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莲花
作者:Salehi's Thor
写作时间:2013 年
一.棋局
RC413 年九月五日,死者节。阿斯兰和帕特里克一起到城西墓地拜谒。帕特里克捧着 一大束的白色百合,另一只手提着一个食盒篮子。——他每个月的月神之日都会到墓地送上 一束花。然后默默走开。只有两个时间例外,一个是妻子的忌日,一个是死者节。这两天他 会多准备一些祭品。
当然这些阿斯兰之前并不知道。他在前一天战马神庙集体祈祷的时候内心非常矛盾,在 晚上回家的时候向父亲坦白了心事。最后跪在帕特里克面前:“对不起,爸爸,我白白恨你 恨了六年,结果我才知道我做了什么。”帕特里克皱着眉头把他扶起来,然后右手握着拳头 在他的胸口捶了一下:“这样就够了。”
潜台词不言而喻,父亲是不会记儿子的仇的。何况你还那么年轻。 阿斯兰的母亲蕾诺亚·扎拉的墓碑上除了正中间的生卒年月和名字之外,出于惯例在墓碑上方刻了战马之神的形象。但是在最下方的墓志铭却并不是常见的悼词,而是和《风骏》 一样广为流传的另一首词《日出》。墓碑的背面才是真正的哀悼词,不过从用词上却不见一 点点的悲哀:“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
阿斯兰收拾了前一个月留下的花束,时隔一个多月,花束早就变黑枯萎了。接着像平常 人家一样,将杂草收拾干净,把墓碑也擦了一遍之后,帕特里克放下了花束,打开了那个篮 子。里面放着的东西让阿斯兰多多少少有点跌眼镜:里面最显眼的位置,放的居然是卷心菜 肉卷,还是满满一大碗。帕特里克知道阿斯兰的表情有多么的震惊,所以慢慢把剩下的一些 荤菜都放好之后,有打开了一瓶酒,在墓碑前洒掉一半才转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最 喜欢吃这个。”阿斯兰苦笑了一声,他确实不如自己的父亲了解他的母亲,但是没想到上墓 地带的祭品也是这么的生活化。他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墓前哀悼祈祷之后,帕特里克从篮子里拿出了餐具,然后在阿斯兰的注视下默默在墓 碑前席地而坐,晃了晃手里那半瓶酒,指了指那一堆菜:“吃了吧,别狼费。送了老鼠乞丐, 还不如我们自己吃,反正你妈也在嘛。杯子我带着,喝几杯吧。”阿斯兰犹豫着,终于在父 亲身边坐下,从他手中接过了酒杯。
这样另类的家庭聚餐,阿斯兰根本就没有想过。两个生者,一位死者。都在享用着同样 的食物。反过来,他又这么想:也许,母亲会很高兴的吧?他突然想起离开光复节已经过了 将近九个月,虽然他在这期间不是没去见过卡嘉莉,她的肚子已经一天天的大了起来。基拉 和他打过赌,卡嘉莉到底是生男孩儿还是女孩。赌注则是一顿饭。现在想来居然离开生产的 日子越来越近了。
但是他们父子之间吃饭的时候却并不是沉默的,帕特里克已经知道了卡嘉莉怀孕的事情, 所以再三叮嘱,让他注意别再冒险。推杯换盏之间,那些祭祀用的菜肴和那半瓶酒都已经被 消灭了干净。阿斯兰起身收拾了地面上的碗和杯子以及餐具,然后把它们放进食盒。帕特里 克走上去,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回家吧。”
从西区墓地走回家的路程并不算长,阿斯兰跟在帕特里克的身后,思绪突然回到了自己 还很小的时候,他跟在父亲高大的背影后面。整一块的、黑色的阴影。只能抬头看到头上的 天空,大片的、没有云的天空。那个时候的自己在想什么呢?他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如今 再看得时候,自己的身高已经和他差不多齐平,但是帕特里克的头发已经变成了灰色。
时间到底有多么的可怕呢? 死者节的时候,西大陆大部分国家是集体放假的。如果在一个属于死者的日子里还要工
作的话,那基本就没什么时间去悼念死者了。人们对于死者的敬重有些时候远远高于生者
——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他们父子两个回到家里之后,老帕提着那些空盘子一个人去了厨 房。步子一反常态很是轻快,还隐隐约约哼着小调。心情有多好不言而喻,旁人可能有些不 能接受,你刚从墓地回来,心情怎么会那么好。阿斯兰倒是很能理解——他人都说,他和他 父亲几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其实反过来也是一样的道理。父亲那一大堆菜说是准备给母 亲的,其实根本就是给他准备的吧?
