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ops

作者:subby



1


合上保护罩,拉下开关。瘫在地上的灰色巨物震动着喷出两口浓烟,慢慢站起走开。
“行了。”
在ASURAN正式做出结论前,孩子们的欢呼声已此起彼伏。追在巨大的割草机身后,一张张兴奋的面孔洋溢着快乐的光彩。
这颗专为农业生产所建造的卫星土壤肥沃气候温暖利于耕作,相应的困扰是杂草疯长。球场的草皮一天不剪就变得老长,严重影响了球类的滚动速度,而且,孩子们还很容易因此摔交。即便是生来就拥有良好平衡感与运动神经的协调人,仍然存在着受伤的危险。
坏掉的割草机是十年前的老机型。它曾经在战争最困难的时期缓慢的游走在这片场地上,也曾在和平到来的时候默默的躺在仓库边,任尘锈布满躯体。属于它的时代已经过去久远,战争结束后PLANT的重建工作进行的相当顺利,如果不是如此远离政治中心的农业卫星,ASURAN也不会获得目睹“古董”的机会。
被管理方从几十公里外请过来,当ASURAN说,“它的状况比想象中好”时,管理人员的惊讶欣喜溢于言表。同时负责后勤管理与财务预算的副经理有些难为情的解释道,“您知道的,这里是个农业卫星,为娱乐设施申请经费有些困难。”
ASURAN微笑着表示理解。不同于普通的机械师或修理工,作为负责农用机械技术支持的“专家”级人才,一台破旧的割草机哪值得他费心。通过熟人关系登门求助的管理方清楚的知道这一点,表现的十分谨慎有礼。
手抚过班驳锈蚀的机体,ASURAN想到了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以及上了军校之后,滚过训练场的那些同样庞大的身躯。专为农业生产所设计的巨大割草机经过改造后运用到日常生活。曾有一段时间,它的高效率强功能非常受好评。之后则因为噪声过大等原因逐渐被淘汰,小型轻便的割草机重新占据了主流市场。流行这东西就是这样,谁也说不准。想要“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问题,大概是绝对不可能被实现的奢望。

他微笑着观察了片刻,确定没有问题才弯下腰收拾起工具箱。又聚回身边的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诉说感想。
“好棒!”
“我长大了也要象叔叔一样!”
叔叔?ASURAN的脑门上瞬间冒出了无数黑线。他还不到二十七岁!好吧,对于八九岁的孩子而言,是已经可以被叫叔叔了。一边自我安慰一边还是不甘心的想,叔叔应该是至少三十岁以上留着胡子满面沧桑的男人才能胜任的头衔吧!
一想到即将在可见的将来迈入抗拒不能的“叔叔”们的行列,他忍不住郁卒。随着年纪的增长,头发变长了,不曾增长的是“成就感”。修好其他人无能为力的机械——正如早年的他表面一派淡然却在心里争强好胜、什么都不肯输人一样,可曾经令他暗暗自豪的满足感,如今却显得轻飘空洞。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到许多晶亮的眼睛,毫不掩饰的表达着钦佩。
“那就要好好的努力哦。”
揉着最近处的小脑袋,纯熟的安抚鼓励,尽着一个年长者的义务。在这里住了两年,哄小孩子的本事从不会到会,没花费多少时间。
“恩!”握紧小拳头,童稚的声音坚定的说,“我一定会和叔叔一样厉害的!”
ASURAN忍不住笑了。恍惚记起差不多同样年纪的自己,立下过成为机械师的志向。虽然中途有些波折,最终也算是达成所愿。可自己却完全没有了当年的心境,丝毫没有体会到实现梦想的快乐。
当原初的理想在时间的流逝中不知不觉褪色成苍白的过去,能够感慨的只有世事的无常。望着眼前充满希望的面孔——他们能够坚持多久呢?颓丧且残酷的话语,他只放在心里问着自己。

