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里相逢
作者:浅

3 决心

从奥布的首相官邸出来,穿过热闹的喷泉广场,然后是中心商业街。两个身穿ZAFT军服的匆匆而过,自然引起奥布市民的注目。伊扎克抿着唇,加快了脚步,银发在晚风中微微扬起,划出一道并不柔和的弧线。诗河只好一路小跑,紧跟在玖尔队长的半步之后。

到达下榻的酒店,伊扎克仍旧没有停步的打算。旋风一般刮过酒店大堂,冲进电梯,关门,按下楼层数字后,才真正停了下来。诗河感到有点接不上气,双手支着腿弯腰喘息。

“抱歉。”
身边传来小声地道歉,不同以往的语调却听得诗河心里一紧。
忙抬头,发觉银发的队长也正看着自己,冰蓝的眸子里似乎冻结着……类似悲愤的情绪。
“队长。”诗河忽然痛恨自己的无力。
无法分担。她只能看着,曾被称为银色风暴的少年,一日日成长,一日日稳重,也一日日压抑。
所以她说,“队长,我会一直站在你的身边,支持你的决定。”
看着她好像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心一般认真的表情,伊扎克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谢谢。”


和诗河在四楼的走廊分别,伊扎克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时忽然想起早上的幼稚举动。那家伙大概会担心吧,早上的电话铃声响起了无数次,自己却赌着气不肯接。
待会儿要不要回个电话……
就算这些日子里一直气他的背叛和隐瞒,但是昨天那样的见面……谁都不好受。
不能再别扭下去了,伊扎克。
他掏出房卡开门,决定马上就给阿斯兰回电话。

“玖尔先生,玖尔先生,请等一下……”
伊扎克的一只脚刚跨进房门,走廊尽头就传来喊声。
“呃?”他转身望去,迎面匆匆跑来一位穿着酒店制服的少年。
“银发,蓝色眼睛,二十岁左右……”看上去缺少工作经验的少年一边喘着气一边嘟囔着把伊扎克上下打量了一遍,“您是伊扎克?玖尔先生吧?”
“有事吗?”伊扎克难得地没有立马爆发。
“啊,是的,楼下有位扎拉先生找您。他在下面已经等了很久了……说刚才看到你上来……啊,玖尔先生,您怎么……玖尔先生,不要跑那么快,我还没说完呢?”
伊扎克却早已在走廊拐弯处消失。


伊扎克站在酒店大堂上寻找阿斯兰的身影。
其实不用寻找,他走出电梯转过拐角的那一瞬间就看在那一头靛蓝色的发。这个发色在协调人中也不常见,何况在这次战后已缺少协调人踪迹的奥布。
方才一口气冲下楼的伊扎克,却在看到确切身影的此刻迟疑了脚步。

阿斯兰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背对着伊扎克。沙发之间放着一张长方形的茶几,铺着格子花纹的台布。装饰用的花朵插在半透明的瓶子里,舒展的花瓣仿佛清晨一般滴水的鲜嫩。

等待、聊天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侍者推着行李车走过,多倍于旅客的保安人员来回巡逻着,有些喧闹的场景。而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伊扎克的蓝发青年只是翻阅着手中的杂志,在这幅喧闹的图画中显得格外安静。

伊扎克站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像一尊石像似的站立着。
不是该发怒吗?不是该冲上去给他一拳的吗?不是该骂他混蛋的吗?
结果却只是默默地看着曾经熟悉的背影,让时间一分一秒地从指尖滑去。

“伊扎克?”
阿斯兰在起身把手中的杂志放回原处的时候,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表情复杂的石像。
石像刹那间活动起来,恶狠狠地抛下一句“跟我上去”后迅速转身,银色的发在空中轻巧地画出一弯优美的弦月。

好像还是没有改变啊?
阿斯兰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忙跟了上去。


“伊扎克!!”
阿斯兰惊呼。
在关门的一刹那,被伊扎克飞快地揪住领子按在墙上,他确实是措手不及。
“放手。”然后阿斯兰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喜欢以这样的方式和人谈话,哪怕这个人……是伊扎克。

“可恶!(kuso?)”伊扎克一拳击在墙上,松开了手。
阿斯兰便也悄悄松开了紧握的右拳。

如果伊扎克不松手,自己会不会真的反击?就像尼高尔过世那次。
或许会吧。他低头理了理衣衫,没有继续深想下去。
而此时也确实不容他想太多,因为伊扎克的拳头,已迎面而来。

