,“呐,莱纳的,用完了不用还我,下次谁需要直接给他就好。”
阿斯兰接过瓶子读着使用说明,“谢谢,”他说,声音温柔,微微笑着。

“可不要喷我啊——”
关上门,迪亚哥举起手,“虫子保证再也不出现了。”


58.
“这办公环境可真不错。”阿斯兰绕着伊扎克的办公室,像模像样走了一圈,啧啧道。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后面是PLANT特有的晴空,可以看见Aprilius巨大的人工湖泊,倒映出和天色一样的湛蓝。
“久坐这里,身手一定有所退步吧,伊扎克,”尾音上扬,怎么听起来有种淡淡的嘲笑。
“你这家伙说什么——”
银发的长官猛的站起,伸手就要去抓住某个讨厌家伙的衣领、突然面前被隔了个人。“要打出去打,我是说,离开这栋楼,”迪亚哥垂头丧气,“访客卡挂在我名下,你们两个别每次都给我找麻烦。”


59.
北极的太阳正在地平线上徘徊,缓缓朝上升起。粉红色的色泽落在雪地上,那一片白雪仿佛都被点燃,发着光。
那些光照在他眼睛上,唤醒了昨夜迟睡的士兵。
他瞅了一眼窗外,看见不少人呈列队状站着。迎着徘徊在地平线上微微露头的朝阳,是一口棺木落下的淡色的影子。
“又在搞什么…”
士兵拉过被子遮住眼睛,把粉红色的反光从白雪上遮去。他的室友突然跳下床,一边穿衣一边说,“萨拉将军的葬礼!”
他们都太累,以至于睡过了,忘记了。
然而哀乐还未奏响,太阳也还未升起。一切都还来得及。

两年后u7残骸上,“队里估计都没想到我们两个差点错过葬礼的家伙会和您来这里吧”年轻的士兵一边检查ginn 新配的动力系统,一边在通讯系统里询问老兵,“不重要了”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沉闷的声音响起,驾驶着ginn轻盈地滑向一块巨石后方“ZAFT 已经变了”,远处太空中携带破拆核弹的ms小队正在渐渐飞近。


60.
阿斯兰醒来,看了一眼钟,早上05:12,决定再睡一会儿。
又睡醒了,钟还是05:12……
隔着门板听见伊扎克在厨房里砰砰砰的做早饭,阿斯兰决定不如再睡一会儿。


61.
“阿拉~所以只要我认真扮演,阿斯兰san就认不出来呢。”
粉红色头发的女孩脸上写着小小的惊讶,像是对什么事很感兴趣一样。
“米娅……”
“可是我不是米娅,是拉克丝呀。”说着扶了扶刘海上的发夹,“那个女孩的是颗星星吧,我的一直是流线型的呀。”
アホかーアホかー
深红色的哈罗跳来跳去。谁给它的胆量这么喊…


62.
“阿斯兰?哪个阿斯兰?”
“就是ZAFT那个啊,”被问的人不耐烦。
“哦,你说小萨拉啊。”
叫阿斯兰的很多,但以ZAFT作定语的就一个。
这么说就清楚了。


63.
有人敲门。伊扎克头都不抬,说“进来。”然后就看到了阿斯兰的一张大脸,生怕伊扎克认不出来一样,还故意探了探。
……简直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军部大楼的安保系统刚刚升过级,不至于不至于……伊扎克默念的时候,阿斯兰已经体贴的把门关严实了,以防音量扰民。
然后才摸出放在口袋里的访客牌,红色的挂绳也被他一圈圈绕好,服服贴贴的缠在牌子上,全部塞进口袋里不露马脚。
“找迪亚哥办的。”语气有点小得意,一边说一边还笑了起来。


64.
阿斯兰脸上受了伤,流弹擦着脸颊划过,沿着眼角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差点就刺进眼睛,倒也算是运气好了。
他坐在椅子上,挺直脖颈,方便军医缝针。
“哎呀呀,这可怎么好,”迪亚哥一边抓头一边走进来,撩开隔帘,天晓得他怎么知道阿斯兰在这块帘子后面的。
“当初和你组队就是看上你这么美丽,现在脸上缝针了,我可真要伤心死了。”
一边说着拖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一点不嫌自己碍事,托起下巴瞅着,不时发出唉声叹气的声响。
阿斯兰脸转不过去,只好用眼角瞅他。“嘶、”嘴里恶狠狠的发出“嘶”音。


65.
一开始Aegis被派往地球的时候,指挥部的都知道驾驶员是总帅的儿子。
“又来添乱,那些公子哥就不能好好待在办公室里么。”“谁知道呢,战争结束前怎么也得混点战绩,这不军校刚毕业就赶来了。”
后来几场仗打完,再也没人这么说。
“不是一般的公子哥,”话锋转向,“到底是拉克丝小姐看上的。”


66.
他的牙齿很整齐,微笑时笑容洁白完美;鼻子高挑,聚光灯打上去也不会形成大片的阴影;眼袋很浅,眼睛明亮有神,眉峰被落下来的刘海微微遮掩着,看起来严肃却不古板;嘴唇略干,不过于男性而言这不是问题,润唇膏反而显得用力过猛;发际线也不高,只是长期偏分的头发形成了固定弧度,偶尔会露出较大一片额头,这时候也许抬手自然的把刘海回拨过去效果会更好。
……完美的五官以完美的比例落在完美的脸部,即使在调整者中也是佼佼者。
阿斯兰·萨拉的竞选团队在直播间里研究试录进程,终于也只得出了这样一个小小的优化点。


67.
迪亚哥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呼吸,“……你这个疯子,”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满的抱怨。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叫我的名字吗?”
阿斯兰俯下身同他接吻。
迪亚哥捧起他的脸,颇为认真的注视着,“我很喜欢你在上面的表情,生动得很,可是我不太喜欢总是在下面,你说怎么办?”
被问的人偏过脑袋,深蓝色的发丝粘在颈侧,他的皮肤上蒙着一层薄汗,灯光下整个人水灵灵的,分外养眼。
“…要不、下次再说?”
阿斯兰眨眨眼睛,握住迪亚哥的手,牵到唇边亲吻。
“那就下次再说,”小麦色皮肤的男子把他拉低,刚想了一下应对情况,却又突然想起来、于情于理,自己面对这个人好像都不会有胜算。
有点棘手了。


68.
A和D说,“你还记得以前在维多利亚,那些个野战兵看咱们恨恨的表情么?津贴比他们高,口粮比他们好,物资还有优先权?”
“物资优先权碰到你也是浪费了,不抽烟不喝酒的。”
A斜他一眼。
“对啊我记得,怎么了?”
“我现在算是体会到了——跑野外的的确看不惯你们这帮坐驾驶舱的。”
A撩起袖子,“你看,我都快赶上你黑了。”
D抓过A的手腕仔细瞧了瞧,手表摘下后,那上面留下一个白色圆的印子。
笑起来。
“那可还比不过的,要不你下次和Y比比?”


69.
第一次降落到地球
A:听说海水是咸的
D:不知道是真是假
A:尝一下就知道了
然后D盛了一杯海水,喝一口被咸到呸呸呸
D:你怎么不喝?
A:嗯……你傻啊真喝…
D:小样儿…
A:要不要骗其他人也尝尝?
D:(吻上去)你先尝


70.
“好像搞了个什么名单,‘ZAFT菁英机师’——你是第一梯队,我是第三梯队。”
“这些和我们上床有关吗?”阿斯兰声音懒懒的。
迪亚哥眨眼,“你不想知道伊扎克是第几梯队的吗?”
回应他的是一个绵长的吻,柔软的,像沾了晨露的花瓣,淡淡的清甜。
……还聊什么天。


71.
G把D叫来街边茶座,周围两个安保背对他们站着外勤,阳光很好,但是D知道作为GAD的一环,G把他叫来隐隐感到不会是好事。总之以不变应万变吧,D恭敬的坐着等G开口。
G低沉的说,避免声音传到安保人员耳朵里一样,却又和特意选择了这么个开放空间有点矛盾。“我知道你和A的关系,”黑发的男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和他的话语一样,节奏缓慢,有力。
D觉得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但他必须说点什么。
“您的意思是睡过嘛?——A和很多人睡过,”他说,挑起眉毛,语带不快,“奥布的K啊C啊,咱们这边的大M啊小M啊,S、Y,还有克队,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他顿了顿,“当然,您说的对,也有我。”
G:……

G把D叫来街边茶座,周围两个安保背对他们站着外勤,阳光很好,但是D知道作为GAD的一环,G把他叫来隐隐感到不会是好事。总之以不变应万变吧,D恭敬的坐着等G开口。
G低沉的说,避免声音传到安保人员耳朵里一样,却又和特意选择了这么个开放空间有点矛盾。“我知道你和A的关系,”黑发的男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和他的话语一样,节奏缓慢,有力。
D觉得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但他必须说点什么。
“什么关系?”
这种反问往往表达了心虚。G愈发笃定的说,“恋人关系。不得不说,我完全没想到。”
D摇摇头:“不,我们充其量滚过几次床单,但不是恋人。”
G:“情人?”
D:“也不是。就是滚过几次床单而已。”
G:“那就是情人了。”
D叹了一口气,“我同意。请您务必告诉阿斯兰,他如果认同我会很开心。”
G:……

G把D叫来街边茶座,周围两个安保背对他们站着外勤,阳光很好,但是D知道作为GAD的一环,G把他叫来隐隐感到不会是好事。总之以不变应万变吧,D恭敬的坐着等G开口。
G低沉的说,避免声音传到安保人员耳朵里一样,却又和特意选择了这么个开放空间有点矛盾。“我知道你和A的关系,”黑发的男子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和他的话语一样,节奏缓慢,有力。
D觉得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但他必须说点什么。
D说:“那么,您需要我做什么?”
G想了想,本以为D会质疑或者否认的,没想到这家伙毫无阻碍的就借下了。
G说:“也许可以借由你们之间的关系,劝他留在ZAFT为国家效力。”
D:“上个月他已经回来了,据我所知目前还没跑。”
G:……


72.
A接过D递来的数据盘,抬眼“谢谢”
D不失时机的wink“客气~”
A wink回去(笑)
“……喂喂,你这哪里学的,”D皱眉。


73.
A从小报里抬头:意大利裔嘴甜?这么说你不是意大利裔…?
D:那是追求的时候,追到了嘴就正常了(拍拍)
A:……


74.
“这么早?”
迪亚哥起得比自己早,这种事发生的不太多。阿斯兰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就着床头灯看迪亚哥慢悠悠的穿上衣服,系好扣子然后开始扎领带。
“喂,那是我的,”他在床头柜上摸索几下,扯到条细长丝感的领带,丢过去。
都是暗红色的领带,质感完全不同,这家伙怎么可能搞混了。
“要走了要走了,今天晚上约了酒吧去给‘玖尔队长’过生日呢,”迪亚哥没理被抛过来的阿斯兰那条领带,继续把棉质的细长条绕过衣领,打着结。“伊扎克的生日,有什么礼物我替你带回去?”冲阿斯兰挤了个眼睛。
“……那么些情报还不够吗。”可都不是轻易搞到手的。
“公对公,私对私啦,你真是越来越小气了。”
阿斯兰轻轻“哼”了一声,突然抬起身。毯子从他身上滑落,光裸的背脊在床头灯光下呈现出好看的弧度。迪亚哥有一瞬差点丢下手里系领带的动作重新搂上去。
脸侧被亲了一口。“喏,”阿斯兰凑在他耳边,郑重其事的说道,“带给伊扎克,祝他生日快乐。”
“喂喂……”迪亚哥拽住几缕柔软的蓝发,认认真真亲了回去。
“我可还有日子要过的。”
话语间领口的领带已经被扯了下来,冰凉的丝质布料被塞进手里,阿斯兰把自己的领带丢得远远的。
“无所谓。生日礼物我已经送出了,伊扎克有没有收到,那是你的事。”
他重新躺回去,抱着枕头,看迪亚哥哀愁的表情继续系领带。


75.
“啊真的好开心啊——像这样和阿斯兰一起用餐,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呢!”
一模一样的脸庞,一模一样的笑容,语气和声调也是一样的……就连抱着菜单故意把身体轻微扭动的姿态……全然是一样的。
“哈罗哈罗、”正红色的圆球上下弹跳着,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还是遗失在拉克丝后院里的那些,被拾起了,重写了程序。连阿斯兰也看不出和原来那些五颜六色的哈罗的差别。
“G-R-E-A-T-!”哈罗收起耳朵,声音突然变小,喊了一句“棒哟”,然后在餐桌上打了几个转,慢悠悠的晃了几下后,静止下来。
阿斯兰叉起一块鱼肉,慢慢咀嚼,视线收回在面前的餐盘上。
“可是、啊,那个,不知道能问吗,”米娅一边咀嚼着小牛排,一边悄悄瞅他。
“什么?”
“那个、啊,就是、拉克丝小姐,阿斯兰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阿斯兰并不清楚。
可是,他早已不惮以最坏的打算揣测事态的发展,——事态表面之下掩盖的暗流汹涌,他在最近一年里已经见过多次,无辜的人被卷进洪流之中,悄无声息消失在水面下。
他短暂的陷入思考。
严肃的这个表情似乎吓着了米娅。
“啊、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毕竟他们才刚见面不久,问这样的问题,怕是会被怀疑别有用心。女孩突然想起来,议长提醒过她,让她不要问东问西,“只要扮演好自己就行了。”那个男人的原话,米娅记得。
为什么突然一个激动就忘了呢。
“就是、如果不方便说的话,比如有什么隐情,嗯……”也许是内心认定,阿斯兰·萨拉一定是知道拉克丝·克莱恩的所在和情况,米娅想不出他不说的原因。当然,面对自己这个陌生人,虽然有着和拉克丝小姐一样的脸和声音,阿斯兰也许不愿意说,但是就连议长也打听不出来,实在有些奇怪,所以……“如果是拉克丝小姐有身孕了不方便出现,那也是很合理的,毕竟这么大的事她都没出现,我想,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不方便的境况。还好议长预料到了这点,我的手术恢复也正好来得及……”
米娅的确想过这个原因。
她在仔细端详、学习拉克丝的仪表神态时,心里揣测过无数种可能性:为什么拉克丝小姐不在PLANT,不再抛头露面了呢?
核弹的攻击暂停了所有人的思考,这个问题也变得无关紧要。但是面对阿斯兰,米娅却突然又想起来了。
噗——
阿斯兰被白水呛了一口,掩着嘴把头扭向一边,咳了几声。米娅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脸涨得有点红。
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啊……
因为这样过于不切实际的猜测和毫无逻辑的试探,让阿斯兰对这个女孩的戒备一下子消散了。会问出这样的话的人,如果不是全然的天真,那就是……和拉克丝一样高深莫测。
他忍不住看着米娅,第一次这样认真的打量起来。不是为了鉴别“真伪”,也不是为了比较面前的这副容颜和拉克丝的细微区别。
阿斯兰看着她,想象在这样的面容之下,这个女孩的内心,是怎样想的。
对她自己所做之事、所面临的未来……真的清楚吗?
“并不是那样。”当然,他必须首先否定那个莫名其妙的猜测。“拉克丝在哪里,我不知道。战争结束后,局势一度很混乱,出于安全我们分开了。”
谎话一旦开头,就有接续的必要和露馅的风险。
“诶?可是在一起的话,不是会比较安全吗?”
阿斯兰摇摇头。
“倒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拉克丝重新回来PLANT,你又要如何自处呢?”
他凝重的面色落在女孩堇色的眼瞳里,被轻快的避开了。
米娅把头转向窗外,洁净的玻璃上映出Aprilius一区斑斓的夜景,她看着自己的面容,——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面容。
“如果拉克丝小姐以后回来PLANT,我就做回我自己。是的,议长特意提醒过我,再次接受手术也不会让我完全恢复自己原本的容貌,短期内反复手术,对身体也会有影响,可是我不在意。PLANT需要的是拉克丝小姐,不是米娅,一开始他们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清楚的说明了。”
她的笑容变得忧伤起来。这张脸也突然变得陌生了。
拉克丝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即使忧伤的时候,她也是严厉的,阿斯兰从未在她身上见过这样淡淡的惆怅。
这个叫米娅·坎贝尔的女孩继续说着,但是这一切是有必要的。拉克丝小姐不在的时候,就由我来扮演,PLANT的大家需要她,这也是我的荣幸。”
……可是,真的能全身而退吗?在知晓了这么多之后。
阿斯兰也只是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米娅手边的另一支酒杯。清脆的碰杯声让米娅回过神,惊喜又开心。
“致米娅·坎贝尔。”不多的葡萄酒被一饮而尽。
“谢谢。”
米娅也仰头喝下,与此同时,心里升腾起了一点不愉快。
她突然不太愿意被称作“米娅·坎贝尔”了,尤其是和阿斯兰·萨拉在一起的时候。