“DINO先生,您的电话!”
副经理站在窗前挥舞手臂大声呼喊。ASURAN提起工具箱,和刚刚组成的热情的小FANS队告别。
“我是ALEX。”拿起搁在桌上的话筒,报上身份记录上使用着的名字。
电话那头传来活泼的女声,是邻居家开朗年轻的那位罗西太太,今年春天刚刚做了母亲。她的丈夫与ASURAN眼前的那位副经理是高中的同学兼好友。
“……手机?”ASURAN摸摸衣袋,“忘带了。有事吗?”
休假期间用不上手机,平常上班也很少用到。罗西太太并不觉得惊讶,只说“好在知道这边的电话,不然不知道怎么找你呢……”
ASURAN拿着电话微笑。适时的又问了句“有要紧的事?”
罗西太太才收住话头问起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修好了……对,应该很快。”
“朋友?……”
ALEX DINO这个身份属于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人。从ORB迁到PLANT,又从PLANT去到ORB,在半年战争中死于流弹。年岁与ASURAN相仿佛,模样也有些相象。后来就被CAGALI拿来做为ASURAN伪身份的参考材料。
战争结束后人们收拾起心情寻找失散的亲人,曾有人将ASURAN误认为那个ALEX DINO,自称“朋友”找上门来。不仅邻居太太对此记忆犹新,就是ASURAN,听到“朋友”两字也有瞬间的错愕。
“该不会又被乌龙了吧?”有些头疼的按住额角暗自嘀咕。不知道CAGALI当初是怎么做处理的……
“有留下姓名吗?”
电话那头的年轻太太说,“没有,说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啊啊,连说法都和上次那位冒失先生一样。ASURAN无声的叹了口气。罗西太太迟疑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道,“我让他先呆在我家好了……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可能真是你的朋友呢。”
“……那就麻烦您了。”半是惊讶半是迷惑的挂上电话。ASURAN忍不住揣摩起那位太太究竟以什么标准判断出一个陌生人“可能”是自己的“朋友”。
总之,回去就知道了。他心里微微颤动着滑过数个名字。



Drops

作者:subby



2


ASURAN回到城郊的住所已是傍晚。比邻而建的一排房屋都有着宽阔的院子,只简单的用稀疏的栅栏围绕起来,远远就能望清一切。
温暖的冬日下,罗西太太的院子里有一个穿着灰色便装的男人低着头逗弄摇篮里的小婴儿。他的金发在落日余晖中张扬的流光溢彩,而ASURAN记忆中所熟悉的野性桀骜在此情此景却换成几乎令人疑为错觉的温柔宽和。
在ASURAN心里,有理由前来探望的“朋友”里,DEARCA无疑是排名最后的一个。眼前这个怎么看都象是慈父的男人,真的是DEARCA吗?
一切不真切的如同梦境。略略迟疑了一下,轻轻走近。背着身在婴儿“咯咯”的笑声里低低絮叨的男人毫无所觉的乐在其中。
“DEARCA。”
金发的旧友猛的回过头。ASURAN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放大的狰狞的面目,尖利的沾着鲜血的牙齿蹭过鼻尖,下意识的,ASURAN毫不犹豫的挥出拳头。
虽然,现在他的名字是ALEX DINO。属于ASURAN的好身手却依然健在。搏击第一名的成绩从军校毕业,连最强教官也甘败下风的实力是什么概念?那就是即使同样曾身为精英DEARCA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仍然不能幸免于难。金发帅哥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块乌青。
如果是YZAK,少不了来场暴风骤雨。DEARCA却只是捂着脸看看ASURAN,略勾起的唇角笑了。
“你的身手退步了。”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
“……胡扯。”
有些尴尬的退了一步,ASURAN指着半脱落状态的面具与假牙,“不知道你原来还有这种癖好。”
“因为‘这种’癖好拿拳头招呼我的就您ZARA公子一个。小宝贝们都喜欢的很。”
仿佛是呼应DEARCA的说法,罗西太太不满一岁的儿子咿咿呀呀的挥动圆滚滚的小手去抓DEARCA送到眼前的“玩具”。
“尖牙是危险品。”
“我这不是看着吗?”
看着吊儿郎当无动于衷的DEARCA,ASURAN在他身后皱了皱眉头,心里却莫名的松了口气。这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DEARCA。最初的惊讶过去了,不能言道的些许失望却慢慢翻上来。本来很容易出口的疑问“你怎么来了”竟意外虚怯的难以启齿。
两年了。上次聚会是YZAK结婚的时候,诗荷真是个好女孩。在Aprilius参加完婚礼,ASURAN立刻回来继续过他农业技术专家的日子。从间或收到的信息里知道大家都过的不错。DEARCA和米莉一起去了地球,ASURAN想着,大概不久就能收到他们的婚讯。还有他始终最关注的留在ORB的KIRA姐弟与LACUS,最近终于决定结婚了。请柬三天之前送到了ASURAN手里,礼物正在筹办——虽然他完全不知道到底要送什么。
如果DEARCA也决定和米莉凑个热闹,一次性解决三份贺礼倒也不错。至少,他从未送过DEARCA什么,能够送出手的机械作品不必苦恼不如前作或者有功能上的重叠浪费。
“……不如做个婴儿床好了。”
DEARCA顶着乌青的伤痕惊讶的看过来。ASURAN才发觉竟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想的话。
“租给YZAK,应该很有赚头。”
“YZAK的女儿快两岁了吧?我可没打算做妨碍孩子独立的电子保姆。”
DEARCA耸耸肩,“那就给我图纸,开个公司,批量生产。说到机械制作,我想世界上找不到比你更厉害的了。”
“就这么说定了。”
“等等、你不是当真吧?开公司那么麻烦的事我怎么可能去做。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缺乏幽默感。”
“依我看是你对幽默的定义缺乏常识。”
“怎么都好,”DEARCA叹息着撩起掉到额前的金发,“这么说,你收到请柬了?”
“难道你没有?”
“的确是没有。”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的男人摊开手,看不出丝毫遗憾的说,“我和米莉早就分手了,当然,是她甩了我。”

