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y Like Birds-下
作者:subby
“睡一会吧?降下大气层很辛苦。”
即使是协调人,要应付骤增的重力和加速度的冲击也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Shinn向Asuran低声提出劝告。
虽然完全没有睡意,Asuran还是顺从地向Shinn点点头。就在他们站起身准备交换位置的时候,脚下的地板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就象迎头撞上墙壁,刹停飞船的巨大反冲力使得陈旧的船体发出类似解体的凄厉噪声。
乘客被向前甩出,措手不及的Asuran和Shinn也不例外。但敏捷的本能反应让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做出了最佳调整,虽然无可避免的撞上了舱壁,却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小孩子们可没有这样的本领。呼痛声、哭喊声很快就响成一片。自从起飞就一直在众人耳边嗡嗡不停的机械声却奇迹般地消失了,脚下的地板也不再震动。
Asuran想将怀中揽着的小女孩放到地上,那孩子却因为惊吓过度,说什么都不肯放手。被她象八爪鱼一样牢牢抱住,想直起身都做不到。
“有没有受伤?”
脸色苍白的孤儿保育员哆嗦着嘴唇向Asuran露了个“没事”的僵硬笑容,前MS驾驶员却好象完全被吓呆了一般,木然的望着舱顶。虽然对他的反应觉得有些不可思议,Asuran也无暇多想,将目光转向了Shinn。
“电话好象坏掉了。”
站稳后,想到要和控制室取得联络的Shinn,在第一时间拿起了装在舱门内侧的电话。线路不知道是不是在刚才的冲击中坏掉了,只传来嘈杂的电流声。Shinn扔开话筒,“船好象完全停下了。我去看看情况。”
“拜托你了。”
四目交汇的瞬间,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已经了解了彼此的想法。
舷窗外仍然是暗黑的宇宙,还看不到碎石带那壮观的景象。即使如此,谢宁留号也已经身在L3最危险的宙域里了。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要忽然刹停?是单纯的意外,或者是……
Asuran的神情仍然温和镇定,那为了安抚舱内的女性和孩子们。他的紧张和忧虑只通过眼睛传达给了Shinn。Shinn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奔了出去。
握紧藏在夹衣中的手枪,染上浓重血色的眼眸溢满了焦虑和彷徨。Shinn不知道将会看到什么,也不知道真的遇上最坏状况时该如何决断。要怎样才能让Asuran安全抵达诺伦斯?外面是对于人类而言,类同死海的苍茫宇宙,逃生的几率微乎其微。在这这种时候,Shinn就无法不痛恨自己的无力,也无法不期望能够变的更为强大。
“我……真的能够保护什么吗?”
* * *
在孤儿保育员终于腾出手来将缠在身上的小女孩抱走后,Asuran站起身来。
“我们会怎么样?”
虽然在一群孩子面前强做镇定,面庞却始终苍白着没有回复血色。被她求助似的望着,Asuran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没事的。虽然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你们是平民,即使遇到反政府组织,应该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对于反政府的激进组织了解并不十分充分,做出的保证也毫无根据,但除了这么说,还能怎样呢?Asuran也真心祈祷他们不至于偏激到好象蓝色波斯菊那种程度。
“和协调人在一起的自然人也该死。”
——就是以这样的理由,残忍地屠戮协调人,也屠戮自己的同胞。
如果PLANT的激进派有着和他们同样的理念,眼前这些想要投奔ORB的人会被视为应该清除的“叛徒”吧?
再荒谬、再令人发指的事,人类都能够做的出来。Asuran无法不在遇到危境时将事情往最坏的方面去想,只有有了面对最糟糕事态的觉悟,才不至于被打的措手不及。但他还是无法真心将人类想象的那么卑劣,仍然会一次又一次的在悲剧面前感到难以置信。
“就算是盲目乐观,也姑且乐观一次吧。”眼下的情形,如果真那么不走运,不会连累到他们就不错了,又能为他们做什么呢?在心里苦笑着,Asuran将目光投向曾以长辈姿态批评自己悲观的男人。自称身经百战的前MS驾驶员仍然蜷缩在舱角,保持着仰望舱顶发呆的姿势。考虑到行动不便以致撞伤头部的可能,Asuran走近前去,俯瞰着宛如退化到幼儿状态的男人。
“……你还好吧?能听见我说话吗?……”
被隔断了望向舱顶的视线,男人猛的向上弹起,扬手就是一拳。女性和孩子们的惊叫声中,毫无防备的Asuran在千钧一发之际还是拧转身体,头部后仰,躲开了攻击。
“!!”
