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ing, going, gone·逝-下
阿斯兰A-Z 26题之G

作者:丹枫白露


不过是第二次踏入这个顶楼的特护病房,却觉出了比上一次来到的时候更加缺乏生命迹象的气息——方才被抢救回来的那个病号悄无声息地躺在洁白似雪的病床上,那些提供着生命维持机能的仪器,冰冷的尖细的,刺在他苍白的皮肤中……迪亚哥摇了摇脑袋,努力地想要挥去“仿佛在剥夺他的生命”这样令人不快的错觉。
他拖了张椅子到床前,才刚刚坐下就听到门口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明显只是出于礼节和尊重——不等迪亚哥给出任何回答,门已经悄然地开了。
迪亚哥在一瞬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然要这样承认实在有违他的人生信条,但是看到那位身穿象征着PLANT独一无二至高地位的白紫相间议长服的黑发男子时,迪亚哥几乎是下意识的让身体先于因惊讶而顿住了的头脑做出了反应。
站起,行礼——之后才发觉自己还一时找不到词。
“不用拘束,迪亚哥君。”那个上午出现在电话里就让自己吃惊不已的声音,现在已经到了面前,依旧是带着无法抗拒的威严和和蔼,“这次多亏你将阿斯兰找到。请允许我代表Zaft军部表达我们的谢意。”
这样说着的中年男子,优雅地将右手放在胸口的位置,似是行了礼——于是迪亚哥一时之间更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好。他在几乎就要僵掉的大脑里摸索了半天,也就找出了类似“哪里,您言重了”之类并不怎么漂亮的词藻。
“阿斯兰的情况相信迪亚哥君你也已经略有知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迪亚哥君能够在休假的这段时间内,多陪陪阿斯兰,不要再发生今天上午那样的事。不知可否?”说话的语气缓慢不急,其间却包含了PLANT这位年轻的议长一贯的威严,明知对着自己使用有些责难的语气实在是莫名其妙,迪亚哥却完全无法反驳。
杜兰达尔走到床边,爱怜地看着沉睡中的蓝发少年,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发出了有些遗憾的叹息:“即使是协调人中的菁英,这样乱来也是不行的啊……”
这样的一声叹息,让一直隐隐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劲的迪亚哥,在突然之间仿佛是明白了什么——原本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这位年轻的议长从一开始就总是对着阿斯兰表现出关爱有加的态度,然而在这一刻,从对方语气中无比自然地透出的浓浓的怜惜,以及不自觉地流露出来的长辈式关怀的眼神,让迪亚哥在蒙胧的潜意识里渐渐整理出来些提示。
但就是这种忽然间接近了答案的感觉,令他没由来的感到心慌。
“迪亚哥君?”
“啊……是!”慌慌张张地回过神来,继而利索地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礼,想借此掩盖住之前的失态,然而这样做着的迪亚哥很快悲哀地认识到,这种遮掩在吉尔伯特•杜兰达尔面前是起不了作用的。
和大人物相处,果然还是浑身不自在啊……
“所以我刚刚说的事,怎么样呢?”
正在深切地体会着不自在感觉的迪亚哥几乎是不经大脑地给出了公式化的答复:“当然,如果是议长的命令的话……”
“——就算不是我的命令,阿斯兰也是你的战友不是吗?”
好不容易顺利说出口的话卡在一半的地方,就再次被对方不着痕迹地接了过去。
注意到杜兰达尔的话中竟透出了犹如护短的父亲在严厉地审查着自己儿子友人一般的语气,迪亚哥在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头脑几乎又要回到之前无所适从的状态中去。“就是不是议长的命令,阿斯兰也是我的战友”,这样的话到了口边,怎么突然地就背叛了自己的初衷呢?