谢过罗西太太,ASURAN带着失恋已经挺久的男人回到只有一墙之隔的住处。
两年的独自生活让他学会了做菜做饭,DEARCA自从交上米莉这个女朋友也被努力往“新好男人”培养,对于下厨房颇有心得。两人凑在厨房里就着冰箱的存货准备晚餐竟配合默契。
ASURAN忍不住想起以前两人被迫在战地炮火中挣扎求存的那些日子。能够活下去就很好了,谁还会挑剔食物的品质味道。那段短暂的“同居”时光随着战争的结束而结束,谁也没有把寒冷的夜晚彼此偎依呼吸与共的瞬间当真。
停留在冰冷皮肤上的温热感却时时在孤独一人的夜晚变的格外清晰。DEARCA是与自己最没有交集的那一个人。可为什么是他,曾经最亲密的拥抱着自己。ASURAN将之称为“命运的玩笑”。是的。除了命运的不可抗力,DEARCA或者是自己,都不会想去拥抱对方。
晚饭端上桌,ASURAN寻不出可说的话题。方桌的对面,DEARCA也默默的喝着汤。那头金发在灯下还是那么耀眼,让ASURAN想到过去曾无数次在心里取笑过YZAK与DEARCA的组合是“金银双煞”。
他出神的想着为什么那么多年一直没有注意到DEARCA的存在。比ASURAN年长一岁,橄榄色皮肤,身材健美高挑的少年无论站在哪里都是那么耀眼。或者是不喜欢他的张扬,不喜欢在他那热烈明亮的外表下显得过于深沉晦涩的内心。挑动嘴角的坏笑,完全没有常识的冷笑话,尖刻的讥刺,常常令ASURAN在面对YZAK的挑战时更为难堪。
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拒绝接近、拒绝了解才是最安全明智的选择。尽管他们曾经那么亲密过,ASURAN仍然从未正视过对方。
在灯下他抬起头,DEARCA那双紫色的眼睛正正的望着他,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议长派我来找你……”
ASURAN无所谓的“恩”了一声,示意继续说下去。DEARCA却没有了下文。他只是看着ASURAN,眸色忽明忽暗。ASURAN下意识的转开视线。
“我想见你,想了很久。”
一瞬间ASURAN模糊的想着“真不愧是有名的花花公子”,翕张的嘴唇却背离了他的意愿,开合数次后只溢出浅浅的一声叹息,“我知道。”
这说话,仿若昨日。