76.
弄伤A从来不是G的本意。也和初衷无关。他只是没想到A那么容易受伤。
也许是内心抗拒,潜意识不配合导致。
第一次过后,G意识到这点,之后放缓了动作,充足的准备令A初尝情事的身体能够适应他的节奏。
G不曾有过这样年轻的情人,如果可以称之为“情人”的话。刚刚步入青春,完成发育的身体敏感得可爱,又脆弱令人心惊。G有时候忍不住回想,自己那会儿又是怎样度过的。
他有塔莉亚,那时和他一般年轻,一同拥有过彼此最美好的时光。
身体上A难以拒绝他,经验和年岁上G自然占了优势,G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每次看着A蹙起的眉峰和徒劳的挣动逐渐溃散在滚烫的喘息中,令他产生征服的快感。
然而快感转瞬即逝,掌控一个人,或者一件事之后应有的满足感却很少出现。快感过后,那种不确定瞬间回归,甚至比之前更令人平添了几分不信。
你认为忠诚这种东西是存在的吗?
有一次G问A,后者因为他正在侵入的动作无法立即回答,然而还是很勉强的慢慢给出了回应,像是在嘲笑他一样。
FAITH就是这个意思。A说,不时停下来喘气才凑出了这句话。
就是在嘲笑他吧。
所以只是单纯的快感就够了。征服带来的快感,缥缈不可捉摸,至少在那一刻,足够真实。
G也想过,在另一个人面前,A又会是怎样的,他的眉还会蹙得这样紧吗?他眼角的潮红是否会沾上一点笑意,令身体变得柔软,肢体交缠时的温暖仿佛能盖过情欲的海潮?他们同样年轻,分享年轻特有的苦闷和甜蜜,也许正拥有着彼此最美好的时光。
在那个人面前的A,会是怎样的呢?
这个问题只在G的脑袋里出现过一次。他握住A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A的手指原本紧紧扣住他的手,想把它移开,渐渐也就失了力气。G把它托起,放在唇边亲吻。
迷迷糊糊的A并没有感知这个动作。
G继而想到,他们也许是相爱的,——也许A爱着那个人。这个想法令G莫名有一点诧异,以他对A的了解,“爱”这个词似乎不应该这样就出现在A身上。
唇间的手指轻微颤栗了一下。
G短暂的愣神,停止了亲吻。那之后G再没想过这个问题。


77.
小范围调调,对外机密。

第一次是CE71年,L的叛国罪被老萨拉宣布,人尽皆知。后来从Luna等,收到的信息是“阿斯兰追着未婚妻跑了”,真是恩爱啊(不这不是重点)。L在CE73第二次战争人气依旧,能号召,多半和A“和未婚妻一起跑了”有关。ZAFT的英雄不会叛国,不可能也不利于舆论,就像创世纪的真相一样。由此,L的跑路也被解读成“有苦衷,被误判”。
这也是G要把A找回来的原因。A得在L身边,L的身份才“正”。战场上多一架MS不重要,重要的是陪Meer演戏。
(你要说L Accord那我可不和你辩)

第二次从狐狸那儿跑路,也是军内机密处理。自己捧出来的红人叛逃了,一定是自己有问题!狐狸可不傻。
出问题了做掉就好,虚名什么的还可以继续用一用。

由此,A在ZAFT的声誉,除了面儿下的小道消息小声议论(比如A和G有一腿(诶?),官方显露出来的应该都是正面的。
无非是,有时候提他,有时候不提他。
所以表面上要对A做些什么,比较难的,也容易搬石头砸自己脚。暗杀或者自杀最好了。(诶?)


78.
最近注意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是剧里(包括剧场版)A从未明确说过他想要追求的和平的“途径”和“做法”是什么。真实原因是他在探寻,想法还未定型。
问起来“都要和平”,不同的站位和做法,是冲突的源头。
罗盘代表了一些人的想法,显然那不是A的。
满世界奔走,掌握情报,会给A更多厘清自己想法的机会。
再、类似这种性质的没有一个想法是“成型了付诸实践”,多半是倒逼上路,从此进一步定型。
20岁的A已经开始逐渐沿着自己的思考,没了束缚和包袱,在慢慢塑形了。
那个事件是什么,并让他停下满世界局外人的步伐,义无反顾也是没有退路的回到局中,我差不多想好了。


79.
我在梳理的是,85年时候,ZAFT的老家伙们开始老去,但势力还在。
新一代在成长,逐渐顶梁。这批人比Y和A会年长一些,大差不差,都是经历了两次战争成长起来的鹰派。
(Y和A在参战时也算小的。)
这批人的想法和站位就会很有意思。与此同时,从未离开PLANT的Y已经很有号召力,情报头子基本就是背后大佬之一。
加上Y妈妈也早已回归关键高度。

A如果要回归,PLANT再次一而再再而三的大乱,ZAFT怕是忍不了。A也看不下去。
A身边的一股人,本也就是成分混杂,到那时为止,已经不止Y和D和A有着深厚交情了。ZAFT外、终端机逐渐成为另一股力量。
出于PLANT事态的平息,这两股力量交汇时,一边是A一边是Y,本就是左右手,会很有意思。

——对我想梳理的就是这些(诶?)


80.
从一开始,迪兰达尔已经清楚的认识到自己不可能实质性控制ZAFT这个事实。“黄道同盟”这个名字清楚无误的表达了ZAFT在PLANT各个政治派系中有自己的位置,且独特的自成一体。唯有它拥有武装力量,并逐渐发展成为PLANT唯一一支受到国民认可的正统武装力量。

立国之后,PLANT作为国家的名字发生了些微改变。ZAFT这个名字始终未曾变动。

即使卡纳巴那边急于趁着战后的混乱改制ZAFT,建立了军阶体系,“上校”或是“准尉”的叫法充其量只是外交场合中职务对等的空壳头衔,ZAFT内部仍旧采用“队长”建立基础作战单位。几百支队伍一如“黄道同盟”建立初期,紧密又独立的聚拢于统帅者身边。

过去的几十年里,统帅只有一位:帕特利葛·萨拉。

而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各路人马猴急的打起主意,生怕先机被他人抢占。这些人当中,自然也有吉尔伯特·迪兰达尔的身影。——已经坐上了议长席位的男人对这点很坦然,毕竟,他是胜出者。

把ZAFT的年轻战士们从本不该由他们背负的、成年人犯下的政治代价中解救出来,顺带着,也就把他们的父母拉拢到了自己这边。

藉由这片短暂却足够令人雀跃的氛围,吉尔伯特·迪兰达尔迅速改制了ZAFT的“特务部队”,建立了相似却截然不同的FAITH体系。“快速行动统合战略部署部队”,比起架设在ZAFT内部却令所有人感到无所适从的军阶系统,特务部队小规模的改制无害到似乎只是换了个叫法而已。

但是这不足够。

迪兰达尔比谁都清楚,在军部高层那些理智在线、忠诚却突然失去了归所的老家伙们反应过来之前,他还需要一些别的什么,让ZAFT能在繁文缛节的框架细节和那些看似牢靠实为一张废纸的政府文件之上,真正为他所用。——为他所用,或是演变成一个个蛰伏的麻烦,只能二选一。

他还需要做点什么。

或者,让谁站在他的身边。

正如同感激于他解救了那些并没有犯下明显过错的ZAFT的年轻人们被卡纳巴拿去献祭和平、最终却只是签下了那样一个丧权辱国的协定的父母们,从此坚定的站在了他的身后。吉尔伯特·迪兰达尔还需要一些别的身影。

赤色的,如同ZAFT一路破开旧制,带领调整者们在茫茫宇宙中团结、武装,一路走向一个国家的诞生,于鲜血和炮火之中,流淌出的赤色河流。着赤色军服者为战场上的强者,无可挑剔的符合调整者慕强的心理和对英雄的向往,同时也是美丽的,审慎知进退,只需要简单的往他身边一站,便能够让那几百支队伍的目光转向过来。

现在,这算是拥有了吗?

这个人。

迪兰达尔俯下身,亲吻了刚刚迈入青年时期的年轻人的额头,轻柔如落雪,完全寻不到之前强势的影子。

蓝头发的年轻人刘海被汗水濡湿,迪兰达尔唇间尝到了淡淡的咸味。凌乱的发丝下,他绿色的眼睛半闭着,并没有力气思考这人此刻是否又冒出了什么新的想法。

阿斯兰·萨拉闭着眼,浅浅摄入氧气,似乎不打算让自己疲惫缺氧的头脑清醒起来。他滑落的手臂被捧起,放在唇边亲吻,手指一根一根濡湿,还是让他止不住轻颤了。

迪兰达尔欣赏着年轻人身上布满自己留下的痕迹。攀上高峰后他依旧没有放过他,直到他发出沙哑的低泣,彻底绵软了身体,任他予取予求。

——他仍旧知晓自己也许始终无法真正掌控ZAFT。谁都不可能。但是这个美丽的幻象,透过年轻人散开的蓝发和肢体上展示出对他的臣服,被书上了最为生动的一笔。

而这个此刻臣服于他的年轻人,以他的年纪还不足以意识到:真正能把ZAFT握在手里的,从来都不是议会,也不是被议会冠以虚名的他或者其他人。

ZAFT这个组织,是有姓氏的。在这个自成一体的武装政治体里,一部分过于极端的人被毫不留情的清洗了,躲过清洗留存下来的那一小部分,迪兰达尔早已在暗中接洽。而那些不那么极端的稳健派,盘根错节,至今仍活跃于ZAFT之中,这些人依旧使用着相同的政治姓氏,因此,自阿斯兰·萨拉出现在迪兰达尔身边的那一刻起,这些人不再是他担忧的对象。至少短期内不是。

年轻人看上去暂时不会醒来了。他被折腾得很累,这次迪兰达尔没有过于怜惜,看着他无意识的挣动渐渐溃散了形状,抓住自己的手指终于无力的掉落,令迪兰达尔产生了征服的幻象。

他很快就清醒了。

迪兰达尔不止一次揣测过,这个叫阿斯兰·萨拉的年轻人,承载了ZAFT姓氏的这个人,甘愿把自己献出来,他想要与之交换的又是什么呢?

力量。

不,迪兰达尔自己根本不相信这个说辞。

需要力量的话,谁都会给予他。吉尔伯特·迪兰达尔不过是占得先机,在他来找自己之前先一步找上门而已。

他想要交换什么?

男人曾经在多个地点、场合、情景下问出这个问题,从没有得到回答。年轻人只是微微偏开头,陷入思考的样子,让人疑心他其实根本就懒得作答。

于是迪兰达尔也不在意了。反倒激起了一些不满,点燃了更强烈想要征服这个人的欲望,一次一次,令这冠以FAITH之名的赤服青年,败落在自己身下。虚假的交易带来的掌控也是虚假的,但就此刻而言、总还令人满意。


81.
Y(推开门)看到A:你小子,又在这里干什么!
一转头看到D:你小子!怎么也在这里?!


82.
力量在身体里奔腾,因为遇见了更为强大的内心于意识中发出轻啸。Accord侵袭下,异样的光彩正在逐渐漫过那双祖母绿深邃的瞳孔,Athrun笔直的身形坍塌失力。
Shura手中的热力仍在集聚,通过Athrun火热跳动的心脏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一卷巨大的画布写满了没有文字的语言铺展滚动,色块像海啸席卷,瞬间漫出了赤色的红溅洒如血液。有风吹过,像是来自远古兵马嘶吼的声响落入男童天真的眼中,柔嫩的绿色枝芽在风中摇摆,粉色花朵绽放……无从追寻的嬉笑声自远方传来。黑色的人形机器人突然转动,圆形的眼眶朝这里闪现红色的光,Shura在里面窥见自己的影像。
幻象浓烈如同爱的错觉,却不肯停留,一如臂弯中Athrun正缓慢合上他绿色的眼睛。“S…”嘴唇轻启,叹息不可知的音节。
臂弯里重量变沉,Shura抚住Athrun的胸口,感受他的思绪和他现下的生命力通过手掌传递过来。他太过着迷,以至于忘记了干扰。
S…
而这又是什么呢?是否他也知道我的名字,一如我读见他华服遮盖下汹涌的真相。
带着好奇,Shura托住Athrun,再一次开启了Accord。在蓝发传奇失去意识的轻唤和身体的颤动中,想象自己走入心口,从此停留。


83.
蜚语(GA)
打饭的队伍很长,今天格外慢。迪亚哥百无聊赖的提着托盘。
前面两个和他一样,也是绿服。凑在一起聊着什么。
声音刻意压低了。距离太近,迪亚哥还是能听见。
“我那天也是11点多到的,换班时候还没出来。”
“议长不到一点走的。我特意看表了。”
“差不多。”另一个说。
“好像三点多才出来,洗澡头发都没干。”鄙夷的“嗤”了一声。“拉克丝小姐真可怜。”
“你说,会是议长要求的吗。”
“怎么可能。”绿服回头看了一眼。迪亚哥百无聊赖的等着,视线落在对面的水吧。
“我站了这么久的岗,第一次碰到这种,肯定是有求于他。否则突然回来就成FAITH了?”
“真是看不出来。”
队伍终于又开始移动,迪亚哥却突然不觉得饿了。他把餐盘丢下,走进直布罗陀基地的阳光中。








Monday, February 10, 2025 22:29:31 PM Machi PERMALINK COM(0)
想看小段子合集,250210
作者:Machi

1.
想看Meyrin聊天时吐槽A其实很唠叨,什么事情都要操心,日常的小事有时候也会反复提到实在是“和他高贵帅气的外貌真的欺骗了很多人原来生活中是这样的呀~”
然后A走进来,看到Meyrin和Luna还有Lacus在聊天,“啊抱歉,我听到声音还以为是电视,”“实在是打搅了,”一边说着一边退出去,把门重新关好。
Meyrin说“阿斯兰san你回来了”一边跑了出去。
Luna撇着嘴说什么呀明明刚才还在抱怨人家?
回来后Luna笑她“不是刚刚还嫌人家烦的么又围着人家转”。
Meyrin露出有点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因为虽然和阿斯兰san在一起了,却还是觉得好像做梦的样子,”“不想显得自己很小女生,所以故意装出来那样。”
Lacus突然咯咯咯的笑起来,“这么说来,我突然想起以前和阿斯兰刚刚缔结婚约时候的事了,”“是很可爱的心情呢。”


2.
想看A打开私人电邮,看见里面果然躺着好几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D的,没有Y的,还有一封是以前同学发来的。他一封一封打开来阅读,发现里面的内容都已经过了时效了,这实在是太失礼了。他一边在心里念叨一边决定以后要经常登录查看邮件,这时点到了最后一封,还在等待他的答复。于是A按下“回复”键,缓缓思考着打起字来。

3.
想看A靠着车窗睡着了,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的照在他的脸上,弯弯的睫毛染上淡金色,小扇子一样明亮。
几缕蓝发掉在他的眼前,随着车厢的动静轻轻晃动着。
坐在他旁边的乘客忍不住悄悄看了他一会儿。
这么美丽的人,肯定是调整者吧?
这样想着,又局促的转开视线,生怕把他吵醒。

等A醒来那位乘客也会惊叹于他的眼睛吧,颜色像祖母绿原石一样正,映着冬日的暖光,把那抹绿色中的冷色调也冲散了,像温暖的湖水。A察觉到视线,疑惑地向那位乘客歪了歪头。乘客脸一红赶紧转移视线。

这样的眼睛,注视过强化人残败血腥的实验现场,注视过战俘跪倒俯低身子的绝望,注视过高空定位在茫茫宇宙中闪现红色的光点,而现在,他只是把视线投放到窗外洒满了阳光的金色白桦林中,看见了微风的影子。


4.
想看(?)A的手腕被击穿,枪掉在地上。他缓缓站起转身,看见指向自己眉心的枪口,还有前方那栋楼二层窗户后的反光,知道自己的脸此刻出现在狙击枪瞄准镜的正中。
“我们没时间和你耗,把暗语说出来。”对方把手臂向上举起,“我们总可以找下一个人。”
我不会说的。——这种毫无意义的话,已经懒得再重复。
他扫了一眼面前因为愤怒扭曲的脸,把视线朝旁边挪了些,停留在楼宇前一小片空地上。
“我是、”他吸了一口气,胸口突然变得开阔。“巴特利葛·萨拉的儿子。”
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晃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听见枪声。
这个世界就此落幕了。


5.
想看D从来不说让A“放松”“别使力气”,D只会说“没事的”“一切交给我就好”。一声一声,像最温柔的咒语,欺骗A的心和感官。A的心其实很好骗,但又最难骗,里面装了很多东西,有很多人还想装更多的东西进去。但是D说没事,A就会相信没事,直到泪水流过他变得绯红的皮肤,呻吟变颤抖,神智热得像要烧起来,但是他知道这些都会没事的。他让D占据自己的世界,能感到的只有D,他身体的重量和进入自己的力度,当A想要退缩时D会细细的吻他,衔他的耳垂,沿着他脖颈间完美的线条轻轻咬着。然后A会放任感官侵袭自己,这个世界会没事,他也会没事。


