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Y SAID, DON’T GO OUT IN A RAINY NIGHT AND DON’T TAKE A CAT IN IF YOU SEE ONE
作者:kleinmuer
PART 3
我和猫的同居生活正式进入第32天。
我想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了猫会在任何一个时间出现在我家,习惯了我原本一尘不染规规矩矩的客厅现在几乎变作游乐场,习惯了尝试猫不断买回来的各种促销新食品,习惯了一人一猫盖两床棉被不数羊然后一觉到天亮。
但这只是习惯。
我和猫还保持着一人一猫该有的关系。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打游戏。我们少有对话。准确地说,大多数时候是猫在自言自语,而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在对我说,所以很少回答。
我没有捡到猫前,在基地工作时遇见,我们也少有对话,所以我对这样的状态很习惯。
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只要习惯了,就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还是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的人,他也还是一只让我不停头晕的猫。
我没有改变,我只是习惯。
我在书店买了几本养猫的书。因为我不希望和猫起什么冲突,破坏我平静的生活。如果现在的生活还可以称为平静的话。
付款时店员问我养了多长时间的猫,我想了想告诉她30天。
店员的微笑在我看来有点尴尬,她说30天足够摸清猫的习性了,猫本身就是最好的指导。
我想告诉她猫其实不是猫,但这回答实在太奇怪,所以我什么也没说拎书走人。
“猫并非人们眼中冷酷的类型,它们只是高傲而疏于表达。”
我从书上抬起头,看看对面打游戏的猫。他神情激动,满嘴叫嚣着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懂的词汇。我摇头。
“只要给予猫足够的在意和爱,猫是比狗更善解人意的动物。”
我再次抬头,不知何时猫已经站在我面前。我挣扎着抹去被吓到的表情,看着猫递到我面前的游戏操纵手柄。
“这个游戏玩家至少要两人。”
“我在看书。”
猫好像没听见我说话,蓝眼睛里盛的满满都是渴望。我鬼使神差接过手柄,把“善解人意”这点从猫的品质中划去。
晚饭我们吃了猫买回来的速食炒面。他吃了两份,我吃了一份。准确地说他把我的那份也吃掉了,所以我不得不再去加热一份。
我皱着眉看猫往自己盘中倒胡椒,酱油,番茄酱。既然不满意这味道当初何必去买,既然买了现在何必又去改变。
“猫是随时充满好奇,渴望变化的动物。”
我想着书上的话点头,然后发现猫拿着番茄酱的手在迅速向我靠近,于是我也迅速端着自己的炒面躲开。
“不用了。”
猫撇撇嘴,放下番茄酱,开始进攻他的炒面。
猫的吃相算得上文雅,只是那团黑红相间的东西令我心生敬畏。
“在周末带着您的爱猫一同出游,一定会增进你们之间的信任与感情。”
我一边咀嚼炒面一边考虑书中的建议。我发现我没有要和猫增进“信任与感情”的理由。明天是周日,如果没有意外,还是陪猫打游戏。与其这样,还不如出去走走晒太阳。而猫一定会跟来。也许这就是书上所说的“一同出游”?
我抬头看猫。他正和一根超长的面条搏斗。我考虑是在这个时候提出建议,还是等他咽下面条心情好些的时候再说。
结果猫终于胜利了。他拿起水杯一口灌光,然后看到我。
“什么?”
