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瓦伦丁
作者:阁楼里的星空
只是晚来了一小会儿,在实验室洗个手的功夫,他放置随身物品的柜子隔间里就多出了一个礼盒。很精致的蓝黑色外壳,银灰色缎带在礼盒一角打了个蝴蝶结。
阿斯兰拿出礼盒,灯光下,外壳上水波似的暗纹才显现出来。
“怎么某人都有未婚妻了,还能收到别人的情人节巧克力?”身边的人揶揄道。
阿斯兰被陶侃得有些脸红,问:“你看见是谁放的了吗?”
那人挑起眉毛,故意拖长语调说:“这个嘛——她说别告诉你。”
于是阿斯兰再次察看隔间,果然在叠放整齐的外衣上发现了一张卡片,用蓝墨水写着几行字。
“请原谅我的唐突,我不愿给你和拉克丝小姐增添烦恼,只想诉说心意。这将会是我仅有一次的打扰,别问我是谁。”
很娟秀的花体字,但阿斯兰认不出这是谁的字迹。
他决定依照赠送者的要求,把此事抛掷脑后——这对大家都好,否则拉克丝小姐就太可怜了。
不过在回家的车上,阿斯兰还是尝了尝巧克力,过多的砂糖和蜂蜜让它太甜腻了,加上粗糙的形状,这大概是一份手作礼物。
他将礼盒重新包上,视线随意落在车窗外,成对的亲密行人,街边店铺明亮而梦幻的灯光透过橱窗,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阿斯兰计算着距离与拉克丝小姐约定的时间还有多久,被空调和车载广播的音乐频道弄得有些犯困。
突然,一个急刹让礼盒脱手而出,系到一半的缎带显然无法阻止巧克力跳出礼盒,散落在他脚边。阿斯兰被吓得清醒过来,稳住身体后对着地板上的巧克力皱起眉。
“怎么了?”他询问司机,抬起头却看见周围的车辆和行人都停在原地,几声尖锐的鸣笛掩盖不了嘈杂的低语。阿斯兰胸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司机瞪大眼睛盯着侧上方,张了张嘴,只从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阿斯兰按捺住鼓噪的心跳,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块户外显示屏。
“那是?”他一时没意识到屏幕中的闪光代表了什么,直到这段视频再次从头播放,同一时间紧急新闻强行掐断音乐广播。
“尤尼乌斯7号”,这个名称第一次让他颤抖。
“是噩梦吧。”旋转的世界中仅剩的一丝清明这样祈求着。
“不要忘记邀请拉克丝小姐跳舞。”母亲嘱咐道,同时为他系上领带。经母亲之手诞生的半温莎结总是比他自己打的漂亮许多。
这是不久前的一场舞会,阿斯兰不太记得它召开的名义了,只记得那一回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他留在家里,因为拉克丝小姐会出席。“去尽未婚夫的义务,你们有段时间没见面了”,听到她这么说,阿斯兰只好把抗议都吞下去。
父亲敲响了他的房门,来看看他是否准备好了。阿斯兰注意到他穿戴整齐,唯独那条布料厚重的纯色领带还在手里。
第一支舞曲开始前,阿斯兰找到一个被绿植掩盖的角落,能看清全场,但不容易被发现。他决定在这里待一会儿,直到克莱因家到达。
但尼高尔还是发现了他,并为他带来一杯苹果汁。
“我就说能在这里找到你。”尼高尔笑盈盈的,顶着一头蓬松又稚气的卷发,“伊扎克和迪亚哥在那边,不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吗?”
阿斯兰朝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隔着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望见了熟悉的身影。他想了想,回答:“不了,我不擅长对付伊扎克。”
“是吗。”尼高尔无可无不可地回应道,转身和他一起看向宴会厅。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玻璃杯和盛放其中的饮品都晶莹剔透。眼前所见的场面几乎可以说是散发着金光,柔和而温暖的金光,像是在水底下望太阳。这让阿斯兰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它,或者晨间新闻所提到的紧张局势,总得有一个是幻觉。
被拉住手臂时,阿斯兰的第一反应是给那人——不管是谁——一个过肩摔,理智阻止了他。
他没有立刻转身,尽管墨镜确实还在自己脸上,但被认出来也不是没可能,重要的是拉住自己的人究竟有什么企图。
“嘿,是我,查尔斯。”那人的语气难掩兴奋,但音量压得很低,不会被第三人听见,“我们以前是一个实验室的,还记得吗?”
他们在一家咖啡馆临窗的位置坐下,可以边聊边欣赏街景。恰好遇上下班高峰期,行人和车辆交错,天色还不算暗,但路灯已经点亮。查尔斯提议去酒馆,可惜无论是阿斯兰还是“阿列克斯”都还没到能合法喝酒的年纪,只好作罢。
“上一次聚会时,我们说到过你,听说你现在在奥布?”
阿斯兰猜自己一定又皱眉了,不然怎么他还没开口,查尔斯就摆摆手,说:“啊,抱歉,这个不方便说吧,你当我没问好了。”
查尔斯笑得爽朗:“大家都很担心你,你没事就好。”
“担心我?”
“是啊,毕竟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们多少也听说了一点。”他含糊地带过,很快又挑起另一个话题,“对了,前面说的聚会是定期举行的,当初实验室的学生和教授都会参加。话是这么说,其实从来没有凑齐过人。”
阿斯兰明白他话里的暗示——对如今的PLANT而言,这几乎可以算明示了,阻止人们重聚的只有战争。但阿斯兰还是很感谢他的含蓄。
他们聊起短暂的同窗生涯中的小事,一场突如其来的考试,或者一次手忙脚乱的实验。阿斯兰有一种回忆活过来的感觉,很难形容,仿佛树枝抽芽,又像周身被毛茸茸、暖洋洋的什么东西包覆,让他忍不住放松了肩膀——难得的抚慰。
“明天就是14号了。”
阿斯兰没有接话。查尔斯的神色看上去有些小心翼翼。
“会有追悼活动,你明天还在这吗?”
阿斯兰坐正了些,摇摇头:“我今晚就得离开。”
临别时,查尔斯吞吞吐吐了一阵,最终下定决心般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克里斯汀?”
“那个红发的女孩?”阿斯兰花了几秒才从回忆里找出她。印象里克里斯汀是个聪明又安静的女孩,学科成绩很优秀,但不太引人注意。
“对,就是经常和你争小测验第一名的那个。原本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是……”
他说但是时,不好的预感涌上阿斯兰心头,很像得知尤尼乌斯7号被核弹击中的前几秒内他的心情,浅淡得多,但是很像。阿斯兰呼吸一窒。
“……当初在情人节把巧克力放进你柜子里的就是她,偷偷放的,恰好被我看见了。她让我别告诉你,说自己才不当破坏别人感情的女人。”既然开了个头,后面的话要说出口就简单多了,查尔斯一口气说下去,“她也参军了,是通讯兵,运气不好,战舰被打烂了舰桥,她当时就在那。我觉得还是告诉你一声吧。但是你别在意,毕竟都这样了。”
查尔斯离开后,阿斯兰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黑咖啡和空调再次温暖他的身体。走出咖啡馆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在为明天酝酿一场大雪。
克里斯汀并没有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哪怕在知道了这一件往事后,毕竟都这样了。
他只是有一点难过。
20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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