6.
想看Y视察(?)密涅瓦MS队,路过机库看到模拟器好奇的把头探进去,成绩记录排位头一二名的名字故意打着三个问号,三四五六都是真飞鸟。Y哼哼了两声坐进去打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脸不爽的走出来。
第二天S坐进模拟器发现第二三名被人刷了,变成了三个感叹号。打了半天怎么也只能把自己的名字重新挪到第三。
大骂谁这么缺德乱动别人家的模拟器!
那之后密涅瓦上这台模拟器排名第一是三个问号第二是三个感叹号。这情况持续了好一阵子。


7.
想看A躺在机师休息室的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头盔飘在身旁。Y进来看到,四下无人,走过去弯下腰把自己的嘴唇按上去亲吻A,A抬手绕过Y的脖子搂住他。Y说累了就回去休息,A说值班本来也没什么事,Y说你就不会调一下班么你还是FAITH呢!A说那就麻烦您帮我调一下吧玖尔队长。Y骂骂捏捏拿起平板开始点点点,A说你还真调啊,可是我想和你一个班啊。Y愣在那儿,脸红的骂了声KUSO,这下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8.
想看A走在Aprilius街头,一个小女孩把手里的气球送给他。是个可爱的大红色的HARO气球。
小女孩说我认得你,你是拉克丝小姐的未婚夫!可以请你把这个气球送给拉克丝小姐么我最喜欢她了。
小女孩的妈妈说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A说不会不会,拉克丝会很喜欢的,非常的感谢你的心意。
小女孩说我最喜欢她唱的那首歌了,生病的时候我一直听病就好了。
虽然没有音乐天赋,但A记得L唱过的歌名和演出过的场所。所以他知道那首歌其实是Meer唱的。


9.
想看Y队里的新兵起哄新来的FAITH“听说是ZAFT肉搏第一给我们开开眼吧”,A本来不打算搭理但是Y突然也来了兴致,毕竟他们快三年没切磋过了。D说“老百姓当那么久,A现在肯定打不过你。”Y哼哼不买账,A说D说的对但是也可以比一比,很久没活动了。
D看劝不住,最后劝了句“你们现在一不是新兵二不是陆战队的,有啥还需要肉搏的。”转身让人去叫队医。
A架势都在但力量明显不如Y,没几个回合被Y突然甩在地上把Y都吓了一跳,Y看着A捂着肩膀脸白得跟纸一样才意识到这人身上估计有后遗症。大骂KUSO这边队医到了。
A本来无所谓但是看见D没啥表情的抱着双手站在场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妥。
他和Y说抱歉是我不好,以后都不比了。更像是说给D听的。


10.
想看Y来视察(?)密涅瓦MS部队,看到S对A说话都不带个敬语也不喊队长的当场发火骂A“你这个队长怎么当的属下这么没规矩?!”
S冲在两人中间顶回去“你是哪儿来的穿白服了不起了还敢骂人?!”
A把眼看就要抡拳头的两人一边分开一边说“是是,都是我不好,你们两个可以先往后两步么,全舰都在看着呢。”


11.
想看D有次休假回家,D爸爸随口问他和A关系怎么样?D说一个队的不算太坏。D爸爸瞅了他一眼说A是个挺麻烦的人,不要走太近,提醒他。D喝着红茶看着自家老爹,不说话,老爹也看着他,没再往下说,于是D知道他爹可能多少知道什么。D反正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这事本来和他老爹也没啥关系。


12.
想看云雨后A懒散的趴着枕头,快要睡着,D坏坏的把身体压上来问他感觉怎样?A这时候就很坦诚,迷糊着说很舒服,然后又说了些“都是你”之类的。D忙着亲A,嘴唇软软的,水润像清晨带露的花瓣,没听清,问他说什么,A说我的世界里就都是你……D把鼻子拱进A蓬软的头发,觉得有点脸热,心想谁说这家伙不浪漫了。


13.
想看A一个人站在桥上看城市的夜景,夜风凉爽,他把气密服的拉链拉开一些,露出里面浅蓝色汗衫。几个其他部队的管控兵聊着天走过,瞅了他一眼。“是那架MS的机师,”压低了声音说。“不可能吧这么年轻,”另一个兵扭过头,表示不相信。


14.
想看伊扎克说:喂你们两个!不要把咖啡洒在我办公室里!!
然后阿斯兰和迪亚哥跑出去,,,
伊扎克又喊:给我回来!!(怒)
所以到底要这么办才好啊(摊手)
(脑袋上被狠狠扣了两个栗子。。)


15.
想看阿斯兰和ZAFT的人开会,阿斯兰是终端机身份,会是伊扎克组的情报方面的会。
会上ZAFT这边不认可阿斯兰的提议,但是又不得不接受并认真对待阿斯兰带来的情报,份量很重,否则也不会有这个会。伊扎克和迪亚哥心里认可,但是态度上不好放,毕竟让一个外人来提议ZAFT这样那样做,于情于景不合适,更别提在座的还有伊扎克的上司,轮不到他站立场。
散会后,人员纷纷离场,气氛有点冷,最后会议室里留下的除了伊扎克迪亚哥,阿斯兰也没走。
“是我说的不对吗?他们不能接受,还是说的太直白,上面计较感受什么的,”阿斯兰这才有空拿起矿泉水瓶,拧开连着灌了好几口。
“也许就是因为没法反驳你,才更不爽吧。”迪亚哥说,一脸愁容,“你拍拍屁股走人,伊扎克和我可要收拾残局,有的收拾一阵了。”
“你请的人,你收拾。”伊扎克冷脸,不接。
阿斯兰看了看他们,“没事,能接受就好,态度什么的不重要。”
他经历过那么多,不存在为了所谓的态度犯难,事情能推进就行,他可不会在乎别人怎么想。
迪亚哥和伊扎克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也不知道这个眼神交换的是什么,只是,某种默契似乎达成了。


16.
想看阿斯兰回PLANT,穿着ZAFT的绿色制度打车。制服是迪亚哥之前的,挂在衣柜里很久没穿了,正好天气降温,迪亚哥说你也待不了几天,随便穿穿,也方便。
穿ZAFT的制服在PLANT街头的确挺方便的,也不显眼。街上时不时有穿军服的人影,打了这么些年仗,谁都习惯了。
阿斯兰坐上后座,告诉司机目的地,司机踏下油门,出租车行驶起来。
出租车行业遵循固定路线,无人驾驶已成惯例,偶尔也会有这种司机驾驶的情况,多数是为了解决就业特意安排。只要有一条腿和一只手臂就能驾驭出租车,这种速度感是一些肢体残缺人士寻求的。
“打仗的时候你是什么兵种?”前座的司机问道,像谈论天气一样自然。
阿斯兰缓了一拍,没有说实话。
“后勤兵,一直在宇宙里。”他说。这和这身绿服倒也相称。
“运气真不错,”司机一打方向盘,出租车急转朝左驶去,“我是开MS的,好歹活下来了。”
“是啊,”阿斯兰喃喃道,“运气不错。”
那些爆炸的火光,咸冷的海风,那些自梦中惊醒哭嚎的夜晚,在这一句淡淡的“运气不错”中,在和平已经降临了几个年头、而他不知为什么还在满世界的奔波的日子里,似乎突然远去了。

“下一次的战争可能很快就要来了,阿斯兰阁下,我想有不止一个人向您表达过您父亲的道路才是我们的道路。”阿斯兰拉开车门准备下车时,司机回过头看向他,“我并不是在寻求您的认同,我只是想要您和您的朋友知道,在这里有很多人都只是在等待一次机会。”


17.
想看他握着马克杯,那种墩墩厚实的,杯壁是浅绿色或者海蓝色,像冬天雪中的森林,或者一片蓝色的海,衬着他眼睛或者头发的颜色。他的指甲修剪整齐,轻轻握在杯身上,热腾腾的雾气飘在杯口,映在他微微垂低的眼眸里。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的瞧着那片暖暖的雾,有好一会儿。
杯子里漂着几枚乳白色的小粒棉花糖,也许还有几粒粉红色的,边缘浸在棕色的液体里,稍微有点融化。那应该是杯热巧克力,窝在他的手心,暖暖的。
他很少遇上像现在这样放松又宁静的时刻。
旁边的壁炉里篝火烧得很旺很暖,外面的雪很大,天很灰。让他想起曾经见过的北冰洋的极夜,灰色的天和灰色的海,亘古不变的浮冰和呼吸在鼻尖冰冷的空气。
风雪交加,为什么会来这里不再重要。交通和通讯被切断,经营的店主完全不在意的表示每年冬天都会有几次这样的天气,两三天到一两周,小木屋孤零零的坐落在山间雪地,如果到了圣诞节就在周围的雪松枝上挂上彩色的灯串,食物和燃料备得都很充足。短暂的与世隔绝的时光里,令他也不得不放缓下来,放松,放空。
屋外的雪下着,羽毛一般,风刮着,把天空吹成寒冷的海面。时间和一切似乎都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握着那个蓝色或是浅绿色的马克杯,面前桌上摊着本老旧的杂志。他只有在极度没有事情做的时候,才会翻看杂志。PLANT上出于资源保护,纸制品很少,地球上依旧流行,似乎作为一种生活方式被怀旧的人们保留下来。
旁边那桌三个年轻人在玩纸牌。和他一样被暴风雪困在这个小木屋,昨天晚上喝酒时邀请他一起,被婉拒后也不再来叫他了。其实他心里还蛮想加入牌局的。
店主端上面包和烤肉,是午餐。楼上三三两两又下来了几个人,都是来登山的,和店主打着招呼,似乎是每年冬天都会来这里的熟客。
热闹的人声盖过外边的风雪,店主的妻子又往壁炉里添了点柴,火苗噼噼啪啪窜高,烧得很旺。火光映在他祖母绿色的瞳孔上竟是那般好看。
刚下来的那几个人聊着天,话语之中他听见父亲的名字被提及。他忍不住把眼睛从杂志上挪开一点。那是一本盛开着夏天阳光的小镇杂志,绿茵茵的山坡覆满野花,那几个人在靠近窗户的桌边坐下来,热闹的聊着些什么。他听见欢声笑语中也有他的名字,可他不认识那些人中的任何一个。
他握着马克杯的手指稍微收紧了点。
视线收回在那漫山遍野淡紫色的花朵上,还有悠闲着吃草的奶牛,几个牧民站在远处,天空是司空见惯的流云平静的姿态。
他也许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
可能那算不上是一个标准的笑容,可是他的嘴角微微弯起,眼睛里有光彩。
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有关,可是在这风雪包裹的小木屋里,世界的一切又再与他无关。
他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和快乐的声调谈论父亲曾经的那些故事。
他不认识那些人。而他也已经决定了那不再是属于他的故事。
可心情终究还是微笑了。


18.
想看画家为他创作肖像画。油画、水彩、还是水粉,都可以。
因为他也完全不懂。不在意,可又有点小好奇。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体态端庄,人造光线勾勒他的身形,比阳光更明亮。他穿着点缀了缎带的礼服,那些孔雀绿色的缎带从未在其他场合派上用场。——还是太过花哨了,他觉得。可是画家却说这岂止正正好、简直就是完美。
“您可以稍微放松一些,”画家笑着说,脸上是长辈看小辈和蔼的神情,画笔在画布上迅速勾勒线条。
他尽可能保持自然的姿态,眼睛平视前方墙面上的那盏壁灯。壁灯没亮,但是藤蔓状的造型够他看上一阵子的。
“您的眼睛很美,”画家手中的笔蘸了蘸颜料,慢慢说道。他把画笔横过来举高一些,像一把尺子,丈量记忆中的那双眼睛。
“我的眼睛像母亲。”
画家点了点头,“也很像您父亲。”
他不再接话。
“您的父亲,我给他也画过肖像,”画家一边说,手中的笔在画布上一边轻轻点下,“那个时候我刚刚开始创作肖像画。”
这下他真正好奇起来了。
“……是哪一幅?”
“就是您父亲年轻时候经常刊用的那幅,青绿色的便服,白衬衫红领带。那时候还没有评议会,后来的制服,也许也是参考了那时的着装,”画家想了一下,肯定道,“起码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立刻知道说的是哪一幅了。
他见过太多次。以为那是一张照片,从来没有注意到那是画。
“那幅画还在吗?”他问。
“很久前就找不见了。那时候PLANT不太平,您知道的。”
“头再侧回去一点,保持不要动,”画家提醒道,“对,就这样。”
电子的影像留了下来,继续还流传着。
“拉克丝小姐那幅白玫瑰的,也是我很得意的作品呢。”画家朝他眨了眨眼睛,眼角的皱纹里藏有他不了解的时光。


19.
想看他在山间小小的火车月台上。秋天的风有点凉,白桦和白杨给林子染上层层叠叠的黄,夕阳洒下来,通透明媚。
他的脚边放着行李箱。比在军队那会儿要大一些,装的物品稍微也多一些。
月台上人很少。
突然他的衣角被轻轻扯了两下。
“大哥哥你好好看呀,你是他们说的那种基因改造过的人类吗?”
甜甜软软的声音。小女孩披着蓬蓬卷卷的金发,仰着头,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于是他蹲下来。
小女孩话语中的逻辑漏洞让他不用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和你一样,都是从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哟。”
旁边把行李箱踩好刹车轮的女士急急忙忙走过来,“这个孩子,真是太失礼了。”轻轻的点头,向他致歉。
“可是你真的好好看哇。”小小的手指卷着他耳后稍微长长了些的头发,小女孩发出夸张的“哇”的感叹。
从来没有人当面表扬过他的长相。对男性来说完全也不是什么引以为豪的事。
“你也很好看啊。”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然后摆出和对方一样龇牙的小表情。


20.
想看阿斯兰跑去接头地,一个人都没有,酒吧看起来正正常常的。刚刚下班时间,人不多,店员一边欢迎他,引导座位,一边把灯光调暗,酒单拿出来。
阿斯兰奇怪极了。按以往这里应该已经被包场了,生日或是婚礼都不奇怪,酒吧雇员都被请出去,各方人员出于彼此不信任也好牵制也好,临时混编出的队伍担任起服务员和安保、眼线的角色。
显然不该是眼前这样。
阿斯兰坐下无所事事了一会儿,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算计了。这也不是没发生过,但近来也不多了。
这时候一杯酒被放在他面前桌上,轻轻“咚”的一声,玻璃杯沿一圈白色,灯光下像晶莹剔透的金刚石。
阿斯兰甚至还没来得及看酒单,更别提点单了。
桌子对面迪亚哥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冲他笑,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怎么回事?”
阿斯兰压低声音,环视了一圈问道。
“布置会场,”迪亚哥说,“我是来布置会场的,你呢?”
像是被提醒了,阿斯兰猛地想起接头时间并不是今天,而是明天这时候。明天这时候,酒吧里会装饰满满的气球和鲜花,歌手弹奏演唱,众人欢舞,彩灯旋转着撒下光斑,一切恰到好处的令人目眩,掩人耳目。
他皱起眉头,拿起迪亚哥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轻轻咳了两声,掩饰自己小小的丢脸和些微的脸红。
“我是来找你的。”于是对迪亚哥说。


21.
想看A托着下巴,微笑不语,看大家聊天喝酒,问到他就附和几句。旁观别人的热闹,似乎自己也成为那热闹的一部分。一晚上白水加冰,滴酒不沾,离开酒吧走入夜风时,初夏的花香飘来,竟有点微醺。


Monday, February 10, 2025 22:28:52 PM Machi PERMALINK COM(0)
一日之寒
A中心+AMeyrin
(2024年阿斯兰生日贺)


