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
作者:SUBBY
- 40 -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进制造工厂后,众人打开了即将完工的要塞门。
进入要塞前,Kira将失而复得的绿色的机器鸟递给了Rakusu,“Rakusu小姐!可以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TORI吗?”
少女点头,虽然知道即将面对的是多么危险的处境,她还是向Asuran说,“请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蓝发的少年也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够履行承诺。想和Kira一起活下去的想法,Asuran并没有忘记。
女孩子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要塞的通道里后,还站在门口的Izaku将三个小贝壳似的东西分发给三人。
“发射前10分钟我会发送信息给你们。”
“可不准死了。”
这是转头决然而去的少年最大限度的感情流露。看到他逞强的模样,连Kira也不自觉的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随着要塞入口的关闭,站在门口的三人收回视线看着彼此。
“好了,我去那边,正门的防守就拜托你们了。”
重新检查过手枪的弹匣,Dearka很轻松似的朝两人挥了挥手,那模样看起来就象是准备去郊游。如此险峻的局势下,仍然保持着惯常的风格,金发的少年也显露出不同常人的坚韧。
人也许都是脆弱的,却有着不得不坚强的理由。正是这些不同的理由,支持着他们。
Asuran和Kira也快步离开入口,朝预定的埋伏地点跑去。
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 * *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守在侧门的Dearka感到身体越来越沉重了。这个入口虽然比较偏僻,还是不断的有人涌进来。那些面孔,不少都是Dearka所认识的。
看到拦在门前的Dearka时,前来夺回要塞的士兵们也很惊讶。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许多人还不知道Elthman家的少主平安归来了。
连尝试去说服的时间都没有,Dearka只能向朝他开枪的人还击。扣动扳机时那无奈而悲痛的心情,也还第一次体会到。
Dearka对自然人本是毫不在意的,也一直都觉得身为协调人,自己所做的事情很合理。直到遇见了Miriaria。
憎恨着Dearka的Miriaria,并不出于自然人对协调人的仇恨,而只是因为Toru死了。虽然不断的哭泣着,甚至曾经在愤激之下拿刀刺过Dearka,Miriaria还是拒绝成为盲目的复仇者。
“为什么你们可以杀死象Toru那样的好人?为什么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
“自然人和协调人不能彼此包容吗?大家到底有什么区别?不是一样的模样,一样的构造,一样流着鲜红的血吗?”
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和其他人完全一样。即使能力的强弱有差别,天赋的高低有不同,但自然和协调人,不也都还是人类吗?是会感到痛苦和喜悦,会有愤怒和不平,为自身的存在和欲望所驱使着人类。
Dearka终于了解到,并不是所有的自然人,都把协调人当作机器。
他忽然觉得。也许把自己当作机器的,正是协调人自己吧……
听到Asuran说,Kuruze打算牺牲赫里奥波里斯,用要塞攻击地球的时候,Dearka更加无法不这样悲哀的想道。
Izaku也知道ZAFT的计划。虽然卤莽粗暴,但Dearka明白的知道Izaku绝不是冷血无情的人。只是平时太任性了一些……
Dearka回想着记忆里的银发少年。两人的情谊从刚会说话时就开始了,再加上Nicol,彼此非常熟稔。后来Asuran来了,Nicol自然而然的靠向了蓝发少年,Izaku不可能不介意。因为任性,Izaku有时会做出意外残酷的事情来,但他本质上是极重感情的人。
也许对于自然人,Izaku一点感情也没有。但是对于Asuran还有赫里奥波里斯,Izaku却无法舍弃。
哪怕和Nicol之间的分歧逐渐扩大乃至疏远,Izaku还是真心的为朋友的死亡而痛苦。即使时常和Asuran争执不休,他也还是下意识地喜欢着那个沉静而美丽的少年吧。
没有人比Dearka更加清楚的了解这一切。
再度见面时,Dearka意外的发现Asuran竟然也变的柔软了。以前的他总是一副极力克制的样子,平静中偶尔流露出的激烈就好象过于锋锐的刀锋一样令人悚然惊心。Dearka总觉得那是既会割伤别人,也伤到自己的双面刀。因为这个缘故,比起自然靠近的Nicol和想要接近却又无法接近的Izaku,Dearka下意识的疏远着Asuran。
他也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觉得Asuran是容易亲近的人。明明他只以适当的礼节回应别人,将真实的模样掩藏在面具之中。这样的人,应该是虚伪的吧?
