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逝
潮汐外篇
作者:subby
- 4 -
“我没有不喜欢军人。只是不喜欢有关英雄的说法。”
Shawn冷静的答道。他看了一眼神情坚韧的少年,浮动在蓝色眼睛里的水光,可以理解为按捺着的“悲伤”吗?有些惊讶,Shawn以为Kris是不知道愁苦为何物的人。总是开朗明快的笑着,哪怕是愤怒抑郁也会直接了当的表现出来,虽然偶尔耍弄点小聪明,但本质上仍然是十分率性坦诚的。
“我也没有讨厌你。”
听到这句话,Kris的脸猛的涨红了。太过激动,脱口而出的话语,现在看起来就象是在向对方撒娇。感到难堪的Kris,慌张的挥挥手表示完全不需要在意。
“讨厌也没关系。……我也不那么喜欢军队。”
“Izaku阁下,比起军人,更象是骑士。信奉着自己的原则,并不是只要能够获取胜利就好。”
“独立战争,还有后来的半年战争……无论胜败,阁下都没有做过卑劣的事。我觉得这样,是很了不起的。”
和五年前一样,Shawn的话再度感动了Kris。他觉得鼻子发酸,眼睛也开始潮湿起来,连忙垂下头遮掩着将要淌出的泪水。
独立战争里ZAFT曾计划放弃赫里奥波里斯,以要塞攻击地球的事情被历史教科书刻意淡化了。大多数的有关建国史的资料即使提到,也语焉不详,只说到地球联合计划以核弹摧毁卫星。当然,地球联合方面的说法是相反的,“为了拯救被暴动所蹂躏的卫星”。被认为立场较为公允的中立国奥布所保存的资料则在某种程度上揭示了真相。
Kris的祖父和他的战友们,是在一面与ZAFT的极端派作战,一面和地球联合军对抗的艰难中建立起PLANT的。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他们所追求的只是想要给予没有归处的同胞以可以安心生活的立足之地。
在读过那未完成的手稿后,Kris对此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虽然说以祖父的回忆为主要资料撰写的历史难免被认为是出于个人的主观,甚至有美化自己的倾向。但正如Shawn所说的那样,Kris也信任着爷爷的人格。没有不敢承认的错误,也从来没有变成冷血无情的人。哪怕曾经走过弯路,Izaku·Jyuru的名字却从未蒙羞。正因为相信着是这样的,Kris才无法接受以胜败来做定论,嘲笑着爷爷天真的那些评鉴。
PLANT立国后的首场战争,开始在初春,结束在地球的深秋,为期半年,称为“半年战争”。就是这场战争的败北致使身为国防部长的Izaku引咎辞职,也为他引来日后褒贬不一的评价。
有人称道他是真正的英雄,有着政客所没有的纯粹和高洁。即使失去了挚友Rakusu·Kurain,也没有在愤怒下丧失理智,采用偏激的报复策略。
“是不是是联合指使的,要用事实证明,不能只凭猜测行事。”
否决了闪电战炸毁摩洛多瓦基地的提议,Izaku敦促评议会以正规的途径向联合提出质询。这个决定后来被认为是导致PLANT战败的主因。立国只有三年的PLANT根基未稳,与联合的正面对决,没有任何优势可言。既然早晚都要发展成非战不可的局面,当务之急是占据有利条件,些许手段上的问题可以忽略不计。
“Izaku·Jyuru证明了他的品格,却失去了身为军事家和政治家所应有的敏锐圆滑。”
不那么过激的否定论是如此评述的。Rakusu·Kurain和她的父亲一样,遇刺事件最终成为了悬案。究竟是地球联合出于分裂打击PLANT的目的,刺杀了这位杰出的领袖,还是PLANT的极端派酝酿死灰复燃,为了消除障碍并达到煽动民众的作用刺杀了这位深受爱戴的偶像?没有结论,战争还是开始了。
“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地球联合是不可能会承认指控的。”
与Izaku乃至死去的Rakusu的意愿相背,双方所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个开战的理由。地球联合先采取了行动,别无选择的PLANT也只能宣战。
历时半年的战争以狂风之势将几乎所有的卫星都卷入其中,逐渐演变成大混乱。自赫里奥波里斯与Rakusu还有Izaku一起走过的战士们,再度踏上了战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此一去不返。以苦痛的失去为开端的这场战争,最终也以惨烈的失去而告终。