阿斯兰低声地笑了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席地而坐。从他的橱里拿出了那些他自己所调 查的黑百合杀人案的资料。翻看一遍之后觉得头疼,想起酒壶出门之前就放在楼下的茶几上, 于是重新走出房门。来到楼下就看到帕特里克在楼下茶几上摆下九棋戏的棋盘,然后摆出了 一副残局。
残局上只剩下了七枚棋子,攻守双方显然经过一场血战。守方只剩下三枚棋子。守方主 将在棋盘上方正中,剩下的棋子是棋盘左侧正中的守方盾骑士(防守方机动力最大的棋子, 纵横移动没有限制,但不可越过界山。)和左上方的堡垒(防守方的防御单位,一次只能纵 横或斜向移动一格,但是攻击方除投石车外,其余单位皆不可对其造成伤害。),相对来说, 本来就有人数优势的攻击方损失惨重,只剩下四枚棋子。攻方主将在棋盘下方正中,剩下的棋子是:棋盘左下角的一枚弓手(攻击方的远程杀伤单位,一次可纵横移动最多一格,吃子 必需隔开两格。)、一枚投石车(攻击方唯一可以摧毁堡垒的棋子,可向斜向进退最多两格。) 和在棋盘左上角,威胁到防守方主将的剑骑士。(攻击方机动性最高的子,可在棋盘上无限 制的纵横移动。攻击力最大。)
这是一场基本势均力敌的战斗。阿斯兰不自觉地在棋盘对面坐下,对着棋盘思忖起来。 帕特里克并不着急着移动棋子,而是默默地拿走了攻击方的主将。虽然这样并不判定攻击方 输,但是阿斯兰却大惑不解:“爸你这是做什么?”帕特里克摇摇头对他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棋子有无数可能,但是想赢的话,就得抛掉一些压力。”然后他抬起头来看这阿斯兰的眼睛: “与其关心这一副残局,你倒是有时间去看看那个小姑娘呢。”
阿斯兰眨巴了一下,笑了出来,伸手捞起放在茶几上的酒壶:“我知道了。”
一.棋局 完
二.赌局
从城南走到城北卡嘉莉家,需要几乎横跨整个圣特拉尔。阿斯兰出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而他站在青芒巷四号门前敲响房门的时候,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基拉开了门看到阿斯兰 的时候有些困惑,然后提出是不是一起吃午饭,被阿斯兰礼貌的拒绝了:“我已经在别的地 方吃过了。”
当然,他的内心是这么想的:我总不见的说我已经在墓地吃过了吧? 基拉点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究下去。然后他把门拉的更大一些,让阿斯兰进
来。卡嘉莉正在楼下的餐桌前吃东西,相比以前那个活力过剩成天上窜下跳的金色旋风,现 在已经是个准妈妈的她身形已经大了整整一圈。根据医生的说法,大约几周之后就是生产的 日子了。卡嘉莉注意到了阿斯兰,于是停下手上的动作:“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过来了?”阿斯 兰愣了一下:“啊,父亲让我过来看看。”然后他有些局促的做到了卡嘉莉的对面,看着她吃 完了面前剩下的食物。那些食物的量阿斯兰觉得似曾相识——他居然莫名其妙的想起了二月 集训期间那个在餐馆里狼吞虎咽毫无形象的卡嘉莉的样子。没能忍住的扑哧笑出来。
卡嘉莉看着面前这个表情一秒变一个的男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我说阿斯兰,我有 什么让你好笑的?”阿斯兰语塞,想了半天才总算掏出酒壶,喝了一口稳定了一下情绪:“我 父亲让我过来肯定有些道理的,你知道吗?我今天去母亲的墓地扫墓,他带了些什么吗?” 卡嘉莉歪着脑袋看着他:“什么?”
“能摆满一桌子的菜。”阿斯兰苦笑着摇起头来,卡嘉莉想想了一下,也扑哧一声笑了出 来:“你爸还真可爱,给你妈准备那么一大桌子的东西。”阿斯兰耸了耸肩:“是啊,他还准备 了大碗的卷心菜包肉,因为母亲最喜欢吃这个。”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下去,“父亲其实每 个月都去祭拜母亲,而我毫不知情。可见我何等不孝,我如果不是今年二月因为参加那个虚 幻的葬礼,我甚至都不会在母亲的坟墓前驻足半步。”
卡嘉莉同情的看着他,摇了摇头:“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爸每个月都去。”阿斯 兰愣了一下,等着她的下半句话,“我知道我怀孕之后,其实去过西区墓地,我看到了花束, 我就知道你爸去过。”
惊讶让阿斯兰的思考几乎停止,他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紧紧地将两手的手指绞在一起, 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啊……到头来,我最后一个才发觉吗……”
然后他松开已经发白的手指,趴在桌上,把头埋到了手臂之间。 卡嘉莉吃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整个桌子的距离,无能为力的看着这个矛盾但是固
执的人。他好像一只受伤的狼,紧咬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既想要遗忘,又不愿意放弃。她 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伸出手地抚摸垂到他后项的头发。
这样脆弱的状态真的不像阿斯兰·扎拉这个在游走在死者与生者之间,一直似乎气定神 闲游刃有余的人。自从上次的御政假死案之后,整个兵卫府的工作基本还在正轨。没什么太 多的波澜,不过如果一直不得消停,也只能证明首都治安极差,兵卫府办事不力。到时候大 家都要集体倒霉。
说起御政假死案,尽管那天阿斯兰成功阻止了哈尔巴顿自杀,但是案件的判决却没能让 此人逃过一死。首先他因教唆杀人而被起诉,之后因为他的假死计划而被冠以另一条更严重 的罪名:欺君。于是无可挽回的被判处死刑。原本用来掩人耳目的棺材真的成了他自己给自 己留下的预言,相当的讽刺。但是至少他的葬礼还算体面,被绞死后的尸体仍然装在那个棺 材里,重新修补了棺盖之后被允许在他自己的墓地里下葬,而不是按照惯例被拉出城外,塞 进乱葬岗。但是根据皇帝陛下签署的敕命,他的墓碑上被要求刻上了一个羞辱的前缀:“欺 君者”。而斯温少校原本因为这件案件被牵连进去,差点也要被起诉,最后西卫门府和兵卫 府同时上疏皇帝请求赦免,欧西里德三世也就做了个人情,把他的责任给免了。
相对来说,年初那几个合伙干掉老板还分尸的雇员们的结局就好得多。后续调查发现, 那位商人不仅大量的偷逃税款,还有大批的坏账和非法买卖。结果判决的时候将这些酌情考 虑,雇员们全都被免去了死刑,而是改判了五年到十年不等的徒刑。阿斯兰为了保住性命而 做出的承诺居然在法庭上真的得到了体现。与此相反,原本作为受害人的艾兹拉埃尔家族最 后也坐上了被告席,经历了“绞索法”对于其贵族身份的打击之后,这次的案件无疑给这个家 族致命一击。他们为了补偿脱逃的税款、赔偿高额的罚款、支付诉讼费用而倾尽几乎所有家 财。最后不得不向法庭提出破产。