我看着他嘴边沾到的番茄酱,发现书上给出的建议是多么不切实际。
“这里沾到东西了。”
我指指自己嘴边,猫愣了楞,然后伸手去擦。他对着那番茄酱看了两秒钟之后,把手指放进嘴里舔净。
我无限厌恶地看着这一切,想到培养猫的用餐礼仪是多么刻不容缓。
篡改食物味道果然是有副作用的。
我冲好淋浴走出浴室,看见猫窝在沙发上对着闪烁的电视屏幕发呆。
之所以知道猫在发呆,是因为他的蓝眼睛现在是黯淡的。专注的时候,那是亮晶晶的。
我开始回想家里是否有治疗胃痛之类的药。答案是:无。
我告诉自己这样的后果是猫自己造成的,然后转身去卧室睡觉。
在我关上房门的前一秒钟,猫跟了进来,几下脱掉衣服,跑上床去,裹紧棉被。
我在猫旁边躺下,关掉灯。
猫翻腾了几下,然后把我搂紧,像只八爪鱼。
我听着安静房间里一人一猫的呼吸。一个均匀,一个奇异。
然后我开始数羊。
数到二百零六只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明天出去吧。”
回答我的是猫均匀的呼吸。
我侧过头去看他。他的长睫毛在脸上投下暗影,尖尖的鼻头离我只有几毫米。
然后我闻着他的发香,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猫不见了。
我怀疑他昨晚听到我的话,所以连夜逃走。
因为高傲所以不想和我一起出游,因为不愿说出来所以连夜逃走。
这样看来,“高傲却疏于表达”倒真是他的个性。
我看着散乱着糖果游戏的客厅,考虑要不要收拾一下,继而想起上次猫因为我“乱放”他的东西发了脾气,于是作罢。
然后我在无所事事中,决定一个人出游。
我坐着地上车,漫无目的,来到我不熟悉的公园。
草坪上有一人一狗在玩飞盘。画面温馨无懈可击。
我幻想着那是我和猫。
但是我拥有的事实却是,我是个连猫也不愿一同出游的人。
然后我想着猫,看那一人一狗玩飞盘,一整天。
晚上我回到家,惊讶地发现猫已经回来了,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准确地说,是窝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
我想我张开嘴巴的样子不好看。但猫并没有注意我。
于是我像往常一样热两份速食餐,猫依旧看着电视发呆。
然后我像往常一样收拾刀叉,洗净,擦干。倒掉猫没吃的那份。
然后我在垃圾桶里看到了那张票根。
虽然被撕成两半,我还是看到了“Neptune”的字样。
然后我又感觉自己像个小偷。
我走回客厅,建议猫去冲个热水淋浴。
“回来的时候冲过了。”
猫回答我,然后继续发呆。
我看着猫的侧脸,无话可说。
那晚的淋浴我冲了一个小时。总是感觉水温不够高。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掉了。
猫还窝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屏幕上不断变换的光线照亮他的脸。
我看见,猫在哭。
他没发出任何声音。眼泪从他的眼眶滑落,顺着脸颊,直到尖尖的下巴。然后“啪”地掉在地板上。
我感觉呼吸困难,四肢僵硬,好像闯入了禁地。
我径直走回卧室,躺在床上数羊。
门外,猫还在哭。我听着眼泪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数羊。
白天我还在憧憬和猫的温馨画面,夜晚就要迎接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现实。
我盯着天花板,无法再数羊。我挤挤眼睛,它却仍是干涩的。
我真的有点想哭,为了我没有可哭的人和理由。
我不知道怎样让猫停止哭泣,不知道他是否需要我所谓的安慰,所以我只能继续数羊。
数到六百九十只的时候,猫进来了。
我听见他脱衣服,然后背朝我躺下,裹紧了自己的棉被。
房间里有轻微的抽泣的声音。
我感觉胸口堵得难受,这样的声音让我无法入睡,也无法数羊。
