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ing, going, gone·逝-上
阿斯兰A-Z 26题之G

作者:丹枫白露



有些东西,
往往在不经意间就消失不见,
谁都来不及抓住,
你,我,或者是他。
——题记


迪亚哥刚刚停放完座机,就听见停机舱里地勤一阵“让开让开”的乱吼,然后红色的机体轰然撞进来,在缓冲轨道的作用下发出巨大尖锐的响声滑出一段距离,然后跌出轨道,仿佛在一瞬间就摔得支离破碎。
Justice,阿斯兰……不是吧。
迪亚哥有些不可思议地打开自己的驾驶舱,踩着索梯走下来,眼看着医疗班在驾驶舱的门口慌慌张张忙碌了一阵子,终于推了担架车出来,沿途拖出一小段刺目的鲜红。
他的脚踩上地面的时候看见伊扎克的机体从隔离舱门撞进来,还没有停稳,银发的友人就从驾驶舱几乎是直接跳了下来,席卷着怒气一边摘头盔一边追着医疗班的方向走过去,迪亚哥跟上。
“Kuso……”红色的头盔狠狠地砸在地板上,在无重力环境的走廊上飞快地朝着迪亚哥的脸反弹过来,“该死的出什么风头!”
“喂——”他慌忙举手挡过,苦笑起来,“你也看着点儿扔啊。”
银发的好友没有听见似地朝着里面转身离开,嘴里重复着诸如“那个混蛋”一类的骂骂咧咧,把刚才那一阵混乱的最后一点热闹顺便感带走。
迪亚哥停步站在忽然间就没了人的走廊,手上拿着个不属于自己的头盔,想了半天只有随手丢到一边去。
刚才担架车从远处的眼前慢慢经过的情形,并着车上无力垂散的蓝色头发,血红色的驾驶服以及摇晃的急救设施,这个时候在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反而并不如出击以前在通讯系统里听到的那声不确定的“阿斯兰•萨拉,Justice,出击”那么深刻。

第二天开始就无休止地听说到或者收到这样那样的调令,有关别人的,有关自己的——大到母舰将从前沿阵线上撤离,负责收容和将各部队伤员运送回后方的任务;小到跟伊扎克调换房间。
接到后一个所谓“调令”的时候迪亚哥不是没想过拒绝。一个比较明显而且无私的理由是自己现任的室友是个没多少应变经验的新兵,把正处在火爆期的伊扎克就这样丢给他未免有点有欠考量。
然而这个理由被舰长一句“这个时候应以全舰的安全为最优先”轻松驳回。因此当迪亚哥看到医疗部漂亮的护士小姐投过来的半带着忧心的企求眼神时,只好自我安慰地说就当作是为女性服务好了。
于是过不久迪亚哥就在原室友无比依恋的眼神中把常用物品装箱搬出房间,又在伊扎克完全不友善的目光盯视下把它们弄进隔壁。
“我好了。”他站在门的里面微笑,对着因为被如同驱逐出境一般处理而万分火大的朋友嘲笑几句,“你干吗还不过去?”
伊扎克皱眉盯着他沉默了半天,最后丢了个白眼转身,随手从外面按下关门的按钮。
迪亚哥从将要合上的门缝里看见伊扎克提着行礼箱子的侧影,忽然间觉得他好像就要这样离去——很好笑。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对面的桌子——应该是阿斯兰的书桌,上面摆着的照片有蓝发母子温软的笑脸,旁边的一张是五个稚气未脱的脸——这张照片,迪亚哥倒是也有一张。
这支年轻而骄傲的菁英小队有着永远自信的实力和勇气,一年之前他们还从没考虑过会彼此分离——直到拉斯提的战死。
那天的一切仿佛一场突发的事故一般,迪亚哥前一秒还在通讯系统里和伊扎克开着可有可无的玩笑,后一秒就听见阿斯兰震惊的呼喊。
抢救他出来以后阿斯兰一直死死地追着担架车跑,因为拉斯提的手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放松;之后担架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慢下来,停住——没有来得及抵达急救室,没有来得及道别……
那个晚上剩下的四个人聚在一起偷偷地喝酒,就像军校时代的那唯一一次违反纪律,不同的是他们全部喝醉。奇怪的是当时头很痛而且不清醒,但自己的笑声和伊扎克扯着阿斯兰的领子大骂振作点的场景到现在还清晰地记着,他也还一字不拉地记着伊扎克当时说的话——
“在战争中死掉的人不计其数,拉斯提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时候尼高尔过去扯开纠缠中的两个人,望着伊扎克,说话说得语调平静口齿清晰:“拉斯提他是第一个——对于我们来说是。”
那是在战场上拼杀了许久之后,他们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如此真实地降临。
不久之后,尼高尔成为他们当中第二个离开的人。

迪亚哥自顾自地笑了一下,觉得口干,于是开始在不熟悉的房间里寻找饮料——看起来冰柜里并没有酒,他难免觉得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大门滑开,阿斯兰的脖子和左臂缠着层层的惨白绷带,右手提着个简包走进来,见到他的时候惊讶了一下:“迪亚哥?”