Drops

作者:subby



3


记忆中湿冷的雨直沁入骨髓。
滴滴答答没个完。这就是地球的雨季。伤口钻心的疼,身体发热又发冷,在潮湿的雨气里难过的恨不得连心都吐出来。ASURAN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他和DEARCA都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协调人强韧的恢复力也是有限度的。没有伤药,没有利于伤口恢复的干净的饮水与富含营养的食物,凭着协调人的天赋勉强支持了这么久已到极限。
隐约的听着一个声音在说,“ASURAN你听到没有?别死啊!YZAK还等你回去和他决胜负呢!”反反复复在耳边念叨,声调越来越急促。ASURAN有些想笑,“说KIRA在等我回去更有用吧”。
KIRA这个名字是ZAFT的大家下意识的回避着。提到KIRA,就会想到NICOL的死,就会想到要报仇。无论DEARCA还是YZAK都不会愿意承认,在ASURAN生命最黯淡的时刻,能够支持他的是那个本应被憎恨的存在。
除了KIRA,所有的东西在ASURAN眼里大概都不值一提。也许这不是事实,却距离事实不远。有时候看着DEARCA冷冷的目光,ASURAN甚至想,他是厌恶自己的。
这个厌恶着自己的人却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竭尽全力的照顾着他。ASURAN在清醒与昏沉之间贪婪的汲取着那干燥温暖的肢体所散发的热量。无数次的在即将窒息的时刻,被那双难以拒绝的手臂所拯救。
“你走吧。”
蠕动因为高热而干裂的嘴唇,迷糊中吐出连自己都无法分辨的音节。一再重复着,直到失去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依然没有远离危险,但DEARCA背着ASURAN翻过一座小山,终于寻到了能够临时落脚的城镇。战争进行的如火如荼,每天都有无辜的平民受伤或死亡。有的是自然人,有的是协调人。潜藏在这里,只要足够小心低调,相对而言还是安全的。
更重要的是,DEARCA找到了一个医生,对溃烂的伤口做了清理切除,虽然没有足够的药物帮助恢复,至少避免的进一步的感染。ASURAN仍然在半昏半醒间沉浮。
从不知道DEARCA是那么唠叨,每次醒来都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从军校你来我往的较劲到上战场后曾经的同学一个个死去。
“少死一个也好。你听到没?就算我很讨厌你也不能看着你死。”
——他讨厌我。早知道的。
“都快挂了还充英雄。”
——说的是之前让他抛下自己独自逃生的事。我不是那个意思。能少死一个也好。不是吗?
“你到底醒还是不醒?赶快做个决定。船我已经找好了,月底就可以出发。不知道拖个活死人我会很辛苦的吗?”
——都叫你不要拖了。
“我可不想象NICOL一样赔上小命。”
——……
真正醒来的那一刻,四周一片静寂。没有窗玻璃的房间在夜晚冰冷如死地。DEARCA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憔悴而伶仃,只有那头金发还是那么闪亮。
听到身后的动静,他缓慢的回过头。被朦胧的月光映成黑色的双眼满含着湿气。
“你哭了?”
任何人都可能哭泣,只有DEARCA,ASURAN从来不能想象他哭泣的样子。NICOL死的时候,他只皱着眉头抿紧嘴唇。比大家都高大的身材,更成熟的面容,玩世不恭的无谓让他看上去象成人。可实际上,只比ASURAN年长一岁的他仍然是一个孩子。
在无人的寂静夜晚,无声的哭泣。DEARCA象否定似的对着ASURAN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哭了。”
ASURAN挣扎着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去。温热的手指触摸到冰冷的面孔的瞬间,DEARCA忽然抓住了ASURAN的手腕,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那是特殊情境下的意外。因为寒冷无助他们可以拥抱不那么喜欢甚至是厌恶着的对方。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只是如此。危机解除后,两人很默契的回复到从前的相处状态。
直到某一日,ASURAN和CAGALI分手。永恒就适合为不能永恒的剧目佐证。捏着被退还的戒指,脑中残留着CAGALI的泪眼,ASURAN不知道究竟是谁“抛弃”了谁。也许他们根本就不适合对方。
走过廊角,DEARCA斜靠在转角处的栏杆上。还是那冷冷的带着嘲讽的表情。ASURAN不确定他究竟看到了多少,也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最终他决定和从前一样漠然的擦肩而过。
“为什么不直接对她说,我爱的不是你?”
“她很努力了,但你的心根本不在她身上。为什么不诚实点说出事实?”
“明明想要却装做不在乎,从以前我就很讨厌你这一点了。为什么不能象YZAK那样直率坦白一点?”
“故做高傲羞辱别人就那么有快感?”
ASURAN站在那里承受着身后袭来的痛击。他吸了口气,平静的说,“我爱过她。”
“啊,你爱过她……你真虚伪!”
无意识的想着“我为什么要被你批评”,ASURAN以不再停留的决然姿态不顾而去。无论他走的多快多远,都无法将来自身后的冰冷视线彻底的抛于脑后。那种凉意从透入脊骨,让他不自觉的想起湿冷雨季中的那些日子。在全然清醒的他面前,再没有一双手臂那么坚定的予他以暖热。