我开始回想安慰人的方式。我确定自己以前是安慰过人的。只是太过久远,记忆已经模糊。我甚至忘记了先伸哪只手,该用怎样的开场白。
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大,大概邻居也能听到。
我想猫哭得这样厉害,也许是因为他很冷。
于是我拉开他的棉被,靠过去,用手臂从后面搂住他,就像他每晚做的一样。
但是猫哭得似乎更大声。这与我想要的效果不符,于是我搂他更紧。
我还是什么也没说,因为我想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猫的哭声渐渐变成呜咽,最后归于平静。
我想猫睡着了。
我的手臂开始僵麻,我试探着抽出,却发现手腕被猫紧紧握着。
然后我感觉脸上有热水流下来。
第二天早上,家里弥漫着奇怪的氛围。我和猫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们安静地吃麦片,猫竟然洗了自己的碗。我庆幸着猫的转变。
猫回家换军服的时候,我正在扣正数第四颗纽扣。
“今天我加班,晚上不回来吃饭。”
我转过头去,猫已经离开。
三分钟之后,我趴在窗台上看猫坐进地上车向基地狂奔而去。
一天工作平安无事。晚餐我自己在街上解决,反正回家也是一样。
夜里我照常躺在床上数羊。数到三千一百一十只的时候,我听见猫开门的声音。
十分钟后,令我头晕的洗发水味道飘进卧室。然后是猫温热的身体和手臂,贴在我身上他习惯贴的地方。
然后我听见猫的声音,几乎弱不可闻。
“晚安。”
THEY SAID, DON’T GO OUT IN A RAINY NIGHT AND DON’T TAKE A CAT IN IF YOU SEE ONE
作者:kleinmuer
PART 4
我发觉自己变了。
曾经,我是朝九晚五正常作息生活健康的单身军官;如今,我是患得患失疑神疑鬼护猫如命的奇怪男人。
我痛恨改变,在我的经验里,改变从来不会带来好事。
我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冷静、睿智与温和。
我开始做奇怪的事。
我把洗发水全部倒掉,因为听到基地的女兵赞美猫的头发。
我是尊重他人隐私的人,所以偷听这样的事情,我从来不屑去做。我大大方方走进休息室,取我想要的饮料。两个女性士官谈天谈得正欢,我的出现显然没有引起她们的任何注意。
然后我听到了猫的名字。
猫似乎被基地的女性士官认为是最英俊帅气的指挥官之一。另一个好像是我。
我对自己的外貌没有感性认识,但和猫并列在一起,让我知道自己还应该努力。
然后我听到了让我一上午心神不宁的话。
顺滑,有光泽,总是闪亮的,如果能摸一下的话,做什么都可以。
我提醒自己她们的话与我无关。然后我喝干净杯中的水,将纸杯规规矩矩放进印着PAPER的垃圾桶。走人。
晚上我胡乱调着电视频道,顺便发呆。
猫头发湿湿地从浴室探出头来。
“没洗发水了啊!”
“嗯。”
我撞到野生动物专题,里面的鳄鱼正一口把树干咬成两截。
“那要用什么洗?”
我看着鳄鱼慢慢爬走,潜进水里。
“嗯?”
猫顶着湿湿的头发盯了我五秒钟,然后“KUSO”一声甩上浴室的门。
我把目光调回电视屏幕,上面的主角不知何时变成了大象。
然后我看到了电视后方日历上的那个红色圆圈。
那是猫大概一个星期前画上去的,在数字8的位置。
一个星期来,这个画着红圈的8在我眼前不时飘过。明天就是八月八日,我却仍然没有答案。
于是我翻开养猫手册。
“猫拥有善变的个性,喜欢被人追逐,成为注意的中心。有时它们会故意做出奇怪的举动,吸引主人的关注。”
我合上书,将画着红圈的8隔绝岀视线,发现屏幕上变成了恐龙。
夜里睡觉的时候,我有点心神不宁,没有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没有清凉柔滑的头发蹭着我的脸。
我开始数羊。
我的手放在猫的后背,他已经睡熟,我用手指轻轻敲打,避免羊的只数弄混。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猫似乎瘦了。