对于当时的迪亚哥来说,这场发生在如此不加掩饰表达出关爱之情的议长和如此笨拙而慌乱地应付着的自己之间的对话,实在是无厘头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仿佛是正常运转的机器在最不该出错的时候突然间崩裂了轴带。
然而对于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状况,他是在许久之后才隐约了解到了那么一点。
在阿斯兰出生左右的时期,并不是议员身份而是身为遗传学届小有名气的DNA专家的吉尔伯特•杜兰达尔,曾和阿斯兰的父亲,前议长巴特利葛•萨拉是旧交。十几年后,对于对阿斯兰的身体状况知道得一清二楚而自身又没有子女的他来说,阿斯兰的存在,或许本身就是种微妙的因子,牵动着那段被埋没在历史昏暗记忆中无法忘怀的过去的岁月,以及期许。
——当然这样的事,当时的迪亚哥是完全不知道的。因此在被诡异的感觉搅得乱七八糟的思绪下,他能给出的回答也仅仅是简单坚定的承诺,和另一半埋藏在心底的浅浅不安。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迪亚哥似乎就又做回了被尼高尔挖苦过的保姆和跟班的角色;稍有不同的是现在的自己与其说是“保姆”,倒不如说是“监护人”来得更为合适。

似乎是没什么大碍了的阿斯兰依在床头翻着书。书的名字很无聊,《MS机械动力学》;从迪亚哥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在窗玻璃的反光之下可以看见封面上那笨拙无比的构图。一架暗绿色的ZAKU静静地在灰暗的机库里待机,一点没有要出击的样子。
“喂——我说,阿斯兰你难道是宁可看书也没话和我讲吗?”迪亚哥终于有些烦闷地抬起手来抓抓头发,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要知道,就算是将令人闲的发慌的假期变成了监护某人的有事可做的任务,他也不会觉得之间的转变有多么不同——同样都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差事。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叫了名字的蓝发少年,在动作顿了一下之后,终于是苦笑着将手中的书搁下,看向自己这边。
“我也想问哪……迪亚哥你从刚才就在这里,又不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被间中轻微的喘息打断着,要仔细听才能分辨清楚——阿斯兰的状态已经大不如从前,就他现在这样的反应,恐怕就算聊天也不会是轻松自如的事吧……
迪亚哥突然觉得喉咙口像是被塞了什么东西一样有种哽咽的感觉,半天也接不上一句话来。那天杜兰达尔议长在阿斯兰醒来前就离开了,迪亚哥也遵从他的意思没有告诉阿斯兰被探病的事,然而当时的一幕幕在事后回想起来,仍然越发的奇怪。
——在战场上接触各种核放射以及光线武器等等的影响时间久了,因此导致基因病变……即使是出色如阿斯兰•萨拉,这样的身体也已经失去自我康复功能了……
议长离开前这样对迪亚哥说过,并且千叮咛万嘱咐地要自己监督阿斯兰接受治疗。像是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的事,绝对不许再度发生——当然就算没有议长这样的命令,迪亚哥也已经不会容许这样的阿斯兰再从自己眼前悄无声息地溜走。
“昨天,梦到拉斯提了……”等了片刻见到迪亚哥仍然没有开口,阿斯兰难得地接着继续说了下去,“他跟我说,你在磨磨蹭蹭地干些什么呢?”
虚幻缥缈的语气,像是说给迪亚哥听,又像是自己一人的自言自语。阿斯兰脸上带点不怎么真实的笑意微微转过头去,窗外的天空一成不变地澄清湛蓝,那种宽广明亮之外,是黑漆漆的宇宙……仿佛那才是他应该在的地方。
“……你在胡说些什么?”猛然间被莫名的愤怒驱使,迪亚哥攥紧了拳头。那些曾经的人们的面容在脑海中一一晃过,其中有一两个却模糊了身影,辨认不出。
“这话应该是伊扎克来说才是吧?磨磨蹭蹭、不配合治疗,你到底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那个银白色的名字就这样“咣啷”一声砸在心上——完全没准备地、击得阿斯兰愣了神。
然而在迪亚哥能够察觉到之前,他重新收拾好了惊讶,用自己那一成不变的虚弱的笑容做掩饰,轻轻开口:“啊……不会的——不会有多久了……”
碧色的眼睛依旧澄澈,但是在那份坚忍之下,身体却已经无法再依寻着意志自我维持。为何会突然病倒,阿斯兰并非完全不自知——自己的身体总是忠实地反应着,如果某些机能已经在过去的某个时刻缓慢断裂,仿佛多米诺骨牌的效应般,意料的结局终究会势不可挡地最终袭来。
——谁也,没有办法挽回。
阿斯兰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就着刚才的话题转换了病房里的气氛:“真羡慕啊,伊扎克那个家伙……大概在前方没人管得无拘无束了吧。”
“怎么,他现在终于不归你管了,觉得很不甘心吧,萨拉队长?”想起了两人共同剩下的唯一战友,迪亚哥的内心在略微轻松之下重新有了挖苦人的心情,“还是说太久没有过问那小子的事情觉得不自在了?”