“不要死!不要死在这里!”
呆楞无神的目光在望见舷窗外的黑沉世界后变的狂乱起来。他冲过去,用力的拍打窗面,不断的嘶喊着“快救我出去”。
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Asuran在短暂的错愕后,为了让男人先安静下来,果断地采取了行动。
闪近身后,按向后颈的手掌却被野兽般的男人以不可思议的直觉闪避过去,随后做出的反击更是迅猛利落,果然是曾经接受正式格斗训练的军人。以Asuran的技巧,击倒对方并不困难。但既不伤害到失去理智的前军人,又要将他制服就不是那么容易。
Asuran后退了两步,将男人引到距离孩子们比较远的角落。看准空隙,拿住对方右臂向后拧转,正打算一口气将他压制。男人却猛的折过身体,“喀嚓”一声脆响,被擒住的右臂竟齐肘断裂。
折断的右臂没有鲜血四溅,虽然Asuran立刻就明白到这是仿真义肢,却仍然无可避免的有了片刻迟疑,没有能够完全闪开直击腹部的左拳。倒翻出去的身体在空中勾起脚背,踢中了男人的太阳穴。
这样的重手,Asuran本来完全不打算使用的,身体却在尝到痛苦的刹那自然而然的做出了反应。男人摇晃着身体倒下了。伴着匆促的奔跑声,Shinn的呼声也同时自门外传来。
“Asuran!”
稳住身体,Asuran回头向他露出安抚的微笑,“我没事……”
后续的解释却在看到Shinn的瞬间,被忘记了。一脸紧张,执枪站在门口的Shinn,原先所着的便装变成了宇宙作业用的气密服。虽然不是ZAFT精英的红色战斗服,在Asuran看来,仍然是那熟悉的MS驾驶员精干的模样。“你这是……”
“等会再说。先说这怎么回事?”
Shinn收起手枪,指指倒在地上的前军人。Asuran走近前去,帮助男人平躺在地面上,“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只是精神好象有点问题的样子。”
“才走开一阵就出状况,你是事故体质吗?”
象是抱怨的说话,却满含着关切。Asuran的嘴角不觉渗出了笑痕。
跟在Shinn的身后,跑的气喘吁吁的大副,远远唠叨着“怎么忽然就跑起来了”,看到舱内狼籍的瞬间脱口惊呼,“……这是怎么了?”
跑向前MS驾驶员的途中被Asuran伸手拦下了,“暂时不要去移动他,大概会昏睡一阵吧。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踢中对方要害的瞬间减轻了力道,并没有造成严重的伤害。查看过男人的状况,呼吸还算平稳,Asuran仍然觉得有些歉疚。
“对不起。因为抢修动力炉的人手不足……”大副先为没有能够即时赶来,让乘客受了不必要的惊吓致歉,然后说起事故原因。“本想着等这趟旅行结束再去更换,结果还是估计的太乐观了些……”
“需要多久才能修好?”
被Asuran这样一问,大副有些为难的挠着头顶,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默默站在一侧的Shinn。Shinn抓住Asuran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向门外,“这里交给你。”
“啊,那就拜托您了。”
交换着Asuran听不懂的承诺,相对于脸绷的紧紧的Shinn,大副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Shinn?”
原以为事态有不方便透露给女性和孩子们的地方,才需要出去说话,Shinn却拉着Asuran越走越远,竟到了无重力区。身体漂浮起来,Shinn也松开了手,仍然一言不发的走在前方。
“Shinn!”