案件走到了法庭程序,基本上阿斯兰就不再插手,因为法律本身就是一个复杂而精密的 系统。像一张网,而法官们则是这些网状结构的编制者和维护者。但是在这之前他必须尽责 的保证这张网不会网住错误的人。听起来很容易,其实很难。
基拉站在一边,觉得自己还是跑上楼去回避比较好。但又觉得这样的情况他总要上去说 些什么,不然阿斯兰恐怕会在桌子上消沉一天——于是他最后还是走上去,拍了拍阿斯兰得 肩膀:“我说,就算吃过饭了,喝点茶总没关系吧?姐姐还有几周就要生产了,你那顿饭我 还等着呢。”
关于他们的赌局,是他们两个去鲨鱼骨酒馆的时候,让老板迪亚哥作见证设下的。赌局 内容也简单:卡嘉莉到底生男孩儿还是女孩。基拉认为,卡嘉莉那么个粗线条粗暴粗神经的 人,肯定生的是男孩儿。而阿斯兰认为他的梦中已经得到启示,绝对是个女孩儿。这两个人 争执不下之后又几杯酒下肚。于是脑子一热,果断相互以一顿饭作为赌注:谁输了谁请客吃 饭,而且金额不得少于五个博拉克。(我给一个直观的概念,因为博拉克本身是银币,所以 折算下来价值也很高,相当于软妹币 2K 左右。)
阿斯兰从桌子上把自己的脑袋挖了出来,眼眶还有点红。然后转过头来看他:“我没打 算输。”
基拉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厨房:“那可不一定哦。”
二.赌局 完
三.碎裂
九月的首都还在夏天的怀抱里,但是已经能闻到秋天的味道。基拉从厨房里端出了表面 浮着冰块的葡萄汁和热乎乎的牛奶这两种完全不同的饮料,给谁准备的一目了然。边上放着 一些小饼干。卡嘉莉毫不客气的拿过那杯热牛奶,然后把葡萄汁推给了阿斯兰:“你啊,酒 还是少喝点。”
阿斯兰呵呵笑了出来,三个人坐在餐桌边有说有笑。阿斯兰最后是晚上七点从卡嘉莉家中告辞出来的,连晚饭也一并吃了。算应了基拉那吃午饭的邀请。基拉的厨艺自从照顾卡嘉 莉开始就越发精湛。阿斯兰甚至觉得假设他真的赢了和基拉的赌局,也不必非要他掏钱请客, 让他在家做一顿好吃的也未尝不可。
中午的阴霾心情已经一扫而空,阿斯兰回家的脚步走的很快。他沿着运河一路向南,慢 慢经过了南区的瞭望塔,这里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没想到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伴随着一 声奇异的脆响,重重的摔在他的面前。温热的血液溅了他满满一身,他被面前的场面搞得瞬 间失去了思考能力——一个女人躺在他的脚下,长发披散。头骨已经因为撞击破裂变形,看 不出本来面目。鲜血和脑浆呈放射状在地面上泼散,仿佛一幅画家绞尽脑汁才画出来的抽象 画。
阿斯兰稳定了一下情绪。本能的抬头看了看瞭望塔的上方,天已经黑了,怎么也看不出 个所以然。他觉得这个女子应该是自杀。尽管他自己还有些惊魂未定,但是他的工作就是和 这样的事情打交道,所以他很快恢复冷静,俯身下去察看尸体。心想他运气还真不好,走回 家居然还能遇上别人跳楼自杀。
然而很快他被一件东西拉住了视线,他将那具尸体翻过来,赫然在死者的胸前插着一朵 黑色的百合花!而且死者的脖子上有明显的青紫瘀痕——她根本就不是自杀!黑色百合,这 是一个谋杀的信号!!
阿斯兰瞳孔瞬间放大,他立刻放下尸体,拔腿就冲上了瞭望塔的顶端。但是空无一人, 在瞭望塔顶部他只发现了一根绳索一边软绵绵的勒着一根丝带,搭在瞭望塔的外沿瞭望台上, 另一头被套在屋顶的横梁上。阿斯兰立刻明白了,死者被勒死之后就被绳索套住腰带,腰带 则打成活结,最终会因为尸体的重量和重力,腰带的活结被扯开,尸体就会坠落到地面。他 并不记得在中午出门的时候瞭望塔这里有任何的异常,而白天将一具尸体堂而皇之的挂在瞭 望台前也是非常冒险的做法。
综合考虑之后,阿斯兰觉得,就算要这么干,一定是天黑了才发生的事情。加上今天是 死者节,以往瞭望塔上都有东卫门府的士兵看守。今天却被钻了个大空子。但是六点半天黑, 他经过瞭望塔的时候已经接近八点,还上什么地方去找那个凶手?
那朵插在死者胸前的黑色百合再次在他脑中闪现。阿斯兰不自觉地浑身颤抖。 他回来了吗?那个杀害母亲的死神,回来了吗? 死者的尸体很快被送往兵卫府地下室的停尸间,医生们咒骂着九点多赶到检查尸体,没
多久就出了一个让人吃惊的消息:死者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天。脖子上的瘀痕并不是生前造成 的,而是死后。而真正的死因其实是溺毙。不仅死者的身体晃动体内会有水的撞击声,还有 更明显的,溺亡才会有的肛门松弛现象。
这些事实让站在一边的阿斯兰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他所看到的尸体通身一滴水都没有, 怎么会溺毙?但是没多久他突然浑身一个激灵:假设就是那个黑百合杀人案的凶手,这就说 得通了。死者生前只要被灌下量足致死的水,最后的结果就会和溺亡一样。那根丝带并不是 腰带,而是扎在脖颈这里的丝巾。然后再拖到南区瞭望塔上,便可以完成这一壮举。
这样恐怖而精心的设计,简直让阿斯兰感到战栗:一个人要丧心病狂到什么程度,才能 做出这样死亡方式来?!这个家伙到底要杀多少人才肯罢休?
死者的遗物依照惯例被放在一边的台子上,故意插在胸前的黑色百合花。一个空空的钱 袋。一张被水浸糊的纸,只能勉强辨认出“九月”两个字。一枚刻着灯塔之神形象的银吊坠和 银链。这个细节让阿斯兰很在意:钱袋的钱都被拿走了,但是同样价值不菲的吊坠和银链却 完好无损。这不合逻辑。但是阿斯兰总觉得自己的思考被盖上了什么东西,无法集中思想。 这时候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纠缠,奇萨卡中将接到报告迅速赶到,在听完基本的来龙去脉之 后,中将原本就黑德的脸色变得更黑了:“我知道了,阿斯兰你过来一下。这个案件是不是 六年前的同类型案件很难说,所以你不能插手,虽然尸体是你发现的,但是也必须走一个流
程,去楼上跟我把笔录做掉。” 阿斯兰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他知道中将的话没有错,但是他本能想要提出反驳。却生
生地吞了下去:“我知道了。马上就来。” 而两个小时之后,躺在兵卫府禁闭区里的阿斯兰恐怕自己也没想到做一个例行的笔录,
却最后演变成这么个样子。原因很简单,中将作完笔录之后态度坚决,根据兵卫府的规定, 系列案件的当事者相关人都不能参与案件的调查,显然奇萨卡已经有足够充分的证据证明这 个从天而降的女子就是黑百合系列的第六名受害人。而不是其他什么脑子犯傻的人头脑发热 做的拙劣模仿。但是这样的态度然让阿斯兰很难接受,他自己清楚,他为了将这个凶手绳之 以法已经花了将近六年的时间,而现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却因为这条规定,而要将他 剔除出局?!