“啊,倒确实是有点不自在……”阿斯兰没有转过眼神来,却回答得出乎意料地干脆。
“唉?”
“在那之前,如果还能见一面就好了……”
像是借着之前积累的惯性脱口而出的话,在下一个瞬间,就在察觉到了的不妥之中渐渐黯淡下去。阿斯兰顿了顿,有些期待的神色在眼中停滞了那么一下,然后消失不见。
如果还能见一面就好了……这样的想法,真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任性。在后方如此安详静谧的医院里,为什么又要想到那个驰骋前沿战场的身影呢?
伸手将书搁上床头柜面,他把视线偏开迪亚哥脸上微微诧异的表情,“不好意思迪亚哥,我想睡一会儿。”
用的是普通陈述语气而并非征求意见,阿斯兰并没有等待迪亚哥的回答,就自顾自地躺下来,把身体蜷入薄薄的被单之下——于是又一次将迪亚哥扔在自己的睡眠之外。
这样的自己在冷淡之下,期望的到底还有些什么……闭上眼睛的瞬间阿斯兰的头脑中有了片刻的迷茫。
就这样被再次扔下的迪亚哥长长地叹着无奈的气,许久,在确认阿斯兰并不是装睡给他看之后,只有丢下一句“就算这样,偷偷跑出去也是见不到的”,便百无聊赖地离开了病房。

本以为这事就告一段落的阿斯兰,在之后的某日见到迪亚哥手里拎着个通讯包走进来,扔到病床上的时候差点就瞪大了眼质问这玩意儿是干吗的。很好地没有撕破阿斯兰式的平静,但终究还是没掩住脸上惊讶的表情。
迪亚哥利索地拆着封口,从里面拎出一台便携式通讯设备,银灰色的机身——阿斯兰认出来这是军中情报部专用的最新型号。
“这是……?”
“就算是特护病房里的通讯器,也没可能直接接到前线吧?——你不是说了想和那家伙通话吗?”迪亚哥戴上耳机,一边调试着频率音量,一边将阿斯兰日前的话搬出来,一口气地接下去,“没事,这东西进来是经过批准的,怎么说身为Faith,这点要求还是很容易得到满足的吧!”
用心地校准着的迪亚哥毫不犹豫地打断阿斯兰的话,因此没能看见对方在一愣之后于眼底浮现出来的浅浅笑意。虽然那对迪亚哥来说并不重要,但是不久之后,当他将耳机递给阿斯兰却换来对方一脸诧异的神情时,心里顿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喂,别跟我说你又不想打了啊?我好不容易给你弄了这么台东西来……!”
阿斯兰的声音里带上了些无奈:“迪亚哥,我什么时候说过……”
“对你这种不坦率的家伙来说,那么说了的话,就是这个意思吧——不是怎么都想见面么?”
“迪亚哥……”眼中的惊喜转瞬即逝,那谭深不见底的碧绿像是已被满足填满,再也不想有进一步的期待——阿斯兰甚至没有再多看那台就要被冷落的器械一眼,“对不起,迪亚哥……”
是在惧怕吧——心底有个声音细微地诉说着,又能说些什么呢,和那个人通话的话……
“喂……”对着这样的反应,迪亚哥犯难似地的挠了挠后脑;其实这样的反应也算是在预料之中的,毕竟这家伙从来就不会直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即使那天会提到想见一面什么的,恐怕也只是烧坏了脑子后的不正常坦白罢了。
但是毕竟,想还是想的吧?