那个叫做Kira的少年却让Asuran有了改变。Dearka旁观着两人的默契无间,他想,也许自己早就应该察觉到他们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联系。自从名单事件牵涉到Kira,Asuran的步调就乱掉了。Izaku以为他是忽然对即将到来的举事迟疑起来了,Dearka却直觉到事情没这么简单。也许IZAKU同样隐约有所察觉,只是不愿承认而已。毕竟他一直真心将Asuran引为对手和战友。
现在的Asuran也许才是Asuran真正该有的模样。能从他身上看到悲哀、痛苦还有欣然和快乐,连Dearka和Izaku都意外的得到了他直率的对待。这样的Asuran,让人心中浮出暖意。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Dearka想。即使意见不合,性情也不那么合的来,四个人应该还是朋友吧?
曾经被Dearka追杀过的少年,神情也变的宁静起来。不再是总是有些茫然若失的痛苦的脸了,在那张十分温柔的脸孔上流露出坚毅与决然。
——自己大概也变了吧……
Dearka无意识地想道。所以才会感到如此痛苦。被杀的人虽然是同胞,但在以前,只要认为这是必须,也就不愿意觉得哀痛。现在的他,却无法不感到痛苦。
眼前那些以难以置信地神情望着自己的士兵,都让Dearka想到了“背叛”两字。
对不起了……我认为这样做才是对的。少年在心里这样说着,毫无犹豫和间断地扣动着扳机。有一瞬间,他忽然又想起Asuran那张有点悲哀的疲倦的脸。蓝发绿眸的少年曾以怆然的声音说道,“我,也未必是对的……”
Dearka不自觉地犹豫了一下。“我们……不是对的吗?”
短暂的迷惑中,隐约听到侧面传来响动。在一波接着一波的强劲攻势下,即使身手矫健如Dearka也难以避免受伤的命运。身上已经有了许多伤,没有时间包扎处理,还在流血。反应也开始迟钝了,但他还是向着响声传来的方向尽可能迅速地做出了反应。
“Kuruze先生……”
停止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和Dearka举枪对立的人是ZAFT实质上的领袖。穿着没有沾染丝毫血迹和尘埃的纯白外套,金黄的头发也象缎子一样明亮动人,他的洁净和周围的混乱污秽显得格格不入。
无论身在何处,始终都是如此高雅的男人,行事却比任何人都要冷酷和透彻。曾在他手下接受训练的Dearka是深知这一点的。对于Kuruze的才能和决断,Dearka无法不钦佩,其中还包含一份对于恩师的敬慕之情。
发觉到对手是Kuruze,Dearka几乎是下意识的略略垂低了枪口。Kuruze似乎同样感到意外,勾了嘴角道。
“原来是Dearka。”
听到那优雅而冰冷的声音,Dearka回过神来,他抬起手里的枪。
“为什么决定牺牲赫里奥波里斯?”
“这是战术的必要。”
“杀死地球上的自然人也是必要的吗?”Dearka想起了Kira的话。
“把自然人杀光了,社会就简单了。”
“但协调人是不可能没有自然人而独自存在下去的吧?”