他站在协和酒店57层的楼顶,看下方游行的人群如黑色海潮,缓慢沉重的涌入街道。
“气象局有我认识的人。”身着ZAFT红色军服的年轻人面色严肃,声音紧张又兴奋,向他表达着建议。年轻人制服右臂的袖子上,别着一块扯下的布料,是和军服同样的暗红色。旁边两人也一样。
阿斯兰的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楼下的人群。
夜色渐浓,华灯明亮,纵横交错的高架路面被挂上PLANT的旗帜,玫瑰色和青色相汇的长方形布料一端被固定在路沿,另一端被抛出路面之外,悬垂在这无风的夜晚。
一场沉默而盛大的示威。
他也认识气象局的人。织就了这么些年的网络早已自行生长,眼下要在PLANT的国土上筛出哪些部门或者区域完全没有他们的人,已经不太容易。
但是年轻的ZAFT兵如此自信的建议了。
所以他说,“有劳你。”
于是雪开始落下来。
一开始很细,像一粒粒灰尘,缓慢的自Aprilius一区的天顶降下,落在议会大楼上。——这幢高耸于PLANT历史之中,有着管风琴外观的建筑,正在夜色中黯去光泽。一天里接连发生两起爆炸,一处直达楼体外侧,留下一个巨大的黑窟窿;另一处没能撕开外墙,沉闷的声响和震动被厚实的墙体封锁,人们只看见焦烟从窗户逃逸,不详的升上天空。
PLANT政府至今没有正式通报这两起爆炸造成的伤亡情况,地球联合政府却已于下午公开声明与今日PLANT首都的两起爆炸事件无关。紧接着,奥布连合首长国、南美合众国和斯堪的纳维亚王国相继表达了对爆炸可能造成的死伤者的哀悼,以及对凶手的谴责。
阿斯兰站在协和酒店楼顶的天台上。在他胸前,水泥围栏分割出人造建筑和人造高空的边界。
这道边界宽度大约二十厘米。小时候阿斯兰曾爬上过这里,57层,他爬上围栏,脚下的水泥平面细长狭窄,低头往下望去时,街道上的行人、树影和车流……熟悉的景象以一种不太常见的姿态,变小了在他脚下延伸。
宇宙中的人造城市,空中的流云由水汽组成,没有强风。
因此他站得很稳。年幼的阿斯兰并不畏高,纯粹只是出于孩童的好奇,小小的身体笔直的站在窄小的平面上,上半身微微往前倾出。
然后他被一把抱住,脑袋和后背撞进父亲的胸口,突如其来的动静把他吓了一跳,两只手不由自主的挥舞起来。训斥声落下时他却已经反应过来,顺势抱住了父亲的胳膊……孩童把靛蓝色的脑袋埋进父亲的手臂里,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做了什么危险的动作,却又忍不住嬉笑。
现在,阿斯兰已经长大。
二十厘米的宽度不足以为他提供稳定的站立面,出于安全考虑,爬上高空围栏这种行为,除非必要,阿斯兰不再去做。
他在楼顶又站了一会儿。降雪逐渐变大,无数朵棉絮般的白色自夜空高处落下,飘往下方游行的人群。
“收队了。”他说。
雪花在他肩头铺就一片干燥的白色,呼出的空气也开始变白。夜里温度下降得很快,一朵雪花落在阿斯兰细密的睫毛上,旋即融化。
他们留下必要的人手,其余人员乘坐装甲车返回驻点。阿斯兰提出自己步行,遭到一致反对,他倒也不在意,只是说“路上小心,一会儿见。”然后关上车门,重重拍了拍防弹玻璃,转身朝一旁的小巷走去。
Aprilius一区的街巷,对他来说太熟悉了。
阿斯兰不在意后面是否有人跟上来,或者保持着距离远远的跟着。回到驻点前,他突然想再看看曾经熟悉的这些街区,在今夜的模样。

PLANT首都城市的商业街上,所有的店铺依旧大开,往日里的欢颜笑语和绰绰人影却无处可寻,大朵大朵的雪花掉落在沿街的屋檐上,粘在明亮的橱窗玻璃上……霓虹灯的照耀下,整条街道愈发显得空空荡荡的。
一名头发灰白的年长男性架好三角梯,缓慢的爬上去,打算揭下玻璃窗上贴着的标语。
阿斯兰停下脚步。
ZAFT NOT DRAFT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店员把这行红色的标语慢慢卷起来,用力丢出去,落在几摞看起来也都是类似贴纸的东西上。
“年轻人都在战场上,年纪大的在游行,”店员似是自言自语。他看见一旁站着的阿斯兰,面色淡漠,“74年在柏林,”一边说,他一边提了提裤管,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金属支架,“那些仗都白打了。”
阿斯兰安静的听见每一个字。
他没有回应,也不打算回应。阿斯兰好容易才习惯被人敬礼时不再回以ZAFT的标准军礼,也早已经学会了克制点头的冲动。——最后一次作为军人行礼时,他在奥布国防军。奥布的军礼比ZAFT更拘谨一些,手肘更朝下,拇指也更朝内收拢。联合军演结束后,对方官兵向他敬以ZAFT的标准礼时,阿斯兰抬起的手臂突然紧绷得难受。
正式离开军队后,一个眼神,或者微微点头,都可以成为替代言语的回应。而他渐渐开始习惯将右手插在裤兜里,以此扼制几乎成为条件反射抬手行礼的动作。
他的足迹开始遍布各地。地球和宇宙,从白雪覆盖的斯堪的纳维亚到资源卫星内部明亮的人造空间。
黄沙之中,一个满头绑着细辫的小女孩给他递来干净饮水,他疲劳的冲她点头,眼角带笑。仅仅几分钟之中,小女孩在他面前被燃烧弹击中,化作一团火球。
那之后他微笑更少,也不再点头。
和他一样脱离了军人身份的店员把梯子挪到下一扇橱窗前,踩稳了慢慢爬上去,准备揭下另一行标语。
阿斯兰继续踏上归路。

他们的驻点设在一家意大利餐馆。独栋两层建筑,外墙的窗户全部拉上了深色的窗帘,淡淡的灯光从里面晕出长方形窗户鹅黄色的轮廓,和下着雪的夜晚分外相称。
从协和酒店到这里,中间仅隔了五个街区。以往他们的驻点总是伴随“偏僻”出现:城郊的树林、泥泞小路边的大片田野、岩壁下的人工空间和宇宙浮岛,退潮时才会显露入口的废弃基地……像这次这样,设在距离市中心这么近的地方,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
地面已经积了层薄雪,靴子走过,雪面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风衣的下摆被雪花卷起,身后远远跟着的另外几组脚步声变得清楚起来。
那是不放心他独行,跟上来的几个弟兄。
餐厅正门旁边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吉普,明亮的光束从车前灯照射出来,于这雪夜中清晰的表达了某种立场。这灯光也在楼侧形成了一些阴影,在那之中,隐没着几辆装甲车的轮廓。
门前站岗的身影比离开时多了几个,看见阿斯兰,纷纷立了立正,有几个朝他抬手敬礼。
……很久没有人朝他敬过这个礼了。两次改制之后,ZAFT唯有军礼,竟还丝毫未变。
门打开,室内光亮的照明和挥之不去的香烟味迎面而来。
“协和酒店已经控制住了。”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风衣挂上衣帽架。室内空气温暖,风衣上落着的雪花迅速融化,沿着衣角滴落,在地面留下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宽敞的空间里,餐桌和椅子被重新摆放,室内区域被划成几片,穿着军装和便服的人员混杂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临时组建的混编部队,井然有序的投入运作。正中间的全息投影上,Aprilius一区的沙盘正在缓慢转动,细节不时被调出放大,数据被读取,一行行的文字滚动。一名身形纤长的男子站在沙盘前,柔软的短发在无机质的全息光下显出淡水蓝色。“我们还是他们?”他头也不抬,毫无意外的问道。这话显然是对阿斯兰说的。
“我们。”
男子点点头,侧过脸来。他近乎完美的脸庞上留有一些陈旧的伤痕,仿若刀刻般。
“那边的通讯过来了,条件也谈妥了。明早他们会对外发布两起爆炸的情况,拉克丝·克莱茵会做民众演讲。她答应了。”
话音未落,一栋白色的贝壳形外观建筑从缓慢转动的建筑群里被找出来,局部放大,“那边要求,明天下午三点你去这里见她。一个人去。” 淡水蓝色头发的男子说。

洁白的歌剧院就这样突然从记忆里被刨了出来,以阿斯兰再熟悉不过的洁净的姿态,在这个黑色的雪夜,一尘不染的出现在他面前。
曾经有一些淡粉色的玫瑰,肆意生长出一片片的花墙和粉红色的拱门。香气醉人。
他看见海浪般优雅的屋檐下,依旧还挂着“White Symphony”的名牌。
阿斯兰的表情没有变化。
“修,”他左手中指轻叩沙盘边缘,食指和拇指微微抬起,这是阿斯兰承受压力时的一个小动作,“这是他们提的,还是你暗示的?”
被问的人没有直接回答,略微眯起了淡金色的眼睛。“对了,医院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吧?”
“啊。”
阿斯兰没有追问,似乎那个问题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重要。他的注意力依旧被洁白的建筑所吸引,有那么一瞬,他感到自己似乎正在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很久以前在这座洁白的楼宇之下遭遇过的那些人和事,正在从某个漆黑的梦境中浮现轮廓,朝他靠近……
“艾尔斯曼运气好,弹片划过他颈部差点割断颈动脉,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玖尔还在抢救,医生说把握很大。”
这则消息被送到阿斯兰手里时,协和酒店的交火正烈。
被读取了的文字令人安心。
这场行动他们准备多时,绝无失败的可能,但是不可控的小瑕疵还是出现了。
如同奔流的溪水漫过河堤,池塘安静的水面泛起涟漪;暴雨如果再不停止,水流将会漫过村庄,淹没城市……
人群涌上街道,抗议声此起彼伏……店铺被投掷石块,军警用盾牌筑起防线,燃烧瓶和催泪瓦斯在空中划出漫长的弧线……这些情景阿斯兰在地球上各个国家地区见过太多,情绪也早已从一开始的凝重,逐渐没入麻木。
PLANT的情况尚未发展至此。
他方才经过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游行队伍,沿着街道缓慢坚定的前行。有人举着标语,不时挥舞手里的横幅;走在队伍前面的老兵拿着话筒大声喊话,到了队伍后方,又出现了许多更为年轻的面孔,他们刚从校园出来,没有沾染过炮火的人们才能保留的天真清晰的刻写在激动的面部表情上。
“不要夺去我们的未来。”他们高喊。
而这一切,媒体齐刷刷的保持了沉默。毕竟,就连早上和下午那两场爆炸的说辞都还未统一,遇难者的身份姓名还未发布,政府和军方的口径尚未合拢,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游行的人们……不过是风暴之前池塘里不起眼的小涟漪罢了。
无暇顾及。
然而阿斯兰知道,只要稍加动作,即使是池塘里的死水也能卷动泥沙涌过堤岸,和突破河堤的洪水汇聚,一同淹没沿途的城镇。
只是此刻,他也还顾不上这些。
“美玲在楼上?”他问。修点了点头。阿斯兰按上他的肩膀,重重揉了两下,然后朝楼梯走去。
他们肩上都负有各自的重量。而他的已经完成大半。

二楼被改成了休息区,桌椅撤在墙边,腾出来的地方放着几张简易行军床,——那是为伤员准备的。这次行动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出现严重的人员伤亡,几张行军床也都还空着。
沙发椅被挪在墙边,变成了供人短暂休憩的床铺。调暗的照明下,阿斯兰经过几个和衣而睡的行动人员。
美玲从前两天突然开始低烧,时而咳嗽,很快她开始跟不上大伙儿的进度,脸色明显可见的憔悴。那会儿正是行动的关键时点,阿斯兰顾不上她,只是把她的工作交给旁人去做,让她好好休息。
现在,大部分的事已经完成,阿斯兰自己马不停蹄的已经熬了两个整夜,回到驻点略微放松,一时之间也觉得倦了。
他挨着沙发椅,在地板上坐下来,头往后仰靠,闭上眼睛。
正前方遮掩的窗帘中间留有一条缝隙,夜光恰好从那里落进来,室外的飘雪在路灯的光晕下轻轻打着转儿,发散出一种梦幻的雪夜光景。在这座人造的宇宙都市里,并不是常见的景象。
“你回来了,”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嗯。”阿斯兰闭着眼睛。
他应该是睡着了,所以才会听见那些歌声朝他走来,甜美又忧伤。
静かな……この夜に……贵方を待ってるの……
“还发烧吗?”他拉过落在自己头顶的手,绕过肩膀,握在唇边吻了一下。
一つの间违いで……壊れてしまうから……
暖暖的指腹摁了摁他的脸,“不烧了,好像有点感冒。人累。”
“那就睡觉。”
いつも……侧にいる……
その冷たさを……抱きしめるから……
洁白的雪花在窗外的柔光中飞舞。恍惚如同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似乎也是这样,他靠在那个女孩的身边,因为过度的惊恐和伤心无法入眠,做不到在陌生的环境里躺下……她彻夜陪伴自己,哼唱着轻柔的歌声。

到了早上,路面的积雪已经没过半个车轮,雪花簌簌飘落,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前一夜游行的人群已经不见,路上行人和车流明显也减少了许多。
这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的早上。可是最近接连发生的各种事件,加上预报之外的降雪,让这个早上又显得不太一样。
粉色的霞光衬得落雪晶莹,格外梦幻。
在地球的时候,大雪的早晨天空总是阴沉的,铅灰色的凝重铺天盖地,世界只剩下寒冷和灰白的颜色。但是在宇宙中的人造都市,在PLANT每一座城市的冬季,粉红色的霞光和大朵的雪花时常交织出一种魔法般梦幻的光景。
原本不应该存在的、不可能存在之事物,逐渐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
阿斯兰手里端着马克杯,另一只手捏着个半热不冷的牛角包吃着。美玲也端了杯咖啡,在他旁边打着哈欠。
“好美啊,”她瞅见外面沐浴在白雪中的城市,“你的主意?”
阿斯兰刚好嚼了一口面包。摇摇头。
昨晚在一楼集合的行动人员已经不见身影,修也不见了。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作为驻点,这里突然冷清下来,但是就餐厅而言,空气里飘着早餐和咖啡的香味,温暖极了。
“头儿(Sir),”身着野战服的同伴凑近阿斯兰耳边,声音压低两分,“塔德·艾尔斯曼赶回来了,刚到医院。尤利·阿玛尔菲和他碰面了。”
“他肯定得回来。”
阿斯兰眼色暗了暗,问,“伊扎克怎么样了?”
“已经转入普通病房,说是还没醒。”
阿斯兰三两口把剩下的牛角包吃完,喝完咖啡,用餐巾纸擦去手指上淡淡的油渍。
“再派点人过去,医院那边不能再出意外了。”
“昨晚三队已经过去了,尼尔带队,不会有问题。”
阿斯兰没再说话。他抬起头,看见美玲正好也在看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写着明显的担心。
这个屋子里的人们,彼此之间过于熟悉,多年出生入死之后,相似的人们逐渐走到一起。
“看克莱茵派会怎么做吧。”他淡淡的说着,仿佛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事态,未来还能出现转机一样。

克莱茵派没有失约。政府新闻发言人于09:00举行记者会,面向PLANT和地球进行全域直播。
“昨天10:32,位于Aprilius一区的PLANT最高评议会政府大楼21层的会议室发生爆炸,包括国防部特别顾问艾萨莉亚·玖尔、ZAFT总参谋部高级助理参谋长奥德里奇·费雪,以及ZAFT宇宙军第六舰队舰长伯尼·欧尔森在内的6人不幸罹难,此外有5人受伤,其中2人伤情严重。
“14:09,最高评议会政府大楼39层的办公室发生了第二场爆炸,最高评议会议长亚历山大·麦卡锡遇难,另有3人受伤。爆炸发生后,伤者被立即送往附近的医院进行抢救。”
新闻发言人表情凝重,面色发白,看起来似乎不能适应这种情况下他肩上负载的重任。
“截至目前,应急小组仍在评估爆炸事件造成的损伤。最高评议会政府大楼已经全面封锁,禁止无关人员进入,针对这两起爆炸的调查也已经正式启动。
“目前还未有组织宣称对这两起针对PLANT政府和国防部门的爆炸负责,从爆炸事件中获得潜在战略优势的国家和组织将被列为首要目标开展调查。
“在此,我们呼吁各国政府配合未来的调查行动,同时避免在调查结束前草率得出结论。
“PLANT政府严肃谴责此次破坏和平的恐怖主义行为。”
后面又说了什么,阿斯兰没再认真听了。
雪依旧在下,整个Aprilius一区在白茫茫的荒漠中越陷越深。阿斯兰注意到,餐厅对面的广场上,PLANT的旗帜距离旗杆顶端降下了1/3的高度,垂落在白色飞舞的雪花之中。
C.E.70年2月14日之后,时隔十五年,PLANT再一次降下半旗。
身后响起杯盏的声音。
酒瓶被打开,软木塞取出,子弹杯被整齐的排上桌面,穿着军服的人们拎着酒瓶,透明的酒液迅速盛满一枚枚子弹杯……
这里本就是餐厅,在餐厅里饮酒再恰当不过。
举杯的时候,房间里格外安静。
“致艾萨莉亚·玖尔。”阿斯兰说,仰头饮下。
在这个本不该飘有雪花和饮烈酒的早晨,他的胃部火辣辣的,眼角酸疼。
“致艾萨莉亚·玖尔!”
终究还是接过了父亲留下的政治遗产的阿斯兰·萨拉,在C.E.85年的新年过后回到PLANT,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终端机时期相随的一些人,以及政治上脱离了萨拉派的一些遗老。这群人不起眼的混迹于PLANT的人群之中,和当局尚未有过正式接触。