迪亚哥叹了一口气摘下耳机,拔出了接口再扭向免提键,输入几租调频数值后,想象着电波弹射向黑漆漆的宇宙,徘徊着寻找相应的接受源。
通讯器里一片安静,间中有“滋滋”的杂音跳入。
“迪亚哥!”
阿斯兰发出了不满的声音,伸手去拿那台通讯器,却被迪亚哥轻易就握住在半空。
阿斯兰的手凉得有些吓人,迪亚哥皱起眉,用另外一只手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握在对方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了。
通讯仪器里传出了混着杂音的女性有力的声音——是卢梭号的CIC。
“这里是卢梭号舰桥,请来电表明身份。”
啊啊,这要怎么说才好呢?来自后方的紧急通讯?听着怪异;来自中央医院的通讯?又有些莫名其妙……停顿了足足3秒钟,迪亚哥才决定给出这样一个回复。
“吉尔伯特•杜兰达尔议长的私线,请接贵舰伊扎克•玖尔队长。”
“……”阿斯兰诧异地转过头看迪亚哥,而后者只是给出了个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
电波又转了几折,终于抵达舰上伊扎克的宿舍。
“这里是伊扎克•玖尔。”
接电的人用着对议长该用的严肃语气回应这个刚从舰桥传过来的通讯,来不及梳理的满脑袋疑惑还没安稳下来,就被迪亚哥特有随意的语气搅和的片甲不留了。
“哦!伊扎克!好久不见了……”
“……迪亚哥?怎么是你!”
传出的仿佛发现自己被耍弄了的炸毛的猫的怒吼声让阿斯兰都不自觉的轻笑出来,然而面对迪亚哥递过来的手势,他仍旧只是摇了摇头。
“啊啊,不好意思因为是我所以让你失望了。不过哪,伊扎克,这则通讯可是阿斯兰提出要拨的我才煞费苦心地连线连了半天啊。”
通讯的那边立刻静了下来,然后这边迪亚哥也安静地住嘴,等阿斯兰开口。
啊啊,这样一句话不说的可是在浪费宝贵的军资啊……
虽然在心里无力地哀嚎着,迪亚哥也无能为力。为了不影响士气,阿斯兰现在的身体状况对全军都是机密性的存在;伊扎克当然不会知道,迪亚哥也没法说明——以至于直到最后他也一直在想,当时如果能够说清楚的话,是不是就会有好一些的结果了呢?
阿斯兰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矛盾着,欲言又止的神色不知道是不是正也出现在通讯另一端的伊扎克脸上。
“阿斯兰……那家伙他怎么了?”
“啊,简单地说就是‘那家伙’他受了点伤,现在正在大后方疗养……就这样,伊扎克,你没有什么要对他说的吗?”
无奈还是自己接下来说了话,迪亚哥从这一刻开始后悔,当初好意要拨出这则通讯的自己真是自作自受的滥好人。
然而这样的“汇报”让伊扎克的心情急骤转变了,Zaft军人都心知肚明:能回去大后方疗养的伤绝不会是小痛小痒。
“阿斯兰受伤了?他怎么又受伤了?!我怎么没听说……喂,喂你这家伙在旁边吧?伤得怎么样了给我说句话啊?!”
“啊……没什么事。让你操心了呢,伊扎克。”
清一下嗓子,带着轻笑的话语稳健地传入通讯,阿斯兰强打了的精神里听不出一丝苍白。
“Kuso……”感到自己仿佛被再次戏弄,忍无可忍吼出来的年轻指挥官实在是没法搞清,自己昔日的那两个队友到底在耍什么明堂,“没事?没事瞎折腾什么,你这家伙!谁要来操心你……”话未说完就被另一则插进来的通讯打断,明灭的红色信号灯提示着通讯的紧急性——是从前来汇合的PLANT本土防御军旗舰。
“啊!没时间陪你们寻开心了,”伊扎克有点烦躁地把手指按在切换键上,“喂,前线吃紧得很,没事就别整天躲在后方休假……还有迪亚哥你也是!”