少年提出了众所周知的问题。他的话有一瞬间好象打动了Kuruze一样,男人犹豫似的稍稍垂下了拿着枪的手。Dearka也不自觉吁了口气。不想与Kuruze交手的潜意识令他放松了警戒。
Kuruze原本象是要垂下去的手却忽然挺直,飞速地扣动了扳机。
“……”难以置信的悔恨中,Dearka听到了自己的心脏被击中的声音。
疼痛感尖锐地毫不真实。死亡前的幻景里,Dearka眼前出现了Miriaria哭泣的脸。那是一张让他一直无法忘却的悲伤的脸,曾因为Toru的死不断哀泣。如今,这张脸上又会增添新的泪水了吧。
“真对不起,又要让你悲伤了。”
无声的低语着。堕入永恒的黑暗前,Dearka清晰地感到Izaku留下来的发报器在震动。他把手指覆在那块小小的贝壳上,露出了一个既安心又遗憾的复杂微笑。
* * *
凝视着倒卧在血泊中的少年,Kuruze垂下了握枪的手。
“我不在意的。”男人美丽的唇角现出了淡淡的冷笑。他绕过Dearka朝门里走去,刚走了几步,好象忽然感应到什么似的,Kuruze猛的转过身来,朝一片狼籍中的某一点连开了数枪。
对方也有充分准备,轻巧的躲过了,滚到障碍物后予以还击。
“我知道是你,Mu。想不到连你也来了。”
“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来?”
这样回答着,Mu举枪站了起来。两个男人隔着Dearka的遗体深深凝望着对方。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Kuruze。对于如此信任你的少年,也能毫不留情……”
面对Mu的嘲讽,Kuruze毫无动摇的回以尖锐的挖苦。“你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心,不知道你的好心到底救了多少人?这一次又是为了拯救赫里奥波里斯而来的吗?”
虽然早已预料到对方的反应,Mu还是痛切的盯着那张戴着面具的平静的脸。一个卫星可能会因为眼前男人变成宇宙中的尘埃,无数的生命转瞬消失,这个男人却能无动于衷。哪怕是虚伪的悲痛无奈,做出来看看也好啊?竟如此心安理得。Mu不由得怀疑起Kuruze究竟还是不是人类。
“祢美亚的事也与你有关吧?将SEED的情报透露给联邦的人是你吗?”
“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来问我。”男人再度露出了微笑,“联邦也真是叫人失望,居然让Asuran逃回来了。”
Kagari就是因此而死的……面对失去女儿而显得衰老的父亲,Mu无法痛责他的不智。Mu其实也能够了解Uzumi那样行事的理由,人们都有不得已必须有所取舍的时候。相信Uzumi在决定出卖Asuran的时候,并不是毫无愧疚的。只有眼前的男人,能够对别人的生死漠然以对。
Mu在愤怒中觉得无力。“你一定要毁了自然人和协调人才高兴吗?”
“高兴?也没什么好高兴的,”Kuruze敛去了笑容,他深深地望着Mu,“只是图个有趣而已。”
“因为我们既不算是协调人,也不算是自然人,所以无所谓吗?你对于自己是失败的SEED这件事情,就这么耿耿于怀吗?”
“怎么会?我并不想自我厌恶。这只是帮自然人和协调人解决问题而已。他们的矛盾只有毁灭一方才能解决,离开了自然人,协调人无法繁衍。消灭了协调人,自然人却还能制造出新的协调人,矛盾永无止歇。所以,让他们双方都覆灭是最好的了。”
金发的男人以事不关己的语气说着。藏在面具后的脸,没有流露出丝毫喜悦或是悲伤的情绪波动。
“比起你的徒劳无功,你不觉得我的法子有用的多吗?”
“虽然我不是自然人也不是协调人,但我还是想活下去,继续活在这个自然人和协调人的世界里。如果你觉得人类毁灭了也没有关系,为什么不去死?”
“自杀可是很无趣的……”金发的男人终于笑了,“还是说,你想杀了我?”