“罗德里格斯委员长再次指出ZAFT必须停止征兵,为了维护‘必要的外交地位’而迫使更多的年轻调整者被抽调至COMPASS的维和行动中更是错上加错。此次发言,罗德里格斯一反常态,态度强硬。
“October市议员称,PLANT眼下必须全力投入到本国的建设和政局稳定工作中去,形势已经容不得一点犹豫。过去几年被卷入地球上国家之间的纷争不是我们期盼的,也有违PLANT建国初衷。”
阿斯兰披上风衣。
推门走入室外的寒冷,雪花随风卷动,拉克丝·克莱茵粉红色的身姿出现在广场的大屏幕上,在她前方,降下半旗的旗帜轻轻飘舞起来。
“PLANT的大家,我是拉克丝·克莱茵。”
她甜美的声音一如既往,笑容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这几年的时光未曾发生,什么事情也都没有改变。
越野车在阿斯兰身边停下,车门打开,他坐上去,将屏幕和拉克丝的声音抛在身后。然而他知道,自己不会错过、也不可能错过她的演讲,——Aprilius一区有太多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重要新闻和政治画面,起初她的身影只是作为沉闷播报中的一抹明媚出现,用以调剂和调动民众的情绪,久而久之,这么些年下来,却逐渐变成了常客。
“这样不幸的事件背后,总会有人指责我们不应当让我们的年轻人加入世界维和的队伍中,指责我们不应该对其他国家的局势加以干涉,可是我们并不是孤独的存在于这个宇宙之中。
“人和人之间,国和国之间,我们的纽带从出生之日便已缔结。
“调整者不是因为人类的欲望才降临到这个世界上,而是因为被需要着,需要带领着大家一同往前走下去,我们的存在才被赋予了现实的意义。”
阿斯兰一边听着车内播报,一边检查随身的枪支。任安全护卫那两年里养成的习惯,他腋下的枪套里总是装着把微型冲锋枪,袖珍手枪在小腿上,这样的火力足够应付战争以外的任何场合。
他拿起座位上的防弹衣,想了想,又放回去。

即使昨天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件,医院的安保依旧没到位,考虑到眼下的情况,简直可以用“松散”来形容。几个穿着ZAFT军服,肩膀上别着片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和制服同色布料的军人站在车库入口,正在检查驶入车辆的底盘和后盖箱。
黑色的越野车在医院外面的街道停下。阿斯兰步行穿过花坛,住院大楼的自动门滑开,他走进电梯,按下17层。
走廊里很安静,有几间病房门口有人把守,都是熟悉的面孔。
——透过透明的窗玻璃,阿斯兰看见塔德·艾尔斯曼坐在病床旁,眉头锁着,迪亚哥靠在床头,脖颈处包着厚厚的绷带,手里捏着个平板,他的视线停留在电视里播报的新闻上,并未注意到窗边出现的身影。
阿斯兰不作停留。
伊扎克的病房在走廊最里面。他刚推开门,就听见熟悉的声音沙哑着低吼,“不是说了别来打搅我。”
“伊扎克,”他轻轻说。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安静……病床上的人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自己眼角落下的泪。
微型冲锋枪和袖珍手枪并不是为医院准备的,——下午三点,“White Symphony”歌剧院,一个人前往。这是对方的要求。
他们简单合计了一下,其他人再次尝试说服他在门口设伏,阿斯兰还是摇头。
“克莱茵派履行了承诺,我们也得履行。”
数十年来,萨拉派和克莱茵派并行而前,这两个冠以最初领导人姓氏的党派不是PLANT正式政治组织,其人员却遍布各个党派,触及PLANT多方政治阵营的核心。
阿斯兰还没来得及思考这次回来PLANT,他们这些人的小团体到底算得上是怎样一种存在。他们之中不乏原先的萨拉派,有克莱茵派,还有单纯的士兵、技术人员、情报人员……为了一个相似却不甚清晰的想法走到了一起。
当初的“黄道同盟”也是类似这样的结社吗?
站在歌剧院覆满白雪的台阶上,这个名字就这样毫无征兆的闯入他的脑海……雪花旋转着落在他的脸上,头发上,周围越来越安静,气温越来越低……阿斯兰闭上眼睛,心底一片寒冷。
没有人来。
整座歌剧院像是早已停止运作,再一次被遗弃于时光的荫影轮回中。他站在入口处开阔的空间中,孤独的等待。
这一次,天地间只有他和纷纷扬扬的雪花。

入夜后,降雪戛然而止,夜空恢复了澄澈的颜色,雪花消失,一朵不剩。一如昨天此刻突然降下的大雪一样,突然也就干干净净全部停止了。
这个三月,PLANT的首都坠入一片纯白。
阿斯兰回到驻点。修也回来了,他右眼角下贴着一块厚厚的医用胶布,神色轻松。这个淡水蓝色短发的同僚从吧台后面的酒架上抽出一瓶红葡萄酒,又摘下两支高脚杯,放在吧台上,倒了一些,拿起一杯递给阿斯兰。
“致克莱茵。”
他说,杯中暗红色的酒液在暖色的光线下轻轻晃动着,竟似鲜血一般。



2024年10月29日



写在后面:
A中心。本来想写YA/DA,后来决定偏AMeyrin。
时间是C.E.85年,灵感来自一个梦,以及和小伙伴的聊天。很完美。
剧场版的A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可以一个人坚定的摸索、往前走去。陌生又光鲜,一洗昔日尘埃,然而在混乱的CE世界里,未来只会变得更冷酷,更务实。
会有他父亲的影子?那是一定的。基因的传承、同样道路历练凝结出的经验上的“传承”,未来,总会缓慢相汇。
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调整者的世界,天生和社会性的慕强,加上情感上的独立,——那个冰冷又独有自己温情的一套社会体制,最终在黑暗的宇宙里绽放出孤独的花园。站在地上之人,也只能想象星辰的耀眼和包裹其外的其实却是无尽冰冷。
AMeyrin系列三部曲:《In All Those Places We Don't Belong》,《异于》,《一日之寒》,到此,挺好。


Tuesday, October 29, 2024 23:25:58 PM Machi PERMALINK COM(0)
In All Those Places We Don’t Belong
(2023年阿斯兰生日贺)
CP:AMeyrin/阿斯美玲/アスメイ

那之后他们去过很多地方。
在冬天的威尼斯穿着胶鞋趟进冰冷的海水,几天后水位褪去,圣马可广场上,咖啡厅的伙计把扣在餐桌上的椅子拿下来重新摆好,遮阳伞被撑开,寒风吹着呼呼直响,游客涌进长廊下结着彩灯的店铺,五彩的琉璃制品在午后的阳光中流光溢彩。美玲把它们一枚一枚的托在掌心,好容易忍住了购买的冲动。
他们在一张餐桌边坐下,热乎乎的巧克力里浮着软软的棉花糖粒,阿斯兰面前是一杯去咖啡因的黑咖,看着就很苦的样子,可是他说意大利的咖啡一直很友好。咖啡怎么会友好?
灰蓝色的鸽子昂着头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颈子上一圈翠绿与暗紫色映着阳光晃动,咕咕叫着,时而在她脚边兜绕圈子。美玲拿出一枚泡的半软的棉花糖丢在地上,那只鸽子瞅了瞅白色的小块,又瞅了瞅她,哗哗扇动翅膀飞去了广场对面。
她听见有人在笑。扭过头看见阿斯兰认真的端着咖啡,神态空白。美玲撇撇嘴,自己笑起来。
他们回过一次PLANT,军部大楼在晚上依旧灯火通明。阿斯兰戴了顶鸭舌帽,于是美玲给自己也戴了顶鸭舌帽,两顶鸭舌帽在马路对面人行道上一颗高大的栎树投下的影子下等待。没太久美玲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姐姐,”她在心里说,阿斯兰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带着笑意,“你先去吧,一会儿直接回去就行。”
他们经常假扮成情侣,或者夫妻,落脚在豪华的酒店,或者简陋的住宿,有时一天,有时接连十几天。
露娜拉着妹妹走到灯光明亮些的地方,一把掀开她的鸭舌帽,“哎呀,你怎么晒得好黑!”这么说,有点心疼的打量着。她回头想冲阿斯兰再打个招呼,正好看见他和另两个着军服的ZAFT军人握了手,朝军部大楼走去。美玲不认识那两个人,积攒了大半年的情报网里也没有相符的身影。
“所以到底是在做着怎样的事呀、一直?这次见到你,我突然有些担心起来了呢。”
姐姐拉着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紧紧的握着。“突然回来也不告诉我,要不是阿斯兰发了邮件,我都已经大半年没收到你的消息了。”
露娜嘟着嘴,气鼓鼓的。
美玲左右看了看,为了方便戴帽子特意放下来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柔柔的摆动起来,“姐姐你不要这样突然说他的名字,”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起来有点不满。
“啊?那要怎么说?”
“A君,阿历克斯,总之还有其他很多常用的名字不过反正你也不关心啦。”
“所以、到底是在做着怎样的事啊?这趟回来他去见谁,你知道吗?”
她们绕着街心花园缓缓走着,晚上人很少,露娜停下来,看着什么时候开始似乎变得比自己更处惊不变了的妹妹,半是挂念半是关心。
“我不需要知道他所有的事,姐姐也不需要知道我所有的事,不是么,”美玲拉过姐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可是姐姐很爱我,我也好喜欢他啊,——姐姐你知道么,我们去了好多地方,地球真的好大呢!”
“什么呀……这种话难道你和他说过么?”
“怎么可能,”美玲嘻嘻的笑,看上去终于有了点当妹妹的模样,把脸更深的埋进露娜的手心,“我只是最早最早的时候,和他说过请不要离开我。”
美玲的脸被狠狠捏了两下。
“看你这样,真不知道是该担心还是放心。”露娜捏完又揉了揉她的脸,“这次回来,有空回家么?”
美玲摇头,“所以原本也没和姐姐说。明早要去Martius市。”
“别让自己陷入危险。”
“放心吧!”她们继续绕着种满了栎树的小小的公园走着,椭圆锯齿状的黄叶厚厚的铺了一层,是深秋了。
“没什么事的时候,我们就只是旅行。你知道么姐姐,我们去过阿马尔菲的海岸,五颜六色的房子和满天飞翔的白色的海鸥,我们还去过阿拉斯加的冰原,还有落基山全是黄叶的秋天,树叶一层一层渲染变色,竟然还有蒸汽火车还在运行,虽然开起来超级慢,可是就像童话一样!”
美玲眉飞色舞的讲着。这些话她没有办法和阿斯兰倾诉,虽然脸上雀跃欢快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可是置身那样的美景时,心中满是感动,她看见阿斯兰经常皱着的眉头越来越多的舒展开来,眼睛里有淡淡的笑。在班夫的翡翠湖前,美玲不止一次偷偷打量着他碧绿的瞳孔和面前湖水的颜色,那天没有太阳,厚厚的云层压得湖水有些沉闷。翡翠湖被誉为地球上最美的冰川湖泊,因为矿物质的缘故湖水呈现动人心魄的碧绿色泽。美玲觉得比阿斯兰眼睛的颜色差远了。
终于把阿斯兰看得有点不自在起来,问她“怎么了?”
被这样注视着脸还是会有些发热,美玲眨了眨眼,看着湖水像是自言自语,“阿斯兰的眼睛,比翡翠湖美丽多了。”
“啊、”阿斯兰的脸好像也有点红了。明明没有再看着他,可是美玲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光线沉入的地方。光线闪烁的地方。
他们的旅途当然不会只有安逸,危险出现的那些情况,美玲不会告诉姐姐。
在卢森堡的那个晚上,汇合的时间过了他依旧没有出现,多年前投下的中子干扰器依旧在深深的地底持续运作,所有的计划必须经由事先约好的方式进行。路灯在刚下过雨的地面泛起一圈圈的光晕,巷子一眼望到头,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应该出现的动静。美玲又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超过三分钟,她应当前往下一个接应点。
可是。
她蓝紫色的眼睛最后扫过空无一人的巷子,不愿意离开,仿佛离开就是承认了这次行动的失败。然而脚下已经奔跑起来,空洞的脚步声踏过石板路铺就的巷子,雨水打湿她的衣服,替她掩饰心中的慌乱和不安。
阿斯兰在第二个接应点等她。灰蓝色的身影靠墙坐着,风衣濡湿在雨里,衣摆乱糟糟的皱着,他的手里拿着个啤酒瓶,低着头,看起来像是喝多了找不到回家路的人。这在冬天的雨夜时有出现,越是临近圣诞节,这样的景象越难以引起过路人的注意。
差点连美玲也被骗了。
“阿历克斯?”她跑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扶我一下,”阿斯兰语气清醒,美玲一丝酒味也没闻着,他拎着酒瓶的手绕过美玲的肩膀,美玲帮着他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
“你来开车,去安全屋。”
她点点头,心放下来了,一次次的行动中他们没有丢了彼此,这就够了。
安全屋是一家当地的调整者开的小酒馆,推门进去时里面鼎沸的人声让他们愣了一下。没有什么比手里拿着啤酒瓶的人在雨夜回到酒馆更不会让人起疑的了。老板娘殷勤的皱着眉头走上来,“哎呀呀,我就说你不能总让他喝醉啊,来快点回去休息吧。”她走在前面,带他们走向客房的方向,却是穿过了后院,在雨中走了一会儿,来到了果园边的酒窖。
“要找医生么?”她把门打开,问道。
“不需要,给您添麻烦了,我们能处理。”
老板娘把酒瓶从阿斯兰手中抽出,“这个我带走了。好好休息,这里很安全。”
药箱放在一进屋最显眼的地方,阿斯兰拿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弯腰费劲的把裤脚管往上卷。美玲这才注意到地上有淡淡的血迹,因为雨水的缘故并不清晰,那些大街上的血迹,也会在明天太阳升起前消散不见吧。
阿斯兰的小腿上有一处枪伤,子弹留在里面,碎了几片,所以没法轻易取出。美玲找来剪刀直接把他的裤管剪开一圈,伤口暴露出来,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其实还好,”阿斯兰似乎对各种药品都很熟悉,很快找出针式注射剂,把局部麻醉药物推进伤口附近的肌肉。
他的神情放松下来,明显可见的舒了口气。
他把小刀在打火机上消过毒后美玲取了过来,你怎么能让伤员给自己动刀子,她想,心里却是紧张极了。
“真的不会疼么?”她抬头最后问着,阿斯兰朝她弯起嘴角,“啊,什么感觉都没有。”
医疗急救在军校学过,毕业考试的时候,只有这科美玲考得比姐姐高,可是走上战场后美玲从没单独运用过,在大天使号上那会儿她曾经协助医护给阿斯兰换药,可是那会儿是战争……战争、不是早就结束了么。
她纤长的手指在温暖的伤口里摸索,刀尖把金属碎片撬出来,丢进地上的纱布里。一片、两片、这片碎得很小终于弄出来了,四片……可是、美玲的手指上全是鲜血,沿着手掌湿漉漉的落在纱布上,可是……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么?
给伤口覆上止血垫,缠上绷带,最后她拿起地上铺着的纱布,子弹的碎片躺在斑驳的血迹里,纱布上有她的眼泪。她把这些包好,抬起头,阿斯兰这才注意到她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我真的不疼,”阿斯兰有点无措,拿起纱布,笨拙的替她擦拭着眼周。
她点了点头,“嗯,我去把这些处理掉。”
“下次能不分开的时候,就不要分开吧,我和你一起总是好些,能打个掩护。”她的语气随意又坚定,小心翼翼的。
阿斯兰思考了一下,说“好。”
美玲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阿斯兰已经睡着了,他随便换了套衣服,靠在床边,床头柜上放着消炎和助眠的药物。美玲很高兴他没有继续把自己困在沙发上,可是睡着了,她也就不敢吹头发,生怕吵醒他。末了美玲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擦了又擦,在床的另一侧靠了一夜,早上醒来的时候打了两个喷嚏。
她去店里取早餐,早上的酒馆除了老板娘和伙计没有顾客,伙计忙着打扫,老板娘把培根,面包和松饼端在托盘上,又拿来果汁和水果。“你的男朋友,他酒醒了么?”
美玲笑盈盈的苦恼着,“说还有些头疼,谁让他喝了那么多呢。”
没有吹干就揉在枕头上的长发经过夜晚,变得乱糟糟的,用梳子梳过了也没什么用,老板娘对她招招手,让她转过身,然后熟练的撩起她脸侧的长发,在手里绕着绕着编了两个马尾,她再把这两条马尾顺在脑后,发绳把它们结在一起,看起来蓬松又整齐了些。
“在我们这里,圣诞节的时候很多人会绑这个发型呢。”美玲抬头摸了摸,大概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好像稍微有点老气,这样,”老板娘从台子上的花瓶里折下一朵白色的小苍兰,插在两条马尾细辫相交的中心。
一缕淡淡的芳香飘过鼻尖。
“店里好久没见到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了,虽然我不该多问,但是新年快到了,早点康复起来呀。”
美玲重重的点了点头,“谢谢您。”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阿斯兰已经醒了,门上两两轻缓的敲门声过后,他朝美玲看过来。“你把头发扎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的却是这句话。阿斯兰本能的想站起来,帮美玲接过手里看起来就很重的托盘,但是动作到一半停下了,他像是下了一个决定,重新把自己靠回床上。
“谢谢你为我带来早餐,”他说,看着美玲俐落的把餐盘放好。
“伤口、还疼么?”
“少活动很快就会好的。”
美玲把床头柜挪了个位置,然后把托盘端过来。他们坐在床上吃早餐,暖气开得很足,而外面又开始下雨,淅沥淅沥的,像是春天麦穗抽芽时天空落下希冀的水滴。
一只苹果和一只桃子,美玲把苹果拿在手里,推了推桃子,把它放在阿斯兰那半边。“谢谢,”阿斯兰接过来,冲她腼腆的笑了一下,仿佛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
他们都知道他喜欢吃桃子。但是这一年来,美玲稍微还知道了些其他的。
比如阿斯兰很喜欢覆盆子,这种小小的软软的红色果子,搁在手心里稍微不当心就会碎开,弄得满手染着红色的浆汁,入口却是芳香浓郁。他们在赫尔辛基的教堂前走过,周日早上的农夫集市摆满了一盒一盒红色的覆盆子。
比如阿斯兰喜欢吞拿鱼或者鸡蛋三明治,他同样喜欢毫无品味的牛肉芝士汉堡,和在美玲看起来更没有什么品味的意大利芝士通心粉,还要往上面淋很多的小茴香。有一次阳光很好,阿斯兰露出了怀念的表情,说这家餐馆的通心粉和他小时候吃的味道很像。那是美玲第一次听他提起小时候,所以那些速食食品、她想,是因为小时候经常吃,所以也就一直习惯了那些口味吧。
阿斯兰超级喜欢肉桂口味的点心,面包、松饼、饼干、米布丁,只要沾着肉桂粉的,他总是优先把它们取出来放在盘子里。
他也喜欢硬邦邦的法式面包,切下来一片一片,浸在汤汁里。
如果是海鲜汤的话就不考虑,地球上、尤其在欧洲,各种贝类出现在海鲜汤里的概率太高,阿斯兰对青鱼过敏,对很多贝类也过敏。
吃寿司的时候不沾芥末,偶尔遇到地道的厨师把芥末直接贴在鱼生下面他也不好意思取出来,蘸上酱油用一副吃军队口粮的表情嚼着咽下。
喜欢穿暗色的风衣,有很多口袋长款的那种,衬得他更削瘦了,但是肩线笔直,有时候美玲甚至觉得他站得过于端正了,简直像在立军姿一样。为了行动方便有时候会把袖子卷起来,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长袖。
美玲把他摘下来、沾了血的手套也处理掉。他们在安全屋又待了几天,然后在一个明朗的早晨开车一路南下。
圣诞节的时候经过巴黎,落着雪的城市像极了油画里的感觉,橘黄色的灯光落在雪地上,原本屹立着埃菲尔铁塔的广场已经重建,平坦的广场上搭建着圣诞集市,灯火阑珊,游乐设施里散发出欢声笑语。
新年的时候他们来到了普罗旺斯地区,公路边一望无际的是冬季蛰伏在寒霜之下的薰衣草丛,美玲在脑海里想象夏天的时候这里会是怎样一片明媚的紫色海洋,蜂蝶飞舞,薰衣草特有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
她闭上眼睛,轻快的感叹着这片美景。
前往北非的摆渡船上,阿斯兰望着逐渐在身后远离的欧洲大陆,突然说,“母亲以前和我说过,她出生于法国的南部,夏天的时候遍野都是薰衣草,秋天挂满紫色和绿色的葡萄,冬天的时候,”阿斯兰微微抬起头,阳光淡淡的徘徊在空中,云层很淡,风儿很轻,“冬天也不会寒冷。”
美玲捧着炸鱼和薯饼,顺着他的话慢慢的说,“阿斯兰的父亲,也是在地球出生的么?”
其实她知道答案,曾经就职ZAFT的军人都知道答案。
蓝头发的年轻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可是这个问题又太过理所当然,就像此刻拂过身边微凉的风和海浪前方白鸟舞动的翅膀,理应出现在这样的时刻。
“父亲出生于大西洋联邦,应该是华盛顿地区,他和母亲在L5相遇,December建好后便搬去了那里。”阿斯兰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海天相交处覆着蓝紫色的氤氲。最初,所有的人都来自地球,这里曾经是每一个调整者的故乡,漫山遍野的紫色花海时常出现在母亲说给他听的故事里。
“美玲的父母?”
“嗯,都是苏格兰人。”美玲咬了一口蘸了蛋黄酱的鱼排,冲阿斯兰晃了晃手里盛着薯条的小纸盒。
红头发的苏格兰女孩,爱笑活泼,提着裙摆生动的行走在开满鲜花的高地之间。
“倒的确是呢,”阿斯兰想到另一位紫红色头发的女孩,笑了起来,姐妹俩虽然完全不一样的性格,却的确又是相像的。
女孩的额头被轻轻吻了一下。
“那么,September市的美玲。”
什么呀,明明是知道的……美玲刚想嘟起嘴,却又轻轻笑了出来。
“December市的阿斯兰。”
她以为自己多少会脸红,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吻,这是她第一次被一个男孩亲吻,而那个男孩,此刻注视着她,并没有因为这个吻展现出任何的局促。和她之前以为的这个人的性格,似乎又不太一样呢。
如果不是手里还拿着炸鱼薯条,嘴里来不及咽下的满满蛋黄酱的味道,美玲一定会拉住他的领带,然后甜蜜的吻回去。
不过并不用着急。
海风中,阿斯兰厚重的风衣也变得轻盈起来,雾角响起,巨大洁白的风车在远处的海面上整齐的排列旋动,他把目光从美玲身上移开,望着面前深蓝色的海,眼中充满了微笑。
战争已经结束,似乎有无尽的时间在前方等待,可以用来构筑属于他们的小小的未来。
至少在那一刻,是这样认为的。