立刻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
主人公一定会有一只狗,或者是一只猫;一定会与狗或者是猫感情融洽,胜似家人;那狗或者是猫一定会不知道因为什么越来越瘦,最后死掉;主人公也一定会伤心欲绝,然后为狗或者是猫做一个小小的坟墓。
我用我具有逻辑分析的头脑思考猫变瘦的原因。
洗发水,过高的水温,淋雨,打游戏,甜食,Neptune-3,哭,苹果,每早的狂奔。
速食餐。
第二天下午,我奉命带文件回家处理。一起带回来的还有:菜谱,新鲜牛肉,新鲜茄子,新鲜土豆,新鲜葱,崭新的一口平底锅,崭新的四个新盘子,一瓶葡萄冰酒。
我并没有打算买那瓶冰酒。推销人员一脸诚恳,讲述酿造的艰难过程,一定要熟透的葡萄,在当年冬季零下七度又正好有霜冻的时候才可以采摘酿造。我还犹豫着,他眼睛里面闪闪烁烁,像是水蜜桃,让我感觉不把这酒买回去便是我的过错。于是我回家时,车子后座多了一瓶红色液体。
我将文件在电脑备份好,然后烧平底锅,洗牛肉,削茄子和土豆。
我从脑袋里面找岀初级学校学过的统筹理论,决定用最短的时间完成最多的事情。
然而过程中出了很多意外。
削茄子的时候割破了手指,我跑去贴胶布,然后闻到锅子烧糊的味道,我返回厨房将火力调小,结果发现牛肉还是一大陀,趴在水池里看我,我将牛肉洗净捞岀,结果水流到菜谱上,我看的那页变成模糊一片。这时电脑发出警报,告诉我磁盘空间已满,问我要删除哪些东西。我脑袋里一片空白,删除任何一个都会导致我的失业。我认真查询,发现了猫不知何时在数据磁盘上安装的一堆大型游戏。
突然我有种想把牛肉从窗子扔出去的冲动。
猫进门前五分钟,一切准备就绪。
焖牛肉咸得要死,奶油茄子淡的出奇,土豆色拉咀嚼困难。
于是我把茄子与牛肉混合,土豆放进微波炉再加工。
然后我发现没有买红酒杯。
猫在门口甩掉鞋子的时候,我正把冰酒倒进一次性纸杯里。
他手里抱一个印有超市名字的大纸袋,我看见一瓶洗发水从最上面冒出头来。
猫盯着桌子上的菜,脸慢慢变红。
“什么?”
“没什么。”
他低着头,走进浴室。
开始吃饭,我感觉猫的动作有些僵硬,他安静地吃沾上奶油的牛肉和沾上番茄酱汁的茄子,然后看了看杯子里面的冰酒,又看看我,一仰而尽。
七分之一的红色冰酒就这样消失,300PLANT币瞬间灰飞烟灭。
然后猫再次看向我,眼睛闪闪烁烁,好像水蜜桃。
“这果汁不错。”
我低下头,喝了约合30PLANT币的量,将盘中的一块牛肉切成均匀的八块。然后我看见猫往自己的杯子里又倒了300PLANT币的红色冰酒,于是我继续切盘中的牛肉,分成不均匀的二十四块。
饭后我将锅碗洗净擦干。猫依旧窝在沙发上,喝我2100PLANT币买回来的“果汁”。
我避免去看猫,目不斜视进了浴室。
我将猫买回来的洗发水狠狠揉在头发上,使用的量是平时的三倍。然后我悲哀地发现,即便我用光这一整瓶,也只抵得上一口红色冰酒。
终于我找到了哭的理由,却发现自己没有眼泪。
我弄干头发走出浴室,看见猫对着电视屏幕傻笑。那上面正上演经典的爱情悲剧,男女主角哭得惊天动地。
猫看到我,高兴地招手,我看见有几滴红酒洒出来。
“哟!”
我警惕地审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猫,开始考虑今夜是不是允许他在室内睡觉。
“说个笑话给你。”
猫期待地望着我,我则警惕地看着他。
“怎么,你不想听?”
猫的眉头皱起来。
“不想。”
我如实回答。
猫盯了我半天,然后嘴巴裂开一个傻兮兮的弧度。
“其实你很想,我知道。”
他对着自己的判断点头,然后满意地喝一大口酒。
我更想把你扔出去。我在心里说。
“一个土豆在街上走,然后摔倒了。”
猫说完,便自顾自地笑起来。那笑声嚣张之极。
我感觉自己游走在边缘。
我俯视着笑出眼泪的猫,想像在他头上泼上一桶凉水。但是那样会弄湿地毯,于是我放弃了这个想法。
猫终于停止了大笑。他摇摇手中的空酒瓶。
“还有没有果汁?”