平手?!
伊扎克不敢置信地瞪着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掌,手背上还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不是平手,伊扎克清楚地知道,如果是真正的敌人,自己绝对会在短时间内窒息而死。
他沉默,暗暗地咬牙。

“算平手可以吗?”被伊扎克压制在地毯上的蓝发青年,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把右手从伊扎克的颈上移开,搭在可能因为怒火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不行!”伊扎克抬起头,直视着那双碧绿的眼睛。他想起迪亚哥曾经说过,阿斯兰的眼睛,像PLANT的人工湖一样,看上去美丽宁静,底下究竟是清澈见底还是暗涛汹涌,就很难说了。比如现在,阿斯兰的眼底,平静得让他看不出任何思绪。

“那你要怎么样?”
“我认输!”

“不过你既然并不像拉克丝说的那样……”
“呃?”拉克丝说了什么?
但阿斯兰并没有问,因为他似乎看见,伊扎克像天空一般蔚蓝清澈的眸子里,浮上了濛濛的水气。

拉克丝到底说了什么?让直筒子的伊扎克这么反常。
阿斯兰回忆起昨晚的见面,方才的动手……
难道拉克丝告诉过伊扎克自己战后的伤病?
那么昨晚跑到自己家里是因为担心,方才的动手是试探?可以感觉得到伊扎克确实没有尽全力,要不然自己也赢不了,这样说来就是顾忌着……
可是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伊扎克应该不会对现在的自己担心,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恩,伊扎克其实我……”
“什么?”隔着衣服,伊扎克的说话声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阿斯兰这才发现,刚才走神的时候,伊扎克已经把他的脸埋进了自己的肩膀,银发软软地,摩擦着自己地脸颊。
什么时候警觉性那么低了?
阿斯兰一边在心里反省,一边却任由伊扎克像孩子一样抱着自己。

伊萨莉亚阿姨还没回来吗?
还有迪亚哥好像被调到其他职务去了。
只剩下伊扎克一个人在PLANT势单力薄地努力着……
所以他把所有的解释吞了回去,淡然地说,“不,没什么。”

“阿斯兰。” 过了半晌,伊扎克闷闷地唤了一声。
“恩,我听着。”
“既然你……所以……”
“啊?你说什么?”
“所以……”伊扎克顿了一下,“所以我想听你对这次裁军计划的分析。”
“恩,可以。”阿斯兰听出他话里生硬的转折,但并不揭破。
“不过,伊扎克……”他试着抬抬有点酸痛的胳膊,“能不能换个姿势?”


“现在可以说下你的看法了吧。”伊扎克有些悻悻地在沙发坐下。
真是丢脸。还丢脸丢到阿斯兰的眼皮底下。因为曾经一起从军校毕业,曾经是最初的战友,所以在他面前忍不住表现自己懦弱的一面吗?真是可笑的借口。
伊扎克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告诫自己仅此一次。

“……对于裁军计划,我所知的并不是很多。只是上午从奥布官方新闻里得知一个大致的轮廓。也就是说,一般民众能够了解的部分。”阿斯兰提醒他自己可能并不了解所有的情况。
“我知道,就你所知的谈一下就可以。”

“我所知的共同裁军计划,以各国协议尽量减少军备,以防止全面战争为目的。目前看来主要争议有两点。首先是军队的建制和改造问题,讨论热点现在集中在征兵模式上。其次是如何限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目前的提案是军研公开化,各国之间互相监督,禁止制造核武器和类似杀伤性过强的武器。其他比如减少军事机构或削弱军工业巨头势力,应该没有什么值得关注之处。”

“表面上来看,这两条也没有任何偏向性。但是实际上……”阿斯兰想了一下,接下去道,“伊扎克你反对第一条是不是?第二条应该不会有哪个国家或军方代表会正面反对。况且说实话,军事研究的公开化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看来你的头脑并没有在奥布的湿气中生锈。”伊扎克从不掩饰自己对奥布这个国家的反感,但看似讥讽的话语背后是对往日战友的赞许。“确实是这样。看上去对双方都公平的条约,实际上绝对不利于ZAFT。”

“我对ZAFT现在的情况不熟悉。不过,在两年多前重回军部的时候,发觉ZAFT的征兵制度已由全面的志愿兵制转向半志愿半义务。现在的情况,似乎更严峻?”