在接入新通讯之前的最后一秒扔出这样一句话,伊扎克并没有顾得上等待这边的回应,就匆匆按下了切换键。
那条被断在中段的电波,只好顶着无功而返的结果飞回到迪亚哥手中“通讯中断”的信号灯上——他按下“Cancal”键抬头,正看见阿斯兰侧脸上忽然浮现的不太符合状况的释然和轻松,头脑中骤然间滋生出来的感觉,并不只是无奈那么简单。
“迪亚哥。”
“嗯?”
“回去吧——回前线去。”
“喂,我可是奉了议长大人的命令在这里……”
“一起回去。”
“……啊?”
“我说一起回去啊。”阿斯兰抬起比以往更加瘦削下去的手指,撩开遮住额前的头发,把头转过来轻轻笑起来。
“……”
一起回去——这样的提议在迪亚哥的头脑里点燃起来的兴奋的火花当然只在一瞬间就熄灭下去。
“大概是烧糊涂了吧?”微微变了脸色的人掩盖着什么似的,把手放到阿斯兰温度持续着比正常体温略高的额头上,而后者正时分配合地给了两声无精打采的咳嗽。
“我说真的啊。”阿斯兰把头仰起来向后靠去,眼睛向上翻起来试图看着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迪亚哥感到对方细致而温热的皮肤在自己掌心慢慢皱起来,“就这样坐着等死,和看着认识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滋味都不会好受的吧?”
然后他扔下因为自己的话突然发起呆来的迪亚哥,自顾自地闭上眼睛。
“知道的话就好好给我活下去啊!”
不甘就此再次被忽视的迪亚哥提高了音量,却在确认了阿斯兰已经安然入睡的事实之后无可奈何地为他戴好呼吸辅助器。
最近这种情况出现的频率已经越来越高,那个以往即使在生命垂危的时候也不肯忘了应有礼节的阿斯兰,时常像现在这样突然不理睬周围的人睡过去,就仿佛晕过去了一样;而类似突发性呼吸衰竭到需要抢救的情况,迪亚哥也不是没有碰上个一两次,到现在他连替对方处理呼吸辅助器、换点滴之类的事情也已经能够做得像模像样了。
“回去?”他苦笑着看了一眼苍白而安静地睡着的阿斯兰,忽然有了一种“其实让伊扎克也受一受自己现在这种罪也不错”的想法。

迪亚哥没有预料到阿斯兰这一觉睡了很久,确实很久——事实上直到让迪亚哥返回前方阵线的调令下达到本人手上的时候,以及更加后来,他都再也没有醒。
这期间,那个一出现就能令人情不自禁感到不安的吉尔伯特•杜兰达尔议长阁下,在大战当前的百忙之中断断续续地来过几次,每一次都是连坐也没有时间坐一下,只若无其事神态自若地在病房边站一会儿,然后随意地和迪亚哥谈上一两句话——有时关于迪亚哥的私人状况,有时关于前线上近期的战况——但从没说起过他所来探望的人的病情。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迪亚哥了解到有些事情,大概已经从自己的隐约不安,彻底变为了他和眼前那位人彼此之间的心知肚明了。
最后一次,杜兰达尔议长亲自传达了迪亚哥的调令——不是以命令的形式,而是仿佛建议一般地提出来。
于是那个脾气暴烈的队友转眼就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这个事实使得迪亚哥的心里萌生出了“老天真是待我不薄”的感慨。
“玖尔队将在后天返回后方军港整备重编,到时候迪亚哥君就跟队回去吧。”站在医院肃静的走廊上,杜兰达尔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适度自然的笑意。
然而也许是散漫了太久而几乎忘记了军人本职的缘故,迪亚哥竟然在回答“是”或是“为什么”之间选择了后者。
“这是阿斯兰前不久在医院时对我直接提交的正式申请,这也算是他身为FAITH的合理调度权,我既然给了他这样的权利,就也不会随便干涉。”杜兰达尔的脸上露出了玩笑式的表情,却并不显得轻松,“说来迪亚哥君原本的假期也快结束了,总不会想就此偷懒下去了吧?”
