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记
作者:泠哀
上.
失忆,以前常在妹妹和母亲喜欢看的肥皂剧里见到的情节,不外乎因为某种意外导致恋人中的一个忘记了对方,然后双方上演赚人眼泪的死去活来悲情戏,而且通常是什么都记得,独独忘记了恋人。那时候,真常常对这种桥段嗤之以鼻,引来泪花涟涟的母亲和妹妹统一的白眼。现在这种桥段竟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他不禁想笑,笑意却在唇角生生被心头泛起的酸涩压下。
真尽可能平静的视线随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移动。白色亚麻衬衫和浅色休闲裤的搭配,一派自然,却依然显出经过严格训练的挺拔站姿。他曾经无数次看着这个背影身着军服或驾驶服,现在不同的是被束起的,露出了纤细的后颈和小巧耳垂的过肩蓝发。
这就是“失忆”的主人,只是他没有只忘记了恋人,而是忘记了一切;造成失忆的原因也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自己把他的机体捅下了海;而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是恋人……
阿斯兰·萨拉和真·飞鸟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不是恋人,甚至连朋友都还谈不上,却也不是简单的上下级或是普通的前后辈关系。
但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开始,真就知道那双冷静深邃的碧眸里藏着故事,藏着隐忍的伤。他不知道那伤痛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能看出来,但他就是看到了,就是知道。他能隐约感觉到那是某种与自己有着共通点的痛,但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毕竟那时他所认识的阿斯兰,更多的来自“传说”。
“请喝茶。”
熟悉的声音,陌生而客气的语气。真看着声音的主人久违的容颜,想起的却是第一次见面时,对方藏在墨镜下带点锐利的探究却并不刺人的视线。
见来访的少年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而没有动作,阿斯兰将茶杯放下,坐到了对面,在对方火红的眼睛可算无礼的注视下,自若地淡淡开口:
“你刚才说你以前认识我?”
真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却在心底冷笑,我当然认识你,早在你认识我之前。
他记得第一次看到阿斯兰·萨拉的名字,是在ZAFT士官学校印刻着每一届TOP 1的石碑上,之后在露娜诧异的“什么?你不知道他?!”的惊呼中揭开了讨论的序幕。先前对ZAFT的战史不甚了解的真,只能怔怔地听着众多学员尤其是女学员们热烈地谈论着他们所知道的关于那个传说中的英雄的一切。他记得后来看着战史资料上不怎么清晰的照片,心里有着一点向往、一些好奇还有一丝不服气。他记得后来的后来不断在耳语传闻中继续听说着那个“传奇人物”的事迹。
甚至,更早的,连他也已不记得的,曾经无忧少年时,他与他在奥布海岸边的擦肩而过,他是学生,而他伪装成技术人员……
“是的,你是我以前的队长。”
为什么他们必须用这种客气生疏的语气来交谈?真很努力地不让这种想法表现在已经开始皱起的眉头上。
“阿斯兰·萨拉,这是我的名字吗?”看着对面的少年递过来的ID卡,阿斯兰有些疑惑地问,虽然上面那个看起来很安静的少年确实应该是自己。
“是的。”为什么他会坐在这儿乖乖回答对方的问题?本来不是该他揪住对方吼出疑问的吗?真的眉头越拧越紧。
在一直没有确认死亡的时间里,他也想过对方幸存的可能,然后无数次地想象再见到时的情景,没有一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毕竟是他阿斯兰欠了自己一个……不,是很多个解释的。
见眼前的少年表情一变再变,阿斯兰眼中浮上一丝笑意,这个熟悉的神情让真怔住,有些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人。阿斯兰却很快敛住了笑意,见对方表情恢复平静,眼光却仍然很“热烈”,他礼貌地笑了笑,礼貌地说着如果方便就请说一说“自己”的过去吧。
阿斯兰其实不怎么有兴致的语气,和不让人感觉生硬却很礼节性的表情,让真的心头一阵怅然,但他还是点头答应了,因为眼前就是好不容易才见到的人,不想就这么离开。尽管刚才当他一见面就大声喊出对方名字的时候,就被对方疑惑而生疏的再三确认浇熄了心中的激动之情。
* * *
“……如果我曾经属于ZAFT,后来还是回到了ZAFT,那为什么中间又会离开两年?”就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静静地听完真的叙述,阿斯兰以旁观者的角度指出了疑问。真愣住了,他该怎么解释?他所了解到的那段历史,都是听说的,阿斯兰自己是怎么想的?从没听他说过,不,是他自己从没想过要问。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并不了解阿斯兰,不了解他官方记录以外的过去,也不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那时我还不认识你!”有些赌气地丢出这句话,真就是不想说“我不知道”。而阿斯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真握紧了拳,指甲刺得手掌生痛,为了自己的“不认识”,也为了对方的“不在意”。沉默就这么降临,阿斯兰垂目细想着刚听到的过去,而真的心中五味杂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也渐暗,阿斯兰的轮廓渐渐模糊,像要消失在视线中一般。真猛地站起来,伸手想要抓住眼前的影像,却对上了被自己动作惊醒的阿斯兰抬头看过来的眼,在靠近了不少的距离里,撞入视线的是和记忆中一样清澄温润的凝玉,于是动作生生顿住。
“怎么了?”阿斯兰对他不寻常的举动怔了怔,问道。
愣了愣,真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没什么……”,深呼吸几次平复了下自己又问,“想起什么了吗?”
