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莲花
作者:Salehi's Thor


十九.下陷

幽兰黛尔其人和家庭的详细资料,是在二十一日由伊扎克送到阿斯兰家的,“银色风暴” 在情报方面不愧受过专业训练,其效率仍然让人叹为观止。居然只在十八日写完给阿斯兰得 信之后,到二十日两日间把这位珠宝上的人际关系上溯了五代。不得不说,如此惊人的本事, 伊萨平章大人将他送来兵卫府未免屈才。
伊扎克送完资料一面抱怨一面还是走了,连他家门都没进,只是在踏出门槛之后没多久 说了这么一句话:“喂,二十三号记得去接你老婆回家!拉克丝医生让我转达的。”阿斯兰哭 笑不得的目送同僚远去,心里计算着日子,一面回到客厅坐下,然后打开了那份资料。
这位幽兰黛尔先生的家族起先非常普通,他的几代高祖都是矿场的工人,一个高收入而 高危险的职业。不过不知道怎么走了运或者运转得当,他的曾祖父开始就不再是下矿的苦劳 力,而摇身一变成了某个矿场的投资人之一。并从这里开始经营起现在的宝石和贵金属生意,

虽然曾经一度在他曾祖父的时代,甚至获得过皇室颁发的铸币许可,甚至还得到过一个杰德 尔系贵族的小封号,不过在诺肯德伊二世期间,时任宰相塞奥修斯(没错,就是那位光复首 都的帝国元帅,帝国历史上著名的文武全才。绞索法颁布之前,支持新法的前任宰相被贵族 派暗杀,宰相之位空缺七年无人可胜任,皇帝最终指名由他接手,也是破了帝国“军政分离” 原则的第一人。)整顿货币,大量的民间铸造作坊被取消资格。他的祖父也在此列。尽管如 此,连续五代家底厚实,加之操持有道使得生意越做越大。这位吉尔伯特先生也基本就是这 么一个在家系上近乎完美无缺,都挑不出问题的人士。今年四十有三,在首都的各位富商中 间也有着相当不错的口碑。
然而这位履历上近乎完美的先生,却也不是个完全的中规中矩的人物。至少青年时代放 荡不羁一度和很多女性保持着亲密关系。尽管如此,似乎倒是没什么私生子的传闻。然而, 其实他自己早就订婚——就因为怕他终于要闹出事情来,在他 20 岁的时候,家里人终于终 于下定决心,逼他和所有交往女子断绝来往,否则赶出家门。最后不得不向其父奥德摩尔先 生下跪认错,并且在三个月之内和所有交往女子全部断绝往来没,可谓干脆至极。随后在次 年和订婚的女子成婚,生养了一个独生女。
履历上果然看不出任何问题,虽然他的风流逸话倒是不错的花边素材,但是阿斯兰需要 的东西却半点都找不到——是的,杀人动机。他找不到这位家财万贯家庭完美的男子,能变 成杀人狂或者说幕后策划人的半点可能性。尽管履历不能将此人的日常生活一点一滴记录下 来,但是对于阿斯兰来说,除了他前半生那些风流韵事之外让人注目之外,恐怕此人留给他 人的直观印象也不过就是个从小到大从少爷变成老爷的人物。难道日子太无聊杀人取乐?这 样天马行空的杀人理由,阿斯兰觉得他根本不能接受。
资料被翻到了最后一页,照例是贵族身份人员的完整家纹,然而阿斯兰却突然看到了端 倪。
是的,他的家族纹章居然是不祥的双头巨蛇——洪水的化身马加洛。这条巨大的双头蛇 的蛇头一左一右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和身体,呈现出让人不安的扭曲来。而对于这个毛骨悚然 纹章的来历,完整大纹章的解说书上如此写道:“自我吞噬的洪水巨蛇,象征无畏。”这个提 示给了阿斯兰一种新的力量和结论,于是他在收好那份的履历表。靠到椅背上抱起了手臂慢 慢眯起眼睛,似乎一头注视着猎物的狼。
明天看来必须拜访一次了。 二十二日,阿斯兰·扎拉再次造访幽兰黛尔家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一点。上午去军医院
换药之后回来,本来还想顺带去讨还自己的酒壶,结果被拉克丝数落说:“照你这样的喝法 迟早得出事。”而驳回。居然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打击,随后医生还是提醒了他,让 他明天接卡嘉莉出院,这才让这个初为人父自己都没长大多少的上校稍稍有点安慰。
老帕在这之前和他讨论过关于他的怀疑,但是结果却是毫无结果,不免让他有点沮丧。 所以在中午的阳光里,他再次站在了西关坊大街上,黑色的制服贪婪的吸收着太阳的热量, 让他感觉浑身火辣辣的。
敲响大门的时候,仆人对他头上的绷带依旧在意的行了行注目礼。心里可能觉得“兵卫 府怎么派个伤兵出来查案”吧?阿斯兰对于这种眼神并不在意,径直走进去之后宾主双方坐 定,仍然是上次的座位,下棋一般的架势。不过这次先开口的却不是阿斯兰,而是吉尔伯特。 他依旧以抓着扶手的姿势坐在高背椅上,不过这次他的指关节不再发白:“怎样?前几天的 案件有进展了吗?”阿斯兰点了点头,然后把双肘搁到了桌面上,手指相绞支住了下巴:“有 些眉目,不过……”他露出了笑容两眼却充满攻击性的看着对面的商人,“出于安全考虑,我 们专门调查的您的履历,原谅我身为人应有的好奇心,似乎您年轻的时候风流成性?”
这句话似乎刺到了吉尔伯特,商人的指尖突然用力,手指顿时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和紧 张:“是啊,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他似乎想到了久远之前往事,又似乎找到发泄出口一般