我在心里策划了一千种杀死猫的方法,因为听说猫都有九条命。
“没有。”
我走过去,拿过猫手中的酒瓶和纸杯。
“睡觉,或者出去。”
猫睁着水蜜桃一样的眼睛看我,一脸迷茫,好像我是外星人。
我在他还没做出反应之前,架住他的胳膊。猫的身体热得发烫,我拖他进卧室,扔在床上。猫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便沉沉睡去。
我终于获得了安静的客厅,安静的工作环境。电脑屏幕上的排排数据好像蚂蚁一样游来走去,我开始一只一只地处理。
全神贯注十分钟后,我感觉口渴,正要起身去喝水,看见猫就蹲在我椅子旁边。
我立刻感觉面部僵硬。
猫愁眉苦脸,用双手托着下巴,不知已在那里蹲了多久。
我俯视着猫,想像着用椅子砸向那颗顶着乱糟糟的银发的脑袋。
“怎么了?”
猫仍旧苦着脸,抬起头来看我。
“你不要晃来晃去好吧?我头好疼……”
我没费力做任何回答,直接架起猫的胳膊,拖进卧室,扔在床上,然后关上门。
我在门口停了一会,然后小心翼翼打开门,看到猫蜷成一团再次睡熟。
我喝了一杯苹果汁定神,然后去厨房把杯子洗净。
回到客厅,我看到猫在电脑前徘徊。
他晃晃悠悠走来走去,过程中踩到了散落在地上的他最爱的一张游戏磁盘。
我听见“嘎吱”的声音,开始想像明天早上他看到磁盘残骸时的表情。
“睡觉,或者出去。”
猫努力地分析着我的话,然后晃晃悠悠走进洗手间。
一分钟后,他苍白着一张脸走出来,晃晃悠悠进了卧室。
我找出备用钥匙,将门从外面反锁。
那天晚上,当我终于处理完蚂蚁去睡觉的时候,发现卧室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猫含糊不清的梦话。
第二天早晨在基地,我像平常一样去休息室喝水。两个女性士官像平常一样谈天谈得正欢,丝毫没注意到我。
然后我又听到了猫的名字。
原来昨天是猫的生日。还有,猫好像在例行训话的时候笑了。
我提醒自己这些话与我没关系。我安静地喝完杯中的水,将纸杯规规矩矩地扔在印有PAPER的垃圾桶里。走人。
当天晚上,我在猫还没进门之前,将日历翻过两页,在数字29的位置,画下一个红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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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kleinmuer
PART 5
猫再度失踪。
一小时后,我开始烦躁不安,看着垃圾桶里似乎已经结成硬壳的米饭和本来就无生气现在越发枯萎的鱼,在心里埋怨猫又一次浪费了我的食物。
五小时后,我翻身起床,查看床架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不停地咯咯吱吱,却没注意自己一直辗转反侧。
八小时后,我站在浴室镜子前面,看对面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工作的基地一切照常。咖啡仍然兑水过多,调试中的MS挪着笨重的脚走来走去。
中午的军官餐厅,猫却没有出现。
而我依然是军服笔挺,优雅地切割香肠土豆的年轻军官。
明天我也还会坐在这里优雅地切割香肠土豆,后天,大后天,直到领取退休金的那天。
这是生活,不是选择。
猫再也没在我家出现,基地也看不到那颗毛茸茸的银色脑袋。
我听见过人们谈论猫的名字,但我让每一个字都轻飘飘地从我耳边溜过。
猫的不告而别就是证明,他的一切于我无关。
直到我在自家的电视上再次看到猫的脸。那是两个月后的某天。
猫瘦了,眼底有浅浅的疲惫的痕迹。他用手臂环住的女性,有和他一样的高贵发色,神色坚毅,仿佛千年屹立的冰山。
然后我看到屏幕下方的标题:政治解冻的春天。
这是猫不辞而别的原因吧,我告诉自己,不太坏的理由,真的不太坏。
我站起身,为自己倒上新茶。我看着那对母子,紧紧靠在一起。然后我觉得鼻子开始发酸。
原来能拥有什么还是如此的温暖。
而我,几乎忘记了那温度——在猫闯进我的生活以前。
想起从前似乎有人这样对我说过:“你啊,真是狡猾得可以。”
忘记了是谁,但如果是敌人,必定是极端危险的人物。
我曾经沉浸在施舍的安全感里,却被他们称作温柔。但其实我害怕的是,一旦伸出去的手没有被抓住,我就会坠入无底的黑暗。
我曾经翻开公共通讯簿,手指顺着分类“J”一路划下,直到那四个字母,简单锐利。
一如他。
我不记得这样的动作反复过几次,但我记得那串号码的最后一位,我始终没按下。
“你难道是没有感觉么?”