“感觉是在听别人的故事。”阿斯兰也没追问,耸了耸肩。
这个回答并不让真意外,但他心底还是涌上了失望,火红的眼中光彩黯淡了下去。看着陷入沉默的少年,又转头看了看天色,阿斯兰轻轻地笑了笑:“现在可能没有回城的班车了,不介意的话,今晚住这儿吧。”
张了张口,真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低声说:“那就打扰了。”
* * *
梦魇,是那种无论你清醒时多么强大,睡着时都无法逃脱的纠缠。它总在午夜时分将心底最深的恐惧、伤痛和忧虑挖出来,狠狠砸在眼前。
他的生命从那天奥布的港口天崩地裂后,便与噩梦紧紧交缠,炮火中支离破碎的家人、雪落的湖心沉入水底的少女,以及,雷电落下时缓缓坠入海中的机体。前两次,他可以恨着造成悲剧的直接凶手,可以恨着自己的无力保护或救援不及,而后一次,亲手葬送了对方的他,又该去恨谁?妹妹纤细的断肢,与暗沉的湖水中渐渐消失的少女的身影不断在眼前交替,最后都化作了阿斯兰紧皱的眉头和淡淡寂寥的浅笑,一会儿随着机体爆炸而碎裂,粉碎的镜面一般散落;一会儿又缓缓沉入黑暗中,渐渐消失。真奋力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住。想喊对方的名字,出口却变成了大声的惨呼……
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真的喊了出来。他不可抑制地大口喘着气,双手盖住了被汗水浸透的眼睑。轻轻的敲门声传来,真放下了盖住眼睛的手,看着推开门进来的阿斯兰。
“没事吧?我听到你在喊。”清冽的声音,即便仍然是疏离的客气,但在这个时候,那其中包含着的一点的关心,对真仍然像初春的阳光一样暖,却又微弱到吝啬。
“没事……”真回答,理了理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的刘海。看着点点头关门出去的阿斯兰,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是谁的声音曾将噩梦驱离?又是谁曾了然地轻轻说着“做噩梦了吧”?那个蓝发的、有着沉如深潭的眼眸的队长,那个曾经将自己从梦魇中拉出,也曾被自己从梦魇中拉出的前辈,曾几何时他略带心疼地看着仿佛劫后余生的自己?曾几何时他又曾在自己急切的呼唤中睁开了梦中氤氲了的双眼?他们都太清楚被梦魇纠缠的滋味,都太明白能有个人唤醒自己是多么渴望的事。于是他和他都曾说过今后会把对方从噩梦中叫醒。但是现在,却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了噩梦中吗?
中.