张了张嘴,嘴唇颤动了几下之后悠悠然的开口,声音低得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二十多 年前,我在这里是出名的风流子。情人少说有七八个吧。”
这句告白换来对面一声“哦”的回应,然后这句话似乎打开了一个出口,吉尔伯特一口 气把他当年的风流韵事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语调中对于那些女性的留恋一览无余。阿斯兰 甚至不得不频频提醒他注意自己的声量,免得让他的夫人听见。显然,这位商人爱的并不是 他现在的夫人,而更爱他以前交往的那些女性。甚至因为分不出到底更加爱谁,所以才一直 保持亲密关系。也因为这个,他没有随便许下娶她们回家的誓言。不过如此滥情的一个人最 后居然还能毅然决然切断所有联系,也足见他的决心之大——心头之痛。
“然而到头来,我仍然两手空空。”商人的发泄到了尽头,冷不防却冒出这样一句话, “我和所爱的人,一个孩子都没有生下来。但是我却和父亲安排的女子生下了唯一的孩子。”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是语调已经逐渐开始颤抖。金色的眼睛里也带上了一些悲哀,“但 是现在那孩子的生命之火就快熄灭了……”
阿斯兰的眼睛睁大了,从桌上撤回自己的手臂:“出什么事情了?”商人苦笑了一声,
扶手似乎带着粘性让他费了很大的力量才挣脱:“米娅出生开始来身体就不好,近几年更是 越发严重,恐怕……时间所剩无几了……”
时间和死亡原本就是他的假设,突然间在阿斯兰的脑子里形成一个回路,瞬间让他明白
一个事实:是的,动机!重要的动机!“抱歉我的好奇心似乎让您想到了什么不快的往事。” 阿斯兰整理了一下情绪向吉尔伯特点了点头,“如果您并不介意的话,过几日我再来府上拜 访吧——绝非因为公务。”
商人木然点了点头,目送他从椅子上站起,穿过他的身边走出大门。
十九.下陷 完

二〇.蛇饵

回到家里的时候阿斯兰在玄关,扶着门口的墙壁逗留了很久,大门都没关严实——他因 为自己的思考居然忘记了进门。显然失去酒精这种润滑剂,或者脑袋被砖头砸过之后,这台 纯粹的推理机器运转速度变得有点低下——当然了,拉克丝医生的医嘱也没什么大错,先不 管成因,喝酒的限制总不会有错。不然他迟早不因为自己不要命就是因为身体原因出事。当 然知子莫若父,他虽然表情看起来像大脑当机,帕特里克见怪不怪走到他身后替他把门关上, 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要想给我进去想。”
阿斯兰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商人会因为他一句话突然跟他说那么多,可能是发泄也可能是 做戏。就他现在所掌握的和吉尔伯特所表现的,他找不到关键词。所以他很希望能进一步对 他的家庭和成员调查下去。
然而,他走进门做到茶几前面抱起手臂的时候,帕特里克又从厨房里出来,靠着厨房门 给了他那么一句话:“你打算明天什么时候去医院?”阿斯兰转过头来看着老帕,脸上略有 些倦意,他认真的思考了几秒钟回答:“尽早吧。”老帕点了点头,闪身回到了厨房里,不过 他的声音还是清晰的传了出来:“今天去 22 号有什么新的收获吗?”然而这句话之后,帕 特里克却半天得不到回应,出于困惑他探头一看,阿斯兰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速度之快匪 夷所思就算了——还熟得和某种动物类似……
做父亲的苦笑了一声,他觉得这个不要命的人可能昨晚根本就没有好好睡。所以也不多
话,走上楼去找来毯子给他盖上。然后看着他无意识的在毯子下蜷缩成一团,好像一头寻求 温暖的兽。帕特里克没辙的看着阿斯兰,寻思着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自从这阿斯兰上了 18 岁之后,一旦入睡必须自然醒。帕特里克当然知道,当然了父亲还是有着自己的担心: 晚饭时间还不醒的话,似乎就有些难办了。