“恩,差不多接近七成的兵力,由义务兵主成。”伊扎克不自觉地皱眉,PLANT的人口总量并不大,又有着生育困难的问题,再加上两次战争,男性人口占总人口的比重已显著下降。在这种情况之下的义务兵制,实质上是一项相当残酷的制度,却不得不施行。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看上去一视同仁的军队职业化条款,对于ZAFT军确实是沉重的打击。”
“虽然ZAFT本来就因为PLANT的人口因素而走军队精英化道路的,但是现在的困难是,即使默认实施义务征兵,维持ZAFT的日常训练和规模也已经很勉强了。阿斯兰,即使我相当自信自己的能力,以我的年龄和阅历坐到现在这个位子,你也能看出ZAFT军部缺人缺到什么程度了。”

“伊扎克……”阿斯兰这才发觉到,伊扎克所承担的,可能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沉重。他想开口安慰几句,最终还是选择绕回话题,“这就是你强烈反对的原因?”
“其实……”他艰难地筹措着词汇,“如果没有战争,军队并没有什么用途……”
好像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的理由……

“阿斯兰!我不是听你来说教的!”伊扎克果然像预料中一样生气,却不像过去那样吼人。
“抱歉。”
由父亲亲手建立的ZAFT,自己本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它对于PLANT,对于Cooradinator的意义。
“你也没有办法了吗?”伊扎克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伸手搭住伊扎克的肩膀,认真地问道,“我可不可以看看详细的文件?”


4 预兆
除了看不到星星和月亮,PLANT的夜晚和地球并无不同。甚至于Cooradinators的夜生活,也是模仿着地球上的样子。生活在PLANT的Cooradinators并没有自身独特的文化和自然人相区别。比如现在,由于复古风潮的兴起,在DEC市层次不一的酒吧里便不约而同地摆上了钢琴,也不管是不是真的适宜。

风俗、节日、流行文化,还有经济与政治上层建筑,没有什么和地球上的自然人有着显著的区别。包括这一群体的品性,并不见得比自然人高贵多少,也没有蓝波斯菊宣传的那样普遍卑劣。同样有正直,勇敢和仁慈,也不能剔除懦弱、狡猾与自私。

被一些人目为“怪物”的Cooradinators,本质上和自然人有什么区别?由“一群怪物”组成的PLANT,和被形形色色欲望左右的“人类”社会又有什么区别?
说到底都是世俗社会罢了。

“所以想要刻意划清界限也是错误吧。”
迪亚哥望着玻璃杯中血色的葡萄酒,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醉了,才会想这些无聊的道理。
“但是不承认任何差别,也不是成熟的态度。”金发的少年按下琴键上最后一个音符,抬头微笑,“您走神了,副队长。”
“切!干脆说幼稚好了。你拐弯抹角,不就是想讽刺……”
对着酒吧里也不可避免贴上墙的宣传海报,迪亚哥咽下了已在嘴边的名字。
政宣部那帮苍蝇还真是无孔不入!
扯着自嘲的笑容,他不介意把自己也骂进去。
少年也跟着无声地微笑,笑容清冷。

然后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是ZAFT的军歌,熟悉昂扬的旋律。
记忆中只有一个人,要求迪亚哥把手机分类铃声中属于他的音乐设成了这支进行曲。
“你还真打算把军队当作你的全部啊?”
“废话,叫你设就设啦,反正一年也打不了你几次电话。”
那是在士官学校毕业前夕,校园里银杏树下的对话。

“伊扎克你忙什么去了?现在才记得回电话。知道现在是PLANT晚上几点吗?”早上一肚子的郁闷,在接通信号之后化作了几句轻微的抱怨。对伊扎克,他总是无可奈何。

“抱歉,迪亚哥,我以为早上是阿斯兰。”伊扎克诚实地表示歉意。
“阿斯兰?”于是他听见了自己的抽气声,而旁边的金发少年笑得像只小狐狸。“喂喂,伊扎克,你也太诚实了吧!”