迪亚哥把两手举起来摆了无辜的姿势:“呃……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阿斯兰湖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笑起来点了一下头:“伊扎克呢?”
“在隔壁——舰长要求我和他换房间。”
“唉?为什么?”
迪亚哥耸了耸肩:“这就要问你了——你这次又做了什么让所有人都认为有必要把他和你隔离的事情?”
被问到的人明显地愣了一下,转过头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自己床上,然后扭过头来看着迪亚哥,苦笑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抢了他的对手吧。”
绿色的眸子就这么平静地望着迪亚哥,然而眼中残存的一点笑意掩不住心情激烈的动荡。
迪亚哥的脑子就在那么一瞬间停滞了一下。
“是……他?”非常不像自己风格的小心翼翼。
得到了无声的肯定。
迪亚哥在心里暗叹了一声棘手,勉强做出个开玩笑的笑容:“我说阿斯兰,你就偶尔让一次机会给伊扎克不行吗?”
“啊……抱歉。”阿斯兰同样地用了一个开玩笑的态度,把头别过去,回答得很干脆,“不行——只有这一次,不行。”
“喂……”
“非我不行,”阿斯兰很快地打断了他,因为声音猛地提高了许多,临了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地咳了两声,然后停下来,“迪亚哥……非我不行。”
话说出来以后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只是无声地用自己的眼睛瞪住对方——迪亚哥确信自己用了很长时间才缓出了一口气。
“跟你说话真累啊,阿斯兰。”
“是吗……”阿斯兰低下头去,解开军服的上衣,“我们认识了三年你才发现么,迪亚哥?”
“四年吧。”
停下手把头抬起来:“四年?”
“嗯,四年——忘记了?今天是军校的入学日。”迪亚哥终于成功地从冰柜的最底端翻出两听根啤,随手拉开一听举起来,吹了声短促的口哨,“要庆祝一下吗——虽然没有酒?”
阿斯兰形状美好的唇角拉开一个轻微的弧度:“啊,那个……你确定没有过期吗?”
“咳……咳!”迪亚哥把刚喝进去的冰凉液体全部呛了出来。

晚上迪亚哥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安静地失眠,他把这归罪于那个成天板着一张忧国忧民的脸,却如此轻而易举就成功耍了他的新室友。
他有点无奈地在黑暗中朝对面的床上望过去——分辨不清阿斯兰身影的轮廓,只听见对方微弱的呼吸声和自己平稳的心跳。
他于是翻了个身,想起之前两人的对话。
——我们认识了三年你才发现么,迪亚哥?
迪亚哥开始发觉自己的确不了解阿斯兰,他们认识了四年的时间,彼此也都不是不容易接近的人,然而相比起尼高尔,相比起拉斯提甚至是伊扎克,似乎只有他和阿斯兰的距离最为遥远——事实上大多数时候,他们之间的对话都是通过、并且是围绕着伊扎克来完成的。
他想起自己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总是眼神犀利不肯服输的银发朋友,大概仍在隔壁生着不着边际的闷气,就不小心笑出声来。
笑声在无比安静的房间里扩散开来,先是把他自己吓了一跳,然后他就听见对面的阿斯兰轻轻的闷在喉咙里的一声“嗯”。
把人吵醒了吗?迪亚哥难免有些过意不去地静静听了一会儿,没有再听见动静,于是慢慢松了一口气。然而接着他又听见几声连续的呜咽,带着点疼痛的呻吟意味。
“……阿斯兰?”