END
2023.10.29.

——
备注:
1. 好像写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写。希望A能去旅行,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美好,不需要背负太多,可是就连这点,也不能确定。
2. 石田彰先生曾经说过,他觉得A的愿望是组建幸福的家庭,以前不觉得,现在觉得是啊,是这样啊。需要苦苦追寻的事物太多了,私人世界简单一些就好。
3. 没查到美玲的出生地,按照情报学领域,写作September市。
4. 想看A能微笑的场景。感谢美玲陪A旅行:)

Monday, November 13, 2023 21:26:25 PM Machi PERMALINK COM(0)
一枚硬币
(接续星空球太太《回归》的被创产物。A死亡)

迪亚哥从没觉得公共频道这么吵。一堆人在喊阿斯兰,左一声右一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盖过一声,反反复复的,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喊那三个音节。
给我闭嘴,他只是在心里这么说。都给我闭嘴,你们声音这么大他肯定听见了,那他的声音呢?一个个声音都这么吵,还能听见他的声音么?
但是迪亚哥没空。
战况依旧激烈。他和伊扎克和这四架敌机已经缠斗了大半天了,好容易解决掉一架,就瞥见阿斯兰红色的MS发生爆炸,很快他朝下方坠去。迪亚哥无暇顾及。
喊得最撕心裂肺的应该是那个红眼睛的小子,渐渐的竟像是要哭出来,迪亚哥给他弄得心神不宁,差点被扫过的光束命中。
联接阿斯兰的通讯画面一片黑色,他那端的通讯出了问题,起码图像坏了。
伊扎克终于干掉最后一架敌机。通讯频道里那小子还在喊阿斯兰,迪亚哥没由来一阵恼火,终于得了点空他一边把辅助摄像头切往阿斯兰坠落的地方,在纵横交错的巷道里寻找他红色的身影,一边大喊都给我闭嘴。
他只喊出一个“都”字,因为一直关注着阿斯兰的回应,担心嘈杂的频道会遮盖他的声音,迪亚哥才来得及把下面的话咽回去。
妈妈……
虚弱的声音浮现在频道里。有时候讯号受扰,混杂了其他频道的信号时也会听到些莫名其妙的内容。妈妈、那个声音又轻轻的复述了一遍,好痛……
真·飞鸟终于闭上了嘴巴。这下子通讯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世界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只剩下蓝色的天空,白色的流云,和令人恐惧的静寂。迪亚哥的辅助摄像头找到了那架红色的机体,他撞毁在一栋民宅旁,巨大的人形机械支离破碎,散落一地红色的碎片。真和基拉的机体已经开始朝他降下,伊扎克也调整了方向,朝那边飞去。等到迪亚哥终于也开着半毁的座机来到附近时,他花了几分钟才找到一处勉强可以降落的空地。
急救班被空投下来,佩着红十字的白色身影扛着各种应急器械在红色机体的腰腹处工作。还是那个红眼睛的真·飞鸟,说用MS直接将驾驶舱门起开。基拉第一个否决了他,伊扎克拦住他不让他跑进驾驶舱,也不让他爬上阿斯兰的机体以免干扰医疗班。
迪亚哥站在损毁的房屋前,有点不愿意走近。
远处的天空还有火光,交战还未完全停止,但那是最后的尾声了。距离他们太远太远,其他人会搞定的。
事情发生的太快,他们谁都没看到阿斯兰是怎么被击中的。他坠落的速度也太快,那种情况下,不是机师突然失去意识就是机体出现机械故障,但是迪亚哥瞥见他在下降的过程中调整过角度,虽然角度不大,但是红色的机体颤抖着身形,那么明显又那么坚决。
他坠落在一栋小小的民宅旁边,像一颗哑弹,安静的撞入地面。
请问……
迪亚哥转过身,看见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站在瓦砾旁边,妻子手臂里抱着个小小的婴儿,丈夫拄着拐杖,裤管在他左腿的膝关节处打了个结。
感到被打搅了,迪亚哥冲他们挑起眉毛。
那台红色MS的驾驶员,他……丈夫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句话说完。但是不用他说完,这句话的意思也很明显了。
不知道,迪亚哥说,估计活不了了。
那种爆炸和撞击的加速度,那家伙那么委屈的喊痛……简直像要把他的心脏从胸腔里给挖出来一样。
你们认识他还是怎么的?
小夫妻互相看了一眼,这次是妻子开的口。埃文腿脚不方便,我们又带着孩子,走不快,他坠下来的时候就在我们正上方,但是我想他尽力避开了我们。
妻子平静的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
迪亚哥顺着望过去,暗红色的盾牌插入地下,巨大的冲力把机体的胳膊扯开,身体被甩向一旁,在那边此刻有那么多的身影正忙碌着、对峙着。
阿斯兰坠落的红色MS周围,矗立着白色的指挥官机,蓝色的特种机型,红色的新锐机,还有迪亚哥黑色的特装炮击型,露娜红白色的战机也正在空中下降,零零总总全是队长机和指挥官机,简直像是把前线机动战斗部队最高指挥部搬来这里开会一样。
迪亚哥摇了摇头。
别待在这儿了,快走吧,搞不好一会儿还会掉点什么下来。
这座城镇正好被笼罩在最后的战火之下,从远处绵延的山脉直至这里,遍地散落着巨大的钢铁的碎片,房屋被炮火波及,陷入火海,或是像这样直接被击碎。
失去了小腿的丈夫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们没有地方可以去,现在家也没了,只能等在这里,等战斗结束后,还请给我们指个避难的地方……是我没用。他说。
阿斯兰的座机最后撞毁的正是这对小夫妻一家三口的房屋。
哎呀呀……迪亚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终究是没能笑出来。
他把贴在战斗服脚踝处的外置口袋摘下来,掰开封口,抖出两块食指大小的黄金还有几颗不小的钻石。迪亚哥把这些倒在手心里,递过去。
他的话应该会想要补偿你们损毁的小家,他的级别比我高点,本来应该还多点,不过……他说,收下吧,战争快结束了。
妻子和丈夫慌忙摆手,仿佛他们无处可去才等在此却突然被误解了,他们被毁的房屋和被救下的生命,这不能比较,他们也没想过去比较。迪亚哥没再说什么,他的手掌递在空中,这些东西他不需要,从来也没需要过,就像阿斯兰也不可能真正用到这些应急储备金一样。相比巨大的钢铁巨人,拥有血肉之躯的机师太过脆弱,“万一”的情况下靠这些为自己开拓出回归之路的成功率微乎其微。
那边伊扎克和真又吵了起来。迪亚哥弯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转身走开。
露娜拉着真,努力阻止他和长官继续争吵。真双眼通红,脸上流淌着泪水,看起来气愤又委屈。
到底怎么了,迪亚哥推开伊扎克。他推得很重,伊扎克一个趔趄没站稳,被他狠狠抱住了肩膀。
他不让我看阿斯兰!——你不是我的长官,你管不到我!
闭嘴!伊扎克也瞪着眼睛,迪亚哥看见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急救情况服从军医官命令是军人的本分,他没教过你么?!
这不是急救情况!真冲着他大吼,他已经死了!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他!
迪亚哥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晕得很。手背突然有点热,伊扎克的眼泪落下来,滴在他的手上。
死亡时间11:20。两个军医牢牢的拦在通往驾驶室的狭小曲面上,对迪亚哥说,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会尽快……处理好,现在里面一塌糊涂,萨拉长官应该也不希望你们……
不希望你们看见他一塌糊涂的样子。
迪亚哥在心里补全了这句话。
哦,可是他都死了,还有什么希望不希望的呢……所有人都在说他希望这样不希望那样,好像很了解他一样。是了解他也会怕痛?也会怀念母亲?还是了解他永远担着所有人的期望,对大家微笑,仿佛自己被卷入战争才是理所应当?
他们后来在4号营地见到了他,被装在黑色的尸袋里,拉链拉下至脖颈,露出的面容是苍白干净的,神情甚至有一点安详。头发上的血迹被擦去了,脸上也没有沾血,嘴唇青紫,绿色的眼睛闭上了,眉毛也松开了。
迪亚哥比他们晚了不少回到营地,他在那座倒塌的房子前朝抱着婴儿的年轻夫妻伸出MS的手掌,他小心的把两个手掌交叠在一起,留出足够的空间让他们坐上来并且有地方可以抱住固定。他等了一会儿才起飞,一方面为了确定真和露娜都已经离开,另一方面……他和伊扎克看着忙碌的应急医疗终于从红色机体的驾驶舱里把人抬了出来,紫红色的战斗服,胸口和腹腔的颜色大片大片发黑,里面混着些白色,他的脑袋上还戴着头盔,钢化面罩上沾着红。起码还有个人形。
伊扎克,走了。
他提醒道。自己慢慢起飞。
死因是急性失血造成的休克和器官衰竭。没到晚上,详细的报告就已经出来了,后勤专项事务人员拿着平板向面前的几个长官汇报道,至于机体下坠的原因要等数据取出后分析,不会很快。他的声音不大,但是足够清楚,语气不知为什么似乎有点怯懦。还有一个问题,他说,请问您是迪亚哥·艾尔斯曼么?
迪亚哥挑起眉毛,是我,他说,什么事。
后勤示意他旁边说话,迪亚哥看了看其他几个人都在看自己。就在这里说吧,他们都是阿斯兰的、他想了想,说,都是他的朋友。
然而他在个人信息里留的紧急联系人和备用紧急联系人都是他。
他在信息库里登记的家庭住址一个是位于已经不存在了的December市七区上的某个住所,另一个是位于PLANT管辖权之外他国的某个门牌。
因为涉及接下来很多环节,我们需要尽快和您确认阿斯兰·萨拉的安葬地点,是在地球还是PLANT,如果按照系统里的信息的话,有很多事情需要协调,可能还会涉及外交,我们得尽快汇报上去。
后勤说明之后,基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久前,阿斯兰曾经提过他想回家去看看,我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奥布,我陪他一起。他生前最好的朋友,语气充满悲痛。
迪亚哥朝他转过头,他怎么说?
基拉想了想,表情很慎重。我不知道,他说,我认为他的意思是回奥布看看,毕竟他在那里住了好几年,但是他没回答我。现在,我不知道。
阿斯兰母亲的埋骨之地,Junius市的残骸最终落下地球,彻底消失在蓝色的海洋中。他的父亲,连衣冠冢都不曾拥有。有人在蕾诺雅·萨拉的墓碑一角刻下帕特利葛·萨拉的名字,迪亚哥没问过阿斯兰那是谁刻的,反正刀刻的字迹和手写不同。没人知道那是谁刻的。
就像他们也不曾知道,阿斯兰是那样深刻的怀念着母亲,他也会怕疼,会委屈……就像他们现在依旧不知道,他是否憎恨他的父亲,他从未谈及这个话题,可为什么总有人自作主张的认为他做的一切都是源于他对父亲的“憎恨”,又是谁给了他们自以为了解他的自信呢?
他才不要埋在奥布!
又是真·飞鸟,冲着他们喊叫。迪亚哥奇怪他竟然还有力气喊叫。
有硬币么?他问后勤官,很快得到对方不解的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枚当地硬币,一面印着不熟悉的国旗,另一面印着不知哪一个时代的人物侧像。
国旗面PLANT,人物面地球,就、直布罗陀的公墓吧。
迪亚哥用拇指盖顶住硬币,朝空中抛去,黯淡的金属片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翻动下坠,被他拍在手背,然后掀开。

END
2023.11.5.