“动力炉不可能修复,因为没有足够的器材。”
这一点Asuran也已经想到了。从班驳灰暗的舱壁就可以看出,即使走私利润丰厚,花费在维修上的金钱想必也不是那么富足。
“我们要去诺伦斯求援。”
了解到情况的严重性后,Shinn没有再隐瞒“军人”的身份。不必他费力施压,已经无计可施的船长,一面抱怨着上个月才接手的烂船,一面干脆的接纳了Shinn的提案。
眼下已经十分接近碎石带,电波通讯状况非常糟糕。而且贸然发出求助信息,也许反政府军会比诺伦斯的ZAFT守军更早抵达。
Shinn当然要全力避免事态发展到那一步。Asuran在PLANT实在太过有名,他的身份是不可能隐瞒的。估算着路程的远近,以修理用的机器人前往诺伦斯虽然同样冒险,却有尝试的价值。
只要脱离眼前的宙域,进入诺伦斯的防卫范围,风险就能大大减轻。即使燃料不足不能完成旅程,也可以再考虑发出信号,无论是从接收效果还是危险程度上去做考量,都比现在要好的多。
“我们?”
“只有一机,我已经看过了,应该可以搭乘两人。”
本来没有打算和Asuran同往,却在见到刚才的搏斗后改变了主意。“不能将他留在这里”,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感受到客舱方向传来的异常气氛,虽然对Asuran的能力有着足够的认识,也相信他应该可以保护自己,Shinn还是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即使再伟大不凡的人,也始终都只是会受伤会死去的人类而已。他在自己看不到地方死去——只要想到这种可能存在就感到无法忍受。
Asuran停下脚步,“我留在这里。虽然多一个人对载重没有太大影响,但会妨碍到你的操作……那毕竟不是你驾驶惯的MS……”
“没有关系。我难道还会控制不了这东西?”
打开面前的舱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体形庞大的圆滚滚的修理用机器人。
“我要留在这里。”
平淡的声音,透露着坚持。Shinn猛的转回头,“理由呢?”
“会妨碍到我什么的——都是假话!其实是因为放心不下吧?你留在这里,又能够做什么?”
“即使什么都不能做,我仍然想留下。”
在救援还没有到来之前万一遇到了什么状况,以自己的经验应该还是可以帮上忙的。而且,将孤弱无依的女子和孩子们扔在茫茫宇宙中,先顾及自身安全这种事,Asuran做不到。
“你的意思我明白,如果事情真有那么糟糕,也许反而会连累到他们。但即使如此……”
——留下来仍然是我的责任。
“你是说你可以为他们死在这里吗?”
“你的安全是优先的,为了更多的人,牺牲是必要的——这种话我不会说!”Shinn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交织着愤怒和悲哀的神情,“以伟人自居,毫不犹豫的、理所当然的牺牲他人这种事,我绝对不能接受。”
“但你对我而言,是最优先的、最重要的。这样也不可以吗?”
“也许我无法理解背负了身份和地位的人的想法。但你们真的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真的是可以为任何人去牺牲的吗?”
“在Kira他们遇到同样危险的时候,你也会把他们和其他无关的人一样对待?你会用他们对这个世界更重要来说服自己吧?”
苛烈的指责象暴风一样卷过了只有两人的世界。Asuran被那毫无矫饰的直白的质问所灼痛,紧紧的抿起了嘴角。
“但我不会这么去说服自己。每个人都有不可以失去的东西。对我而言,那就是你。只是这样而已。”
“我知道……”Asuran艰难的吐出了断续的语句。
“不。你不知道。如果这是你守护的世界,那么就由我来守护你。本来是这么想的,却只是我个人一相情愿的自私。不是不希望大家都能幸福,但如果你不能幸福,也一样没有意义。”
长时间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抑郁再也无法遏止的喷发出来。“难道人们不都是这样去寻求能够使自己和大家幸福的道路吗?”