Drops

作者:subby



4


还是同样灼热的身体,拥抱彼此的瞬间却觉得仿佛空白了漫长一世的陌生。
他们的确从来不曾拥有过对方。在那些相拥入眠的日子只是贪婪的汲取着体温,如同受伤的人互相舔舐着伤口。温柔的情绪里没有丝毫的情欲。
而今那曾有的温情却在不知不觉中酝酿成浓酒,烧灼在彼此心头,成为想要拥有对方的欲望。
也许在那时就有,只是他们谁也不愿意承认。不可能被自己拥有也不能去拥有对方,没有什么比清醒的了解这一点更无奈。滚烫的落在身上的热吻让ASURAN恍惚忆起雨后月夜的那滴泪,落在伤后的肩头,灼热的仿佛要烧毁一切,令人心痛如死。
过去的二十七年里ASURAN不止一次的品味着这样的痛苦,直至平淡安稳到近于空虚无味的现在。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总是错过追求的时机。滑过眼角的泪水被温柔的吸去,他们依靠着听取彼此的心跳,逐渐睡去。

半夜下起了雨,到了第二天下午变成飘雪。为减轻虫害,每个冬天都有几次例行的寒流降雪。
雪花纷纷扬扬到傍晚积起厚厚的一层。想到昨晚上被扫荡一空的冰箱,ASURAN就忍不住为今天的饭食发愁。降雪日默认不用上班,即便开车进城恐怕也买不到任何东西。昨天怎么就把这事给忘了呢?
在过去两年里一直扮演着热心邻居的罗西太太再次热情的伸出援手,按照她的说法,能够帮到一直很照顾我们的“ALEX”先生非常高兴,就请不要客气,一起过来用餐吧。
当然没有回绝的可能,客气却还是需要的。DEARCA坐在沙发上看着ASURAN在客厅门口与女主人彬彬有礼的寒暄,忍不住勾起唇角。无论过多少年,ASURAN还是老样子。
记得军校的入学典礼后,这位作为代表致辞的天之骄子在与学友握手致意时,脸上挂的就是和现在一样的微笑。彼此对面的那一瞬间,DEARCA无法抗拒源自本能的厌恶感。
大概对于ASURAN而言,被人讨厌是比被人喜欢希奇的多的体验。DEARCA偶尔会感受到他的眼睛扫过自己时的略微停留,短暂到几乎以为是错觉。DEARCA不知不觉喜欢上他错开眼光的那一瞬间,有一种隐秘的得胜的快感。
“我就说一定是ALEX的朋友。”
罗西太太又一次的夸耀起眼力精准来。ASURAN的反应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依然是微笑颔首。
“为什么会这样认定呢?”DEARCA在自己和ASURAN之间比画着,“我是说,我和他,看起来一点不象的吧?”
高大英俊的DEARCA和纤细秀丽的ASURAN,怎么看都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一个洋溢着活力,一个端正严肃,气质上也没有任何共通。
“总觉得是同样的人——女性的直觉,这个答案如何?”
“同样的人……”
ASURAN想,是嗅出了属于杀戮者才有的气味吗?无论如何远离战场与过去,曾经沾满鲜血的双手都无法再洗净。纷乱的时代又有多少人不曾经历过硝烟与生死存亡?即便这个偏僻的农业卫星也一度因为粮食对PLANT的重要性而成为战略打击的首要目标。