“……你有什么事吗?没有我挂了。”
“哎呀哎呀,怎么真生气了?不像你说的话啊。”
“你有什么事??”似乎切齿的声音。
“阿斯兰昨晚打电话给我了。”迪亚哥换上正经的口吻,“他很担心你。”
“……我知道。”
“啊?你们……”
“刚刚我和阿斯兰出去吃饭了。”
“你们又见面了啊。……该不会是阿斯兰告诉你早上打电话的不是他?”
“废话,当然是。”
“……”
听着伊扎克十分确定的语气,迪亚哥觉得自己此时是哭笑不得。

“既然这样,当初闹什么别扭呢?”该讨还的,他向来不会吝啬。
“迪亚哥?艾尔斯曼!!”
还是一点都没变啊,生气的时候仍旧喜欢连名带姓地吼人。
迪亚哥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正想对伊扎克说轻点,发觉手机显示屏上是切断信号的提示。


“队长的性子还是那样啊!”
“他现在……也只是对着亲近的人这个样子。”迪亚哥耸耸肩表示无奈,然后有点好奇地问,“你好像很怀念他的火爆脾气?
“有点。”金发少年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老实地承认,“队长和……吉尔,对我影响很深。
“这话你应该当着伊扎克的面说啊,他也一向对你赞誉有加。”
“……”
“……说起来,你叫我出来什么事?雷。”
“我得到了一些情报,”他额前垂下的刘海掩住了眼睛,让迪亚哥看不清此时的表情,“队长这次在奥布,可能会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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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轮会谈因为PLANT军方代表中途抛出的裁军计划修正提案而进入到相持阶段。这一次,反对的奥布,就像阿斯兰在那家烧烤店里向伊扎克分析的那样。

这使伊扎克清醒地看到了在处理政治实务时自己和阿斯兰的差距。蓝发青年看上去犹豫不决的性子背后,是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和……必要时的坚定意志。

那天一起吃饭,分析可以争取哪方势力的支持。阿斯兰一直默默地听自己高谈阔论,直到最后一刻,用建议的语气说道,“或许可以从奥布下手,伊扎克。”

这个混蛋,一早就有想法了,却拖到最后才说。
伊扎克似乎忿忿地在嘴上痛骂,心里却体谅了这次阿斯兰的犹豫。

从奥布下手。
避开ZAFT难以接受的征兵制度,把主要目标集中在绝大部分人都会忽略的禁止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上面。只要在限制条款里加上几个字,“销毁”和禁止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看上去不过是文字游戏,但是奥布必然会反对。”
“……然后其他国家的代表们也不会因此说PLANT的不是,对不对?”

奥布是裁军计划的主要倡议国,现在反过来要奥布反对自己提出的计划,对奥布政府而言,是很难堪的事情。那个姓阿斯哈的公主,想必心里不会舒服。如果再得知幕后策划者是阿斯兰……

初步构想了一遍提案内容后,伊扎克表情复杂地看着眼前之人。
“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我会说服卡嘉丽的。”阿斯兰温和地笑着,这样回答他。
――――――
会议虽然僵持,伊扎克可没闲着。
熬夜赶出给评议会的报告,国防部的报告,和给克莱因代议长的修正案说明后,就被赶去参加奥布组织的记者招待会。好不容易和诗河一起从记者们的狂轰烂炸中突围出来,评议会的特使又到了。

收到接机通知的伊扎克,在马不停蹄地赶去奥布机场之前,站在酒店门前对着诗河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跟随队长左右是我的职责。”一本正经地否决。
“我放你假,先回去吧,好不容易会议暂停一天。”伊扎克好像习惯了诗河公事公办的面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是命令。”
“抱歉,这次命令不能听从。”
“呃?”他惊讶地挑眉,印象中诗河是绝对服从命令的军人性格,虽然因为这个原因,自己常常忽略掉她的性别,把她当作全然信任的战友来看待。

“因为我接到了评议会的特别命令,要始终跟随队长左右,寸步不离!”强调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她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伊扎克没问是什么时候的命令,他怎么不清楚之类的废话。
问了诗河也不会给出答案。
所以他只是说,“走,马上。”
――――――
奥布是以旅游观光为支柱产业的国家。所以奥布这个小小国家的机场,建造得富丽堂皇。也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庆幸的是星际航班候机厅里的旅客并不多。

站在伊扎克身后的诗河在环顾四周的人群之后悄悄舒了口气,但依然没有放松警戒。
“诗河,你说特使是谁呢?要求我亲自接机。”他偏过头问,然后看见粟发少女的眼神里有一丝慌乱。

诗河好像知道……
伊扎克正在考虑是否逼问一下诗河,余光瞄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迪亚哥?!他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你怎么愣了?伊扎克??喂喂,伊扎克!”
银发青年回过神来,转身就走。

“哎哎,伊扎克,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叫你来接我一下而已嘛。”
迪亚哥急忙跟了上去,嘴巴里却不停地抱怨着。