“PLANT的败北是可以预见的。突袭策略能够改变胜负的说法,只是臆测。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如果没有Izaku·Jyuru阁下的奋战,迎接PLANT的将不仅仅只是战败而已。”
这是支持Izaku的观点。对于Izaku而言,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孤独的战争。和他一起接受训练,肩负着ZAFT未来希望的少年们——Migeru、Nicol、Dearca、Asuran,都已经不在人世。在战争开始前,他更失去了最后的挚友Rakusu。没有人再和他并肩作战,他只能独自捍卫死去的人们寄予了全部希望的世界。短短半年的时间,PLANT和Izaku都透支了所有的心力。最后,他甚至不得不牺牲了最为珍视的名誉。
评鉴历史的人在意着胜负,在意着对PLANT未来的影响,却没有人在意为这个国家付出一切的Izaku的心情。“作为领袖是不成熟的。”这就是最为温和的盖棺定论。
如果没有失去Rakusu,PLANT是否能够象三年前那样再一次的赢得战争?或者说,如果没有失去Rakusu,是否不会有这场惨痛的战争?没有人知道答案。从来只是凝视着前方,不相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的Izaku,唯一的一次想要去相信还有别的选择,却如同当年的Asuran·Zara试图和谈一样,被证明是毫无价值的天真。
“战胜并不是全部。我用了许多年,才懂得这个道理。”
“也许这么说,会被认为是软弱和天真。但我们正因为是软弱而天真的人类,才能够活到今天。”
这是一直保持着缄默的Izaku,在许多年后为世人所知的,关于半年战争唯一公开的感想。
即使以闪电战击败了地球联合,PLANT能得到什么?一次胜利就能够永远的胜利下去吗?只要协调人还必须依靠自然人而存在,不到战争终结的那一日,就不可能会有绝对的胜者。
没有人不想获胜,如果战争不能取胜就没有意义。但取胜,并不是全部的价值所在。这不是为了败战自己而辩解,只是想要如此去相信。战斗之外的另一条路,不能放弃对它的期望。只有这样,才能始终记得自己究竟在为何而战。作为主和派议员的儿子,深受父亲的观点影响,Shawn是敬重着那样的Izaku的。
不愿意在Shawn面前失态的Kris,为了将自己从渐渐崩溃的自制力中拯救出来,慌张的转移了话题。
“Ignativs先生为什么没能完成手稿?”
“Rakusu小姐的逝世,半年战争的创痛,Izaku阁下的引退。PLANT换了新的主政者,和地球联合的关系有了变化。理由应该是这样的吧。”
“应该是?”Kris终于成功的把泪水逼回了眼眶。他抬起头,有些诧异的望向站在对面的蓝发少年。
Shawn耸耸肩,“只是我的推测。客观的理由不难寻找,但我个人,觉得或许只是心情不允许。”
“失去了许多战友,阁下心力交瘁。Rakusu小姐的谢世对Ignativs先生想必也是很沉重的打击。大家都需要时间来平复心情。”
听着Shawn淡淡的叙述,Kris忽然想起手稿上爷爷中断的批注。是因为战争忽然爆发?还是因为Rakusu小姐遇刺?封印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的样子。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Ignativs加入奥布国籍,永远离开了PLANT?是对这个国家感到失望吗?还是厌倦了频繁的战争?总觉得能够与Rakusu小姐还有爷爷交往的人,不应该如此脆弱。
“Ignativs是自然人。”
Shawn的回答言简意赅。随着PLANT和地球联邦之间的摩擦加剧,即使是留学生或者记者,自然人在PLANT的处境也相当危险。不愿意接受Izaku保护的Ignativs选择了离去。之后的二十年,直到故逝,作为流行小说家的Ignace都不曾再到访PLANT。在他的小说里,对于异世界的描写却有着PLANT的痕迹。飘飞的樱花,巨大的蓝色的湖泊,绿色藤蔓缠绕的孤峰,活脱脱就是PLANT的模样。
“如果你现在还对Kira·Yamato的事情有兴趣,可以去看看Ignace的《青空之巨龙》。这部小说的蓝本,据说就是未完成的手稿。”