常年冷静的阿斯兰的理智第一次离他那么远,他破天荒在中将办公室怒吼起来,这样的 爆发让奇萨卡始料未及。发怒之后阿斯兰让人非常陌生,而且攻击性十足,简直就像一头野 兽。最后不得已,门外的卫兵们冲了进来,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给按在地上。
“禁闭区!让他给我好好冷静冷静!什么时候冷静了什么时候放他出来!”奇萨卡惊魂未 定的扯了扯自己的领子,好像因为刚才那一幕而窒息不已。阿斯兰并不打算乖乖就范,还在 挣扎,最后被一拳头砸晕了过去。
三.碎裂 完
四.盘旋
这一场冲突似乎应该到此为止,但是等到了第二天的时候,事情急转直下。九月六日周 二,阿斯兰发现自己被上了绑还不算,门外看守的士兵陡然增加了一倍。从原来的两人增加 到了四个,后来干脆在他的门上又多加了一道锁。一幅打算把他长期关在里面的样子。当然, 如果阿斯兰知道他的上司接见了一个什么人,就能猜到自己的待遇为何会有这样翻天覆地的 变化。
阿斯兰一个晚上没回来,这事情当然让人有些担心,加上今早关于昨夜有人从南区瞭望 塔跳楼的传闻,今天早上已经闹的沸沸扬扬,虽然很多细节并不可信,但是也不乏一些猜测 到的真相。这些风雨透过窗子刮到夜班回来的老帕耳朵里的时候,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 大早赶到了兵卫府,没见到儿子人影。来到兵卫督办公室,奇萨卡和帕特里克交情不深,只 是在朝廷上的点头之交罢了。但是奇萨卡看着这个军衔比自己高一阶的上将,几句话一交流 之后,帕特里克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案子肯定是那个家伙干的,那个已经要了五条人 命的恶魔,不折不扣的真货。那我想我没猜错,我那个笨蛋儿子给你添麻烦了吧?”奇萨卡 被他这么一说,受宠若惊:“如果你要求的话,我现在可以放了他。”
但是接下来的话让中将呆了半晌,帕特里克摇摇头:“放他?没必要,至少现在没有必 要,我给你提个醒吧中将,他只要有心,会用一切办法逃走。打洞、搬窗、撬锁、弄倒守卫。 甚至更可怕的办法,总之他无所不用其极。你有两个选择,就是放任着让他胡来,要么就让 他打消这个念头。”奇萨卡吓了一跳,这哪里是父亲对儿子的态度,所以他拍着桌子站起来: “你有必要那么狠吗?他不是你儿子吗?!”帕特里克脸上挂上了淡淡的笑意:“就是因为他是 我的儿子,所以他的性格我很清楚。”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突然板直面孔,“也就是因为这 样,我才不希望他热血上头,一个人去斗恶魔。”
这就是外人所说的,他们两个相似点。阿斯兰继承了他父亲的冷静、严肃甚至是不苟言 笑,但是他还是太过年轻,全身充满了锋利的棱角。但是他却无从得知原来突然出现的防护 措施是他父亲的意见。奇萨卡虽然送老帕出门之后才发现,他是兵卫府,怎么可以随便听近 卫府长官的话。然而仔细琢磨之后发现,他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于是阿斯兰从混沌的梦中抽
回意识的时候,他的面前就是血肉之躯和铜墙铁壁。明明白白的告诉他那么一个信号:想走? 没门。
阿斯兰倒真的打算过帕特里克所列举的各种办法,尽快从禁闭区域逃走。但是现在他别 说走,爬起来都要花几分钟。在地上摔了好几次,被迫打了几个滚之后,阿斯兰放弃了坐起 来的想法。他仰面躺在地上,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开始回忆着他所有看到的细节。
前五名死者的情况对于阿斯兰来说已经滚瓜烂熟。五人从身份上来说毫无关系。第一名 死者是一位来圣特拉尔做生意的外乡人;第二名则是一位出门采购的家庭主妇;第三人是陈 尸那所房子的主人,独居;第四名虽然是他自己的母亲,但是本质上来说也就是个普通的, 出门办事回来的妇人;第五人则更加离谱,只是一个普通的酒店伙计罢了。现在的第六名死 者也和之前一样,身份上毫无关系和相通性可言。是一名助产士,死前刚做完一例接生的工 作,正在回家途中,却遭遇这样的不幸。
死亡手法显然这位死亡艺术家做过了周密的计划,完美的简直不像在剥夺人的生命,而 是在完成一种神圣的仪式。南区瞭望塔的位置在整个城市的子午线上,而这位女士则在这座 瞭望塔朝南的那一面从天而降。正好在阿斯兰的脚边化作一朵血一般的花朵。阿斯兰的脑海 里不由得浮现出整个圣特拉尔的地图来,当然,思维不及纸张来的容易,单是对他现在而言, 能那么清醒的思考也确实要多谢谢眼前这无能为力的形势。
他在努力拼凑着死者们之间被隐藏的共同点的同时,也不禁奇怪,为什么那个凶手时隔 那么多年,重新出来犯案?中间难道他遇到了什么变故让他的计划无法执行?还是他因为某 种特殊的原因,比如人不在首都,而不得不中断作案?
结果是,他的思考和细节发掘带出了更长一串的谜团,在不能离开甚至站不起来的情况 下,阿斯兰觉得他还是睡一会儿比较好。不过没等他闭上眼睛多久,门锁的声响——还是两 道——还是让他的脑子又活跃了起来。两个守卫士兵走进门,其中一个端着午饭。阿斯兰看 着他们两个在他面前放下食物转身准备走人,忍不住喊了起来:“喂!我手还捆在后面,你 让我怎么吃饭?”
守卫的士兵转过身,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然后犹豫着上前把他身上的绳索给解掉了, 当然还不忘做了个提醒:“你老实点不就没这回事了吗?”然而双手刚刚自由,阿斯兰一个翻 身爬起来,干脆利落的把他们两个士兵一齐撂倒。
“抱歉了,但是我非走不可。”
四.盘旋 完
五.狂奔
门外两个守卫听到门里面的动静,一左一右往门里窥探。只看到两个被撂倒的同僚,不 见阿斯兰的人影,其中一个紧张的大喊:“他怎么消失了?”