好歹,阿斯兰一个小时之后突然好像触电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他梦见了一座梯子。高 耸入云,他站在梯子的底端向上张望。突然看到一个黑色巨影:洪水巨蛇马加洛从梯子的顶 端,云端的深处慢慢向着他游弋过来。双头的巨蛇吐着鲜血一般的蛇信,血红色的蛇眼一左 一右的窥视着他,露出攫取的目光。他想走,双脚却被一种不明的力量镇住,动弹不得,急 得他一身冷汗。他低头,双脚似乎和地面长在了一起。等他再抬起头,巨蛇已经近在眼前。 血盆大口在他眼前突然一张。一种不能名状的恐惧让他从皮肤到骨髓都在颤抖。
然后一片漆黑。 阿斯兰一头冷汗的从自己的梦中拖回意识,惊魂未定。难以置信,他居然在梦中遇见了
两个重要意象:蛇、梯子。上校突然一个激灵。他觉得他的梦素来灵验,不论是什么时候。 难道?其实他自己变成了蛇饵?他被吉尔伯特选择成为了他手中第九个牺牲品?阿斯兰觉 得心情复杂,兴奋、恐惧而后惴惴不安。兴奋?当然,他求之不得呢!恐惧?是的,即将面 对死亡。不安——没错,如果他失败了,没能阻止这个轮回的继续,那么到时候卡嘉莉怎么 办?女儿怎么办?
梦境终规是一个虚幻的世界,就算他认定这些梦境的内容有所指,但是总不能作为证据 和假设的基石——阿斯兰·扎拉到底还是个务实的执法者,而不是一个空想或不切实际的妄 想者。事实上他从梦境里拖回自己之后,突然在想的事情却是——明天去医院到底把卡嘉莉 往哪里接?是自己家呢,还是往北区送?这倒真是个问题呢。
当然了这点事情没困扰他多久,他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对商人的怀疑,不过一些间接证 据他还能做一做,所以他立刻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又走了出去。老帕看他风风火火的 样子估计他是想到了什么,没来得及拦住,抓紧两步到门口,冲着阿斯兰的背影喊了一声: “别给我闹出事情来!”阿斯兰则举起右手挥了挥,什么都没说继续向外走。
时间是下午两点,两小时之后阿斯兰站在了东区码头总署的办公室前。调取了从今年年 初开始到案发前后的码头货物进出记录。尽管码头负责人对兵卫府次官的到来感到有些惊慌 失措,以为他们这里又发生了什么大案子(参见《愚者徘徊》)。阿斯兰只能再三解释,他不 是过来查命案,只是过来调取资料而已。
对于记录的调取显然在阿斯兰的判断之内,整整近九个月的时间里吉尔伯特在东区运出 去的东西几乎都是他名下的贵金属制品和珠宝。而砖头这类东西在东区对外的运输记录中也 没有任何“特制城砖”的记载。商人在砖块的问题上肯定在撒谎。但是由于阿斯兰自己在讯 问中也是给商人下套,所以不能算直接证据——尽管如此,吉尔伯特如此刻意的迎合阿斯兰 的话,看起来毫不做作的说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谎言,显然他并不觉得他所埋藏的第八名死者 会被人立刻发现——甚至而言,他觉得那个棺材还能撑过几场暴雨。
阿斯兰从东区走出来默默拦下一辆出租马车,直奔西区兵卫府。虽然现在对他而言他回 兵卫府基本等于把自己送回监狱,但是好歹因为那一个月的缓冲期,所以名义上,他还是这 里的次官,半个顶头上司。于是乎上上下下也真没敢动他的人。阿斯兰于是径直跑进自己办 公室,在伊扎克炸毛跳脚的情况下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翻找了一会儿,接着在书案上奋笔疾书 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来:“伊扎克,我拜托你一件事情。替我注意那间砖块作坊的订单,另 外调查一下幽兰黛尔家千金的资料,我预感几天之内会有点有趣的事情发生。”
银色风暴半张脸都在抽搐,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吼一声:“你个混蛋倒是会差遣人!你倒 是让我看看你让我去干什么!干苦力?!”阿斯兰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伊扎克, 明天我早上要去接卡嘉莉回家,这件事只能交给你。那个商人很可疑,我已经去探过了虚实, 查资料什么的你是内行,何况我没这个权限。”
伊扎克只能一个字一个字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吞了回去。然后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成, 成,我帮你可以,请我吃饭!!”阿斯兰终于笑了出来:“可以,没问题,基拉还欠我一顿呢。 破案的话,去北区青芒巷四号,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话说完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后背,露出了久违的轻松表情。 仿佛已经看到了真相。



二十.蛇饵 完


二一.咬啮

阿斯兰从兵卫府回到家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和他平时下班到家一个点。所以没和老 帕多交流匆匆扒了晚饭自己回了房间养精蓄锐去了。次日九月二十三日他很自觉起了一个大 早六点就爬了起来,盥洗过之后连早饭都没吃就走了出去。然而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他的脑 子里却突然闪出了想起了糖腌鱼籽和芥末的味道——当然了,他顿时就觉得饿了。
走到医院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半,走廊上毫无人声。阿斯兰觉得自己心太急果然来早了—
—公务员们都是九点上班,现在哪里来的鬼影替他办出院手续?然后这么想了他就又平静了 下来。在走廊上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想等时间过去。就在这时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不急不 缓徐徐而前。阿斯兰默默然抬起头,好奇的看着这个无关的陌生人。却没想到看见了熟人。 拉克丝医生一只手卷着白大褂,另一只手里捧着一个文书夹慢悠悠向他的方向走过来。看到 他的时候礼节性的露出微笑然后,看明白了他的困惑于是解释道:“没什么,昨晚是值夜。 准备下班回去了。”
阿斯兰哦了一声表示自己听懂了,然后看着医生继续慢慢悠悠的走进离他不远的办公室, 苦笑着想这位医生真是辛苦,他来医院几次,拉克丝似乎都是值夜。相对他这种上班时间固 定基本朝九晚五的公务员来说,这种纯粹的夜晚的工作大概多半枯燥乏味充满单调感,这让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上了十几年长夜班的父亲。同样是公务员,大家在各个方面总有着这样那 样的细小差别,有些人终日与黑夜为伴,有些人埋身于阴影,永远不能见到太阳。它们都是 维系这个国家运转的齿轮,一个一个紧密地锁扣在一起,仿佛一个精密的时钟。
其实某些时候阿斯兰还是有着自己的困惑,他向来不是个天性喜欢给自己添麻烦的人, 却不知道怎么莫名其妙继承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正义感。总是自己找个麻烦往上面撞。 但是你真的说他眼里不揉沙又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就像他自己处处矛盾的性格一样,就连为 人处事他也摆脱不了这种矛盾的影子。
这些困惑只是骤然闪过他的脑子,随后就立刻消失不见。阿斯兰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姿势, 拉克丝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重新披上了白大褂的医生又慢悠悠的走了出来:“你应该是来 接卡嘉莉出院的吧?”阿斯兰点了点头,拉克丝向他作了一个跟上的手势,步伐依旧慢慢悠 悠,让阿斯兰心里没来由的着急起来,他觉得很有意思。或许不紧不慢本身是一个属于医生 的优秀素质,拉克丝显然感觉到了身后那个人的困惑,用很平淡的语气解释着:“很着急是 吗?有些时候着急与害怕毫无用处,一直都是如此。所以我就学会了慢慢的不去着急。反而 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些话里毫无言过其实的成分。阿斯兰不得不深深的同意——尤其在战争年代,不管怎 样恐怖的伤口还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是不会让一个医生动摇哪怕那么一点点地。因为手指上的 细微颤动有可能就是决定生命的关键。
一直是这样。 医院的走廊不长,他们却走了两分多钟。上校能感觉到医生这时候值了一个晚上的夜全
身上下所缠绕的疲倦。卡嘉莉的病房大门敞开,里面的少校居然还在熟睡——仿佛不知道今 天是她可以回家的日子。在她的枕边,阿斯兰看见同样在熟睡的女儿,脑袋上稀疏的头发薄 薄的一层贴在小小的脑袋上,居然看不出到底是金色还是他的黑色。他笑了笑,站在门口等 着拉克丝进去把卡嘉莉叫醒之后轻轻走了进去,卡嘉莉还有点迷糊,不过看到阿斯兰的时候 有了点精神:“哦对,今天二十三号了……”然后她也小心的从床上直起身子,把枕边还在熟