“够了!”伊扎克猛然站住脚步,“你说够了吗?”
“哎呀,够了够了。伊扎克还是不想看到我啊。”
“不是这个原因。”
“那什么原因啊,我一来你就发脾气?”
“是因为……”他正想说迪亚哥公器私用,然后想到这个理由可能并不成立。
既然能让评议会授意他以特使的身份前来奥布,眼前这个玩世不恭的家伙显然有正事要办。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听说玖尔副部长的裁军修正案大获好评啊~”见好就收是迪亚哥的风格,他可不想让这个死党下不来台。
“是阿斯兰的建议。”

“哦哦,阿斯兰的手腕还是这么漂亮。”他赞叹了一句,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家伙可能心里有一点点失落,便收敛了看上去轻浮的态度,严肃说道,“伊扎克你也不错。阿斯兰应该只给个思路,提案的具体内容你下了不少工夫吧。伊扎克你做什么事情都认真是好事,但你不要拿自己的短处和阿斯兰的长处相比……”

“我知道。”被迪亚哥说中了心底曾有过的些许落寞,伊扎克没有反驳。


5原谅

伊扎克在奥布机场接到迪亚哥的时候,阿斯兰正在他的公寓里招待如今偶尔才来访的卡嘉丽。
“阿斯兰……”
卡嘉丽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喝着阿斯兰亲手泡的红茶,记忆里的味道仍旧让人怀念。虽然两人都明白已经回不到从前。

她想起两年前自己的任性,和他的包容,哪怕在喝咖啡还是红茶的小事上。
“阿斯兰你现在还喝红茶吗?”
“嗯,有时会。习惯了。”
“抱歉,那个时候……”卡嘉丽低头看着瓷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声音渐渐地低下去。
在阿斯兰被叫做阿历克斯的那两年里,不管多忙每天下午二点,都雷打不动地在一起喝下午茶,有时在首相府邸的庭院里,有时在访问他国的旅途中,也有时,在海边的别墅里。

是自己任性要求的,在从拉克丝那儿得知他们曾经的相处模式后,自己任性要求的。甚至,在明知道阿斯兰习惯喝咖啡的情况下,固执地要求红茶。
说到底是自己的不自信吧,对着拉克丝的优雅和高贵,对着他们曾经的感情。

夏天是加柠檬的冰红茶,冬天则配有刚出炉的小点心。
雀跃于刻意营造的浪漫中的自己,哪怕知道阿斯兰因为工作的需要,在下午茶之后还会再泡一杯速溶咖啡来提神,也依旧不懂得体谅他的心情。

等到懂得体谅的时候,两人的关系也已成为了过去。
现在说一声抱歉,是否晚了呢?

“忽然说什么傻话……”阿斯兰拿起糖勺往卡嘉丽的杯子里又加了半勺砂糖,笑容如往日温和,“记得卡嘉丽你喜欢喝甜一点的,我刚刚泡的时候居然忘记多加糖了,你看我的记性……”

“没关系的,很久没喝阿斯兰亲自泡的茶了,现在每天都对着那堆烦死人的老头子,好不容易才有那么一点空闲的时间。”卡嘉丽摊开双手作摇头叹息状。
阿斯兰便支着胳膊微笑。

“而且,”她忽然顽皮地吐吐舌头,“只要阿斯兰泡的,毒药我也喝了。”
“呵~”于是他笑出声来,“你呀,还是不长大。”
“喂喂,好像我比较大吧,阿斯兰!”

“嗯嗯,不说这个了。卡嘉丽怎么今天怎么想到过来,最近是会议期,政务应该很忙吧。”
“暂停啊,今天暂停会议了。拜你那个曾经的队友所赐。”卡嘉丽的语气中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满,虽然她刻意地做出了不满的样子。

“不过呢……阿斯兰你给我老实说,是不是你背后出的主意?”
“有进步啊,政治嗅觉敏锐了许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是因为你的风格我太熟悉!”卡嘉丽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要多注意细节问题,在他人不经意的地方下手,往往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卡嘉丽刚当上奥布首领的最初那些日子,每天对着错综复杂的国际关系头大的时候,阿斯兰就这样提醒过她。粗心大意,大而化之的性格,对于一个要处理纷繁事物的国家元首而言,是很致命的问题。