对面开始剧烈咳嗽的时候他终于觉察到一丝不对劲,坐起来又问了一声:“怎么了,阿斯兰?”
回答他的只有持续的更加沉闷的咳嗽声。
他跳起来走到对面的床边,扭开床头的柔光灯——阿斯兰瘦削的身体在床上蜷缩着,头朝下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压抑着一阵比一阵剧烈的咳喘。
“阿斯兰?”短暂的不知所措之后迪亚哥拾起了床头的通讯器,“还行吗?要不要我打电话给医护?”
床上的人翻身过来,很准确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后皱着眉摇了摇头。
“不要紧,军医官说,这个是肺部的伤……在恢复时的正常现象……”他又断断续续地咳了几声,接下去,“母舰收容了不少伤员,医疗班也够……”
声音又断在咳嗽声里,迪亚哥有些受不了地打断了他:“我明白了。”
托着阿斯兰的后颈帮他重新躺平,才意外地发现左臂和肩头原本洁净的绷带和衣料下面渗出了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他忍不住地皱眉提高了声音:“这些也不要紧?”
阿斯兰再次摇了摇头,答非所问:“把灯关了……有点头晕。”
迪亚哥沉着脸重新抓起通讯器:“一直失血下去不行,我找医护……”
“真的不用!”阿斯兰的手顺着迪亚哥的胳膊滑落,然后猛然地握住他的手掌,捏紧——他的脸因为不断的咳嗽而微微发红,深蓝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边上,“忍一忍就过去了,拜托……”
迪亚哥的手停通讯器的呼叫按钮上,犹豫了片刻,最终叹了一口气放弃,他伸手关上柔光灯。
重归黑暗前他看见阿斯兰脸上露出的虚弱笑容,心里莫名其妙地闷了一下。
躺着的人仍在努力地平稳着自己的呼吸,捏着迪亚哥手掌的手心滚烫,但是迪亚哥伸手过去摸一下他被汗沾湿的额头,却触到一片冰冷。
“……真的不能撑的时候就叫我。”
“嗯。”阿斯兰的咳嗽慢慢止住,声音里带上了一贯的柔软的笑意,“啊,抱歉……”
迪亚哥愣愣地听着这声突如其来的道歉,头脑里隐隐约约地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冒上来。

不知道等了多久握着自己的手才终于松脱,迪亚哥摸索着爬回床上的时候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躺下来望着头顶的一片漆黑,闻见房间的空气中淡得几乎没有的血腥味,这种似曾相识的感知让他仍然清醒的头脑止不住地回想起军校生活最后的一次野外生存训练。
他们五个人一组扎营——那时候拉斯提在,尼高尔也还在。伊扎克“打猎”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手臂,然后坐在火堆边上抱怨阿斯兰烤的东西难吃,被批评的人采取的是不理不睬的态度;尼高尔笑起来说这两个人的感觉,就像是一起生活了多年以至于开始互相怨恨的老夫妻,迪亚哥就不甘心地拉过银发的友人,说怎么也是我们认识的时间比较久;尼高尔想了一会儿,纠正说迪亚哥的感觉其实更像把人从小带大的保姆跟班,结果拉斯提就抢在迪亚哥反驳之前放声大笑。
迪亚哥哭笑不得的时候觉得有什么轻轻软软的东西从手背上爬过,停在身旁阿斯兰的手指边,五个人就着火光看清那是一只一指来长的小蜥蜴——仿佛猛然间有个细小的生命介入了他们之间一般,各自都觉得不可思议。
最终还是拉斯提没忍住伸手去抓,那小小的生命体就噌地蹿出去好几步,拐了个弯接着溜了一段距离,忽然在满地堆积的落叶中找了个洞一钻,消失不见。
之前扑空摔倒的拉斯提趴在地上又大笑起来,迪亚哥就着火光望见阿斯兰和尼高尔相视而笑,伊扎克不以为然地皱眉。
于是那一晚陌生的领地里多了一丝让人安心的暖意,五个人各自在不堪忍受的环境中睡得安稳。

迪亚哥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睡过去的了,醒来的时候头脑中还残存着一个生命渐行渐远,然后突然不见了的形象,向对面看过去的时候发现新室友已经不在房间,床上的床单和枕头有新换过的痕迹。