“别开玩笑了!这里只有一个出口,他肯定还在里面!”另一个也大声喊道,“不管了,先 进去把他们两个弄出来!你看着门口!”阿斯兰藏在门板背后,等着第一个完全走进门之后 突然扑了过去一记准确的肾击,直接将他击倒。门外那个吃了一惊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被阿 斯兰照着门面就是一拳,血立刻飞溅出来,鼻梁都险些被打断了。他吃痛倒退一步,退出门 外之后情势已经完全逆转:阿斯兰成功的解除了他们四个对他一个人的阻拦:当然,这必须 是在绝对冷静的情况下才能做出的清醒判断。
仅存的那个守卫没自信能独自把阿斯兰干掉:何况他前面还有三个前车之鉴,所以他决 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上校!你这样就走了,我们怎么跟中将交待!!”阿斯兰甩了甩手腕, 慢条斯理的吐了一口气:“他本来就说我冷静了就让我走,你们就说我足够冷静了。基本上 不会有你们的事情。”
“那倒是未必!”奇萨卡的声音在禁闭区里面回响起来,黝黑好像山丘一般的兵卫督挡在 他的面前。阿斯兰全身都绷紧了,摆出了防御的姿势,“你真是越来越能干了,看来你父亲 对你的看法一点不错,你为了逃走无所不用其极。”阿斯兰点点头,对他的指责表示同意:“看 来那么周全的防御是父亲的意见,真是一针见血,但是中将,我有我必须离开的理由。假设 我躺在这里等着你们继续调查,恐怕等更多的尸体以各种姿态出现在首都的街道上,我们就 来不及后悔了。”
奇萨卡的颜色发黑,神色紧绷:“你就那么肯定?你能把那个凶手绳之以法而不是给我 添乱?!”阿斯兰叹了一口气,慢慢放下防御的手势:“我对于这个案子已经执着了六年,确 切来说是六年零六个月。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中将。下一次可能会更久,六年?十 二年?还是永远?我再也不能等了。”
奇萨卡看着阿斯兰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的好像一汪湖水,已经看不到一点点的阴霾。 他踌躇着让开了道路:“你走吧,我什么都没有看到。”阿斯兰向上司行了一个礼,拔腿开始 狂奔。身后传来奇萨卡的声音:“阿斯兰·扎拉袭击兵卫府士兵,一个月之后给我把他捉拿追 案!”
逼我破釜沉舟吗?中将? 阿斯兰的嘴角无奈的划过一丝笑意,一路向南狂奔。没想到在案发现场他居然遇到了三
个熟人:基拉、卡嘉莉和自己的父亲。 这是唱的哪一出?
阿斯兰并不想靠上去,结果却被帕特里克看见,老帕毫不意外的耸了耸肩:“你比我想 象的要快吗?我本来以为你要明天才能出得来。”卡嘉莉从老帕背后探出头来,奇怪的看着 阿斯兰:“你不是被禁闭了吗?怎么那么快就出来了?”阿斯兰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 老帕,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父亲都跟你说了?临时出来而已,得到一个月时间解决这件 案子,我真担心这些时间不够。不过话说回来你走那么多路不要紧吗?”
卡嘉莉得意地指了指基拉:“没事,出租马车出门,反正车钱他付。”阿斯兰同情的看了 基拉一眼,重新回到他的思考中来,南瞭望塔的周围已经由东卫门府的士兵全面封锁,现场 的血迹虽然清洗过,但是石缝中残留的血迹仍然能告诉人们现场曾经的状况有多么的惨烈。 阿斯兰本来想伸手去摸酒壶,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口袋空空,才想起来自己被推进禁闭区之前 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没收了,酒壶自然也不例外(其实还有一只还在家里)。只能失望的把 手收回去:“爸,你来这里干什么?”帕特里克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这话你问我没用,我 不过是路过罢了,你应该问问小姑娘和那个小伙子来这里干什么。”卡嘉莉面对这个抛过来 的问题也不回避:“谣言把我拉来这里了。因为有人说这里有人死了,胸口插着黑色百合花。 我就想到要过来看看。”
阿斯兰无言的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黑色的百合花在西大陆被视作一种不祥之花,是 一种传统。因为种花只在高山的巅峰和毒蛇的巢穴找得到,而且常年都有。甚至很久以前的 神话时代,这种花被认为是用毒蛇的毒液作为肥料浇灌才能开放的花朵。显然凶手不是自己 家中种植着这种植物,就是有胆量自己跑去蛇窟里采摘。
“对了阿斯兰,你想通了那个凶手为什么要时隔六年才继续作案吗?”卡嘉莉看着高耸塔 楼顶端那根随风飘荡的死者的丝巾,突然问他。阿斯兰摇摇头:“还没有,我的印象里没有 什么事情有着六年的周期,确切来说,从第五个死者开始到现在第六名死者,时间的间隔是 六年零六个月又六天。这时间的间隔让人在意。简直就是故意的。”
三个六,不同的大小循环,这样的时间概念确实让人在意,这三个时间度量上不同尺度 的六代表着什么。基拉站在一边本来是旁听的,但是这三个六的数字却让他突然得到了什么 暗示:“等等,阿斯兰,你说第五个死者的死亡时间和现在间隔是六年零六个月又六天?”阿 斯兰转过头去:“对。怎么,你有印象?”基拉托着下巴,似乎在努力回忆他脑海里的书籍。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阿斯兰,等等,这个时间肯定我在哪一本书上看过!我回一次国史院 查一下!姐姐拜托你送她回去!!”
他话音刚落,转身奔向大路,拦下一辆出租马车向城北扬长而去。帕特里克看着他的背 影笑了笑,转过头对阿斯兰说道:“走吧,这里的证据都在你那里的地下室,我想已经都在 你的脑子里了吧?回家吧。”
接着他把脸转向了卡嘉莉:“小姑娘你也一起来吧。”随后他又看了看阿斯兰,“记得照顾 好人家,还有你的孩子。”阿斯兰苦笑了一声:“爸,这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帕特里克却 板起面孔:“我从不开玩笑。”
三个人的背影慢慢离开南瞭望塔,向着扎拉家宅邸的方向走去。
五.狂奔 完
六.撞击
卡嘉莉一路都盯着阿斯兰的脸在看,不过似乎为了形象一直忍着笑,让这个男人很是奇 怪。回到家中的时候,阿斯兰好像松了一口气一样往楼下的沙发上狠狠一躺,茶几上的棋局 仍然没破,还剩下六个子还在纠缠着棋盘的方寸,简直就是两支到了穷途的孤军,一个在死 守城池等待援军,一个花自己最后一口气要将城池夺回(拿下?)。阿斯兰没有心情去破解 这个棋局,他觉得上半身哪里都疼。托老帕的福,他在禁闭区里打的那几个滚让他浑身好像 散架,肩膀这边硬的不像话。不过他自己告诉自己,留给他休息的时间确实不多了。老帕进 门之后就上了楼,捣鼓了半天都没下来。至于阿斯兰,他的午饭让他自己丢在了禁闭区,所 以躺下没多久肚子就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阿斯兰尴尬的看着坐在自己对面隔着一个小茶几的卡嘉莉,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 卡嘉莉已经笑得就差趴在地上了。这回轮到阿斯兰毫无办法的提出抗议:“我说卡嘉莉,我 又那么好笑吗?”