彼此注视的两人,明白再无交流的必要,都在跳开的同时扣下了扳机。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摇动起来,涌出的爆炸风波席卷了措手不及的两人。
* * *
从正门攻进来的人象潮水一样踊跃。连日辛劳下,体力状态已经下降到最低水平的Asuran和Kira只能咬牙支撑。他们身上很快就伤痕累累。
Izaku留下的通讯器早就在格斗中弄坏了,Kira将它扔到一边。幸亏口袋里放着那东西,才救了Kira一命,让他的腹部只受了点轻伤。
随着时间流逝,机械的战斗着的两人开始发现情况不对,冲进来的人里竟也有些不是协调人。
“联邦军来了!”
结论伴随着警铃在脑中响起。赫里奥波里斯陷落了吗?既然联邦军已经登陆,卫星应该不会被摧毁了吧?
两人无意识的转动着各种念头,手下却没有丝毫缓和。不能将要塞交给联邦,这一点也是无庸置疑的。冲入的联邦士兵和随后再赶到的ZAFT军形成了混战局面。
幸而如此,帮Asuran和Kira拖延了些时间。来的地球军人数很少,很快被歼灭了。
Asuran用枪指着被他摔到地上的女人,正准备扣下扳机。燃起的火光中,Kira忽然发觉那是自己认得的人。
“Badgirul小姐!”
呼喊声脱口而出。Asuran迟疑的顿了顿,终于移开枪口,勉强地支持起身体,摇摇晃晃的离开了Badgirul。
“如果你们不想让赫里奥波里斯变成宇宙尘埃,就把要塞交给我!”虽然受伤了,态度却还是很强硬。Badgirul对只能靠在一起彼此扶持站立的两人喊道。
“不行,”Kira缓慢的摇头,“不能将这个交给联邦军。”
“我们也不想让它去毁灭地球……”
被少年这样一说,Badgirul才发觉从刚才起就觉得怪异的地方在哪里了。眼前的少年们不仅与入侵的地球军作战,也与协调人同胞作战。
“这样做有用吗?!”
“就算没有用,也只能这样做了,”以无力的声音,Asuran说道,“你走吧……”
他们感到地面一阵轻微的摇晃,停了一会,又是一阵,这是要塞准备点火时的反应,应该快要升空了吧。Asuran却没有收到任何返程的信息,他摸了摸口袋,通讯器早就在战斗中不知道掉到哪里了。
“这里将会爆炸,你走吧。如果还想要过去,也只有杀了你了。想清楚吧。”
从蓝发少年冷漠决然的态度里知道对方没有说谎,Badgirul捂着肩膀的伤口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她忽然无法忍耐的转回头,对跌坐地上的少年们说道。
“你们呢?要怎么办?一起走吧。反正这里也不需要你们了,不是吗?”
但是,她少见的温柔关怀只换来了默然无语。Kira望着她,微微笑了,然后又坚定的摇了摇头。
潮汐
作者:SUBBY
- 41 -
从掉落的天花板下,Mu艰难的爬出来。骤然到来的爆炸把周围的一切都毁了,视野所及,到处都是熊熊火光。
Mu的脚被压伤了,他还是转动视线四处搜寻着Kuruze的身影。
金发的男人静静的躺在不远处的地上。银质面具不见了,露出一张美丽的面孔。和Mu非常相象,线条却更加纤细,宛如美女一般。也不知道究竟出于怎样的心情,Mu毫无防备地努力爬过去,轻声呼喊着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Kuruze……”
男人的金发在火光下耀眼的好象金子一般。张开的眼睛是碧绿色的。如果说Asuran的眼睛是湖水一般深邃的绿,那么Kuruze的眼睛就是带着琉璃感的金绿色,让人觉得有点妖异。
Kuruze也望着Mu,想要说什么,却只能不停的咳嗽,血从嘴里慢慢渗出来。Mu将压在Kuruze身上钢板推开,露出来的是被钢条贯穿的胸膛,鲜血已经把白色的外衣全都染红了。
对于眼前的惨状感到难过,Mu转开了视线。这里躺着的人是他的兄弟,是Mu唯一的同类。他们是同一个人在执念下的产物,也是能够生存下来的唯一的一对实验品。
虽然是不完整的协调人,却也不能算是自然人。有着严重缺陷的身体必须用药物来维持。制造他们的人死去后,Kuruze选择了加入ZAFT,而Mu成为了联邦密探。