辗转翻覆的夜,醒不过来又不敢睡去,当太阳已经高照,刺眼的阳光自窗口照入时,真才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捂着发痛的额头爬起来,忽然听到外屋一阵欢闹声,迅速地打理了下自己,推开门就看见被六七个孩子围住的阿斯兰盘腿坐在地板上,摆弄着什么。一瞬间,真仿佛又看到了密涅瓦上那个身边围着机师、整备人员和后勤兵的萨拉队长。
无论身边围着的是什么人,阿斯兰都能给人鹤立鸡群的感觉;无论手上拿的是ZAFT高精尖的机体资料,还是普通的扳手零件,都一样显得优雅从容。只是,在温暖的阳光溢满的小屋里,身边围坐着一群孩子,此时的阿斯兰看起来要比那个时候悠然和惬意得多。
真静静地看着,没有出声。阿斯兰手上那堆零件“变成”了一只会叫会跑的机械小狗,他微笑地看着孩子们追着小狗跑了出去,起身看见了站在门边的真,冲他点了点头:“早安。”
真没有回答,直直地看进阿斯兰的眼中,胜过上等翡翠的眸子也如冷玉一般毫无波动,就像大天使号还没有出现前的那个阿斯兰,不,应该说是更加冷静甚至可以说冷漠的眼,因为连那时只是偶然闪现的悲悯和寂寥也没有了,完全的沉静。
“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吗?”真的口气不自觉地冲了起来,直接问出最想知道的。
“嗯。”
“这么长时间,你就躲在这个小镇上什么都不去想吗?失去了记忆你就一点也不着急吗?!”烦躁的情绪涌上了心头,真的语气开始咄咄逼人。
“既然怎么回忆过去都是一片空白,那么着急又有何用?”如同风拂过高山的深潭,看似水面微皱,实则不为所动,阿斯兰的回答依然云淡风清。
“你……”眼中红光更盛,正要发作,却被一阵咕咕声打断,怔了一下神,真才意识到那是从自己的肚子发出的。有些僵的气氛被打破了,真别过通红的脸,不知道是该气眼前的人,还是气自己不争气的胃。
也愣了愣,阿斯兰忍不住笑了:“抱歉,是我疏忽了,你坐一会儿。”转身走向厨房,“要咖啡还是要牛奶?”
嘟囔了句随便,真坐到了桌旁。当咖啡和培根煎蛋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时,他抬起了头。屋内柔和的阳光、简单但温馨的陈设布置、再加上居家式的早餐味道,其实这是一个让人心静的地方,但是为什么,他的心里就是忍不住一阵阵地沉落和烦躁?不知到底该对谁,又为什么发难,真干脆发泄似地低头吃着自己的早餐。
他再抬头时,阿斯兰正倚靠在窗边笑看外面嬉闹的孩子们。虽然说吃人家的嘴短,但脾气上来的时候,真通常是不会管这些“常识”的。
“你是不想恢复记忆?”根据阿斯兰先前的反应,真作此推断,于是又突然地丢出问题。
回头看着真红得清亮的眼睛,阿斯兰扬了扬眉:“似乎是吧。”
“为什么?”立刻再丢出一个问题。
这次,阿斯兰没有回答,笑了笑又转回头看着窗外。真的心里一窒,又是……似曾相识的情景。那个时候,他问他还是要回奥布吗?他说是。他又问为什么,他没有回答。眼前的蓝发少年,从来不对自己坦率,尽管从他的细微反应中,真知道自己的问题往往问在了点子上。
“真是来旅游的吗?”
来到这里后,这是那清越的嗓音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真猛地回过神,有些错愕地看着不知何时又回头看向自己的阿斯兰。旅游,是啊,不知道是不是天意,不然他怎么会来到这个小国休假,又怎么会偏巧在这个小镇碰见了阿斯兰?
点了点头,见对方勾了勾唇角,走向门口,真有些不解。
“旅游的话,有个地方你应该去看看。”阿斯兰推开门,走了出去。顿了一瞬,真起身也跟了出去。
出了镇上,往山里的路虽不算崎岖,但也并不好走。真一边小心地注意着路面,一边全力地追赶,才不至于跟丢。又一次拨开浓密的枝叶后,他看到了已经等在前面的阿斯兰站在一片缓坡草地上。同时,也看到了缓坡之下,对方要带他来看的景色。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竹海,郁郁葱葱。风过,则碧波层层荡漾,枝影轻舞,摇荡嬉戏;风止,则翠色凝如画,映衬蓝天白云,如濯洗过般新嫩。一眼望去,满目清新,沁入心脾;闭目倾听,则淘声柔而绵长,似轻语呢喃,娓娓诉说。阳光的照射,使晨雾逐渐消散,但残留的一丝朦胧,仍如薄纱轻披,使竹海多了一分飘渺的感觉。
“在这里,能感觉到心安吧?”阿斯兰的声音拉回了真的思绪,没有回答,他也走到了阿斯兰身边坐下。心安吗?也许吧,在这样的地方,连灵魂都会安静下来。
“静静地看着这景色,我有时会想,其实人生追求的,或许也就是一份真正的心安吧。”阿斯兰的声音飘入真的耳中,他看着那对映衬新绿的凝碧许久,才有些顿悟,这或许是阿斯兰在回答他先前的问题:为什么?
看着阿斯兰宁静的侧脸,真觉得他或许开始理解一些曾经想不通的事情。也许,以前的阿斯兰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寻找能让自己心安的路。因为无论哪条路都看不到想去的方向,所以他才总皱着眉无言地临风而立吧?因为现在终于找到了心安的感觉,所以,潜意识里不愿去回忆?