——
写在后面:
我很少在同人里把A写死(真的?),但也看不过不少作者把A写死亡的故事。其实死亡也好,结婚也好,结果不重要,过程的“如何”却总是且是唯一重要的。前天看了星空球太太的文,被一处细节意外的戳中了,创得我很难受,所以写这个来创她(这是本意)……
可是说真的,如果剧里的人物都要写遗嘱,都需要留下一个处理身后事的人名,那会是谁呢?
K的话不多说,核心亲戚都安在;C的话内阁班子按规程行事就是,这里不可能涉及私人成分,最多选选葬礼上用百合还是用木棉;L的话交给K,人妻味很浓了。那么A呢?好像他和所有人都有交集,又和所有人交集都不够深。按剧里多半会交给K吧,反正人都死了,怎么处理都好,但是K未必会把他葬在PLANT,想到了这点,还会是K么?说到底,A到底想怎么样,没人清楚,因为他自己都不清楚。
所以他不会留遗嘱,留给谁呢?L其实是合适的,但是A早就决定了不再麻烦她了。
但是有些事还是要处理的。A在死前喊了妈妈,喊了痛,自己很委屈,就是那两三秒的虚弱和服软的声音,就足以颠覆所有人对他所有的认知了。
再也没有人了解他。也不会有人再说自己了解他了。
人死了就是空,墓地上种鲜花还是种卷心菜都没差,甚至再有什么事,卷心菜都会被人薅下来填肚子。就是真真正正的回归虚无。
我的私心是交给D,因为D的性格和他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能让他维持理性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大家说的话,A说的话,他都听到了,却是相悖的。那么就抛硬币决定吧,D反正是不会替A下决定的,一直以来如此,A才会写下他的名字。
(其实私心,因为DA是我的CP嘛,不过其实道理都是一样,DA也好,也是反映了A对D的看法和D对A的态度,和A写下D的名字背后的原因是一样的,所以没做呈现也没做区分。D的伤心会是事后的,那种自己跑去喝酒喝多了也不说为什么,情绪上得到宣泄后,这件事就被过去了。差不多这么回事吧,否则他怎么能一路走来还那么洒脱。说到底,Y是成熟了,S身上性格和活力都还在,所以看起来最痛。要说心里的难受,谁又能和谁比较又或者知道呢?)
星空球太太这《回归》创得我好痛,艾玛好久没被这样创了,而且以前好像从来没发现还能有个这么创的点啊(掀桌)

Sunday, November 05, 2023 14:57:41 PM Machi PERMALINK COM(0)
约翰的法兰西玫瑰
作者:Machi

写在前面:
去年写的文,今天发现好像一直没贴过,就贴了。
CP一如既往是DA,和《荆棘》有些时间先后关联(?)
总之我写的都是我自己脑袋里的那条主线啦~

===

1.
“约翰的法兰西玫瑰”是一家旅店的名字。旅店位于Aprillius三区的城郊,大片公用绿地上只划了几块用作商业,其中约翰的法兰西玫瑰位于树林一隅,字母刻入木牌,钉在一棵高大的冷杉树身上,旁边是一条木板铺出的栈道,踏着它就能找到旅店。

和名字带给人的想象截然不同的充满了现代简约风格的小店。

约翰是店主人的名字,法兰西玫瑰是他对女友的爱称。


2.
除去店主人自己的住所,只有两层八个房间。阿斯兰的房间在二层最里面的角落,背后是大片的绿地铺展开的开阔景观,日常住店客人一般不会经过的幽静角落。

约翰是在一次协同作战里和迪亚哥·艾尔斯曼认识的。两人气味相投,一拍即合,那段时间战事频繁,玖尔队和约翰所在的金吉尔队建立了深厚的情谊。

顺便一提,约翰的全名是约翰·劳伦斯。


3.
“其实我见过他,比认识你还要早两年呢。”约翰在电话里和迪亚哥说。

剩下的话,当面说比较合适。

“国民偶像见面那种‘见过’?”

“71年在维多利亚,那个人救过约翰的命,”他金发的女友一边在前面走一边回头说着,“他们整个第八纵队都是他救下的。”

于是大概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巧了,我那会儿也在维多利亚呢。”

“怎么没听你说过?”

“呃,涉密了。”迪亚哥耸耸肩。


4.
阿斯兰伸了个懒腰。

到这里后整个人变得很放松,好像这辈子就没这么放松过,饭菜健康可口,早上的园子里没有人,只有水鸟和小动物的叫声。阿斯兰从来不知道PLANT的郊野是这样的,他以为远郊地区都用来开发农业了呢。如果不去细看远处天幕反射出的蒙蒙的蓝色的光晕的话,简直就像置身地球上的草原一样。

天晓得迪亚哥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而且好像还很熟的样子。

脖子还是有点痒。他伸手摸了摸,皮肤似乎平整了一些,眼睛也终于能完全睁开了,但是那块像癣一样的东西还在,又干又痒,稍微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抓。

是吃了什么东西过敏了。一个星期前他就知道是这样了,但是过了一个星期他还是没想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引发了过敏。

先是眼周肿了起来,连带着眼睛酸涩睁不开,然后嘴角裂口,现在是脖子。这个症状阿斯兰其实很熟悉,还在哥白尼的时候,如果不小心吃了青鱼和某些贝类的话就会诱发类似的过敏反应。但是回到PLANT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这阵子的饭菜里也完全没有类似的海产品。

他放弃了深究。六年多没食物过敏了,怎么搞得好像时光倒流一样。


5.
有人敲门。

下意识摸上腰间的配枪。ZAFT的制式配枪,机师专用,尺寸不大但是火力十足。退役的时候阿斯兰没把它交上去。

他在这里没有访客。整个PLANT知道他在这里的人没几个。

门禁画面是迪亚哥一张无辜放大的脸。

“哈罗,”他说。


6.
“真的没事,就是过敏了,食物过敏,我也不知道。”

阿斯兰无力的说,侧过脖子给迪亚哥检查。他的眼周还有些红,前两天看上去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样,这样子导致他没法外出,今天总算好得差不多了。

“怎么这么厉害?你确定是食物过敏?什么食物?”

迪亚哥看起来有点被吓到了。上次阿斯兰和过敏扯在一起是在ICU,手术后的观察期突然出现过敏反应,迪亚哥不顾医务人员阻拦冲进去的时候看见他们正切开阿斯兰的气管。

“阿斯兰过敏”这个词组对他来说就是红色警报。

“看着像是免疫系统问题,你确定不用去看医生?”

“过敏本来就是免疫系统的问题。”阿斯兰叹气,“所以你就从一区跑过来了?”

“约翰都给我打电话了,我能不着急吗。”


7.
阿斯兰想起小时候生病时,母亲总会请假陪自己在家,虽然结果往往是母亲在电脑上工作,自己陪在一旁看书或者捣腾课件。

记忆中母亲一直很忙,但是从来不会让生病的自己独自待着。

这么几年下来习惯了独自待着就像习惯了母亲早已经不在一样,生病或者养伤,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觉得很自由。

迪亚哥突然跑过来也没打破这种自由。


8.
“你和他也是属于涉密那种?”约翰稍微有些挤眉弄眼,但是不会让人误解他态度里的认真。

迪亚哥反应过来摇摇头。

“不要轻易谈论这种事。”

“……抱歉。”

同性关系在PLANT是不被看好的。虽然没有法律明文禁止,但是近年来滑低的生育率让摆在第二代协调人面前的生存空间愈发严酷。未经基因配对核验的婚姻是不被鼓励的,同性间的情感更被认为是不恰当的存在,位于“政治不正确”的社会边缘。

但是经历生死的老兵才不理这些。

“我已经和他说了,在我这里他住多久都没问题,费用也不需要付,但是他还是坚持要给一个长租价格。”

“那就开个优惠价呗,他反正不缺钱。”


9.
“你开车来的吗?”阿斯兰问。

“对,租了车。明天回去。”

“这样的话顺便送我去市区吧,办点事。”

“OK的!那么今晚可以住你这里吗?”

那天晚上迪亚哥得到的是另一个房间。一楼、全价。


10.
迪亚哥坚持把车停在市中心的马路边,计时收费器上数字飞快的刷新着,他看都不看一眼。阿斯兰也不介意他在餐厅门口这么等着,迪亚哥可能会看见进出的人员,有些他会很面熟,从而推断出自己近期在忙些什么,但是只要他不问,就可以当他不知道。

就是这么一个容易相处的家伙。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才陆陆续续有人从店里出来。墨色的车玻璃很好的提供了遮挡,迪亚哥眯着眼睛,着实有些意外。

阿斯兰是最后出来的。他应该是故意等了一会儿,等到其他人都离开后,才坐进迪亚哥的车。

“那么,去宇宙港?”

迪亚哥看着他脖子上贴着那块长方形的药敷,转动方向盘。

“你要是注意形象,应该在眼睛周围也涂点粉才出来啊。”他早上说过这话,现在忍不住呵呵笑又说了一遍。

“我是担心约翰误解。”阿斯兰拉过安全带,插入插扣。

SUV从天价计时器前离开,迪亚哥“呵”了一声,“到宇宙港一起吃个饭再走。”

“我刚才吃过了。”阿斯兰看了看表,“抱歉,忘了你的时间。”


11.
阿斯兰身上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自由的气息。

像硝烟散去的大地透露叶芽的嫩色,细小的草叶穿透绵延了几个寒冬的严酷在焦土表面绽放,宁静自若。


12.

Aprillius三区和一区的气氛完全不同,虽然只隔了十五分钟航程,但是这里远离政治,充满田园风情。

“我考虑在这儿租个房子,周末过来住。不如一起吧,咱们合租能省一半。”迪亚哥看着远处绿浪起伏的原野,突然说。

阿斯兰想了想。

“可是你在一区上班。”然后他说,“好啊。”


13.
住进去是两个月后的事了。

全程阿斯兰零参与,看房之类的决定都交给迪亚哥,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不在任何文件上署自己的名,其他什么租期房型地点都没问题。

如果有变,继续在“约翰的法兰西玫瑰”住下去也是不错的。

迪亚哥最后找到一套精装修提包入住的公寓。同样是二楼,面对大片的绿地,环境开阔幽静。比起“约翰的法兰西玫瑰”条件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但是阿斯兰估计他多半是按着那个标准找的,才这么的费时费事。

月租比“约翰的法兰西玫瑰”低一半,不过得自己烧饭。

二居室,客厅很大,开放式厨房采光很好。迪亚哥把单人床搬到大些的卧室里,然后把那间划给阿斯兰;双人床被他放进自己的小卧室。

成了二房东,非法转租给不签协议的隐形租客。

“你在一区的房子怎么办?”阿斯兰这才想起来迪亚哥在一区还有个通勤的住所,上班步行就到的样子。

“反正有补贴,留着呗。”


14.
阿斯兰住进来后直接付了一年房租,正好够迪亚哥偷偷做的内装和买的家具回本。

反正阿斯兰对精装修和房租没什么概念。


15.
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是十月底。

能源供给的问题,PLANT的夏天比地球上要凉快,冬天也来得更早也更冷。

从超市回来的路上路过街区广场,拉小提琴的美女和大提琴的帅哥组成了一支人员单薄的临时乐队,弦音悠扬,引得不少人驻足倾听。

阿斯兰也停下脚步。

迪亚哥正纳闷他什么时候开始对音乐感兴趣了,就听见他说,“汉娜、埃里希。”


16.
汉娜和埃里希都是学校里管弦乐团的成员,当时一共十四人,登台演出时台风用“雍容华贵”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迪亚哥突然想起来好像还有一个美女叫梅丽莎。国立学院分布在三个城市,同学们之间多多少少都有所听闻。

“梅丽莎死了,她家在Januarius四区,爆炸的时候她人在那里。”汉娜说。

他们把乐器简单收起,在广场的一角坐下来。“其他人也没联系了。”

“尼尔精神失常了,整个战争他都泡在南亚的丛林里,听说现在还在地球上治疗。”埃里希揭起自己的左裤腿,里面是一节人工义肢,“失去左腿后我就提前退役了,义肢没什么不好,但始终不是自己的腿。”他笑笑,“七零八落的,不过现在我过得还不错。”

“你呢?”他抬起头,“其实有好几次我们都在同一处战场,但是没遇到过。你可是个大忙人呢。”

预科时候的阿斯兰是品学兼优的尖子生,各校区都知道他。

但是现在埃里希的话让他有种无从说起的感觉,好在迪亚哥及时接过了话茬。

“迪亚哥·埃尔斯曼,阿斯兰优秀的军校同期。幸会。”他伸手和埃里希握了握,简单的自我介绍道。

“我知道你,你是丽丽贝特的男朋友!”汉娜突然说。


17.
PLANT国立学院于近期开设了各类服务退役军人的课程包和学位体系,以帮助人们在战争结束后继续被中断的学业。

准入原则是非现役军人。退伍伤残军人可免学费修读。

“不少人都报名了。”埃里希的眼神有些黯淡,“战争结束了,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毕竟王牌什么的只在部队有用。”

他们互留了联系方式,在愈发寒冷的雪夜里拥抱彼此后道别。

“没想到会在三区遇上。”阿斯兰说。

“到处都有吧,只是散开了,谁都不知道谁在哪里。”谁也无所谓谁在哪里。


18.
迪亚哥邀请阿斯兰去自己位于Februarius一区的家里过圣诞。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是阿斯兰已经答应了。

“反正我也没什么地方去。”——其实阿斯兰刚说完这句话也就后悔了。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研究国立学院的线上课程包。

渐渐的客厅被他发展出了书房的样子,卧室里则铺天盖地堆满了零件,俨然变成了工作间,最夸张的时候迪亚哥推开门愣是找不到下脚的地方。他有时候周末回来,有时候周中回来,反正就十五分钟的距离,算上地面交通也就半小时,黄金地段就有这个好处,对得起租金。

迪亚哥不知道自己上班的时候阿斯兰都在做些什么,他尽量不去打听。

有几次在市区碰见阿斯兰一个人走在街角,穿得挺正式,像是刚刚和谁见过面。迪亚哥挨上去。他知道阿斯兰的活动范围就在这一块,他很容易就能找到他,然后一起回他们租的房子。

阿斯兰从没把外人带回过他们的两居室。


19.
卡嘉莉发表圣诞演讲的时候奥布是夏天。海岛上的季节虽然也有四季之分,但是温度基本都在一个基准线上,不变的太阳和海浪让电视上的圣诞布景看起来颇有意思。

阿斯兰握着圣诞红酒,嗅着热腾腾的肉桂香味认真听着。

奥布其实是个挺麻烦的国家,先进的高科技背后同时运行着一套老旧又庞大的宗室系统,卡嘉莉努力为这套体制注入的活力在这两年里却渐渐的反衬出国民意识中一些不可更改的根深蒂固的认知。这是她第一年发表圣诞演讲,应该是内阁的建议,或者说是要求。


20.
圣诞夜阿斯兰还是缺席了迪亚哥的邀请,他临时决定回去自己在December一区的家。战争结束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去。

周围的街区都已经装饰上了圣诞灯饰,晚上雪花飘落,灯光闪烁,充满了雪夜独有的温馨。唯一一栋没有点灯的黑漆漆的房子就是他家。

阿斯兰走进门廊,抖去大衣上的雪。

门灯应该是被定期维护着的,按下开关后照明很亮。

有邻居注意到萨拉家屋子的灯亮了。

C.E.75年的圣诞夜,这四年都没人回来过的萨拉家的房间一个接一个的亮了起来,不少人以为自己眼花了。似是雪夜幻景。


21.
屋里很冷,长期没人居住的缘故天然气自动关阀了。阿斯兰找到总阀打开,然后把暖气开到最大。

客厅里沙发和其它家具上都套着防尘罩,冰箱里容易腐败的食物也都清理掉了。之前应该有人来打理过,但是从防尘罩和地板上的积灰来看,也是有阵子的事了。

阿斯兰掀掉了一个防尘罩,在沙发上坐下来,皮质表面冰冰凉的,这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没有准备好住回这里。

他上楼打开自己的房间。

和当年离开时一样的摆设,只是摊放在桌面的东西被收了起来。参军后阿斯兰回来过两次,收拾了些东西,主要是些照片还有平时用惯了的小工具。照片被他钉在宿舍的墙上,小工具到了军队里没什么用,久而久之不知道放去哪些个角落里,渐渐的找不到了。

那些照片在一次次的转属和借调过程中也都遗失了。

就好像是普通社会的东西无法从截然不同的战场世界里存活下来一样,卡嘉莉送的护身符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丢失了。

是绳子断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阿斯兰一直没弄清楚。

拉开书桌抽屉,那两个Tori徽章还在。当年他用制作Tori的边角料做的,特意做成了展翅高飞姿态的徽章,专门用来别在帽檐上,像是童子军一样帅气的感觉是属于孩童时期的纯真。

他拿起来,捏了捏。

真正展开了翅膀的FAITH徽章却只有半片翼,反倒是没那么珍惜了。弄丢了就补领,都是些非常模式化的东西。


22.
他在父母的房门前站了好一会儿。

终于鼓起勇气推开——

和其他房间一样,这儿的窗帘也拉合着,把不会再有人的卧室和外面每一天沿着时间轴有序前行的世界分隔开来。阿斯兰弯下腰,开始把床上的防尘罩揭下,然后是台灯、桌几、靠椅,那上面盖着的防尘罩他一个一个全部慢慢的都给取了下来。

然后是其他房间的,厨房的、客厅的。

细小的灰尘扬起一片模糊的云雾,他把厚厚的防尘罩折了几下找了个角落堆在一起,打算以后再清理。

暖气也上来了。

楼上楼下走了一圈,然后到厨房的柜子里找出只水杯,拧开水龙头给自己接了杯水。

喝完水,阿斯兰把杯子搁在水池边上。


23.
刚出门就听见狗叫声。

白色的萨摩耶欢快的从街对面跑过来,一头冲进萨拉家盖满雪的草坪,蹭了满身雪。差点把阿斯兰扑倒地上。

“……拉宾斯基!”阿斯兰想起这只大狗的名字,忍不住伸出手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

街对面邻居养的狗,以前他经常帮忙遛。那个时候他也想养一只,但是父母都太忙,又觉得他还小一个人照顾不了,只是答应了等他大一些再说。

阿斯兰离开时拉宾斯基还是条小狗。


24.
“看到是你就放心了,灯突然亮起来了琳达有些担心,非要我过来看看。”

拉宾斯基的主人扭头看着街对面自己的家,客厅窗户后他的太太抱着一个咬着奶嘴的婴孩,微微笑着朝阿斯兰打了招呼。


25.
伊恩很乐意开车送阿斯兰去宇宙港,但是阿斯兰谢绝了。他也没坚持,只是牵紧了拉宾斯基的拴绳,生怕它会跟着阿斯兰跑掉一样。

打仗时伊恩是后勤兵,运气很好一次前线也没上过。现在一街之隔的年轻人终于也回到了这里,令他不免有些感慨。

“你的父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大家都很荣幸和你们住在一个街区。”他说。

“很高兴你回来,阿斯兰。”


26.
圣诞夜路上的雪很厚,行人很少。阿斯兰步行到公交站,赶上了最后一班去宇宙港的巴士,然后搭上了最后一班回Aprillius三区的穿梭机。

他把帽檐压低,胳膊下夹着从家里拿出来的几本以前的课件,心里很踏实。


27.
第二天迪亚哥也回来了。


28.
他们在红枫地板上做爱,朝霞从百叶窗洒入室内,纠缠在一起的两具身体上刻落金红色的影子。迪亚哥亲吻阿斯兰的脖子时他突然“咯咯”的笑了起来,“丽丽贝特……嗯?你都有哪些女朋友?”