睡的孩子抱到怀里。显然这个女孩儿继承了他父亲的一部分天性,不仅没有醒,还舒服的嚅 动了一下嘴唇。让微笑不禁挂上了她父母的嘴角。
医生显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所以默不作声依旧慢悠悠的退了出去。往自己的 办公室走去。把这里的空间彻底的让给了他们两个。之后阿斯兰替卡嘉莉收拾了一下住院之 前带来的一些必需品——显然都是帕特里克准备的,在他为了案件忙碌的这一周多时间里代 替他照顾卡嘉莉。所以阿斯兰甚至有点不过意不去——如果加上以前对于帕特里克的误解, 阿斯兰几乎是要羞愧的从地上钻下去这辈子别出来才好。
当他们两个抱着孩子以同样缓慢的步伐从病房走到走廊上的时候,没想到又遇见了另一 位熟人。从走廊另一头用完全不同的、心急火燎的速度向着他们的方向冲过来。似乎一头暴 怒的野兽。
是的,银色风暴:伊扎克·玖尔。 阿斯兰惊了一下,为什么伊扎克在这里?但是很快他看到了伊扎克的目标并不是他们三
个,而是另外一边的某件办公室。甚至而言——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阿斯兰。而是快步的消失 在了那扇办公室的大门里。仿佛一道一闪而过的银色幻影。
看着依旧大大敞开着的那扇办公室门,阿斯兰和卡嘉莉面面相觑,一时间以为伊扎克得 了什么病一大早过来问诊,赶紧也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才发现那间办公室属于他们都很熟悉 的拉克丝医生,这让阿斯兰的困惑更深了。里面的对话声音很轻,他礼节性的敲了敲门板, 然后小心的走了进去。
医生和伊扎克对于这个突然到访的客人有点惊讶,但是看到是阿斯兰的时候伊扎克的目 光微微带上了一点攻击性:“你小子怎么在这里。”显然银色风暴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代替医生 传达出院消息的人,所以下一秒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卡嘉莉才让他醒悟过来,“噢,你是来接 她回家的啊。”阿斯兰点了点头:“那么你来这里干什么?”伊扎克的脸色瞬间不善起来,面 孔因为怒气扭曲。哗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还掀翻身后的椅子。不过他还没开口,拉克丝就 抢在他前面回答了:“他似乎在问我一些关于我生父的事情。”
啊? 阿斯兰有些糊涂,伊扎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平复了一下怒气狠狠咳嗽了一声:“没错!
就你小子差遣我!现在还给我装什么蒜!!请我吃饭!!”阿斯兰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拉克丝医生的生父是那位吉尔伯特先生?可是你的调查不是说他没有私生子女 吗?”伊扎克的脸瞬间一阵青白:“对,最初调查是没有,我本来以为到此为止。他的独生 女所患的疾病很罕见,至今没有确诊。我挖下去之后发现他的独生女能定期一直收到一位医 生开具的处方和药剂,但是处方上从来没有签名。我顺着处方的来路一直推上去,就查到这 里了。”然后伊扎克转过身扶起身后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没想到居然是熟人。而且居 然是那个老家伙的私生女。”
看样子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吗……阿斯兰不禁摸了摸下巴,努力隐藏自己嘴角的笑容:“伊 扎克你也别在这里问了。不是要我请你吃饭吗?”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拉克丝“医生明天是 休息吧?”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他点了点头:“这样,就像我约定的那样,晚上五点,北区 青芒巷四号门口。我等你们。”
伊扎克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成,看我不吃穷你。”
二一.咬啮 完