——才觉得自己虽然是被称为“保姆跟班”的,但是这个新室友却好像总是并不需要别人的什么特别照顾。

不久之后母舰修整完毕,就要开始做撤离的航行,在那个之前却突然又有两则人事调令从后方指挥部下达下来。
这两则调令在全舰的广播系统内被宣布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到处可以听得到惊喜和钦慕的欢呼,然而迪亚哥却有些茫然不知所闻,似乎这些同他关系重大,又其实毫无相干。
后来的某个日子他想这也许是注定好了的事情,来或不来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只是那个时候他确实不知道如何反应,罢了。
于是三个人最后一次正式聚头戏剧化般地纯属意外。
阿斯兰收拾好了东西,坐在床边等待替换母舰到前线来的密涅瓦派来的穿梭艇接人,领尖上半片翼的徽章在房间内人造的灯光中静静地耀眼。
那时候系统的广播里通知和卢梭号的接头完毕,迪亚哥抬头有意无意地听着,没发表意见。
倒是阿斯兰先开的口:“我以为你至少会跟伊扎克一起走。”
迪亚哥很无奈地耸了耸肩:“难道我看起来就真的那么像伊扎克的跟班么?”
阿斯兰无声地笑了笑。
“也对,归航的途中不一定安全,没有有经验的机师在也不行……”
于是迪亚哥发现和这个人交流的困难,是因为谈话的另一方似乎完全不用说什么就能被了解。他觉得有些气闷地扯开了军服的风纪扣,仍嫌不够地跑过去把房间门打开,就正好在缓缓拉开的门缝中看到他们谈论的对象,身穿着新换上的白服,提着简单的行礼从走廊上走过去。
“伊扎克?”
阿斯兰很轻地喊了一声站起来,引来后者的驻足转身。
一阵的相对无言。
然后伊扎克盯着对方领尖的Faith徽章,挑衅般地挑起了眉毛:“阿斯兰,你给我等着。”
迪亚哥知道从军校时代起,这个银发的小子就总是无比地认真而且好胜,一心一意地要超过更强的人,因此逼得对手也不得不小心而谨慎,于是其他的人就有了在闲暇的时候观赏龙争虎斗的乐趣。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他却成了最后一个仍能观赏到这一幕的人。
最后阿斯兰只是说了一声“一切要小心”——用的是还身为萨拉小队队长时惯用的语气。
迪亚哥就嗤地笑出声音来。
“知道么,看小孩子斗气是很有趣的事情啊……”
伊扎克腾出拳头来在他的肩膀上砸了一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习惯了他做事一向的干脆至此,另外两人也就都没有出声道别,只是阿斯兰望着伊扎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拐角处的时候,才微皱着眉转身回房。
——五分钟后来接阿斯兰的人也到舰。
阿斯兰临走的时候往行礼里塞了足够应付短程旅行的止痛片和退烧药,并且很认真地跟迪亚哥说了谢谢,和再见。
各奔东西。
那个时候迪亚哥其实并没有指望所谓的再见——从军校时代起就一直保持着最优和不败的战绩,而如今戴着Faith的徽章踏上新锐战舰,这些换一句话说就是意味着一路的青云直上,稳步向前……这样的阿斯兰,也许永远不服输的伊扎克还能勉力跟上,然而对做什么都不习惯太认真的迪亚哥来说,却从此遥远。
原先的一小队的五个人,接连地离开了两个,到这时却哗地一下,全散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再次遇见阿斯兰的竟还是自己——而且是在后方的军部医院。
回到PLANT本土以后被放了一个意外长的假,即使原本随遇而安外加懒惰散漫如迪亚哥,也闲得快要发疯,他开始羡慕起另外的两个人来,至少他们仍然留在前沿,虽然危险却还有事可做。
前线的战报他一直留意着,偶尔会得到伊扎克所在舰队的消息——他所指挥的队伍在令迪亚哥意想不到的稳健方式下推进战斗,战绩卓越;然而最常听到的仍然是关于新锐战舰密涅瓦的消息。
迪亚哥清楚那个立下令人惊悚数量战功的Savior一定是阿斯兰所驾驶的——那种不要命的打法从尼高尔战死后就渐渐形成,几乎要成为一种谁也学不来的独立风格。
他大概是想把自己变成武器吧?迪亚哥曾经有点无奈地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很快就嘲笑起自己的婆妈。