“你也这么觉得吗?”Kris对于奇幻类并没有特别的兴趣。如同祖父令人诧异的爱好民俗学一般,Kris的喜好是更为诡异的昆虫学。当然不会是拿着放大镜去观察蚂蚁那种需要耐性的活动,Kris喜欢的是收集昆虫类的古化石。
“恩。我觉得人物和故事都相当接近。”对于PLANT的建国史显然极有研究的Shawn非常诚恳的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Kris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相应的现出高兴的表情。正如Shawn在一开始就指出的那样,他对于被湮没的传奇的兴趣比不上对于爷爷可能有的怒气的畏惧。
“也有与Izaku阁下相关的内容……如果你想了解阁下对于故去的友人,怀抱着怎样的感情。应该同样能够有所帮助。”
看穿了少年的心事,温和的加以补充说明的Shawn却没有因为难得的体贴得到应有的感激,反而被觉得没有面子的Kris白了一眼。
Shawn并没有觉得不快,甚至在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不过,对你而言,知不知道都是一样。”
说话的语气又回复到了平时那种带有嘲讽意味的傲慢冷淡,就象是有意要挑战Kris的耐性一般。
感觉又被当作了傻瓜对待的Kris,不出所料的反击了。
“不用你操心。”
“说的也是。那么,祝愿你和阁下……交流愉快。”
做了个告别的手势,Shawn轻飘飘的抛下了一句足以让Kris郁闷上一整天的说话,转身而去。
走出不到两步,就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那是小说,不是吗?没有看过手稿的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Kris不满的声音从遮住了整个上半身的书山后面传来。Shawn伸手拿下了最上面的两本,露出一双晶亮的蓝色眼睛。
“直觉。”
“还有自读书以来所累积的,经验。”
轻描淡写的话语中蕴涵的满满自信将Kris打败了。虽然可以反驳说,即使看过再多书籍,这也是无道理的自负。但被那双有着柔和色彩却锐利冷静的浅棕双眼一望,Kris的勇气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反正,我是被教训定了。”
自暴自弃的嘟哝。走在身前半步的Shawn却没有答话,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身从Kris手上抽出几本书。
随着他的动作,Kris看向旁侧满满的书架。国家图书馆分区严密,眼下所在的历史文献区不是任何人都能够申请进入的。极少有读者光顾的书籍虽然收拾的十分整洁,却散发着尘封的味道。
偌大的房间里存放的都是记载人类历史的典籍,光是仰望就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如果不是万不得已,Kris在看到它们的瞬间就已经落荒而逃了。他喘了口气,斜过视线,Shawn正敏捷而熟练的将不同的书籍插回对应的位置。
“……你该不会全部都读过吧?”
“怎么可能?”Shawn站在梯子上,伸出手指将掉落眼前的长发拨到耳后,低头微笑,“而且,只是读过是无用的,如果不能了解他们的想法。”
“无法了解的事情总是有的。”想要对共同生活着的人有所了解已经非常困难,对于成为历史的人物,只凭书籍记载,真的谈的上能够有所了解吗?如果Kris不是Izaku·Jyuru的孙子,只从历史的资料去了解这个人,不知道会得出怎样的感想。
“无法明白的事情很多,但重要的想要去了解。历史有这个价值。”
“你不也想要了解阁下吗?哪怕未必真的能够明白他们那个时代的事情,我也想要知道他们在和我们一样年轻的时候,有过怎样的苦恼,做出过怎样的选择。也许就能够因此更明白一点,什么是明智的,什么是不明智的。”
“我……没有这样的想法。不论别人怎么说,我都觉得爷爷不会错。”
“也许阁下是没有错。但你自己呢?是否也一样正确?”Shawn将手中的最后一本书插入架中,就势在梯子上坐了下来。
“相信着的东西是正确的,所以那个相信着的自己也必定正确。正因为有这种想法,才会不断的犯错。”
“主战派和主和派有什么不同?大家都一样期望着PLANT能够安定繁荣。为什么相信着同样的东西,却有正确和错误的分别?”