那时想反正有个细心的人在身边,出什么问题他也都能帮忙解决,就把他的话当作了耳边风。真是太蠢了,那时的自己。

所以卡嘉丽在想到伊扎克?玖尔的提案可能是阿斯兰想的主意的时候,并没有十分恼怒。她只是更加的后悔,自己当初的不珍惜。

“卡嘉丽?”
“啊,什么?”这才发觉自己走神了。
“茶凉了。”
“啊啊,对不起。”她连忙低头猛喝茶水。

“凉了就算了,我再泡一次好了。”
“不要,不要再泡一次。再泡就不是这次的味道了。”
再泡就没有这次的味道了……
卡嘉丽紧紧抓着杯子,喝茶。

卡嘉丽……
阿斯兰在心里默默念着她的名字,每一个字母似乎都浸着伤感的味道。
但是现在并不是伤感的时候。
他也不是习惯伤感的人。
与其抓着过去一味地伤感,不如把目光放在不久后的将来。

阿斯兰忽然发觉最近自己比以前看得开了,这不是个坏现象。
不久后的将来……

“阿斯兰,说正事好吗?”卡嘉丽也知道自己不该在沉溺于往事,所以她主动地开了口,“你知道我会来的,询问你做出那个决定背后的涵义。”
虽然PLANT对于你来说显然更为重要,但是阿斯兰你并不会做纯粹牺牲奥布的事情。

“你知道伊扎克强烈反对的原因吧?”
“嗯,但是我认为……”
“听我说,削弱了PLANT对奥布没有什么好处。”
“奥布只是一个小国,如果没有向外殖民的打算,这就是不可改变的现实。而现在奥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起着连系PLANT和大西洋联邦的纽带作用。”
“而现在的和平,很大程度上也是双方两败俱伤下不得已的妥协。Cooradiantor和自然人之间的矛盾依然潜在。任何一方的削弱导致双方势力的不平衡,都可能带来变故。”

“对于PLANT来说,当ZAFT成为摆设的时候,PLANT的人们就会渐渐恐惧着自己的现状,即使没有再出现战争,也未必不会出现另一个ZAFT。而大西洋联邦,一旦PLANT的军事实力下降,会不会再挑起一次战争我还说不准……”

“对于奥布来说,在双方势力无法达到微妙平衡的时候,如何保持中立是很大的问题,卡嘉丽你应该有经验了……”

“我该被你说服吗?和以前一样……”
“不是被我,是被现实。卡嘉丽你现在应该学会自己分析利弊了……”他沉默了一会,见卡嘉丽也不说话,接下去说道,“以后很多事情,都要自己权衡利弊。”
“可是,拉克丝那里……”
阿斯兰叹气,觉得自己最近变得很会说教了,但还是语重心长地告诫,“作为一个元首,首先要考虑的是自己国家的利益……你明白的,对吧?卡嘉丽。”

夕阳已慢慢地贴近海面,染红了卡嘉丽身后的一大片深色的海。她金色的短发,也被染成了金红色,如同火焰一般绚丽的色彩,映在阿斯兰的眼底。



送走卡嘉丽后,阿斯兰打开电脑对着屏幕看了好久,才点开浏览器键入了一个网址。
——请输入密码。
他回忆了片刻,飞快输入一串熟悉的字符。
——请输入身份验证。
他依然没有犹豫地按下几个键。
——请输入你的姓名。
这次他不自觉地咬着下唇,手指停在键盘上。

熟悉的地址熟悉的密码熟悉的验证步骤……
所有熟悉的事物背后,连接着自己的过去……或许还有未来。
真的决定了吗?

这个时候客厅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
他走过去,打开了可视屏幕。
屏幕上是许久不曾见面的迪亚哥。
“我到奥布了,”迪亚哥的态度很严肃,话却有点没头没尾,“伊扎克还活着。”
于是阿斯兰面无表情地问,“如果伊扎克出事了……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放过你!”
“谢谢,真的。”阿斯兰笑得有点苦涩,然而真诚。

迪亚哥在得知伊扎克有可能出现危险后,第一时间通知了诗荷,和本来已无干系的阿斯兰。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却要把早已叛离ZAFT的自己卷进来,阿斯兰知道这表示着迪亚哥对他的信任。ZAFT战友之间的信任。

“说什么呢。”迪亚哥嘀咕着转移了话题,“阿斯兰你想的怎么样了,将来的事?”
“呃?”
“就是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
自己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对将来的打算。迪亚哥为何这么笃定的口吻……
“别我啊我的,干脆点。伊扎克那家伙嘴硬,所以这次由我来说……”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阿斯兰此时的表情,“一起回去吧,阿斯兰。”
“……好。”他的眼框微微地刺痒。
原来说出口,也不那么困难,只要还有人对他说,一起回去吧。