“绝不存在用牺牲获得的幸福。会那么想只是无聊的自我满足而已。”
“是不是无聊,该由我来决定吧?”无法直视那如火一般鲜红的眼睛,Asuran侧开头,“即使被别人说无聊,那仍然是我的生存方式。我……问心无愧。”
在Shinn的责问中感到的剧烈疼痛激起本能的抗拒,最后四个字在心中几经盘桓终究还是忍耐不住的说出了口。想要否定那样的说法,如果不去否定,从前的自己就变成了可笑的存在。完全没有察觉到无意义的逞强其实只是可悲,用冷漠的言辞将自己割的鲜血淋漓的同时,也将对方伤的体无完肤。
Shinn的眼神黯淡下来,“是吗?果然是我多事了。”
Asuran蹙紧了眉头,从胸口和腹部传来的痛楚感让他的脸色变的青白。在Asuran面前,Shinn第一次背转身去。Asuran翕动嘴唇,却无法呼喊他的名字。
遇到Shinn之前,Asuran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之中不断的责问自己是否还不够坚强不够明智,却不知道拼命想要支撑起别人的那个自己,其实只是依附而生的藤曼。没有着根的所在,没有可攀缘的树木,就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撑起。
也许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不想承认而已,所以对于总让自己无法逃避的Shinn有着道诉不清的憎恨。但习惯了他总会从后追上的脚步,知道只要回头就能看到他坚定清澈的眼眸,变的无比安心的自己却又无法抗拒的眷恋和感激着。
没有想过有失去他的一天——早已经不敢再有所期望,却仍然在心里不自觉的祈求着、追寻着。终于可以相信不论何时,那来自身后的温热吐息都不会消失,却因为自己的傲慢和愚蠢,在彼此间划下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体会着自骨髓深处蔓延上来的冰寒苦痛,Asuran重重地扭过头去。他无法吐出哪怕一个音节,明明心里也有着悔恨,想要去修补,却仍然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忍耐。如果不这样,就连藤曼也不是了。即使只能可悲的依附着他人,也仍然想要自我,哪怕只能用这么愚昧的形式去获得,也无法停止。
“我……大概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吧。”心里充满苦涩的自嘲,Asuran转向了和Shinn相反的方向。
手腕忽然被大力拽住,身不由己向后飘起。讶然回头只看到Shinn的背影。牢牢的扣在腕上的手指仿佛要掐断骨头一般,Asuran没有出声,也没有抗拒。
忍耐着腕骨断裂般的疼痛,知道Shinn正愤怒着,竟象获得解脱一般,反而安下心来。Asuran不自觉的闭了闭眼睛,再张开的时候,操作室的舱门正在眼前缓慢的合上,Shinn和控制室的联系回响在通话回路中。
“设定完毕!”
“出发!”
习惯性的向主控室交代行动步骤。Shinn凝望着前面的屏幕,推开操作键盘,按下了发射按扭。
* * *
窗外是暗黑的宇宙。舱内仪表的微光照出两张沉肃的容颜。Shinn所设定的航道是自碎石带附近绕过,依靠反作用力靠近诺伦斯的轨道。虽然不是直线路径,却将没有动力之后的状况也考虑了进去。毕竟从来没有操作过这类机器人,对性能也不是那么熟悉,万一燃料的耗损超过预期,仍然可以依靠惯性前进。
熬过了最初有点漫长的反向加速,降低动力输出后,机舱的震动也大为缓和。Asuran放松绷紧的身体,轻轻吁出了口气。
听到动静,Shinn转过头来。眼眸中的红色已经淡去,回复了平时温润的色泽。Asuran却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复杂难明。总是将最真实的自我毫无掩饰的坦白在Asuran面前,那率真而澄澈的眼睛现在却变的朦胧晦涩起来。Asuran心里一阵苦涩,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为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想要守护你。就算是多余的。”
和缓而平静的回答,没有了熟悉的热力,却更多了几分了悟般的决然。即使自己的模样在别人眼中再如何的悲微,却仍然能够不惮直面。这样的勇气和坚强,Asuran并不具备。想要道歉的话,也始终都说不出口。
“我……没有觉得多余。”