二二.狂宴

基拉恐怕从来没想过,自己和阿斯兰的赌局居然变成了一场在自己家里的宴会——事实 上他在阿斯兰那个“梦之子”出生之前一直坚信自己肯定不会输。谁知道居然是这么一个结

果,当他听说阿斯兰需要在今天兑现赌局,而且还请来好几个人的时候,知识分子认命的跑 出门去采购了一大堆足够平时吃两天的材料,然后在厨房里叨咕着诅咒阿斯兰心狠手辣选这 么个方法,却仍然默默地忙活起来。大记者今天似乎加班,到了八点仍然不见人影,基拉只 能看着自家客厅里满满一桌子的人,哀叹自己多嘴。
当然了,赌局的胜利者本意并不是为了真正要获得一些什么,只是觉得在基拉家里谈话 总比其他的地方更加自在罢了。比起冷冰冰的医院办公室,还是这样温暖的两层小楼比较能 让人放松下来。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满端上来的食物和满屋的香气,原本一脸局促的伊扎克 脸上表情终于放松。不过同时他又有点郁闷,请客吃饭居然能这么个请法,实在投机取巧。 但是阿斯兰也确实履约了,这让他无从发作。
原本基拉给阿斯兰准备了一个大杯子倒酒,结果被坐在一边的医生笑眯眯换成了自己的 小杯,还嘱咐了一句:“记得倒水。”让知识分子莫名其妙兼鸡皮疙瘩,默默然从命之余还同 情的看了看阿斯兰的苦瓜脸,心里居然觉得他可怜起来。然后医生慢悠悠从座位上站起来: “阿拉拉,你一个人在厨房很辛苦的,我过来帮个忙怎样?”基拉本来就忙得有点焦头烂额, 自然一口应下点头如琢米一般的回答:“最好,最好。”
就这样,从坐下来开始,除了餐具的声音,这两个同僚之间并没有过多的交流。直到伊 扎克喝下第三杯水的时候终于有了变化。银色的猫科动物挠了两下头发,总算开了口:“我 说。阿斯兰你知道我到底查到什么了吗?”被叫到名字的人摇了摇头,专心的从桌上一大盘 混合色拉里拨弄着,那是一盘用各种蔬菜、生鱼、鸡蛋碎和煮熟的虾作的色拉。原料丰富, 食物一直堆到了盘子的边缘,阿斯兰小心的从里面把每个种类的食物都拨弄到自己的盘子里。 然后苦笑的看着自己装着白水的杯子,心里想的却是:要是能有一杯好酒该有多痛快。
伊扎克晃了晃自己空空如也的杯子,拿起水壶到满,然后也拿起盘子对付起那盘子色拉 来。然后一面用色拉里的土豆泥填满自己的嘴巴一面含混不清的说道:“那个老家伙的女儿 的病症是否不治很难确定,但是显然她自己一直不配合医生治疗。原因不怎么明确。”阿斯 兰点了点头,一面把两只大虾剥去虾壳放进盘子里:“这么说来,其实久病不愈的原因之一 就在这里?”银色风暴点了点头,把豌豆和玉米还有鸡蛋的蛋黄搅拌在一起往嘴里送:“我 觉得不管怎样,这都是那个老家伙杀人的动机。对了,你有什么其它线索吗?”
上校的嘴角带上了好胜的表情,慢慢放下餐具:“不多,我已经试探性用一个不存在的 案件讯问过了他,我说修造司城砖失窃。他撒了谎,说他的砖头已经运走。我就去东区核实 了一下,果然毫无痕迹。”
两个同僚心照不宣几乎同时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这时候基拉晃晃悠悠端着一大个盘子往桌上一放,一大盘的米饭。然后知识分子擦了擦
脑袋上的热汗,看着两个还在和色拉奋斗的家伙摇了摇头:“肉还在后面呢,你们也吃得太 慢了吧?”可惜这两个人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吃,甚至根本没有在意自己吃进嘴里的到底是什 么,只是机械性的咀嚼着,一面模糊的哼了两声算作回答。看得基拉无奈的耸耸肩,转身继 续走近厨房,然后他端着另一个盘子走了上来。盘子里是切成小块的嫩牛肉,一边是一小碗 浓烈的黑胡椒汁——原本打算让他们把牛肉淋上酱汁搭配着米饭吃的。不过显然现在也暂时 不必了——来吃饭的人根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
知识分子无奈的走回厨房,背靠在厨房门上怅怅的叹了一口气。他本来是个万事不打算 往心里去的人——因为对他来说每天面对那么多的书籍和疑问,古人遗留的空白和今人的意 愿,心力交瘁。但是这次他就是再怎么没心没肺,也无法视而不见。基拉不是不想帮忙,而 是在这方面他毫无办法。当然,当基拉从门板上回到正常状态的时候一只手突然覆在了他的 额头。基拉避无可避,背脊都贴到了门板,脸色也通红起来。结结巴巴终于从嘴里挤出这么 一句话来:“医……医生……你这是干……干什么啊……”拉克丝收回手若无其事的看了看基拉的 表情:“没什么。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一直在熬夜?”基拉这才反应过来,老实的点了点

头:“最近修史的时候总是遇到一些奇怪的问题,已经和同事争论了好几天了。”他摸了摸额 头,“幸好明天是休息天……”拉克丝点了点头,重新回到了烹饪台前,似乎刚才暧昧的一幕 从未发生过一般。
厨房里的事情,桌子上的两个人并不知晓。他们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关于怎么给老狐狸 下套的问题上。尽管如此两个人不禁对拉克斯医生为何也被牵扯其中表现出了不理解,尤其 如此复杂而且深刻的关系,为什么不直接跳出来告诉商人她的身份,而非的在一个看不见的 角落仿佛阴影一样出现呢?
这时候两个人才注意到了桌上的米饭和牛肉,热气已经渐渐散去。他们这才一下子明白 自己错过了什么。他们还在淡定的分着牛肉和米饭,恰逢厨房门突然大开,基拉好像被一头 猛兽追赶一般连滚带爬地从厨房里逃出去,身上的围裙都来不及摘掉。让这两个人莫名其妙, 回头一看厨房里,只有拉克丝医生一个人,于是阿斯兰好奇的把脸转向了厨房的方向:“他 怎么了?”
医生耸了耸肩:“阿拉拉,我只是让他把上衣脱了,准备替他做一下检查而已,他说他 熬夜很久了。”
厨房里……两个人……脱衣服?检查!? 两个同僚对看一眼。顿觉背脊发凉浑身冷战……古话说得好,山下的女人是老虎啊……这
是吃人还不吐骨头呐!
二二.狂宴 完