于是忽略了,这个锐利的武器早在他还看得见其完美外表的时候,就已经从内部最深处的地方产生了致命的裂痕。

迪亚哥接到通知赶到病房的时候,怀疑眼前的人浑身上下还有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阿斯兰的脸色比三个月前分别的时候还要更为惨淡,下巴瘦削得尖起来,却仍然有精神靠在床头跟迪亚哥点头打了招呼。
“啊,啊……”迪亚哥靠在病房的门边上,忽然有点自我安慰式地笑起来,“他们把你说得好像快病死了一样,我才这么着急赶过来——原来又是被耍了嘛。”
“啊……”阿斯兰回给迪亚哥的笑容和三个月前的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说出话来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更轻了许多,嗓音略微沙哑,“是他们小题大做了,只不过是被议长勒令回来修养几天……”
迪亚哥走过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可是他们说你之前的三个月一直靠止痛片维持战斗,肺部和其它地方的伤还没有痊愈就一直让它恶化下来,就算那样也还不注意作息,不停地上战场……这么拼命是故意要把自己给拖垮,是吗?”
阿斯兰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紧了一下,然后把眉微微皱起来。
“并没有那么严重……迪亚哥,他们总是夸张事态罢了。”他无声地笑一下,拿湖绿的眼睛盯住床边的人,“而且你也不用这么关心我的事情。”
“啊?”迪亚哥本来兴师问罪的态度如同投石如海一般,只激起了一点点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波浪,就被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整个吞没,他有点无力地咬牙作最后的抗争,“但是医院的人找了我。”
“那真是抱歉,打扰了您悠闲的假期。”阿斯兰带着点挖苦地反驳回来,唇色苍白,然后他把头转向另外一边看着病房明亮的窗,声音更淡了下去,“可能是,他们实在没有别人可找了吧。”
“啊……”迪亚哥觉得有些没来由的压抑感,猛然一下子把他推进了沉默。
军医院的特护病房在整个大楼的最顶,颇为安静,窗外没有树,自然也没有飞过的鸟,视线里仅有些无比高远处的大楼和苍茫的天——没有生命的迹象。
所以迪亚哥作了一个决定。
“好吧,”他懒懒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双腿交叠地跷起来,“反正我也闲得发慌,你小子虽然比不过伊扎克话多,但是偶尔有个人吵吵架也还是不错的……”
阿斯兰“唔”了一声,安静地看着他笑起来。
“……迪亚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留下比较好……”
“喂,凭什么啊?”
对于这个不满般的问话,阿斯兰并没有回答。他倚着床头慢慢躺下去,用还吊着点滴的手替自己拉好被子,然后轻轻闭上眼。
“再见,迪亚哥。”
“……”迪亚哥就被如此干脆地抛弃在对方安静的睡眠之外,如同好心地对一个看似无助的人伸出了援助之手,却被狠狠地拒绝。
他有点恼火地站起来,抓了抓头,又重新坐回去。
算了算了迪亚哥,忍伊扎克那个混小子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还在乎忍这个人一点点时间?
他在心里劝慰自己一句,却被自己临了的那个“一点点时间”的想法给惊吓住了,他的视线犹犹豫豫地扫向阿斯兰平静的睡脸,却没有勇气注视下去。
他想起尼高尔那时说过的话:拉斯提他是第一个——对于我们来说,是。
后来尼高尔就也死了,更干脆的死亡方式,没能像拉斯提那样最后抓住谁的手腕,甚至没有能够回到母舰上,只是轰然一声中尸骨无存。
他死后阿斯兰曾经独自坐在停机舱里,望着那个没能回收到机体的空位,发呆——而迪亚哥发誓他那时只是正巧经过那里,绝对不是故意要听到些什么。
“下一个……是谁?”