“那好,我和伊扎克在奥布机场等你,一周之后。”


挂断电话后,阿斯兰回到电脑面前,所访问的网站有访客时间限制,链接已经失效。于是他重新打开了网页,重复方才的动作。
——请输入你的姓名。
这次他没有再迟疑,在跳出的输入框里键入了一个空格和十个字母。
——ATHRUN ZALA


6 再见

卡嘉丽回去后,奥布政府做出了暂停裁军计划的决定。
“每一样事物,都必须慎重考虑之后,才能付诸实施。既然各国对于裁军计划反应不一,奥布认为,应该暂时搁置这一议案,以期待日后的共识。当然,本次会议将继续讨论其他合作计划,奥布政府相信,本次会议将会顺利结束,并且将有一个积极有效的会议成果。”
卡嘉丽在奥布政府的新闻发布会上这样向民众和各国代表解释,而作为PLANT评议会代表的拉克丝,意外地没有露面。
隔了一天之后,会议继续进行。

“评议会派你过来究竟为什么事?”
伊扎克一脸不耐地向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迪亚哥提出抗议,“不要整天在我面前逛,没事的话给我早点滚回PLANT。”
自己忙得焦头烂额,眼前这个身任“议会特使”的家伙凭什么却一脸悠闲?
怎么想心里都不舒服!

“哎呀,我可是玖尔议员特派来管教你的,怎么能现在回去呢。”
“母上?”伊扎克自问了一句,随之挑眉,“别开玩笑了,母上对我再生气,也不会假公济私地派你来监视我。”
“你还真了解,不过确实是正事。”迪亚哥斜靠在伊扎克的办公桌边,“这段时间有针对你的暗杀计划,小心点。”
“啊?你为这个……”伊扎克像想到什么似的,猛然站起身来,指着门口大吼,“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你给我回去,滚回PLANT去,马上!!”
“伊扎克!!”
很难得上火的迪亚哥这一次也不能再做悠闲状了,“你不要高估自己的能力,也不要嫌自己拖累别人!你站在今天这个位置,我们要保护你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而且我又不会因此而离开……”
他知道伊扎克最担心的,大概是这一点吧。
从军校一路走来,经过两次战火的洗礼,当初的同伴们,剩下的已是寥寥。从政以后,面对的情况也不再像军队里那样那样单纯。古往今来,针对政治人物的暗杀层出不穷,而他们身边的保护者,往往是最先牺牲的对象。
在来之前,迪亚哥其实已经有了觉悟,虽然他也知道,以伊扎克的性子,是无法容忍身边的人为其牺牲的。但是伊扎克真的必须习惯于这种牺牲,如果还想在这个位置上继续活下去,并且为PLANT和ZAFT军做一些事情的话。
太过单纯的人,是无法在复杂而肮脏的国家政治中立足的。

“再说啦……”看着伊扎克一寸一寸黑下去的脸色,迪亚哥决定以揶揄的口吻透露一下今后的打算, “再说,阿斯兰说这次要和你我一起回PLANT的,你怎么能让我失约?”
“……迪亚哥•艾尔斯曼!!!”
办公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地被扫到了地上。伊扎克站在空荡荡的办公桌后,脸色铁青。
他再粗心也不会粗心到听不出迪亚哥话里的弦外之音。自己最为担忧想极力避免的事情,为什么你们都视为理所当然?!
瞒着自己这些事情的诗河,瞒着自己做了这样的决定的迪亚哥,瞒着自己就和迪亚哥定下了约定的阿斯兰!!难道就因为我坐在了眼前这个位置,我就必须容忍甚至默认你们做出这样的决定吗?