Shinn没有反应地从Asuran脸上挪开视线,将目光投向了舷窗外的宇宙。虽然是他盼望听到的话,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形下。没有预想中的喜悦或者欣慰,只觉得更为苦闷。
将Asuran逼迫到这种境地,也不是Shinn的本意。想要他更加诚实的对待自己的欲望,想要他象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却在认识他的那一天就已经明白的知道,Asuran Zara,注定不可能平凡。只要他还背负着这个名字,只要他还是那个随时以牺牲生命的觉悟孤独战斗着的人,就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他同行。Shinn仰慕着他的灿烂和坚韧,又为他的孤寂和软弱而悲伤。想要某个人站立在自己身边或者是想要站立在某个人的身边,自己和他,其实并没有区别。会有意识的去苛求,说到底不过是任性而已。
“刚才的事,是我说的过分了。”
“这个……”
“别误会,我不是想要道歉。那些话,没有错——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的。但我并没有责备你的立场。”
“你做你想做的事,我也会做我想做的事。如果那是你生存的方式,这也是我生存的方式。”
自虐似的淡漠言语,将彼此割裂开来。谁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只能是独一的存在,即使再怎么在意,也没有办法和其他人共有生命。却仍然想要将自己重合到对方的生命里去,好象Luna所说的,勉强着对方也迁就着对方,但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合适?Shinn并不希望Asuran被勉强,不想再在他那单薄的双肩上增加新的重量,结果却还是不自禁的向他索求着。
爱一个人的心意,本质上就是这种丑陋的东西。如果真的不想去勉强对方,还有在一起的必要吗?Shinn的耳边响起了Luna的声音。说着对方的牺牲奉献不过是无聊的自我满足,自己也和他没有分别。
“Shinn……”
透露着无奈和疲倦的声音,就和从做饭问题谈到活着与死去的那个夜晚一样令人抑郁苦痛。当时隔着衣料交缠的双手无法传递彼此的体温,如今在这狭小的操控室里,就连身体的相交也无法做到。
人类是不握住有形的东西就无法安心的生物。无形的浓烈感情只能让人无所适从,惧怕着它的虚幻和空无,就象漂浮在宇宙中的迷途船只,既没有去处也没有归路。如果对家人的爱是理所当然,那么对于眼前的青年,即使被拒绝也无法放弃的执着又是什么呢?没有了血缘的牵连,如果分开,不过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而已。
“……对我而言,Kira他们的确和其他人不同。”
“但你也是不同的。”
“如果这个世界能够稳定和平的发展下去,你们也都能够幸福——即使为此牺牲也是值得的。虽然有这么想,但我并没有死去的打算。”
无奈的诉说却渐渐唤醒了那个努力压抑着的、令Asuran感到恐惧的另一个自我,侵透肺腑的寒冷让他第一次毫无抗拒的顺从了那奔泻情感的热意。
“因为……你说过不会允许。”
“只要你还能站立身旁,我就绝不会轻易的死去。”
Shinn猛的转回头,强做镇定的无表情的面具被这意外的一击打的粉碎,他惊讶的张了张嘴,蠕动了半晌,才喊出声来。
“你……你这种毫无根据的信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啊?”
再怎么去用无关的言语遮掩,因为喜悦和羞涩,感动到变的通红的面颊和躲闪着的鲜艳眼眸还是将他的情绪表露无遗。Asuran终于再一次的释然而笑。
“两年经过了多少场生死交关的战斗?我不是仍然好好的活着?还有比这更好的信心来源吗?”
如此具体的阐述,比简单的说上一句“你知道我的能力”更有杀伤力。Shinn觉得好象被完全不能理解的世界给打败了。
“你是超人吗?”
“你知道我不是。拥有SEED,不过比其他人强一些……”
“玩命自爆的次数也可以多些……”
Shinn的毒舌让Asuran哑口无言。想起一再选择自爆的那些实例,Asuran也觉得自己那“绝不会轻易选择死亡”之类的说法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有时候我觉得看着你,多少能够体会自然人看着协调人的感觉。”
“SEED是有别于协调人的特异存在吗?”