“那是因为大家的做法不同。”Kris答道。
Shawn点了点头,“就是这样。所以Izaku阁下受争议的也是做法方面的问题。因为没有完美的正确,所以始终存在争论的余地。”
“那你能接受抨击你爸爸的观点吗?”
“我认为他是正确的。”
听到这个回答,Kris露出“果然就是这样”的胜利的表情。即使再有道理的客观的说法,也是因为Izaku·Jyuru对于Shawn而言,属于“历史人物”的范畴。
“但我也不否认他有可能不那么正确。如果对方的观点有值得考量的价值的话。”
“什么价值!还不是你说了算。”
“是这样没错。但人真的能够接受对自己而言没有价值的说法吗?正因为只能从自己的角度去做判断,尽可能多的从不同角度去了解才是必要的。”
“反正最后还是你说了算。”辩不过Shawn的Kris虽然不服却也只能无奈的低声抱怨。令他惊讶的是Shawn居然应声露出了同样无奈的苦笑的表情,“说了无聊的话。反正是没有价值的说法,你也不用在意。”
“说回你那件事……干脆直接去向阁下坦白,怎么样?”
“早死早超生?我才不要!”
“还有别的好处。”
“比如说?”
“去问清楚阁下的想法,不是比你自个在那里胡乱郁闷来的好吗?”
令人无所遁形的聪敏,把Kris的心事洞察的清清楚楚。要是能够轻松开口去问的事情,我难道不会去问吗?Kris不无怒意的想道。
“你真讨厌。”
“对不起。”这一次Shawn倒是十分真诚的道了歉。“不过,逃避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
“而且我觉得对于过去的事情,阁下并不象你想的那么介意……”
“不要说这又是你的直觉和经验!”Kris终于爆发了。“你对我爷爷的事情究竟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他每年在樱花盛开的季节,都会失眠吗?你知道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过过去的事,哪怕只是分毫?你知道装着TORI和手稿的盒子上沉积了多少岁月的灰尘?如果是不介意的事情,怎会需要刻意的回避封印?失去了那么多,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去介意?Kris对于Shawn那总是过于冷静的置身事外的说法,无可抑止的产生了近乎憎恨的情绪。
“我对阁下当然不算了解。只是觉得他未必是以和你同样的方式介意着过去而已。”
没有被Kris的怒火吓到,依然冷彻的声音仿佛坚冰一般毫无融化动摇的迹象。被他的冷静所影响,Kris也渐渐平静下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再度重复道诉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力的挫折感。
“那你又知道些什么呢?作为阁下的继承人。”以温和的语调说出犀利无情的指责,听起来却有一种怜悯的意味。看着丧失活力,无精打采的KRIS,Shawn微微皱起眉头,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能够当面向阁下询问的机会,大概也不那么多了吧。失去了,你会后悔的,Kris。”
虽然残酷,却不得不说。Kris觉得心脏猛地被揪紧了一般,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翕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如果接受了Shawn的建议,就好象是接受了爷爷终将逝去的现实。虽然早已不是对生死一无所知的懵懂年纪,Kris仍然固执的期盼着永远不要分离。哪怕明知是毫无道理的事,也无法放弃可说是愚蠢的执着。
少年拒绝一般紧紧地抿起了嘴唇。看到这样的Kris,Shawn也有些无可奈何。为了打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重空气,也为了安抚钻进牛角尖里的少年,Shawn在沉默了片刻后,以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的音调缓缓说道,“或者,作为课前的准备工作,你要先看看那本《青空之巨龙》?”