丝毫没影响他们的动作,像是要把彼此拆卸入腹一样。

“她不算啦,那时候很多人这么以为而已,我好像送了个巧克力之类的……记不太清了。”迪亚哥的嗓音很沉,一边给阿斯兰数着自己过往的情史。

“正经上过床的有两个,金发的芮妮和六区的亚历克西丝。嗯?你还想知道什么?”

早就耳闻迪亚哥是个花花公子,所以听到这样的回答倒也不意外,阿斯兰随口问道,“她们现在呢?”

“不知道,都是开战前的事情了。后来就分手了。”迪亚哥漫不经心的说。

“你呢,也是两个?”

“要是上过床才算的话,我还没有女朋友……”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气馁。

“没想到奥布也那么保守吗?”

“只是恰好知道了卡嘉莉还有个从小定下的未婚夫,那样的话不太好。”

迪亚哥把他搂进怀里,嘻嘻笑的心情让他几乎得意忘形了。“这么说有幸爬上你的床的人只有我一个,这真是——”他想夸张的说这真是莫大的荣幸,突然却感到阿斯兰的呼吸凝重起来。

只是一刹那的事,转瞬即逝,短暂到令人以为是错觉。

阿斯兰叹了一口气。

“以后吧。”他说。


29.
有些东西物是人非。有些东西以为早就不在意了,那时的影子依旧扎在胸口。


30.
新年。PLANT最高评议会代理议长拉克丝·克莱因面向十二座城市的2221万居民致以节日贺词。

Aprillius三区还在下雪。

起伏的郊野满是白雪皑皑,树林安详静谧,遛狗的人们的足迹绕过结冰的湖泊边的草地,有时候野鸭被惊动了,扑腾腾的飞出几只。阿斯兰站在窗前,让这片景象落入眼中。

电视上基拉站在拉克丝身后靠左的位置,右边则是卡纳巴。他以前不怎么关心政治,但是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还是不太习惯基拉穿ZAFT白服。


31.
阿斯兰开始继续之前被战争中断的学业。


32.
在图书馆看到一本书,书名是《帕特利葛·萨拉——赋予ZAFT定义的男人》。阿斯兰感到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被人踩过。

没意识到时手指已经划过馆藏。三区的两本都借出了,距离归还时间还早。

出版日期是C.E.72年10月,正是ZAFT大规模改制之前。


33.
“——详尽记载了ZAFT创始之初的情形,可以视为重要史学研究的著作。”

“——全面真实,给战争史研究学者们提供了高精度的历史素材。”

“——第一本对巴特利葛·萨拉生平政治和军事理念进行了深度解读的著作,可读性很高。更是难得的收录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就算是管中窥豹,也许世人能够从中了解到一些真实。”

购书平台上点击购买的时候阿斯兰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怎么也止不住。他定下神稍微想了想,在收货人一栏键入了迪亚哥的名字。

他不能用萨拉这个姓氏做的事,以及他不愿意做的事,正透过屏幕上一条条滚动显示的书评望着他。


34.
阿斯兰并不了解父亲。

从记事开始父亲就是那个很忙的人。小时候他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母亲也不会深入的告诉他。

他们曾经在月面都市哥白尼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父亲一个人回了PLANT。阿斯兰时常被母亲叮嘱不可对外人提及父亲的名字和工作,这样的要求对一个孩子来说并不容易。

久而久之,在被问及父亲的情况时阿斯兰学会了敷衍。“就是在工厂里工作的普通人,”他说,装出一副不怎么关心的样子。

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真的不了解父亲了。

“在为PLANT和我们所有人的未来努力着,”母亲曾经这样说过,话中似乎道出了全部。可是他并不懂。


35.
终究还是晚了。

最后他只能像其他所有人一样,通过冰冷冷的文字来了解那个曾经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


36.
上诉申请被最高法院驳回后,约纳斯单独找了阿斯兰碰面。地点在酒吧,离他们俩住的地方都不远。

“威士忌加冰?”

他显然已经喝了不少。朝阿斯兰晃了晃手里的浅口杯,脸上却没有醉意。

“苏打水就好。”阿斯兰笑笑,坐下。

吧台上方的电视正在播放此刻在Maius五区进行的板球赛。周末晚上的酒吧人声鼎沸,服务员忙碌又熟练的把一杯杯调好的酒精饮品挨个儿送上,“请出示您的证件,先生。”突然这样对阿斯兰说道。

PLANT的法定饮酒年龄是十八岁,参军年龄是十四岁。——即使能够上战场杀敌或是被杀死,距离合规饮酒却还有漫长四年的国家。

再几个月阿斯兰就满二十了,可是“阿斯兰·萨拉”这个身份自从那次之后他便更加小心的使用着,在一切回到正轨之前,并不想被公开查验。

“一杯苏打水,麻烦多加些柠檬。”他避重就轻,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反光的玻璃台面往前推出两张大额小费。PLANT上知道他的人很多,但是在日常环境下能一眼就认出他的人,除了那几栋楼里,其他地方倒还不用担心。保险起见,阿斯兰出来时还是把头发在脑袋后面扎成一小簇,稍微改变了形象,但是证件这关往往是绕不过去的,所以他轻易不来酒吧。再者,他也不太能喝酒。

很快他的苏打水好了。里面加了厚厚的两大瓣柠檬。

约纳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抱歉……我约你在这里见面有欠考虑了。”

阿斯兰对这句话没反应,似是没听懂。他的手指随意的环在细长的玻璃杯身上,五彩的射灯扫过他的眼睑,面前因为得分而大声的喝着彩的人群的热闹像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在这种气氛下,他的声音平淡的有些过分。

“还是要劝他别意气用事了,尤其现在这个时候。”他说。语气中自嘲的味道很重。

约纳斯比阿斯兰大了足足十岁,这次之前他们从未长期合作过。他还记得阿斯兰跟在那个他曾经视为真理追随的男人身后的样子,从那时到现在不过才几年,但是这个年轻人身上明显有什么东西彻底的改变了。

让他改变的那些人里,也许也有自己的一份子。

“那你呢,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阿斯兰摇摇头。“还不知道,姑且……”他停下来,突然轻笑了一下,不介意被看出来自己还没准备好的样子。

这个年轻人实在是过于低调了,约纳斯忍不住这么想,身上没有一点攻击性,低调得像是冰块溶于水中,和他的父亲完全不同。

——不,也许只是还没展露出相同的迹象而已。


37.
夏天到来前,湖边的火焰树就开满了嫣红色的花朵。

Aprillius三区的四季格外分明,湖水卷起的浪涛和白色的人工细沙滩会让阿斯兰想起奥布。那个被海洋环绕的国家曾经接纳下他所有的迷茫和找不到出口的哀愁,在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强烈的海风中渐渐远去了。

他看着那些如此相像的木槿和鸡蛋花,想着近期要多花些时间在课业上。


38.
由于并非伤残,阿斯兰的学费标准是退役军人享有优惠的最低档。对他来说没什么关系,因为他负担得起。

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所要付出的全部的努力和开销,他都没问题。


39.
第一个找到他的是基拉。准确的说,是有人找到了他的住址,然后把基拉派了过来。

和平时期穿着白服在普通居民区出现的话实在太惹眼,考虑到这点,基拉穿了常服。依旧是阿斯兰熟悉的他的穿衣风格,暗色的衣服上整齐编排着撞色的装饰绑带,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基拉的衣服就是这个风格了。

看见出现在门口的他,阿斯兰感到怀念的份量正压过自己的胸口。

“我们出去说吧。”

他一边说,一边从鞋柜里拿出鞋子换上。


40.
曾经,他们在战火中意外重逢的时候阿斯兰是军人,基拉是老百姓。现在这个身份正好倒过来了。

“阿斯兰不是不喜欢父亲的做法吗?为什么还要和萨拉党往来呢?”

“是‘萨拉派’。”他下意识的纠正道,“不过也只是种说法罢了,并没有那种真正一致的派系之分。即使是曾经支持父亲的人,也是有不同的坚持和做法的,——这是我后来才了解到的。”

粉色的蔷薇沿着栅栏生长出高大的花墙,香气沿着湖面弥漫开来。

这些花会让阿斯兰想起拉克丝,想起几年前那个下雨的黑夜他和她在被废弃的剧场里发生的那场交谈。——苦苦缠绕他的所谓“战斗的信念”,也许终究没有办法被清楚的表述出来,然而,在心底旋动着的挣扎的涡流在和平到来之后逐渐瓦解了。他听见湖面上破冰的声响。

“基拉你在ZAFT也要当心。”

“我知道……”

阿斯兰侧过头。“是吗,即使如此,你还是要留在ZAFT吗?”

基拉重重的点了点头,眼睛里有栗色的大地和蓝色的天空。


41.
和平遮掩了一些问题,同时暴露出另一些。

阿斯兰已经彻底摆脱了后遗症的影响,但是他依旧不喝酒、不饮咖啡,避免在阴雨天进行锻炼。

战争带给每个人的改变都是不可逆转的。


42.
等到真正开始学了,才发现法律这个专业果然没那么容易,即使仅仅是作为辅修也和之前习惯的思维方式和知识体系有着天壤之别。

但却很有意思。

进入夜间的三区一片漆黑,唯有薄薄的微光徘徊在地平线上,钩织出宛若地球上的夜色和黎明行将交汇前漫长缥缈的淡粉色。在这样的夜晚,一个人读文献比照条文,看出文里行间那些前因后果和穿针引线的痕迹时,会有种和做工科项目时不太一样的雀跃的心情。

清醒而自省。


43.
伊扎克觉得前面那个人挺像阿斯兰的,他仔细看了看,竟然真的是阿斯兰。

穿着风衣,怀里抱着纸袋里面露出半截法棍。阿斯兰没注意到伊扎克,他走进公寓楼正准备进电梯的时候突然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瞪着他。

“……你这家伙怎么在这里?!”

伊扎克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像是恨不得把他给吞了一样。——上楼进屋看见迪亚哥的时候反而没那么气愤了,像是过于震惊说不出话来,半晌后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

虽然以前有几次觉得这两人好像有点什么,但是无从验证也问不出口的话现在以一副同居多时的样子这么出现在眼前……

迪亚哥坚持和阿斯兰属于“合租”关系,阿斯兰倒没那么在乎。“没什么人知道,请先别告诉别人吧。”他抓抓头,“怎么说呢,连我们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说不定明天又是一种情况了,还是不要弄复杂得好。”

突然间迪亚哥觉得比伊扎克还不是滋味。


44.
“不是故意要瞒,但是实在也不想花时间去应付这些,尤其是在现在。——被知道了会很麻烦吧,解释说明什么的。”

阿斯兰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一整套复杂的建模,丝毫没注意到伊扎克脸上微微泛起的红色。

好半天银发的战友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阿斯兰给出的回答是摇头,和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还把门给带上了。

“喂我说你这——”

伊扎克被迪亚哥拦下来。“你看,就是因为会这样所以他才跑我这儿来躲着了啊。”

伊扎克非常不满。突然间充满被欺骗的愤怒。


45.
晚上还是一起吃了饭。

意大利餐,迪亚哥主厨。他开始切菜的时候另外两人在下国际象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打游戏了,披萨烤好了叫了半天也没人理他。

戴着可视头盔在地球上收集文物的游戏。

一看就是伊扎克的收藏。

阿斯兰也津津有味的。


46.
迪亚哥送伊扎克下楼。如果不给这家伙一点空间把肚子里的话说出来的话,准是会爆炸的,到时候遭殃的多半还是迪亚哥自己。

ZAFT宇宙军总参谋部的同事,虽然不在一个队了也就是楼上楼下的关系,天天电梯里能碰到的那种。

“我是担心那家伙脑袋简单到时候被拿去祭旗了!干什么现在这种时候反而回来和萨拉派扯在一起,连母亲都隐退了,你看看之前活跃的现在还剩下几个敢说话的?”伊扎克拳头捏得紧紧的,恨铁不成钢又有点爱莫能助的担心。

迪亚哥了解到的那些真相,和伊扎克只字片语间的闪烁却不太一致。

但是他从来也不确定。

“具体的后面看情况吧,他现在不希望被打搅,你知道的,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子把自己给藏起来过。”迪亚哥头疼的按着眉间,瞥了一眼二楼的灯光,“那家伙遭遇的事情比我们多,他想在我这儿歇歇,我是不会拒绝的。”

“那以后呢?你们就打算这么一直下去?”

“以后再说吧,过一时算一时呐。”


47.
阿斯兰和迪亚哥提到他不是唯一和自己有过性关系的人时,迪亚哥一开始还没怎么在意。他从紧张的电影情节里抬起头,随便好奇了一秒钟还能有谁爬上过阿斯兰的床,然后阿斯兰就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个下午,阿斯兰埋头在资料堆而他在一旁找了些老电影看。

迪亚哥已经想起不来自己为什么会开启那么愚蠢的话题了。

/虽然我不是自愿的,但我也没有拒绝。后来在弥赛亚,我见证了他的死亡,——不,应该说,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我才进入弥赛亚内部的。/

阿斯兰的声音没有起伏,眼神里空空的。

那是他人生中一段无法抹去的真空。他只能任由它留在那儿。


48.
迪亚哥无数次试图寻找沉浮在记忆碎片中的反常之处。

但都徒劳无获。

唯一一次他觉得自己快要接近真相时,却突然不敢再深入下去。


49.
于是他让这件事过去了,正如阿斯兰早已经让它从生命中流逝一般。


50.
阿斯兰被拒绝于Junius VII坠落事件的调查听证之外,理由是“可能存在的利益冲突”。

对此他未予评论。

但是因为这件事,开始有媒体出现在他们Aprillius三区的住处外了。


51.
阿斯兰有段时间没回来。再出现时手里拎了一大袋番茄和草莓。“很新鲜,加西亚那里刚刚摘下来的。”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冰箱往里放。

好半天迪亚哥才想起来自己想问什么。

“……加西亚是谁?”


52.
阿斯兰的母亲生前的同事,琼斯·加西亚。现在在Junius九区经营着PLANT最大的农场。

去年开始,农忙的时候阿斯兰会去帮忙。战争刚结束那会儿他消失了的几个月里也都在那里忙里忙外的。


53.
迪亚哥和阿斯兰吃了一整个星期的披萨和意大利面。


54.
加西亚给的时薪很高,而且还会在采摘完成后赠送“一个人能拎得动的新鲜作物”。

迪亚哥挑着眉毛研究着阿斯兰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没什么结论。

当初他坚持退役导致Infinite Justice到现在都还放在格纳库里。军部要求尽快物色合适的驾驶员但是遭到最高评议会反对,到现在都还作为备用机跑数据用。

阿斯兰摘西红柿的时薪不知道有多高。


55.
迪亚哥很少会问关于未来的愚蠢问题。

手上沾满泥土的阿斯兰,会在看上长时间课件后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的阿斯兰、午后的阳光爬过他的睫毛有淡淡的金色,还有表情谦和的从记者的长枪短炮前面走过去说着“无可奉告”的阿斯兰。

在这一刻,真实极了。


END
2021.2.1.













Thursday, December 15, 2022 17:09:41 PM Machi PERMALINK COM(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