二三.飞跃

等一连串的混乱逐渐消停的时候,餐桌上的食物也已经上齐。基拉避嫌一样坐在阿斯兰 的身边,把桌子对面那个位置让给了医生。随后的晚餐时间异常安静,自顾自的对付食物, 咀嚼的声音和呷水杯的声音单调而且让人厌恶,仿佛四个人来到了传说中某座城堡,失去了 说话的能力,只能依靠巨大的卡牌来讲述故事一样。
直到杯空碗见底,餐桌依然被巨大的沉默包裹着。只有时间在逐渐流逝。直到最后,房 间里的沉默被打开大门的声音彻底击碎——大记者米利半夜十一点加班归来,见到客厅里那 谈判一样剑拔弩张的场面,不得不嗔怪了一声:“半夜不睡觉你们干什么呐?”
这句话像是一锤子重重砸在玻璃上,沉默像玻璃一般噼里啪啦摔了个粉碎,这才意识到 时间已经很晚的阿斯兰第一个站起来。整了整自己衣服的下摆向基拉点头致意,然后也向米 利道歉说打扰了。大记者向他摆了摆手,心情似乎很好:“来这里吃饭?我跟你说,上次那 个独家采访皇帝陛下的新闻大卖啦!讲坛已经把访谈再版了一次,总编还说要是能捞到下一 次机会的话,绝对还要去采访。”那张眉飞色舞的脸让阿斯兰感到无奈的同时也感到一些欣 慰:“那样的话真是太好了。”伊扎克也站起来,以和阿斯兰几乎相同的动作整理了自己衣服 的下摆,然后同样向基拉点头致意:“多谢款待。”动作流畅的好像一头训练有素但是优雅异 常的雪豹。只有医生站起身的时候并没有表明去意,而是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帮你收拾吧。” 这句话听得米莉弹眼落睛,心想这个女子是什么来头。当然之后的对话和解释并不在此 处叙述范畴,我们也习惯性的一笔带过即可——因为两位同僚已经各自商量好了如何将狐狸 引入陷阱的办法。两个黑衣的猎人并肩走在首都的街道上,向着西区前进——今晚他们都不
打算回家了。
此时是九月二十四日零时。 凌晨两点,兵卫府次官办公室亮起灯光。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同日早晨八点,兵卫府上
班前一个小时,两个人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醒了过来,他们俩之前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睡着了。 而桌案上放了一封信,收件人正是吉尔伯特·幽兰黛尔。

至于信封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估计只有他们两个自己知道了。信在当天被送出了。阿斯 兰就立刻回到家中。在楼下的沙发里躺了一个半小时,连饭都没吃就反常地睡着了。
当这位勤勉的次官从睡梦里醒来的时候,不出意外他感到饥饿——虽然昨天晚上一顿大 餐不仅让基拉今天不得不请假(这件事他当时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一晚上熬夜首先消耗 了他的精神,其次消耗着他的体能。在睡眠补充了他的精神之后,他的胃部也因为本能感到 了空虚。所以他爬起来的第一句话还是:“有吃的没有。”
回答他的是厨房门开启的声音,现在已经是中午。老帕围着围裙慢悠悠端着一个大碗放 到桌上:“过来吧,你真会选时间,开饭了。”桌上的食物让阿斯兰觉得视线被短暂灼伤,还 是一大碗的白菜肉卷,量比起月头去祭扫母亲坟墓的时候更多。卡嘉莉晃晃悠悠也出现在了 楼梯口,才让他恍若隔世一般回过神——对,这里现在是四个人的家。
但是餐桌前的对话还算热闹,阿斯兰总算有些东西补充到了空空如也的肚子里,逐渐的 话多起来。他说了很多——比如伊扎克在在调查中的发现和他们昨夜一个晚上讨论的结果: 要把那个老狐狸从蛇窝里引出来,最好的办法只能还是从那个不存在的案件切入进去。所以 他等一下还得去一次北外区,和修造司的人商量一下,一块儿的下一个套。帕特里克不置可 否的点点头说了一句话:“看来你对你的计划信心十足啊?”阿斯兰笑了笑摇了摇头:“可以 说我毫无把握。”
说毫无把握,是因为有很多不能确定不能控制的环节——交给吉尔伯特的那份信件里用 公文的口气希望他在二十六日早晨造访兵卫府大楼四楼三室的听证室,接受关于修造司失窃 案的旁听证言,原因是在砖造作坊的排查中他存在嫌疑——主要是购买非平民所需的专用城 砖和收据上签名潦草无法判断真伪,需要他配合调查。那封信措辞谨慎,很仔细没有露出关 于第八名死者的蛛丝马迹。当然网编织好了不假,蛇是不是乖乖出洞,不得而知。
当然了,卡嘉莉坐在他旁边,端着饭碗很认真地听完他的计划之后白了他一眼:“你不 怕你们的那封信不起效果?”阿斯兰居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放下手上的餐具望着天花板 思考了很久,才觉得自己对未来的估计略微有些过分想当然了。所以他一拍桌子:“看来我 吃完饭还得出去一次。”他重新拿起饭碗打算尽快解决掉之后出门,却因为老帕的目光看得 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老帕端着饭碗盯着他似乎有话要说,不过只是专心的喝着碗里的汤, 阿斯兰看明白了意思,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饭桌上回到了之前的安静里。
楼上这是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卡嘉莉和阿斯兰几乎同时放下碗,争先恐后的冲上楼。那 股默契看得帕特里克都愣了半天苦笑了出来。或许他的儿子并没有做好准备如何做一个父亲, 不过有多少事情是突然之间就发生的?谁都说不上来。所以人生总在几千万个突然发生的必 然中自己寻找着出口,如果将它比喻为一个迷宫,那么它将困住其中一切的生命。每个迷宫 都有各自单独的运行轨迹,唯一重合的地方只有出口——而出口只有一个——死亡。
死亡?多简单的字眼? 但是事实上死亡对于他们父子两个都是不能摆脱的一个梦魇,延续了六年的噩梦。
二三.飞跃 完

二四.深坑

二十六日,时间一晃就到了,在二十四日帕特里克和阿斯兰在晚上的时候谈了一个晚上, 所以这位请了长假的近卫卿在二十五日的时候亲自造访了西关坊那座宅子,当然他也是穿着 制服去的。他和商人谈了什么不得而知,但是却可以确定一件事,商人不仅答应二十六日一 定前往,还给了帕特里克一张签名信件,让他代为转交给兵卫府上层。
阿斯兰拿到信之后并没有急于拆封,而是带着信直道二十六日上午,坐到了办公室里的 时候才打开。信纸考究,但是作者的笔法不敢恭维,运笔潦草不说字迹似乎数条扭曲在一起