“特异存在这点没错,但我想说的只是天才太多也是一种困扰。”
想要变的更强的愿望,无论天才还是平凡人都是一样。但对于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追上对方脚步的自己,无可避免的会感到无力焦躁。从来没有对Asuran产生过类似嫉妒的情感,是因为在最初的碰撞中,Shinn已经了解到了他的孤寂和悲哀。即使性格再怎么糟糕,让人看不下去,Shinn也无法去憎恨他。因为从ORB孑然一身走来PLANT的他,清楚地知道人们为了抹去自己的孤独,会怎样凄惨的徒劳的挣扎。
“天才什么的……即使比普通人强一点,也未必就能够做到更多的事。”
“不过是更为可悲的存在也说不定。”——这句话Asuran并没有说出口,他的视线越过对面的Shinn,投向了窗外的世界。
横亘的灰色星河,是由宇宙航行的垃圾和卫星碎片堆积起来的。被地球的引力拉扯着,聚集在这个区域的不稳定的轨道上运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坠下地球。
不是太大质量和速度,在穿越保卫着地球的大气层之前就会被燃烧殆尽。只有那一天,绚烂的流星雨从天而降。和Kira同住的孩子们,事后用童真稚气的简单言辞向Asuran描述了夕阳下美丽而残酷的景象。
顺着Asuran的目光,Shinn也望见了逐渐接近的碎石带。在那里,已经没有了对PLANT而言,墓标式的那个存在。
Asuran的母亲安息的所在开启了两段战争的大门,也让Asuran踏上了不能回头的道路。Shinn不自觉的将手指贴在胸口,虽然隔着气密服碰触不到,但妹妹的手机就在这里的感觉却让他觉得安心。
Asuran从身后突兀的贴近来,伸手按向动力开关。知道已经到了该再次加速的时刻,Shinn将自己的手掌叠了上去。
仪表的微光下,Asuran的脸色是青白的。望向前方的眼睛却不见分毫的迟疑,仿佛将所有的痛苦都咬碎吞咽了下去,他的人就是痛苦的化身。
“即使没有它,你也不会忘记他们的吧。”
——曾经这样对Shinn说过的话,也许同样想说给自己听吧。即使那里已经没有了可咨回忆的墓碑,但在Asuran的心中,它们仍然永远存在。
淹没了两人的机械震动声中,亡者的世界在身后逐渐远去。Asuran想抽出手掌,却被Shinn紧紧握住。犹豫着反握上去的瞬间,身体被拉了过去。落在冰冷的唇上,是滚烫的吻。仿佛是想要汲取那份热量一般,ASURAN更深的回吻着对方。
“怎么这么冷?”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后,就感觉到机舱内的温度不太正常。Shinn取下头盔,因为一直在生气,离开谢宁留号时习惯性的合闭了面罩。
“大概是保温设备不够好,本来也没有打算让修理用机器人在宇宙中做长时间航行的吧。”
虽然说的理所当然,Asuran其实同样不曾想到会和MS的保温性能有那么大的差异。航行初段并没有发现异常,直到情绪冷静下来,才感觉到有些不对。Shinn自责的低下头,动手解起衣扣来。
“Shinn?”
“轮换着穿。”
“别开玩笑了,这种地方能够换衣服吗?”
空间狭小到转动身体都不是那么方便,还要折腾着脱穿,光想想就让人青筋。
“总比冻着好。”
打开的气密服中飘出粉红色的手机。将飞到面前的它抓在手中时,Asuran也感到了金属表面残留的Shinn的体温,心里忽然变的沉甸甸的。
Shinn那么固执的想要守护对方的想法,Asuran并不是不能理解。因为无力,曾经经受过惨痛的失去——Shinn和Asuran其实很相似。为了想要弥合心中的伤痛,才固执的坚持着各自的道路。但同样期待着治愈,Asuran却总是只会将自己伤的更深。
“我……”
——我也想守护你。如果能够守护你,大概也能够守护我的世界。
Shinn接回手机,用疑惑的目光催促着迟迟没有道出的下文。想要象Shinn那样诚实的面对自己的欲望,Asuran却终究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不。没什么。”
觉得迷惑的Shinn蠕动嘴唇,想要说什么的时候,通讯系统中忽然响起了嘈杂的电流声,片刻后,传来一把明亮锐气的声音。
“前面的MOBILE,尽快表明身份!”