那时候阿斯兰把头埋进自己双手的掌心,夹杂着疼痛感的语气。
下一个是谁。
迪亚哥没敢再想下去。他站起身来走出特护病房,选择了最靠近门边的墙壁靠上,仰头嗅到走廊里淡淡的酒精味,忽然想念起那晚把他呛到的——不醉人的根啤的滋味。
迪亚哥对医学并不了解,也从来不感兴趣,因此当年轻的女军医官对着一堆病例资料重复地说起类似“组织坏死”、“染色体变异”、“心肺功能衰竭”等等陌生词汇的时候,他除了隐约感到到阿斯兰的状况并非只是所谓“被议长勒令回来修养几天”这么简单之外,什么也没弄明白。
“医师,我也不是他的亲属还是什么的,用不着这么为难请直接说吧……”耐性原本就不怎么好的人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对面人的话,在军医官微微惊讶的眼色中顿了一下,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地——竟然笑起来,“会死……是吗?”
短暂的静默之后,军医说着“不知道”时候的语气,是勉为其难的无力。

第二天迪亚哥从睡梦中被电话吵起来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就是连在休假期间也会被分配任务,而这次的任务,和一年前初次登陆地球的时候被分配到的那一桩,竟然令人惊悚地相似——搜寻阿斯兰•萨拉队长。
他听着电话里面那个自称“吉尔伯特•杜兰达尔”的声音,原本迷糊的头脑忽然间明晰起来。
“议……议长阁下?”一机灵地坐起来。
“啊,是的……”那头的声音虽然有片刻的失笑,但是仍然出乎预料的镇定温和,“那么,迪亚哥君的话,知道阿斯兰有可能会去的地方吗?”
“不……”迪亚哥把手指插进自己略微凌乱的金色短发里,使劲抓了抓有点发麻的头皮,“啊不,虽然不……我是说,我去找找看好了。”
“啊,那么便拜托迪亚哥君了。”声音里包涵着十足的诚恳,很巧妙地掩饰了微微松一口气的语气,“军部医院的报告过来说,以他现在的状况,一个人出去很危险哪……”
挂了电话以后的迪亚哥匆匆钻进自己的车里,检查后视镜的时候望见自己的头发,乱糟糟地竟然是忘记了梳,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把手抬起来粗粗地理一下头发,对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嘲弄地笑起来。
一年前他和伊扎克两个人曾经带着不屑和讽刺的语气讨论过他们那个任务的内容,并且懒洋洋满怀着不情愿——那个时候阿斯兰只身一人带着重要的机体消失在敌军环绕的陌生阵地中,他似乎也没有怎么紧张过,而今那个人只不过是从PLANT本土的医院里瞒过众人的眼睛又一次一声不吭地出走罢了——以那样的身体状况。
大约是因为这次的任务是议长亲自下达的而不得不认真完成吧——虽然他并不理解为什么这个议长阁下总是格外地关注阿斯兰•萨拉这个年轻的Faith——迪亚哥这样给自己解释的时候踩下了油门,却在下一刻立即又朝着刹车狠狠地踩下去,一阵惯性的前后冲撞过去之后,他呆呆地坐在因为车熄了火而兀自静谧着的驾驶座里,想到一个问题。
“迪亚哥君的话,知道阿斯兰有可能会去的地方吗?”
他有点感到绝望地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
不知道——匆匆地应下了这个任务,然而他却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找。
阿斯兰•萨拉,他在PLANT这个名为祖国的地方,实际上已经没有了可去之处。无论是所谓亲属也好,朋友也好,他在十四岁以后来到这里,短暂生活过的四年间熟识过的所有人,如今大概只剩下自己和远在前线的伊扎克了吧——而其他的人,这个时候大概都只在同一片地方,宁静地躺着……
是……吗?