开始的时候,Mu以为Kuruze是真心想要协调人的身份。后来才慢慢发觉恐怕未必如此。察觉到真相的时候,已经晚了。Mu无法阻止Kuruze,也无法救助他。
Kuruze是在讨厌恣意妄为的人类吧,所以才会冷眼注视着一切。对于他的冷酷Mu不是不感到痛心和憎恨,但他却也无法不为了孤独的自己和对方感到悲哀。
无论如何努力,Mu也同样始终无法忘记自己是异类的事实,并不真的是自然人,也无法向所爱的女人求婚。Kuruze也是一样的感受吧。再怎么说不在意都没有用,不一样的人就是不一样。
“你在伤心吗?安提米昂之鹰。”
终于发出了声音,微弱但是带着笑意的话语,依然还是那么淡然优雅。
Mu的确觉得伤心。有许多他在意的人因为Kuruze而死去,但他却始终无法忘记曾经与Kuruze一起长大的岁月,也无法割舍对方是自己唯一的同类的眷念。明明两人的母体基因是一样的,成长过程也差不多,为何想法却会有这样大的差距?
“不必为我这种人哭泣吧……”
“算了,能够再看到你的眼泪,也是快乐的事吧。”
淡淡说完,Kuruze平静地合上了眼睛。直到最后,Mu觉得自己还是无法了解这个男人,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做着那些冷酷的事情,又是以怎样的心态迎接死亡的到来。竟然能够如此释然,没有丝毫遗憾一般逝去。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全然没有任何依恋吗?
忍不住这样想的时候,Mu忽然想到了“解脱”这个词语。
* * *
“可能来不及了,但还是去看看吧。”
Badgirul的身影消失后,Asuran对Kira说道。两人彼此搀扶着又再站起来,顺着墙壁慢慢向前走去。每走过一道门就将安全门放下来然后把开关打烂。
这样的话,即使再有人追上来,应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等他们把门全部打烂的时候,要塞应该已经顺利升空了。只是如此一来,如果赶不上要塞升空,Asuran和Kira也不可能出去了吧。
两人都意识到这一点。但出去又怎样?虽然很想活下去,但这样的身体是走不远的。守侯在外面的ZAFT还有联邦军都不会放过两人。
Asuran的腹部受了伤,Kira的腿和肩头也受了伤。鲜血顺着前行的脚步一点点的落下,蜿蜒成数条血痕。感到晕眩的时候,两人就靠在墙壁上喘息一阵,再继续向前走。
只要再走过几道门应该就会到了吧。不无庆幸的想着,忽然感受到剧烈的震动。他们摔倒在地,顶上的天花板和电路接连发生爆炸掉落下来。
努力躲避着重物,将身体蜷缩在角落里。震动过去后,一片黑暗中燃起了熊熊的火光。前进的路已经没有了。
“是发射了吧……”
“大概吧。”
仿佛事不关己的平静对话后,Asuran靠着墙壁坐了下来,Kira跌坐在他旁边。两人身上除了自己的血,也沾满了自然人和协调人的血,形容十分狼狈。
“你拿着什么东西?”坐下时在Asuran身上撞到了很坚硬的物体,Kira问道。
Asuran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铁盒,摊在膝上打开了。火光中,Kira看清那是还没有组装完成的电子螃蟹,和他们当日在孤岛上见过的螃蟹们一样,有着纤细的足和小小的圆圆的身体。
“看样子,恐怕没机会做完了。”
蓝发的少年微笑道。他很想把螃蟹做完,虽然还没有想好到底该让它发出怎样的叫声。“TORI”或者“HARO”肯定是不行的。
“你其实很喜欢的吧……这类东西。”
——给Kira做TORI,给Rakusu做HARO。外表冷漠的少年,有着一颗非常纯真而温柔的心。
Kira想到了TORI。那只绿色的机器鸟,是Asuran再度赠予的礼物。Kira本来不希望再和它告别的。但是当他决定和Asuran一起留下的时候,就已经隐约察觉到诀别或许是难以避免的宿命。
Rakusu小姐会好好照顾它的吧?它也会代替自己和Asuran好好的活下去吧。
Kira想象着HARO和TORI玩耍嬉戏的景象。如果自己和Asuran都不在了,不知道TORI会不会觉得寂寞悲伤呢?