可恶!!
一拳击在桌上,忍下生生的疼。
迪亚哥见情况不太妙,便陪着笑说道:“要不我先出去,你自己冷静一下?”
明知道可能是这样的结果,还是说了;既然不能收回,也只好任由他去了。他知道伊扎克会愤怒,如果他猜到自己约阿斯兰回PLANT的其中一个原因,而显然以伊扎克的智力,是肯定可以猜到的。

“……你出去。”
不长不短的沉默之后,伊扎克只能这样说。让迪亚哥再呆下去,他便不能保证,自己是否还有能力控制住自己的拳头,不要向迪亚哥身上砸去。

听着伊扎克嘶哑的嗓音,迪亚哥心里也有一点难过。
对不起,但是你必须面对。

他转身离开书房,走过客厅,在玄关处却忽然站住了。
“呀,你们……”
半开的房门外,站着一身军服的诗河,诗河的身后,粉色头发的少女露出优雅的招牌微笑。
“……诗河。”
怎么回事?
迪亚哥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唤了一声诗河的名字,用眼神问她Lacus怎么会忽然来这儿。
诗河勉强地微笑,解释道:“我在外边走廊里遇到了拉克丝小姐,她说有事情找队长,所以我就带她过来。然后……”然后,看到你们在里面吵架,所以只好呆在门外等候。
后半句话诗河没有说出口,而迪亚哥不会不明白。
他苦笑,正不知该如何处理,伊扎克就走到门边了。很显然,他听到了玄关的对话。
“什么事情?克莱因代议长。”
“伊扎克。”拉克丝皱了一下眉,“我今天找你是私事,所以,不能叫我拉克丝吗?”
“私事?”伊扎克扬了扬眉,表现出明显的诧异。
战后不管是公共场合还是单独见面,和拉克丝•克莱因之间什么时候谈过私事?何况有什么私事好谈的。
“……阿斯兰的事情。”拉克丝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
但是三人都听见了,这下不止是伊扎克,连迪亚哥和诗河都用诧异的目光瞧着拉克丝。
“我们可以单独谈一下吗?”
拉克丝的笑容给人一丝脆弱的感觉,有那么一瞬迪亚哥甚至以为在她的脸上看见了一种叫做难过的情绪。不过残存的理智马上推翻了这样的想法,毕竟拉克丝女神的形象在这些年里已经深入人心了。

“那我先出去了。”诗河见状便识趣地推门出去。
迪亚哥看了看门外的走廊,转过头来认真地问曾经的歌姬,如今的代理议长:“我也必须离开吗?”

“我想迪亚哥也有权利知道,是不是?拉克丝小姐。”伊扎克看着拉克丝接过了话。
“嗯,您留下来吧,迪亚哥。”拉克丝脸上又隐隐地浮现出悲伤的笑容,“您也是阿斯兰的朋友。”
“那进去说吧,两位。站在这儿可不好。”迪亚哥堆起笑容把两人从玄关赶到客厅,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
拉克丝两次出现的悲伤表情,其实让他心里忐忑。
但是,在心中的担忧还没证实之前,还是需要保持镇静的。

“我上次说过……阿斯兰的病情……”
拉克丝的手指,绞着天蓝色长裙上的蕾丝,竭力控制自己的语调。
“我私下见过阿斯兰了,他看上去很健康。我不知道您想说什么,上次也暗示我阿斯兰病况严重。”
伊扎克不耐地站起身来,绕到沙发的背后。他在看钢化玻璃制成的落地窗外,奥布首相府屋顶上飘扬的旗帜。
迪亚哥抬头瞥了一眼伊扎克的侧影,扭过头来细细地审察拉克丝的表情。
“就我的了解,除了战后最初几个月,阿斯兰因轻度抑郁进过医院,至今没有其他的就医记录。”
PLANT的情报部门不是吃白饭的,阿斯兰•扎拉,不要说他集英雄和叛徒于一身,就光凭他巴特利葛•扎拉之子的身份,也足够成为ZAFT情报局的重点监视对象了。
“轻度抑郁……”
拉克丝轻笑出声,“ZAFT情报局还真是非常精英。”
“什么意思?”伊扎克回过身来。
“我印象中奥布中央医院从来没有公布过阿斯兰的具体病况,所有的医疗记录全部是就地销毁的。迪亚哥,你是如何得知阿斯兰因轻度抑郁就医?”
“情报部门的调查员的确没能拿到病历卡,”迪亚哥老实承认在这件事情上情报工作的失败,“但是,这是阿斯兰亲口告诉我的原因,我不认为他有必要欺骗我。”
“……阿斯兰,阿斯兰果然最初就计划着回PLANT。”
拉克丝低下头沉默了片刻,重新抬起头来,“如果这样的话,我尊重阿斯兰的意愿。但是,我希望阿斯兰回去之后,不要再让他从事机动部队的工作。因为……”
她叹了一口气,“因为上次阿斯兰的确切病症,是PTSD。”(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2006-06-23
Sunday, December 11, 2022 17:48:07 PM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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