纠缠不清的蛇,阿斯兰辨认了半天,终于明白那封信是说明自己在可能案件发生的区间内自 己的不在场证明。阿斯兰自然小心的把信封收好,然后放在桌上。他头上的绷带总算拆除了, 后脑并没有留下太深的伤口。帕特里克二十五日除了造访了商人家中之外,还去了一次修造 司,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居然说的修造司长官中执大人亲自答应出面,替阿斯兰圆这个 谎。
早晨 9 点 30 分,兵卫府上班已经半个小时,四楼的听证室里两位次官和修造司长官以 及几个证人在听证室里坐定,修造司随后宣读了关于他们被窃城砖的数量和大致制造时间, 这些数据都是伊扎克从那个砖场的收据里弄来的,其实都是吉尔伯特自己购买的收据。伊扎 克让他们开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时间比吉尔伯特的早一天,但是签章却换成了修造司的印章。 同时拿出了吉尔伯特原来那张收据。两张收据摊在台面上,然后银色风暴沉着嗓子质问道: “幽兰黛尔先生,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会购买这些砖?而且数量和修造司所需求的一模一 样?”商人点了点头,慢悠悠的回答:“这当然只是巧合。我可没有胆子大到去偷官家的东 西,这不是我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阿斯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事实上先生,我们之所 以调查您并不是因为我们怀疑您的城砖是盗窃得来的。”
他在桌上摊开了那份关于第八名死者的调查报告,脸上笑容可掬:“而是因为被盗窃的 城砖被用在了一个桩可怕的谋杀案件里。”他将报告摊开,逐句逐句开始念。死因、一切的 细节和以及推测。他的声调没有任何抖动,但是在场的人,听着这些叙述,几乎都露出了恐 惧的表情。吉尔伯特的脸色虽然没有变化,但是他的手似乎出于某种原因,紧紧抓住了扶手, 力量大到指关节发白。阿斯兰的叙述还在继续——原来是倒叙,他将第七、第六以及更早更 早六年前横死的死者地死状、细节一一的描述清晰。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语调和神态,尽 力不让自己失控。吉尔伯特的脸色渐渐变白。指甲刮擦着木制的扶手,刺儿的声响让人忍不 住要塞住耳朵。
当阿斯兰合上报告的时候整个听证室里鸦雀无声。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反而是商人。他的声音有些变调,不过在竭力控制:“多么可怕的
一个恶魔……”他的脸色煞白,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被惊恐捕获。阿斯兰点点头,又摇摇头: “确实,这个恶魔很可怕。但是他就在这里。”
这句话引起整个屋子的集体哗然,阿斯兰从座位上站起来,挥了挥手:“容我慢慢说下 去。各位!”喧哗声渐渐停止,上校拿起那份文件环顾在场的所有人,然后将文件重重的拍 在桌上,如同敲响一声惊堂木。沉重而巨大的回响久久不散。
“我不知道这个恶魔的真正动机,但是我找到了它的共性。各位,你们都知道六年前那 个盘踞在首都的黑百合。那个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吞噬五条人命的毒蛇,毫无章法毫无头绪 的悬案挂了六年,我的父亲却总算找到了他们的共性。”他从那份报告里抽出一张纸,上面 画着那张星座与死者的对照表格,“诸位请看,我父亲和我的推测,不仅一致,而且根据我 朋友所调查到的资料,凶手这么做的目的是祈求时间。”
“祈求时间?替谁?”修造中执渐渐恢复了冷静,但是说话声音还带着颤音,“这样做 根本只能起到相反的效果吧?!”阿斯兰点点头向他笑了笑:“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凶手恐怕 不仅不会觉得这样有悖道理,恐怕还相信这是不二真理。”然后他终于将头转向了仍然脸色 煞白的商人:“您说呢?吉尔伯特先生?”
商人僵直的表情渐渐有了些松动,脸上的表情略微的活泼起来,但是脸色依然有些不自 然:“不过既然凶手那么相信这样的手法能带来时间,总有动机吧?”这时伊扎克也站了起 来,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将它稍稍举起,然后将它念了一遍——是一份拉克丝撰 写的处方,随后他补充道:“各位,这里是一份医生的处方,但是从没有署名,它的处方给 予人虽然是个谜,对付的病症也可以暂时别管,但是需要注意,它针对的是一位久病不愈的 病人。”然后他也将目光投向了商人,“据说那位久病不愈的病人,是某位先生家的千金。而

那位先生,至今相信自己只有这么一个血脉——虽然这位千金的降生他自己并不满意。” 这几句话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明白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了依旧坐在座位
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的吉尔伯特·幽兰黛尔。“但是先生,我却知道了另外一个不同的故 事。”阿斯兰从伊扎克手里接过那张处方,“你在世上的血脉绝不是孤单一人。”他重新坐下 来,坐到了商人的正对面,仿佛上次他们隔着一个茶几的时候——对弈一般的剑拔弩张:“因 为你不仅还有一个女儿,而且她就是那个每次写匿名处方的医生。”
商人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双眼略略睁大,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声音:“你 在开玩笑么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上校的双手在桌面上支起,稳稳的拖住了他的下巴:“不仅如此,你女儿之所以久病不 愈的原因你根本不知道。”
二四.深坑 完