卡嘉莉简直笑岔了气,总算缓过来:“你先去镜子前面照照,你就知道了。”阿斯兰仍然 不明就里,听话的跑到镜子前面一看,总算知道他的形象到底有多么的吓人,灰尘和汗水都 粘在脸上,黑色的灰色的一块一块都结成了块。头发也乱的好像鸟窝,要不是一身的制服估 计和门外的乞丐区别不大。阿斯兰摇了摇头,心想这绝对是今天一个上午的副产品,于是舀 来清水重新把脸洗干净,把头发整理整齐才走回客厅里。老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 意外地在餐桌上放下一叠厚厚的资料,然后打量了一下阿斯兰的:“这样子才像话。”
阿斯兰心里腹诽,这还不是你害得吗?但是没想说出来。不过他的焦点很快回到了父亲 手上的资料里:“爸,这些是?”帕特里克将那些资料推到了他的面前:“我六年的调查结果, 拿去吧,都归你了。”
阿斯兰的手停在半空,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卡嘉莉坐在沙发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 厅二楚,所以惊讶得叫了出来:“伯父你一直在调查那个凶手吗?”帕特里克摇摇头:“算不上 一直,我的调查断断续续。不是那么连贯。不过比起阿斯兰这个抓着一个点就钻到底的牛角 尖,我好歹知道知难而退。”
这句指责相当婉转而且辛辣,阿斯兰的表情变了变。慢慢在餐桌前坐下来:“您到底调 查到一些什么?”
帕特里克抱起了双臂,拿起那些资料翻找了一下,脸色转为严肃:“一点点蛛丝马迹吧, 你的资料我其实看过,我就跳开你已经知道的,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黑百合杀人事件前 五名死者之间的时间跨度正好是 60 天,第一名死者被发现的时候虽然是元月三日,其实死 亡事件是元旦当天凌晨。所有死者的死亡方式都在指示一项事物。我起先百思不得其解,最 后我从你母亲现场遗留的那个牛角号里得到了提示。”他停了下来,将一张纸递到了阿斯兰
的面前。
纸张上整齐的画着一个表格,第一列是死者的死亡方式、遗留品;第二列分别写着死者 死亡的地点和死亡时间。最后一列让阿斯兰豁然开朗。
最后一列里是一月到五月神的名字。 第二、第四名死者都是女性,而死者们诡异的死亡方式。到这里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阿斯兰终于明白,原来那些匪夷所思的死亡方式来自于这种意外的指向。他虽然一直认为凶 手要用杀人手法暗示什么,但从来没往神话传说方面靠拢。这时候他似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 要在母亲的墓碑上刻上《号角》的诗句,因为那首诗公认说的是四月女神。
“一直陷在一个角落里你会错过很多东西。”帕特里克说完从他的资料里掏出了一张首都 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死者们出现的地点,还详细的将死亡日期、死亡方式都作了标记。然后 指了指南面正子午线上的南瞭望塔:“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他要让第六个牺牲从这个高塔坠落 了吧?”
阿斯兰皱着眉头,拿起餐桌上的酒壶一面倒了一口一面仔细观察,终于发现了一些不寻 常的地方。是的,死者虽然死亡地点不在一个直径上,但是确实都在围绕着城市中心的战马 神庙,呈钟面角度排列。
一种感觉顺着阿斯兰的背脊爬上来,让他毛骨悚然,凶手把首都当成了一座巨大的钟, 并在每一个钟点上都投下血的影子。这个凶手不是个疯子,就是个极端的艺术家。他将死亡 当作一种仪式和艺术,而不是一种十恶不赦的罪行。“看来凶手对于 6 似乎非常在意。”阿斯
兰仔细翻看着父亲整理的细节,比他想象的要详尽完备的多。而其间,似乎总逃不开 6 这 个数字。阿斯兰不明白这个数字到底有什么特别。虽然他想起身出门去调查,但是很快他的 思维回到了地图上。
如果按照这个规律,第七名死者的位置是不是能够预测出来? 阿斯兰低头去查看地图,圣特拉尔的七点钟方向,城市的运河外延伸和纵横交错的街道。
七月之神司长着荒野,被杀的人肯定是男性,且很可能出现在城外。地图向着未知的荒野延 伸而去,阿斯兰失望的合上了地图。
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准确预测一大片未知区域的确切地点的。也就是说,除非一个极小的 可能,否则第七名死者的死亡他根本不可能阻止。这个事实让他非常不自在,这感觉一半出 于责任。另一半来自于他自己的切肤之痛。所以最后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郁闷的站起来 揉了揉已经僵硬的肩膀:“那么说来,他重新出现到底想说明些什么呢?”
猎人和猎物、影子和光,他们之间的追逐亘古不变。帕特里克基本猜到阿斯兰已经明白, 他无力阻止第七名死者的死亡。所以摆了摆手:“别那么着急阿斯兰,你要明白,不是所有 的人都能被你拯救,只有战争才需要英雄。抓住那个凶手,只是时间问题,他每多杀一个人, 你的机会就会多一分。”
“那样等他把十二个人全部杀光?”阿斯兰焦躁的低声咆哮,不过换来的是帕特里克更冷 静的还击:“我从没说过这句话,耐心一些,你面对一片荒野是毫无所胜算的,但是如果你 面对的是一座你呼吸生活的城市,熟悉得如同你身上的每一条血管的街道。你成功的概率又 有多少?”