迪亚哥仿佛提醒了自己一般地“啊”了一声,重新发动了汽车。

工作日的国家公墓有着比各处都要平和的冷清,墓园的工作人员自然是习惯了不去打扰逝者的休憩,这种时间就是来扫墓的人也极为稀少。
迪亚哥在走出车门的时候犹豫着进去以后该朝哪个区走,然后视线就捕捉到从大门里面走出来的身影。
略微摇晃的,瘦削的身影。
不管怎么看,这身苍白的病号服还真是不衬他啊……
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地,迪亚哥的头脑里首先窜出了这样奇怪的念头,才开始考虑是不是要开口叫人。
然而阿斯兰没让他来得及把下一个念头付诸行动——他似乎是朝这边望了一眼,步伐不稳地向前踏了一步,然后就突然地,没什么征兆地向地上栽倒了下去。
即使是一向自信反射神经一流的迪亚哥,也只能在向前奔跑的动作中眼看着那个看似轻飘飘的身体,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接触到地面。
几乎听得见接触的刹那间,那一声沉闷的响声。
“混蛋!”
仿佛憋闷了许久似的,迪亚哥终于没忍住那声狠狠的怒骂。
他弯下腰伸手支起那个逃跑的病号的时候,后者翠绿的眼正映着清晨的天空上方苍蓝的色泽,并且有些空洞地透过他的脸凝视着似乎遥远的地方:“是……迪亚哥,啊……”
“什么啊不啊的!你这次的玩笑开得也太过火了吧?就这样子也敢一个人往外跑?”迪亚哥提高了嗓音,手臂向上使劲,“能站起来么?”
阿斯兰用了一个突如其来的猛烈咳嗽代替了回答,原本侧躺着的身体因为猛然降临的疼痛感而蜷曲了起来。
迪亚哥感到手臂间的压力突然沉重,只有更加用力地托着阿斯兰的后背。
“抱歉,迪亚哥……”咳嗽终于平缓少许以后,阿斯兰转回头来,脸上还带着歉意的笑容,“只是突然间有点……想来看看……”
于是迪亚哥的头脑里闪过了那时候在母舰的走廊里,伊扎克狠狠地砸过来的红色头盔。
仿佛在刹那间明白了自己的那个银发好友,为什么自从军校时候起,脾气就一直不断地变得更加暴劣——眼前的这个人,总是自说自话地做着出乎别人意料的事情,表面上柔软谦和得令人无从责怪,然而骨子里却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任性。
——似乎总是为了顾全大局而愁苦烦恼,其实却在同时不断地做着不顾别人想法的事。
真该死!
他在心里不知道该冲着谁发火似地骂了一声。
阿斯兰的肩膀在臂弯内侧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着,迪亚哥低下头去看他的脸,于是见到血从口鼻处顺着脸颊的方向缓缓滑落下来,一时间又伴着“咳”、“咳”的声音飞溅在那身之前才被迪亚哥在内心嘲笑过的惨白的病号服上,绽开点点的鲜红。
——不知如何应付。
迪亚哥不知所措地“喂”了半声,才想起来到口袋里掏出手机。
于是很快,那些似曾相识的画面又在眼前一幕幕上演。飞驰而来的医护车辆在经历了漫长无目的的等待之后突然被点醒、随后分秒不差地赶到了通知的发出地。那种几乎是要驰骋风云的速度,让迪亚哥都不得不在心底赞叹,在这样的节奏之下他们究竟是怎样做到还能让墓园保持一贯的宁静的。
年轻的栗发医护一边说着谢谢一边从迪亚哥的手中接过已经陷入昏迷的阿斯兰,那双蓝色透明的眼睛只是匆匆扫过了迪亚哥一眼,以至于他至始至终也没弄明白那眼底的悲哀是为谁而发。
年轻美丽的护士小姐……
然而惯有的调调也只到这里为止了。下一刻,突然发现医护车就要驶离自己,迪亚哥飞快地跑进自己停在一旁的车,几乎是控制不住心中怒气地重重摔上门。
——他可不想,永远都是那个被丢下的人。
Tuesday, November 08, 2022 20:22:09 PM 丹枫白露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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