没有装备探察系统的修理用机器人无法显示来电的方位,对方的模样也完全未知。Shinn猛的绷紧身体,在脑中飞速寻找着最佳应答方案。身前的青年却在第一时间倾转身体,打开了通话回路,“Yzak!”
惊讶的呼喊立刻得回了更加惊诧的反应,“Asuran?怎么又是你?”
“这话该我说才对吧?”
Yzak是军事卫星诺伦斯的司令长官,也是Shinn未来的上司。就算是负责警戒的侦察部队发现了来历不明的客人,也无须司令官亲自出马前来盘问吧?
对于烈风一样的银发青年,Shinn的了解并不多——身兼议员和ZAFT高级指挥官双重职务,Asuran的同窗和曾经的同僚,也许没有Kira他们那么关系紧密,却是另一种不可或缺的存在。对于Asuran而言,Yzak大概始终都是能够让他信赖的战友吧。
回想着过去两年间的点滴事迹,听着通讯回路里的你来我往互不相让,Shinn不觉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 * *
谢宁留号中途抛锚事件圆满解决后,Asuran也顺利降落ORB。又过了一个星期,已经归队的Shinn在司令部的事务板上读到了新的通告。碎石带边缘的不稳定区域里有一批碎片预计将会在近日降下。司令部依照惯例布置下了监察行动。
只是一般性的警戒工作,如果有体积超过标准的碎片,进行适当击碎处理而已,不必动用战力强劲的GUNDAM。Shinn在向Yzak提出出动申请时,银发的指挥官只扫了他一眼就果断的拒绝了。
“如果觉得欠缺训练就去模拟场。”
“有什么关系呢?偶尔把出去兜风的机会让给后辈也是前辈的义务嘛。”
作为副官跟在Yzak身边的Dearca完全没有下属的模样,就那么突兀的随意的插入了谈话。轻松的语气将两人之间逐渐凝聚起来的严肃气氛一扫而空。Yzak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雪白的面孔上浮出淡淡的红晕。
Shinn努力克制着不要溢出笑容。他想起当日和Asuran一起得到Yzak的救援,理由竟然是这位司令长官被无聊的案头工作缠到心烦,终于决定重操旧业,带兵巡逻。第一次出门就很没面子的被Asuran给撞上了,不知道该说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想要一直驾驶MS,驰骋在最前线的Yzak,最终还是被逐日增加的责任束缚在办公桌前。不是没有拒绝的机会,只是不可以任性而已。Shinn忽然对自己竟想剥夺他最后仅有的一点乐趣感到负罪,想提出撤回申请的诉告时,银发的青年却高高的扬起了头,“我批准了。”
惊诧和感激的神情同时浮现在脸上,Shinn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离去时,Dearca以他惯有的不太正经的说话方式,在身后调侃道,“就算再怎么想念,也不可以驾着IMPLUSE跑去ORB哦。”
“谁会做那种事啊?”
“你白痴啊!”
叫骂抗议声不约而同的交错响起。
* * *
ORB的海还是熟悉的模样。
曾经在这里住过两年,对海风的气息已经熟知到会有怀念的感觉。Asuran站在日落的海边。艳红的天色逐渐变的黯沉,可以看见流星细碎的轨迹消失在夕阳最后的辉煌之中。
“是海燕吗?”
Asuran回过头,盲目的导师牵着一个孩子站在两步远的身后。
“是的。”
飞过头顶的归鸟里,发出清脆叫声的是灰色的海燕。“Kira他们还没有回来?”