仿佛当头棒喝,阿斯兰重新慢慢坐回了桌前。
六.撞击 完
七.犬齿
被迫冷静下来之后,眼前的局势突然豁然开朗起来,诚然他无法阻止一个可怕计划的下 一步棋,但是既然能够预测,也并非完全黑暗。所以他反而松了一口气的坐了回去,随后低
声地笑了出来。 这让坐在沙发上看着的卡嘉莉有些莫名其妙。这个男人又是跳脚,又突然笑起来。当然,
她好歹还是知道,阿斯兰并没有发疯。只是他的情绪外化比平时来的激烈罢了。只是当他沉 默下去思考之后,又恢复到了以往阿斯兰·扎拉的状态里。冷静而且致命。
只要出现第七名死者,兵卫府的人自然不必说,回自己找上门来,而他不仅不需要再多 加费心,甚至能多出很多时间来照顾家庭。想到这里阿斯兰突然觉得很有趣,他为了这个案 件而执着,甚至到了要和上司闹翻的地步,而当他看清楚了面前这个巨大的、如同棋局一般 的真相之后,他反而静下心来。阿斯兰很清楚,如果他追着一个影子不计代价的扑进去,可 能他会成功,但是他会伤害更多的人。就算他抓住了那个影子,而转过身,身后的生活和世 界可能都已经支离破碎。
“你想通了就好,午饭你还没吃吧?”帕特里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想吃什么?”阿 斯兰放下那些资料,小心的收拾干净之后把餐桌腾了出来:“爸你还是问问卡嘉莉吧,我什 么都无所谓。”
“你这个不把自己当回事儿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你就该完美了。”帕特里克已经走到 了厨房门口,不得不转过身来看着卡嘉莉:“小姑娘,他让我问你。我听阿斯兰说过你弟弟 擅长做菜,我的厨艺未必有那么精湛,不过果腹也算勉强。”这句话让卡嘉莉有些尴尬,阿 斯兰面对父亲这样的自白只能耸肩苦笑:“爸,你就别问了,我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卡 嘉莉吃什么。毕竟现在家里不止我们三个人。”帕特里克咧嘴笑了出来,不再说什么。
随着厨房门的关上楼下客厅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阿斯兰小心的走到卡嘉莉身边,慢慢的做下来。想说些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倒是卡
嘉莉开口问他:“你觉得那个凶手突然再次出现是因为什么?”阿斯兰皱了皱眉头,脸色再次 凝重起来。这个问题他虽然思考了很久,但是始终不得要领,是不是凶手因为长期不在首都, 或者因为某些其它原因而无法犯案?还是基于某种其它理由故意空出这六年半的时光?他 不知道,他只知道也只能确认一件事,凶手回来了,为了完成他的恐怖蓝图。而这张蓝图的 来源是否来自于他的自身妄想?
首先一个人要杀死另一个人无非有这么两种情况,就是对方的某种行为超出了自己的容 忍范围。或者自己对于对方的某些事物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能力。而由此导致的杀人行为是可 以预见的、控制的。但是这件案子中,死者的身份不仅天差地别,而且甚至毫无关联,唯一 的可能只是在某个不巧的时间路过了某个不该路过的地点,然后突然就遭到了从天而降的死 亡。
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思考是必要的,但毫无价值的思考等于无用功。所以阿斯兰并不打算从这个随机中找到
真相。在这个已经可以被称为艺术家的凶手面前,任何的假设其实都没有什么必要。要抓住 他最好的办法是像他一般看待杀人这件事,只是这一点阿斯兰尚未参透。他仍从一个执法者 的角度思考整个事件,却意外的给自己找到了解决之道。
午饭过后,慵懒的感觉将宅子里的三个人都团团围住了,帕特里克看着茶几上的棋局, 又看看已经有了睡意的儿子,向阿斯兰微微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和卡嘉莉一起坐到茶几前的 沙发上,他则坐到了他们对面。”知道这副棋局的来历么?”帕特里克晃了晃他面前黑色的攻 方大将棋子,阿斯兰摇了摇头,这方面他毫无阅历,或者说他本人对弈棋毫无兴趣。然而对 九棋戏的历史他却很清楚,只能说这本来就矛盾的男人这方面本色不改。
帕特里克笑了笑,放下手上的棋子:“这个棋局也与这座城市有关,我想,你应该知道 这座城市成为开国大帝钦定都城之前,曾经是敌国首都吧?”这是一段家谕户晓的历史,三岁 孩童都知道,圣特拉尔的城墙是元帅博格赛夫用三日三夜的激战换来的——有趣的是这位元 帅的子孙赛奥修斯不仅也做到了帝国军的最高军衔,更成了光复节的由来,是否家族遗传?
不得而知——阿斯兰并不明白这棋局来头竟然那么大,他老实的洗耳恭听下去。
“在攻下圣特拉尔之前,九棋戏被将军们用来推演战局。”帕特里克指了指棋盘,“如你所 见,棋子和历史都没说谎,圣特拉尔的攻略就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阿斯兰细看整个棋盘,它突然就变化了模样,斑斓的棋盘底色被城墙青黑的颜色替代, 渗透着活人的鲜血。尸体、伤者的哀号、生者的咆哮,无奈的守方与疲惫的攻方。这场战争 走到了尽头,却并无胜者。
“没有战争依靠为国捐躯迎来胜利阿斯兰,破解案件与战争异曲同工。”帕特里克意味深 长的笑了笑,阿斯兰突然明白父亲的用心良苦,恍然大悟回应道:“我不打算一闷头扎进去
——如我以前那样,或许我终其一生也解不开这个谜——但我应该放下一些东西。”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卡嘉莉的手,在同一时间获得了她的回应。她也握紧了他的手,似乎 担心他下一秒会消失,似乎又在寻找着支撑的力量。
七.犬齿 完
八.咆哮
卡嘉莉到底最后还是干脆住在了阿斯兰家里,基拉当时半个人都埋在书堆里根本没功夫 提出什么反对意见,老帕却感慨自己快到了退休年纪,却不得不去给自己的长夜班请假,而 事实上当他把假条子递上去的时候,情况又发生了变化:由于条子上的理由是照顾孕妇,但 是没写清楚是几个月的,于是皇帝陛下直接从南极误会到了北极。不仅批了他的假,还一批 就是一年。估摸着等他的假期结束,他也就还有几个月退休了。
帕特里克哭笑不得又解释不清楚,皇帝陛下还晃着手说:“想当年朕的孩子出生地时候, 朕可是天天都陪着的。你就安心的休假去吧。”于是让上了十几年夜班的帕特里克头一次觉 得:已经快知天命的皇帝陛下原来还和一个孩子差不多。