“啊,怎么会……”
“我知道要求你留下来看着他的人也是我,这个时候又提出这样的请求来难免显得不近情理,但是自私一点来说——如果这就是那个孩子的愿望,那么我想尽量满足……”杜兰达尔转过脸,隔着特护病房的玻璃望着里面病床上躺着的人,“迪亚哥君想知道阿斯兰在提交的申请书里还说了些怎样的话么?”
黑发的议长谦和的话语里含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力量,这使得原本就不想拒绝的迪亚哥用沉默表示了自己想要听下去的意愿。

“最近我常常想起曾经抓着我的手腕死去的战友,并且想起同样杀死过别人战友的自己的双手——从最初的那个时候起,我就曾经想过用这双手保护去些什么,结果却为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杀人者和毁灭者而苦恼;现在当我终于明白区分毁灭和保护的意义的时候,这双手却失去了力量;我想着‘哪怕能够再做一点什么也好’,甚至痛恨自己这样的无能为力……”
于是直到第二天早上,从自己的床上醒过来的时候,迪亚哥的头脑中还是反复想着阿斯兰的这段话,想着之前他说“看着认识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时候的语气,头脑昏昏沉沉。
事后他才知道,阿斯兰的那个申请,并不是替一个人、而是替两个人提交的;他也才明白,原来阿斯兰说着“一起回去”的时候,是认真并且充满期待的,并没有烧糊涂了头脑。
从军部的通讯得知这次整编的部队已经陆续到港,迪亚哥决定在归队之前再去一次医院,这样也算是尽职尽责了。
他没有想到会在已经熟悉了的医院走廊上远远见到更加熟悉的一头银发。
伊扎克穿着白服的侧影是标准而挺拔的军姿,却显出了同他那仍带着稚气的脸孔不合的疲惫。
迪亚哥停下了脚步,瞬间在心里问了自己不下三遍“不会吧……该说什么”,得到的答案却是头脑的一片空白。
他索性听天由命地喊了一声“伊扎克”。
这个名字由迪亚哥的声音叫出来,在经由本人的耳朵听进去之后,就如同一个高效的导火索一般,瞬间引爆了某个人仿佛潜伏许久的怒气。
迪亚哥在慌慌张张倒退了不到两步的时候被伊扎克双手抓住了衣领,然后狠狠地按在了走廊苍白的墙壁上。
“喂……”迪亚哥有点无奈地扭了一下头,身侧十几公分的地方就是透明的有机玻璃,隔着玻璃的病房里面躺着那个惹事的家伙,似乎从前一天的晚上开始,就已经不允许被探视。
“为什么没告诉我!”
“也不是没给你打过电话啊,”迪亚哥用尽了力气摆出理直气壮的脸色来,然后看着面前的人仿佛被提醒了一般地略微松来一点手,决定索性继续提醒到底,“可是那天在前线上忙得焦头烂额,先挂掉了的不是你吗?”