泠泠林涛,是涌散了愁思,还是拂乱了心绪?深海一般的宁静,真的沉淀得了郁结心中的憾与愁吗?
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真恍惚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眨了好几次眼才回神。阿斯兰眼中有淡淡的笑意,他问:“我回去了,你要一起来还是……?”
“我想再待一会儿。”真的声音低低的。
“好吧。能找到路吗?”阿斯兰有些不放心的问,在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才转身准备离开,想了想,又回过头,“这里下午以后露水很重,不要待太久。”
真一直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视线之外。阿斯兰上一次跟自己说这种私人的谈话是什么时候?是夕阳下的甲板上的那次吧,那一次他也是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又回头给了自己一句忠告。但是,那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感觉到的是自己更了解了他一点,是他们之间更近了一步,而现在,那远去的背影真的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抱住膝盖,将头埋了进去,却还是感觉寒意一点点地上升。
不是说下午才会结露的吗?骗子!
下.
那个夜晚之后,他无数次在噩梦中重现雷电闪过时如折翼的鸟一般坠入海中的机体的场景。无论回忆多少次,他都没有后悔过当时的决定。然而,当建再多战功也无法阻止心中怅然若失的感觉扩大,他不再否认那个人在他心中留下的痕迹。但他一直相信自己的执念更多的是因为那个人让人不能理解的叛离,直到再次见到他之后。
不可否认,在发现阿斯兰失忆后,满腹疑问却无处寻答案的郁闷占据了真的全部心情,但后来看到对方原先深藏的愁思和习惯性地皱眉不再出现时,心中一个柔软的角落悄悄地融化了。当夜夜被梦魇纠缠时,他又何尝没有想过宁愿忘记一切?看着那对凝玉扫去了曾经的阴霾,露出初生般的清澄纯粹,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那么执着。
可是,他问自己,就这样离开甘心吗?而,阿斯兰,你又甘心吗?他所认识的那个人,总是在逼迫自己,会犹豫,会迷茫,却从未见他放弃或妥协。这样的人,失落了之前的全部人生,真的会甘心吗?
竹涛阵阵,柔和地荡去了烦躁的情绪,但是真的心却感觉越来越空,阿斯兰的态度越是云淡风轻,他的心越是一点一点往下沉。
初到密涅瓦上时,阿斯兰也是这样面对众人对他这个“空降”FAITH的疑虑的。即便是面对不羁成性的真,经意不经意地挑衅,他也是一派从容。但是,那个时候是不一样的。那时的阿斯兰会对真说“其实你很喜欢那个国家吧。”;会带点激将地说“不然的话,就只是个傻瓜而已”;会对真孩子气的视而不见露出了解的浅笑;会了然地说“你在想‘当时要是有力量就好了’吧”……
那双淡定深邃的眼,在眼神际会时看进了真的心底,真知道,就如同自己能看到他眼底的愁一样,阿斯兰也能理解他的痛苦。那是未必相同,却相通的伤。是他对“传说”之外的阿斯兰如此在意的最深的理由。然而现在,阿斯兰的眼中没有了那种理解,甚至没有了他的存在,他已是……陌路人。
收紧了环抱自己的手臂,真的心一阵抽痛。是了,这才是他无法释怀的原因。他不要那个人眼里再没有他,他不想从此消失在那个人的生命里,他不能接受关于自己的一切记忆都不再存在于那个人心中!
如果连回忆都没有了,那么是不是连他们相遇过的证明也不复存在了?