有感觉又能怎么样呢,什么也无法改变。 我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一直两手空空。 谁说回忆是最宝贵的财富?回忆只不过是堆在墙角的旧报纸,无聊的时候拿出来看,消息却都是过期的。然后慢慢结了蛛网,再也懒得管。
于是我将猫所有的物品,牙刷,水杯,游戏,甜食,衣服,甚至电脑上的游戏纪录,也拷成磁碟,装进大的垃圾袋,一鼓作气拎下楼,扔在属于废弃物品的一堆。
然后我回家,环视整洁了很多的客厅,满意地洗澡,吃饭。
夜里还是很冷,而且手臂酸疼,我不知道是因为猫的那些垃圾太重,还是因为我想抓住什么太拼命。
手臂疼,暖气也露出非暴利不合作的势头。
我无法入睡,只好冲了热的红茶坐在客厅慢慢喝。
沙发久违地露出全部位置,以前那里总是堆满猫的东西,他一直坚持要我给他单独的柜子,至少是柜子中的一格,但我从来没答应过。猫因为这个狠狠生了一顿气,连睡觉时翻身的背影,都是气鼓鼓的。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不愿意给猫属于他的柜子,如果给了的话,现在那柜子一定空的可怜。
我对猫其实一点也不好。我不给他柜子,我在他睡觉的时候偷偷修改游戏纪录,我看着他对早晨的乱发发火幸灾乐祸,我连他的生日也不知道,我在他喝醉的时候还想着把他丢出去。
我想着我对他的虚张声势,为了掩饰我的脆弱和无措。
对猫的回忆像空气一样到处都是,令我窒息。
在我几乎忘记了怎么安慰别人,忘记了何时给谁削过苹果的时候,猫闯了进来。
他和我的过去都是支离破碎,只有紧紧粘在一起,才能保持最后一块的完整。
“你啊,真是狡猾得可以。”
你是对的,我的朋友。
我渴望温暖,又怕温暖消失后更深重的冰冷;是我先伸出了手,却归结于他的闯入。
他最终离开。
我盯着被我亲手划上红圈的数字“29”,站起身,将月历翻转。
即使这样,我还是睡不着,我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感觉着10月29日从明天变成今天。
然后我赶在垃圾车前面,把昨天扔出去的猫的东西,捡了回来。
即便是过期的报纸,也还是有想拿出来看的日子。
天终于大亮起来,我开车去基地,想着今天就是周末,结果分神差点撞到一只黑猫。
猫。
又是猫。
还是黑的。
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突地跳。我设想自己可能遇上的倒霉事。
果然一进基地大厅,就看见明晃晃的一头银发。
KUSO……
我看着猫和别人礼貌寒暄,流星大步走过他身边。
“喂……”
我没停下,不看他,装没听见,径直冲进办公室。
我怕那没出口的话是,喂,我还有东西在你那里……
我想我不擅长处理这样的局面,于是逃了。
丢脸。
他有理由走,我没理由拦。
现在我又成为了孤零零的一片,而他已找回属于自己的完整。
就这样一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看资料发呆,午餐请秘书官外带了三明治。我看着夹在两片去皮面包中间薄薄的一片生菜,皱着眉头扔进垃圾桶。
我讨厌生的夹在面包中间的生菜。
我绝对有属于自己的喜好,我讨厌生的生菜,我讨厌浇奶油酱的煮土豆,我讨厌猫不声不响地离开,讨厌猫不声不响地回来。
为了拿他的东西。
在我生日这天。
猫好像没了以前的执着,一天也没来找我的茬。
逼得我几乎要去找他的茬。
然而面子这种东西,所谓的尊严,就是现在的我唯一仅有的东西。
不能失去。
晚上又是雨,淅淅沥沥。我专注开车,抗拒着鲜活的回忆不停地涌上来。
到了家门口,第一眼看见了被谁破坏的电子锁。
我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然后我闻到一股糊味。
我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屋,厨房方向飘来一股来路不明的烟。
我想我真的生气了。
“拿东西就拿东西好了,还想把我的屋子也烧了么?”