被凭空降下的台阶所救的Kris,忘记了Shawn就是那个将他逼进绝路罪魁祸首,反而用带着感激的眼神仰望对方,笑着点点头。看到他如此率真的反应,Shawn的嘴角现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岚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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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ris依照指点,先去文学著作类借了本《青空之巨龙》。然后和Shawn一起在附近的咖啡店用过下午茶,直到夕阳西下,两人才并肩走出店门。道边的樱树随风飘下如雨的落花,远方是如血的残阳。因为太过绚丽,推门出来的瞬间,Kris眯起了眼睛,稍稍抬起手臂将扑面而来的花瓣拨开。
“不知道五十年后,协调人还能不能看到同样的景色。”也被眼前的景色迷住,扬着头凝望前方的Shawn在片刻的沉默后,发出轻轻的感叹。
“一定可以的。”Kris毫不犹豫的答道。“基因调整的研究不是已经取得成果了吗?”
“你还真是乐观。”
短暂的感动后迅速回复正常的语调,是有着说不出的嘲讽意味的独特腔调,怎么听都不象是赞美。
“不行啊?就算说是不该存在的,协调人也已经存在了,谁会想要就此灭亡?当然是向前看了。”
哪怕前面是铜墙铁壁,也绝对要撞个窟窿出来,Kris的语气和神情都清楚的表明了这一点。澄澈的蓝色眼睛无所畏惧的望向Shawn,瞳孔中的夕阳之色就象是燃烧的火焰。
“该说是无知者无畏,还是无畏者无惧?”
“不管是什么。如果真的对未来那么绝望,不如去自杀好了。”
“说的对。不管是独自进化还是互相依存,只希望不要是共同毁灭。”
“Shawn希望的是互相依存吧?”
“这个嘛……”与Kris所认为的相反,蓝发的少年微笑着说出了极其冷酷的话,“要根据事实来做判断。如果协调人真的能够独自进化,我也不反对。”
这是质问着为什么PLANT不能和地球联合和平相处,为什么协调人和自然人一定要互相敌视的温和派所应该抱持的想法吗?Kris体会到那不曾宣诸于口的残酷,不自觉的打了个寒战。
变革和进步的过程是极其无情的吞噬旧有的落后的事物。对自然人的仇恨和蔑视中包涵了相当大的以“进化者”自居的傲慢,主战派大部分是持有这样的见解。主和派则是以大家同为人类,以及双方互相依存这两点为根据,倡导沟通与交流。
“吓到了?”Shawn轻轻笑出声来。“我们可以去哀悯别人,却要祈祷自己不是历史洪流的阻挡者。”
“你的说法太冷酷了。”Kris指责。
“冷酷的不是我,是时代。”
“那你需要什么样的事实来做判断?”对于时代或者历史的说法仍然有着近乎本能的反感,Kris问道。
“不知道。我不是遗传学者。即使是,人类的知识也很有限。怎样的判断才明智,怎样的事实才足够?我也不知道。知道现在应该为共同生存下去而努力,也就足够了吧?顺路,再期待一下你所期待的基因调整的研究。”
被Shawn这么一说,Kris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期待研究成果了。威胁着PLANT的地球联合是敌人,Kris对此坚信不移。但灭绝全部的自然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从来没有和自然人相处过的Kris,对他们谈不上好感。因为联合的存在,甚至有着相当程度的恶感。
但对方和自己一样,是有血有肉,懂得快乐悲伤的生命体。自然人或者协调人最后会与化石里的昆虫同样命运吗?也许很多年后,人类的化石和昆虫一样,放在博物馆的橱窗里任人观看。没有人会觉得悲伤,只将他们视做进化历史的一环。Kris有些发冷的想道。Shawn都不会觉得害怕吗?面向落日始终保持平静的他,即使说着冷酷的话,也没有丝毫的犹疑挣扎。
“你觉得他们很可笑的吧?因为会觉得迷惘。其实你根本就觉得他们的烦恼毫无价值。”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结论?”蓝发的少年知道Kris所说的他们指的是包括爷爷Izaku在内的,那些被称为英雄的开国者。他有些头痛的抚上了额头,过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看向Kris。
“会做出判断并不代表没有迷惑。结论是有时效的,思考是即使有了结论也不会停止的。”
“真正没有迷惑的人,是你吧。”Shawn以强烈的目光注视着喜憎好恶分明的少年。“无论烦恼什么,都能很快捷的寻出应对方法。即使有疑问,也很清楚答案该是怎样的。”
“你是在说我头脑简单、一意孤行吗?”