他离开的理由、他不愿想起的理由,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是,只是不要……不要被忘记……
“真?你怎么还在这儿?”触动了心弦的嗓音,轻轻响在耳边,少年缓缓抬起头,看着弯腰注视着自己的阿斯兰,没有回答。
“再待下去,天色就要晚了,回去吧。”有些好笑地看着表情像极了被丢弃的小狗的少年,阿斯兰向他伸出了手。
真慢慢地把手放到了阿斯兰纤细修长的手中,在感受到那温暖的触感时禁不住微微颤抖。而长时间吹风后,他的手冰凉的温度也让阿斯兰微微皱眉。这个熟悉的表情比想象中更重地击中了真的心口。
没有多想的阿斯兰手上用力正想拉真起来,而真却正好呆楞了一瞬,只是握着对方的手而没有配合用力。这一拉一顿之间,两人都失去了平衡,受到反作用力,阿斯兰一下子向前扑倒,跌在了来不及反映的真的身上。
急忙说了声抱歉就要起身,阿斯兰却感觉到了紧紧环在腰上的力量。诧异地看向身下的少年,却猛地撞见了那对深红的瞳中的痛而止住了动作。下一瞬间,天地倒转,他感觉到背接触到了草地。反身将他压倒的少年直直地看着他,眼中是直接的、毫不掩饰的强烈情绪。
其实这个少年的到来早已在他的心中掀起了微微波澜。夜晚被噩梦惊醒时毫无防备的眼、追问自己时像燃烧着火焰一般的眼,虽然只是淡淡的,却都给他似曾相识的感觉。其实对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少年,他已不自觉地给了比他人更多的包容,少年眼中却一次次闪过失望。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没有这一刻少年近似残红的眼眸中所带的情感来的震撼大。
所以,当那意外炽热的唇吻上自己的,阿斯兰竟是一时没能作出反应。等到他想要推开少年时,却又被突如其来的苦涩味道怔住,任少年禁锢了自己的动作,顺着流淌的泪水,和紧紧胶着的唇齿之间,将溃堤的情感深深灌入心底。
真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在感觉到与自己突然贴近的阿斯兰的体温后心就已决堤,于是本能地想将要离开的人留下。看着那对清澈得让人忍不住叹息的凝玉,他只想要让它们不再清冷,他想看它们染上因自己而起的温度,他想要他的心中再次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雾起的山谷,夕阳的金晖透不进来,只留下柔柔的橙色光晕。草地上,黑发少年不断呢喃着对方的名字,耳边的一声声呼唤渐渐刺痛了蓝发少年的心,他皱了皱眉,想要狠下心推开,却听到一声带着哭腔的“不要忘记我”,抽痛的感觉从心中传到了指尖,放在对方肩上的手终是没能再用力。感受着黑发少年用要将自己揉进体内的力量狠狠地拥抱,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 * *
晨光自窗外晕入,清凉的晨风轻轻拂动窗帘,一身白色站在窗边的阿斯兰仿佛周身散发着让人眼晕的光芒。真深深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叫了他的名字。回过头,阿斯兰给了他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作回答,真却将视线停留在对方的脖子以下。
握紧了拳,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同时深呼吸了好几次,真才抬眼正视阿斯兰:“我要回去了。”
定定地看着真,阿斯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吗?”
“多谢你的照顾,请保重。”勉强地笑了笑,真对着阿斯兰鞠了一躬,背上背包转身离开。他不指望阿斯兰会送自己,于是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见阿斯兰眼中复杂的神色。
昨晚回来的时候,他们都一言不发,决口不提刚才的事。到达之后他就匆忙回房了,连晚安都没有道。他不知道该跟阿斯兰说什么,只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坐在开往城里的班车上,他还是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在回驻地的飞机上,被乘务人员关心地问哪里不舒服,真才发现自己哭了。胡乱地擦去眼泪,却发现越擦越止不住。
曾经进驻心中的部分被掏空了,要怎样才能填补这空洞?曾经触手可及的重要的人就这么擦肩而过了,要怎样才能不悔恨?除了生命,他的人生,到底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踏上熟悉的城市街道,眼前映入了熟悉的驻地入口,他终于擦干了眼泪,然而心里的伤要怎么样才会不痛?
* * *
尾声
休息的时候,真养成了下午三点到咖啡店坐上几个小时的习惯,喝着以前从不喜欢的黑咖啡。也许是他冷冰冰的态度,从来没有人会打扰他。还剩下半杯的咖啡已经冷了,他仍然轻轻捧着杯子,注视着里面微微晃动的液体。
对面的坐椅被拉开了,有人坐了下来。真没有动,只是冷着一张脸。直到侍者过来询问,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清越嗓音响起:“和他一样。”
真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冲他微笑的蓝发少年。那对温润的凝玉中流动着温暖的色彩,让真怀疑自己是因为太思念而产生了幻觉,直到带着笑意的声音再次响起:“以前都不知道,你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啊。”
“阿……斯……兰?”真的声音发涩,慢慢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蓝发少年看了看对面的杯中,挑了挑眉:“黑咖啡喝多了对身体不好,这不是你以前对我说过的吗?”
真没有回答,而是站了起来,隔着桌子直接探过身子,狠狠地,仿佛宣告着再也不放手一般地,抱住了他。
桌上那半杯咖啡因桌面的震动而晃动着,隐约映照出两个相拥少年的身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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