二五.断牙

这次听证的真实目的终于被放到了桌面上,一个不存在的案件作为饵料,终于在这个时 刻,将一条狡猾的双头蛇引到了预订好的陷阱里。牵引蛇头的黑色猎人却无法做出一点点得 意地表情,因为就算已经落入陷阱,蛇依然是蛇,依旧极端危险。
现在蛇就在他的对面,缠绕在座位上,两腮都变得通红。怒气冲冲大喊一声:“你以为 你知道些什么?!”阿斯兰笑了笑,不紧不慢的反问了一句:“那么你知道些什么?”商人突 然愣住,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被拉进了另一个陷阱,不仅如此,他自己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 自己和这八件案件无法脱离和分割的关系。
所以他沉默了,而阿斯兰代替他继续叙述:“你的愿望是什么我很清楚,那些都是你自 己告诉我的。你所不爱的女子生下的唯一女孩儿,但是作为父亲你不会恨自己的孩子。你的 女儿到底是什么病我不清楚,但是根据我同事调查下来的结果,不是你一厢情愿将事情想得 太严重,就是这女孩儿有自己的理由。”阿斯兰看这商人的眼睛,对面闪烁着避开了他的目 光,“其实她不是治不好,而是故意的拒绝治疗,并且让人对你隐瞒。而且她成功了,你到 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吉尔伯特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椅子的扶手被他的指甲刮出了两 道细痕,阿斯兰对于这样的反应在意料之中。所以他很平静——他自己都感到很意外,事实 上本来他以为他会因为怒火而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但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反 而觉得自己平静了很多。甚至感到同情:当然,在这种感情之外,他的平静在于,他与他对 间那个坐着的人之间的身份差别。他们还不是正式意义上的执法者和凶手,而是两种观点截 然不同的人。
商人的嘴唇颤抖了一会儿,那声音仿佛从深坑里飘来:“米娅……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阿斯兰从他的椅子上挺直了后背,脸上的表情渐渐舒展,“但是人类总
是有这样一种奇怪的偏见啊。既然你如此憎恨她的母亲,那么她有怎么会有自信,你其实是 爱她的呢?”他苦笑了一声,声音变得低了一些:“就好像从前的我一样,拜你所赐。我的 母亲是第四个死者,而我父亲没有参加她的葬礼……”听证室的空气突然凝固了,阿斯兰皱 着眉头,似乎在撕开自己藏在心里面的伤口——尽管它已经愈合:“人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 生物,你明明知道真相,却根本不愿理。我本人就是最好不过的例证。”
他说了很多,他曾经的怨恨、逃避和恐惧。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他关于帕特里克深刻 的误解,如今被他展开在台面上,他看着对面的商人,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或许你的女 儿和我有着几乎一样的误解。有些误解不是嘴上说,就能彻底解开的。”然后他转向了另外 一面,拿起那张处方:“另外就是你自己的坚持和误解,你认定你和你年轻时代的哪些爱人

没有诞下一男半女,但是我这里的资料和叙述却截然相反。” 原来拉克丝的存在并不是她本人的故意隐瞒,而是她母亲的有意为之,甚至而言这件事
依旧牵扯到了关于这位商人年轻时代的风流韵事。拉克丝的生母认定她被抛弃,但是并不打 算将这个孩子杀死,而是将她抚养长大,但是永远不让吉尔伯特知道她的存在。这种报复心 理阿斯兰并不能完全明白,不过结合一下这位商人自己叙述的风流事迹。他也能体会得到那 位母亲的心情。
“我不知道你如何知晓上古那一套祭祀的礼仪过程,你已经已经变成了一个精神上的病 人,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阿斯兰把双手重新支到了桌面上,“我已经无需了解你的动机 了幽兰黛尔先生。修造司失窃本身就是一个弥天大谎,你在我第一次造访的时候已经流出马 脚了。你迎合着我的谎话说了一句砖头运走了,而结果我去查了,却没有记录。我就确信我 找对了人。”
商人如今被一个密不透风的陷阱困住了,阿斯兰继续展开他的推论。事实上八名死者是 否有些关系已经无关紧要。凶手根据他的需求,随机选择目标已经在第三名死者出现的时候 就已经得到了印证,而现场留下的黑色百合花,最初只是巧合——第一名被马匹践踏而死的 死者身边刚巧生长有黑色百合,结果这个不祥之花的细节在报纸上被渲染之后,第二名死者 现场才被故意遗留了那朵花。吉尔伯特在六年前停止杀人的原因也在推论中被提及——他女 儿的病情可能出现了一些表面的好转,使得他以为他对时间的祈祷奏效了。
误解、误解、还是误解。一连串的误解和固执,最后的结果就是万劫不复。而更可怕的 是,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依旧出自血亲之间的感情,使得它变得可悲而可笑。
阿斯兰已经结束了自己的推论,感到松了一大口气,他站起身来舒展了身体。看着桌子 对面已经彻底放弃抵抗的对手,淡淡的说到:“那么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幽兰黛尔先 生。”
可是吉尔伯特的表现却让他始料未及。似乎已经失去力量瘫坐在椅子上的蛇突然好像触 电一样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掀翻了椅子。然后紧接着转身向他身后几步之遥的大门跑去,一 屋子的人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抓住他!”
商人已经冲出了大门,跑向了阶梯。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众人都跟了出去,却听见从 阶梯上传来的巨大声响。不是脚步的声音,而是摔倒的声音,那声音接连不断的持续了一会 儿,最后就一声奇怪的“喀擦”。整个大楼都寂静了。
当众人在探头去看的时候,商人满脸血污,四肢伸展的倚靠在阶梯上瞪着他的双眼,空 洞的望着他头顶的虚空。他头顶上阶梯上沾满了他的鲜血。脑后则是一大片的血迹和随着破 裂头骨汩汩渗出的脑浆。
新鲜的血液顺着阶梯缓缓地淌下去,仿佛一条蜿蜒不息的河流,又似乎一条血红鳞片的 毒蛇。
这一天是 RC413 年九月二十六日。周一。
全系列完
Saturday, December 03, 2022 18:03:20 PM Salehi's Thor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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