这个结果反过来让阿斯兰松了一口气,至少假设他因为这个案件忙得不可开交,起码卡 嘉莉还有父亲帮忙照顾。皇帝陛下的假条子批出当天,知识分子基拉同学抱着一大堆的资料 跑进他家门,绊倒在门槛上——事实上基本失去了平衡,但是好歹牺牲了那些书,他摔得不 算太难看。当然那些书砸在扎拉家地板上的轰隆声响还是把主人给吓了出来。不过地板上的 一片狼藉还算好收拾,阿斯兰还是注意到了基拉脸上的兴奋。
“你肯定有什么好消息带给我吧?”基拉气喘吁吁的坐到在了茶几前面之后,阿斯兰饶有 趣味的坐到了他的对面,在茶几上放下了两个水杯,表情像一只亲切的狐狸——而不是他一 直给人的印象:狼。微笑里带着一丝狡诘,似乎已经嗅到了纸张里的线索。
基拉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冷汗热汗的混合物。然后把面前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才总 算开口:“看来这不是巧合阿斯兰。我原本以为这个凶手在利用什么神秘学的资源,最后我 却在星象学上找到了答案。”
星相学?阿斯兰皱了皱眉头,凶手果然在用他们头顶的天空作着文章。不过他仍然等着 基拉继续。知识分子显然口干舌燥,拿起另一个水杯又一次喝了个底朝天。然后重重的砸在 茶几上:“六年零六个月又六天,这是巨蛇座的运行周期!一个被诅咒的轮回!”巨蛇座,传 说中邪恶的水神象征,形象是代表洪水的双头毒蛇。而这个星座在天空时隐时现,根据观测 记载,其消失的时长正是六年半又六天这个数字。更巧合的是巨蛇座会在天空逗留的时长也 正好是三十天,这恐怕不是什么巧合。
结合凶手按照十二月神的表述来杀人的事实,一个推断在阿斯兰的脑海里形成,凶手显 然是为了完成某种仪式,而这种仪式的目的是诅咒某人、某物——甚至是这座城市。虽然这 种做法让人感到可笑和愚蠢——身为不可知论者,他虽然不相信神明们天上有知,但是好歹 还是清楚一点:多行不义必自毙。
基拉说完这些,好像丢掉了一个巨大的包袱,松了一口气背靠在沙发上:“累死我了, 这凶手肯定是个疯子。”而他对面的阿斯兰沉默不语,他在试图将两幅完全不同的齿轮组合 在一起。一个是在外的巨大轮回,一个是在首都上空的无形时钟。如果这两个组合交给一位 天文学家,恐怕将得到一系列的运算公式和精确的配比数值,但是阿斯兰并非一个天文学家, 而只是一个脚踏实地的执法者。他在思索的是这样行为的目的和理由。以及之后这个轮回是 不是在到达十二点之后彻底归零,重新开始。
那么就在这个轮回走到结局之前,将这座时钟的齿轮彻底拆毁。这个齿轮的脆弱节点很 重要。阿斯兰沉入自己脑海中的运转体系里,却被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思考。基拉识趣的过 去帮忙开门,却被门外的那个黝黑的彪形大汉吓了一跳。
兵卫督奇萨卡·雷德尼尔中将亲自驾到。 阿斯兰并不惊讶,他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基本猜到了上司前来的目的。中将走到茶几
前,慢慢坐到了他对面的沙发上。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之后开了口:“一个坏消息,昨天我们 在城外发现了第七个死者。”
阿斯兰皱了皱眉头,但是并不意外,他小心的站起来,慢慢绕道沙发的后面,似乎在用 坚实的靠背做盾,抵挡上司的愤怒情绪,他说话的声音含着冰霜:“我早就知道了。”奇萨卡 果然勃然大怒,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却又被另一道寒冷的气息凝结在了原地:“中将,在动 手之前我希望你听我儿子把话说完。”
帕特里克从厨房里慢慢的走出来,尽管还围着做饭的围裙——事实上现在正是午饭时间。 不过这件事的影响下屋子里的人是否还有胃口就不得而知了——俨然一副家庭主夫的派头。 不过奇萨卡面对这样一副扮相倒也没有闲情挖苦什么,他重新坐回了沙发里等着阿斯兰的下 半句话。
“能告诉我具体的地点吗?”阿斯兰仍然站在沙发的后背,不过并没有再将这个靠背当作 盾牌的意思,而是转过身去翻找他和他父亲的调查资料。奇萨卡等他拿着笔重新坐回茶几前, 揉了揉酸疼的眉心:“前天晚上有市民在城外墙根这里看到一个人,起先以为他喝醉了,走 进才知道已经死了。”他顿了顿,深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起来:“他的胸口插着一朵黑色百 合花,医生们的结论,这个人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三天。是被勒死的,脖子这里被绳子绕 了三圈,勒出了血。身体被捆在一个竖直的木柱子上,还把一根手杖用带子绕在死者手上。 昨天晚上风很大,尸体在柱子上摇摇晃晃被人发现。”
奇萨卡说完拿出一叠厚厚的资料往桌上狠狠一撂,显得气急败坏。阿斯兰点点头,然后 拿起资料翻阅起来。医生们的检查报告非常详细。这位死者和第六名死者一样,他身上所有 的财物都被取走。唯独尸体的手臂上绕着一条银质的手链,手链的挂坠是一枚兽牙。但是关 于死者身份却没有更多详细的资料。
这些遗物已经很明白的告诉了他,这就是第七个人。那个被标注为远行和荒野的神明的 牺牲。奇萨卡抱起手臂,脸色发黑:“你还有三周时间阿斯兰,这个凶手到底想干什么。还 有,为什么你说你早就已经知道了!”
阿斯兰默不作声的将死者被发现的位置在一张首都地图上做了标记,如他所想,果然在 七点的延长线上。于是他抬起头,拿出了那张表格。轻轻放到了奇萨卡的面前:“他要完成 十二月神的轮回。所以地点和死者我都已经基本猜到了大概。”
阿斯兰放下资料,抱起手臂,奇萨卡惊讶的看着他,阿斯兰于是干脆把他和他父亲的发 现和盘托出。然后再茶几上放下了一张圣特拉尔的地图,指了指东南偏东的角落:“八月神 是城市的守护神,如果没猜错,第八个牺牲品肯定会出现在首都八点钟的城内。性别应该也 是男性。关键我一直参不透一个道理,凶手到底按照什么来选择他的牺牲品。难道只是因为 路人在路口选择了左转或者右转就被当做祭品了吗?”
谁知道呢?
八.咆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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