……是没有那种感情功能的吧。
Asuran大概会如此回答。Kira凝望着那张血气流失的脸,纤细的线条刻画出的神情却总是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刚毅。在不想做的事情中,也有着不得不做的事。自己想做的事,却又未必正确。但Asuran还是竭力让自己能够坚强的走下去。
Kira想着,就象Asuran所说的那样,今天所做的事,也许会被历史证明是错误的也说不定。但是因此就什么也不能做了吗?Kira和Asuran一样,不但还是决定去做,而且也仍然希望能够是正确的。
如何才能证明自己不是愚昧到无可救药的人?只要自己去肯定就足够了吗?虽然这绝对是不足够的,但如果连自己也无法肯定的正确,终究也没有意义吧。到了最后,Kira所思考的问题仍然是没有答案的循环论。
将还没有完工的小小的螃蟹提了起来,他向Asuran问道,“也是横着走的?”
“不横着走叫螃蟹吗?”
“会夹人的吗?”
“当然了,当然要会夹人。”
少年们望着彼此,被鲜血和尘土所污染的脸上绽开了纯美笑容,他们都想到了在月球的少年时光里,那立场相反、似曾相识的对话。
* * *
Izaku在控制室里焦躁的走来走去。信息已经发出差不多10分钟了,三个人却没有一个回来。
总觉得如果是他们的话,再艰难的任务也一定没有问题。别看Dearka那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可是很有头脑的。Asuran就不用说了。Kira那小子是连自己都能杀伤的人。所以,应该是没问题的。Izaku在心里不断的自我催眠。
“要点火吗?”随从从仪器板转过头来,问道。
“等一下!再……再等一下。”
Rakusu和Miriaria也站在入口的监视器前,一动也不动。她们同样在等待着少年们的归来。
忽然,Miriaria的双肩开始轻微的抽动。Rakusu伸手安慰着少女,在她们的旁边,HARO和TORI仍然飞来飞去,互相追逐着。
“Izaku少爷!”负责监视雷达和电讯的人发出了惨叫,“再不点火就来不及了!对方已经突破了我方的防线,携带核弹的战舰快要接近射程距离了!”
“!!”
“但是!Dearka他们还没有回来!”Miriaria叫道。
“少爷!!”
Izaku咬着嘴唇,平生第一次感到犹豫不决,脸上的疤痕痛苦的扭曲着。他怎么会不知道?现在还没有回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无法脱身,二是已经死了……
如果是后者的话,也许很快就有军队赶到这里来了。在那之前,不发射是不行的。
要抛下Dearka他们吗?Izaku觉得手指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
“点火吧。”
Izaku的身后,响起了Rakusu温柔而坚定的声音。
“Rakusu小姐……”
“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不是吗?”那张只露出淡淡悲伤的平静的脸看在Izaku的眼里,却显得无比沉痛。
“点火。”
少女不再多说一句的发出了命令。银发的少年颓然的坐倒在椅子上。捂住脸的双手间,流下了泪水。
他们都死了吗?就只剩下自己了吗?在席卷全身的寂寞和悲伤之中,Izaku哀痛的想道。他想起了Asuran在出发前的那番话。为着并不确定的正确,少年们努力奋战,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协调人追求的不也是丰饶的世界吗?”