“今天晚上暂时会留在Cagali那边,刚才的电话是这么说的。”
即使ORB和PLANT双方都有意合作,需要磋商的细节仍然十分繁琐。Asuran因为身份特异,又曾经在ORB住过两年,认识他的人实在不少,不适合频繁出现在公开场合。Kira和Lacus充当起了联系人的角色。想要建设一个稳定繁荣的世界,是大家共同的愿望。
Asuran想起两天前收到来自议长的信笺,被委托以更大的权限。相对的,羁留ORB的时间也会更长吧?Asuran转头望向天边,在那不断坠落流星的地方,有始终凝望着、支持着自己的那个人。
“你知道飞鸟为什么可以自由翱翔?”
“因为它们有翅膀。”
人类没有飞翔之翼,所以只能被禁锢束缚在土地上。即使借助机械,飞上了天空,飞入了宇宙,也仍然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以为回答正确的Asuran却看见导师轻轻摇头,“是因为它们有可以回去的地方。飞鸟之翼,其实是归翔之翼。”
Asuran仿佛被击中一般张大了眼睛。海燕伶俐的身姿从他头顶飞过,投向远处的岩群。
红热的碎片向清蓝的星球燃烧坠落。那是Shinn曾经站立过的世界。即使不能够再回去,父母和妹妹存在过的地方仍然是唯一能够回头的所在。和Asuran不一样,Shinn没有一个可以让他将国家冠在名前的姓氏。同样失去了所有的家人,PLANT仍然是Asuran的归处。
有人记得的人,才能够存在下去。但即使再如何紧紧握住妹妹的手机不肯放手,回忆也早已空乏。在那再度盛开了鲜花的土地上,死去的有着Asuka之姓的人们不过是慰灵碑上没有名字的一员。活着的自己从ORB公民变成PLANT公民,也不过是一张纸一句话而已。
Shinn在为Asuran的负累感到悲哀的时候,也羡慕着身系航标的他。苛刻的责备对方只能依附别人的价值而生,自己却连想要去依附的可能都不存在,到底是谁更为可悲呢?
“只要你还能站立身旁,我就绝不会轻易的死去。”
——听到这句话的那瞬间,被强自压抑住的泪水到了只有独自一人之时,终于夺眶而出。
打开舱门,Shinn松开一直握紧的右手。粉红的手机和记忆中飘落的红枫一样,坠向永恒的安息之地。
“因为有归处,才可以无忧无虑的飞翔……”
Asuran无意识的重复着导师的话,嘴角慢慢浮现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我还真是愚蠢。”
飞鸟总是要回巢的,就象参天大树无法离开扎根的土地。为什么没有发现对自己说“我们一起回去”的Shinn,其实是希望能够有回去的地方呢?给予自己飞翔之翼的他,一直都在寻觅着可以收拢翅膀、停驻下来的归处。被他一意向前的姿态所迷惑,汲取依附着对方的温暖却并不真的了解他想要的东西。Asuran感到悔恨的抿紧了嘴唇。
“但你还没有失去你的翅膀,可以停下来让它休憩。”
“歇过黑夜,在朝阳中再次起飞,那就是……你们的明天。”
导师温厚的声音飘散在渐起的海风之中。向着星辰坠落的方向,Asuran又一次的深深凝望。
相隔虽远,咫尺之间。念你之时,寂寞亦坚。
完
后记:本文完成在SEED D7-9话之间,此后的人物形象若有出入,不在考量范围内。
因为很多原因,这篇有史以来完成速度最慢的文在诞生过程中以及诞生之后,经历了种种改变。拉长缩短删节还原折腾来去,最后干脆的就这样被我抛开了。之所以还是贴出来,只想表明曾经写过或者说曾经有过文中的心情而已。唯一从头坚持到最后没有改变的东西,只有在结尾上使用POPGO翻译的ED版本……坚持的理由嘛,说起来太长篇,还是算了。
另外值得纪念的是,为了那只所谓最美丽的乌鸦,我竟然写了好不容易才写一次的HAPPY END呢。悲伤的事,实在太多了,看着他们,我也已经疲惫。当失去了愤怒的气力的时候,也逐渐丧失了痛苦的感觉,总算还能记得所想要的东西,是不是一种幸运?或者是更深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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