笼罩在尤利斯-7上的恐怖的阴影,从来不曾从任何一个PLANT人心中淡去。时刻提醒着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在浩淼的太空之中是多么的脆弱。
“气味相近的意思吧。”
“不完全是哦。”罗西太太眨动眼睛。
“灵魂相近。”

和殷勤的男女主人告别时,雪已经停了。散去彤云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惨白的圆月,雪地亮的晃眼。
ASURAN握住DEARCA不知何时伸过来的手掌,“议长为什么叫你来,大概也能猜到。”
“论到做说客,显然你比YZAK合适。”
“我倒觉得这事无论谁来办都能成功。这里你也窝腻了吧?”
ASURAN轻轻笑出声,停住脚步,望向白茫茫的世界,“我只是想试试实现宿愿的感觉。”
“在农业卫星上做个机械技师,和你最亲爱的KIRA在一起……”
呼出的热气让DEARCA的面容有些模糊,“快死掉的那会,你嘟囔了很多回。妈妈、KIRA、CAGALI……”
“没有LACUS,没有YZAK,没有NICOL。”
——当然也不会有我。最真的你回避创痛,只想拥有幸福。
“你的确爱过CAGALI,把她当成你的救赎,可她不是。”
“过去是回不去的,我现在也知道了。我成了农业技师,可KIRA不在这里。”
罗西太太在电话里说到“朋友”来访的时候,ASURAN曾盼望过那个人是KIRA。走到他面前的却是DEARCA。
拖了这么多年终于决定要和LACUS结婚的KIRA——如果要来寻找自己,早就应该来了,不是吗?
回忆已经是太过久远的记忆。不是不愿意去努力实现,只是他们都已经找不到当初的感觉。依靠燃烧往事的残热而活着,悲哀辛酸且无益。DEARCA没有说错,虚伪的自己在失去了追寻的机会后只能抱持着微渺的冀望权当自慰,连告别的勇气都没有,更无论追求。YZAK那样直率热烈的姿态,ASURAN从心底里羡慕着。可他无法成为YZAK那样的人。
想到这里他猛然惊醒过来。一直留在YZAK身边,欣赏YZAK的DEARCA所怀抱的也许正是同样的情绪。
“灵魂相近是这个意思吗?”从来没有了解过的男人却有着最自然的共鸣,下意识想要回避躲开的正是那与自己相似的阴暗。鄙弃着的同时又喜欢着那自阴暗之中萌生的真与实。
“我讨厌你的虚伪。和米莉分手之后我发觉自己其实和你一样虚伪。如果我说我的确爱过她,你会不会笑呢?”
ASURAN笑了,“早该看出来,你也挺争强好胜。”
“论伪装功夫我比你厉害吧?”
“怎么不说论能力我比你厉害呢?”
低笑渐轻,雪地上静静躺着的两行凌乱足迹,交错而去。


全文完


Thursday, November 10, 2022 21:56:58 PM SUBBY PERMALINK COM(0)

COMMENT FORM

Please post a comment from the form bel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