“这样的世界只有通过战争才能达成?如果和谈可以,有什么不好?”
比谁更想要安宁丰饶的世界,却只能在这混乱而贫瘠的年代里悄然死去。Izaku觉得无法忍受这样的结局。
——不会让你们白白死去的……我会让你们所做的事情,在今后被人们所认可。你们的想法,我也永远都不会忘记。
以此为决心,他终于抬起流泪的双眼,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能量炮,对准敌方先行战舰,发射!”
贯穿了赫里奥波里斯的白色光线中,无尽的大火也随之将要塞发射场周围的一切吞没了。
* * *
“我们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即使是对的,也会被认为是个人英雄主义吧。”
“如果错了呢?”
“那就是疯子。”
“说不定还是恐怖分子呢。”
“也许会称赞我们有人道主义精神……”
“我又不只是为了自然人才这么做的。我们是协调人啊……”
无论如何都无法抛弃自己的立场。即使在以后少年们的做法被自然人认为是正确的,但是对于他们的同胞而言如果没有相同的意义的话,他们的作为也就谈不上正确。
即使有着全人类的大义的名分,身为不同族群的个体也仍然无法背离自己的生存之路。
如老虎曾经说过的那样,自然人即使被证明是应该淘汰的也仍然会想要活下去,协调人即使是缺陷品,何尝不也同样想要活下去呢?
但是,不是只有自己能活下去就好了。这样的心情也许并不是温柔和善良,而只是天真而已。是身为人类所不应该抛弃的天真。
“结果,也还是只能做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情吗?”
“那也没什么意义吧。世事如同潮汐,周而复始,说不定人的正确与否也是这样,想要寻找一个正确的答案,但怎么找都只能在循环论证里证明有错。”
“你想到了吗?”
“恩。”
两人心里都回想起在地球上的那段日子。比起在月球上的童年时光,地球上的他们虽然也感到过幸福,却始终无法再如从前那样单纯的快乐,而只能是在痛苦中快乐着。
“只是自己所认为的正确,终究是不够的吧。”
“可是除了这样,还能怎样呢?”Kira微笑着说道,他将感到疲倦的头靠在背后的柱子上。
随着火焰的逼近,空气也逐渐稀薄了。Asuran也感到很辛苦,腹部的伤更让呼吸都变的疼痛。
“想死吗?”
“想过……”
“就算是一个自我的人,我也还是想活下去的,”Kira仰头喘息着,“其实我一直都想活下去……即使再怎么痛苦,再怎么被人否定。我也还是想肯定自己……”
“我也是。”
蓝发的少年简短的回答道。身为Asuran·Zara的这个人,还有身为Kira·Yamato的这个人,他们都肩负着自己,想要生存下去。所有的人类也都是如此吧。这样的事情,又如何去判断对错呢?能够做的,也无非是努力的去证明自己的确有身为人类而存在下去的价值而已。
默然的互相凝望着,火光中,沾满血污的脸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模样,只有彼此的眼睛依然清澈明亮。
Asuran拿起了手里的枪指着Kira,了解他的意思,Kira也举起了自己的枪。在逐渐逼近了的火焰里,他们相对而坐。
“连身体也烧完了,就不会再有任何问题了吧。”
“你是说SEED吗?是啊……”
闲谈一般的平静对话后,少年们彼此以枪指着对方的心脏。
在扣动扳机的声音里颓然倒落的只有Kira,失去焦距的那双紫水晶之眼中,滑落下了最后的泪水,“……我……还是做不到……”
“你仍然和以前一样呢……”
在短暂人生的终点,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彼此。
这最后的一刻,在Asuran的心里,只剩下了倒落眼前的少年。协调人或者是自然人,还有其他的种种恩怨,以及Asuran·Zara这个身份都已经不再重要。
压在他身上的重担,死去的和活着的人,也都已经可以忘记了。因为他再也不用逼迫自己走下去,逼迫自己与自我斗争。也只有到了此时,所有的一切才是真正只属于他自己的。对于Kira而言,也是一样的吧。