伊扎克把手彻底地松开了,他沉下了脸色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走到了走廊的另一侧。
迪亚哥为着这个举动放松了不到一秒钟,就眼睁睁后悔莫及地看着他银发的友人把自己的拳头狠狠地砸到了墙上去。
“Kuso!Kuso,kuso,kuso,kuso……”
从第一拳开始,伊扎克的拳头就仿佛伴着那“咚”、“咚”的响声和压抑在唇齿之下的口头禅一道,不断砸在自己的心头——这使得迪亚哥的身体几乎是反射式地冲了过去。
“好好地留着你的手去开MS!”在探病期间一向表现良好的人就此在医院安静的走廊中对着自己的战友大声地喊了出来——然而却在拉过对方手臂的时候感受到上面不知道因为什么而传来的剧烈的颤抖。
迪亚哥愣住了。
伊扎克把头死死地扭向墙壁,不肯转过来,这个从军校时代以来近身肉搏战就一直是佼佼者、倔强和蛮力不输给任何人的家伙这个时候竟然连续挣扎了两三次,也没能挣得脱迪亚哥抓住他的手。
“你小子给我放开!”伊扎克转过头,音量不输迪亚哥般地吼了回来。
迪亚哥看到他因为过分用力和激动而涨红的脸,以及凶狠的如同受了伤的野兽般的双眼,一瞬间吃惊地略微松开了手——于是对方的拳头就改了方向,劈头盖脸地朝自己打过来。
反击是战士的本能,迪亚哥几乎是还没明白具体的状况,就看着自己的拳头不受控制地挥了回去。
医院的走廊上这个时候陆陆续续地出来了几位医护人员,却每个犹豫不决,不敢上前来制止——于是两个人就在短短地几秒中内,结结实实地干了一架。
最后的结果是迪亚哥终于成功地把伊扎克的脑袋死死按在了自己的怀里,而后背也不得不扎扎实实地被补上两拳。
伊扎克的银发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颤抖着,迪亚哥听见他闷在自己衣服内的隐约呜咽,和着后背不断反复的疼痛感,在头脑中越来越响亮。
下一个……是谁?

半个月后迪亚哥看着那个在伏尔泰舰桥上蹦上蹦下暴跳如雷的白服军官,对于之前发生的这件事已经完全没有了真实感——对于那之后又重归战场的他来说,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下由炮火所编织出来的七色的网罗,能够带给人的冲击远比遥远后方军医院里短小的一幕要令人印象深刻得多。
“Kuso!在往前进一点!”
“伊扎克!不能在往前了,一旦过了警戒线,纳斯卡级的灵活度怎么能跟MS比?”迪亚哥觉得在身后提醒这个习惯急进的友人似乎已经成为他身为军人的目的。
“那就开MS去,这个点是关键,一定要拿下来!”
“好,那我……”
“我去!”伊扎克狠狠打断了迪亚哥的主动请命,“你给我留在舰上做临时指挥。”
被突然摔了一个重大任务下来的迪亚哥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伊扎克从出口处动作流畅地飘了出去。
也好……一直做着指挥工作只怕快要把他给憋死了吧。
迪亚哥有点无奈地摇了头想。
伊扎克出舱以后从通讯回路里吼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都给我在警戒线以内呆好了!”
迪亚哥打趣地回过去一句“一切要小心”。
却意外地发现和曾经身为他们小队长的阿斯兰用了同样的语气和同样的遣辞。
他微微发了一会儿愣,又重新把精力放回战局上去了。
伊扎克的机体在视线内灵活地晃过来一下,又晃回去一下,与此同时舰桥上的通讯连接接通了。
“迪亚哥长官,是后方的通讯。”
“啊,现在没空……”迪亚哥的眼睛一分也没离开舰桥上的大屏幕。
“是议长的私线,专门找您的。”
“……”伊扎克的机体又在视线内晃过去一下,迪亚哥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花了。
他想起来就在不久以前,自己仿佛还利用“议长的私线”制造过同样的局面,但当通讯回路的这一头换成了是自己的时候,他却突然间没有勇气去接起来。
“……我是。”
犹豫了半天终于将听筒提起来放在自己的耳边,当确认了对方的声音这一次确实没错的时候,具体的内容已经不再重要。
“迪亚哥君?”
“嗯……”
他把头抬了起来,眼前有一道银色的弧线划过去——是伊扎克。
“是,我明白了……嗯。”
到了最后他听不见了其他的声音,双手轻轻地垂下来,只留下目光追随着那道弧线过去。
于是突然地,弧线的尽头炸开了金色的闪光,如同烟火一般地,从宇宙黑暗的尽端四散开来——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变暗了……大约是,瞳孔收缩?他莫名其妙地如此讽刺起来,忽然间抑制不住地扯开了嘴角。
“全舰最大速度回避!回避!!!”
再次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由身体最尽头的力气牵扯开来的极尽嘶哑的嗓音。
“回避……”
犹如不断回响的悲鸣。



2006.01.03.

Tuesday, November 08, 2022 20:23:23 PM 丹枫白露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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