我冲进厨房,声音比外面的雨更冷。
猫在一片烟雾中露出头,银发有些乱,灯光下仍旧亮闪闪,嘴角沾着一块奶油。
他张嘴,呆呆地发出了一声“哈?”
模样比他身后焦黑炭状的不明物体更无辜。
我看着他蓝眼睛里的震惊,然后划过一丝暗色。
“你这个人,不该说谢谢的时候虚伪的要命,真为你做了什么又连个好话也没有!”
我看着他,倔强地不想低头。
看着他身后一片狼藉的厨房,看着桌子上摊开的菜谱,草莓,沾得到处都是的奶油,洒到地板上的面粉,倔强地不想低头,虽然心早已柔软地跳不稳。
我别开头,不敢再看他眼里的委屈。挤出一句话。
“不用可怜我。”
啊啊,我这讨厌的毛病又来了,明明是讨厌的却不拒绝,明明是喜欢的却还要抵赖。
沉默。有十秒钟。
突然猫扬起手,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成拳划过弧线,本能地闭上眼。
要被揍了。
然后我感觉脸颊被人用力拧起,睁开眼,是猫生气皱着眉头嘟着嘴的脸。
蓝眼睛好像冻住了,是真的生气了。
“很疼啊。”
“你活该。”
“为什么来?”
“烧你的屋子。”
“烧屋子用草莓?”
“吃饱了再烧!”
“你做的那东西也能吃?”
“……”
猫腾地一下炸了毛。
“KUSO的我费了三个小时,谁知这破烤箱这么难用!”
我看着他脸上泛起的窘迫,暖意从心里溢出,一波一波荡漾在脸上,我伸出手指,沾了一点他唇边的奶油送进口中。
“嗯,味道还不错。”
我咂咂嘴,下了结论。
猫的脸更红,哼了一声从我身边走开,去冰箱拿了一盒素食餐。
“喂喂,这堆怎么办?”我指指厨房桌上那堆焦炭。
“那是给你的,BIRTHDAY CHILD。”
他说完坏笑两声,看也不看我就去了客厅。
我看着猫的银发又在我家划出亮眼的弧线,听着他嘴里不成调的歌,肩膀突然就放松下来。
睡觉前猫兴奋地把自己的衣服叠了又叠,整整齐齐地放进我给他腾出来的柜子,一边罗里罗嗦地说着他的这两个月。
发生了很多事,但是他再也不用去Neptune-3了,今后也可以再次吃到那位夫人亲手做的菜了。
然而我却变得没耐性了。
我关了灯,一把拉猫到床上,然后紧紧抱住,将头埋进他清清凉凉的头发。
“……喂,想勒死我吗?没法呼吸了!”
“习惯就好,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
安静了一会。
“喂!你手摸哪里啊……KU……SO……”
“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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