Asuran觉得对面的少年又变成了那个在月球上总是敷衍着自己的Kira,而自己,也变成了那个总是收拾善后的Asuran。
早已不再纯净的湖水绿眸溢出了泪水,他合上眼睛,将手中的枪对准了自己。
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他想着,这个时候的月亮,在地球上看起来应该是很美的吧。
因为这一天,也是月圆之夜。
潮汐
作者:SUBBY
- 尾声 -
联邦军与ZAFT的赫里奥波里斯之战以两败俱伤而告终。Izaku的母亲、Nicol的父亲战死。地球军也损失了多名战将。
停战后,协调人以升空的要塞为中心,在其周围建立了卫星群。经过三年多的建设,协调人终于宣布立国,名称是P.L.A.N.T。Rakusu·Kurain当选为P.L.A.N.T最高评议会的第一任议长。Izaku·Jyuru成为国防部长。
失去女儿的Uzumi·Nara·Asuha在P.L.A.N.T立国7个月后也宣布奥布立国,无论协调人还是自然人都会一视同仁,在战争中保持中立。
曾经是一切祸乱根源的赫里奥波里斯经过漫长的谈判和交涉后,在Asuran和Kira死后的第五年里,终于归入了奥布的统辖。
地球联邦也依然存在着,经过上一次战争的教训,他们努力开发战争科技,继续扩大军备准备再度开战。
又过了六年,Rakusu·Kurain和她的父亲一样,在外出途中遇刺身亡。Asuran不惜牺牲生命也要建立起来的国家,终究还是无法保护他希望保护的人。
Rakusu·Kurain的死成为导致P.L.A.N.T和联邦开战的直接原因。经过五个月的战事,P.L.A.N.T战败,但元气大伤的联邦也未能彻底征服对手。Izaku·Jyuru对败战负责,三个月后引咎辞职。
时代还在继续向前走,一切都如Uzumi当年对Asuran所说过的那样,即使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协调人和自然人的战争仍然不会结束。协调人内部的新斗争也在继续着。
人类仍然重复着和平和战争交替的岁月,就象是潮汐之中的潮涨潮落。少年们曾经以痛切思考决定去做的理由,也在岁月的潮水之中湮没无痕。
Miriaria后来回了赫里奥波里斯,在那里度过了平凡的一生。
Kuruze死后,Mu虽然回到联邦,但很快就辞职了。著名的安提米昂之鹰就此不知去向。在协调人和自然人的矛盾斗争中,没有人知道还曾存在过更加孤独的他们。
Badgirul参与了联邦和PLANT的第一次战争,执行秘密任务时阵亡。临死前,她想到了多年前在赫里奥波里斯的那个夜晚,一轮明月下染红了半边天空的火焰。
那时,望着升空成功的要塞,已经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无尽战乱,Badgirul叹息道,“到底都还是些小孩子。”只有孩子们,才会不愿意屈从现实,即使天真幼稚也还是竭力要保持着那点名为憧憬的希望。
在她身边,勉强站立着的Mu以沉重的语气回答说,“那么,我们又能比他们更正确多少?”
这也是Mu留给Badgirul最后的一句话。
Izaku·Jyuru一直活到64岁才辞世。他死的时候,PLANT与联邦仍然在交战之中。
Izaku说,“比我更善良更有勇气的人都已经死去,只有我活了下来。我想要为他们做的事情,却始终没有能够做到。”
“在很多人批评他们天真的今天,我仍然要说,我们就是因为那份天真而生存下来的。”
又过了将近五十年,一位学者在Rakusu·Kurain的遗体上意外的发现了非骨骼的类生物质。经过分析,发现里面隐藏有不完整的遗传资料可能改变协调人的基因状况,该学者将其命名为SEED。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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