“不,我是认真在羡慕你。可以那么明快果决。”
“说什么啊……”Kris无措的想道。该羡慕的人是我才对吧?头脑又好,性格又冷静,说话头头是道,做起事情来也不含糊。真不明白这样的SHAWN到底哪里不明快果决了。
“觉得和那本小说里的Izaku阁下也很象。”
Shawn随后说出的话让Kris差点倒地,“不是吧?Sumor说我和爷爷一点都不象呢。也不象爸爸妈妈……也许是调整的偏差——Sumor是这么说的。”
向Shawn解释Sumor是一直跟随爷爷的老管家。Jyuru家黑道年代的忠实家臣,与Izaku年纪仿佛的Sumor在PLANT立国后仍然以管家的身份跟随着少主。连续数代都以武士般的忠诚侍奉主君——这样的事情引起许多人的不满。Izaku引咎辞职的时候,最让他的支持者感到愤怒的一条评论与战败无关。
“Izaku·Jyuru的辞退对PLANT的民主有着积极的影响。”
四大家族中硕果仅存的Jyuru家在表面上退出了军政舞台,也意味着PLANT割断了家族帮派的背景。Shawn想到这一点,多少能够理解Kris讨厌历史定论的理由。
肯定Izaku作为开国元勋的贡献的同时,也冷酷的期盼着结束历史使命的Jyuru家就此退出舞台。如果Asuran·Zara与Dearca·Elthman没有死在赫里奥波里斯,大概也会和Izaku品尝到同样的滋味吧。活下来是幸运的同时,也会品尝到更多的辛酸苦痛。尤其那个人是高傲率性的Izaku·Jyuru,对于不堪和丑恶会比常人更加难以忍受。
Shawn也想起了曾经轰动整个PLANT的基因纯化事件。
“你的基因……”
“不是PURE。”Kris干脆的接口,明朗的表情不见丝毫阴霾。倒是Shawn皱起眉头,颇见不快的说道,“协调人不都是从自然人调整过来的,有什么PURE、MIX的区别。”
协调人会因为基因调整导致能力的隔代退化,一般的做法是适当引入纯自然人的基因进行填补。PLANT立国后也在与协调人最休戚相关的基因调整方面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经过六年的研究,终于有报告宣称已经解决退化问题,即使不采用自然人的基因做修补,协调人也能够不断的繁衍下去。
研究成果尚未得到证实,已经传遍了整个PLANT。随即出现了PURE和MIX的说法。三代直系都是协调人的后代称为“PURE”,有一代采用自然人的基因做调整的则是MIX。
一直生活在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威胁下,被“我们是进化,我们是新人类”的口号鼓动的国民十分振奋。如果能够切断与自然人之间的联系,就能够毫无犹豫的去毁灭对方,然后获取协调人梦寐以求的没有威胁的安宁生活吧?
事与愿违,划时代的研究成果最终被证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负责调查的情报机构将PLANT一直大量向奥布买进自然人的DNA样本,却被部分相关机构非法使用的证据揭露了出来。很多为孩子没有出现衰退征兆而兴奋的夫妻,错愕的发现其中一方的基因根本就是自然人。
这种情况下,Izaku公开地以纯自然人的基因为母方,结合自己的基因进行调整,诞育出了Jyuru家的下一任家主,也就是Kris的父亲Kradin。没有结婚也不想结婚的他,以这种方式获得了后代,同时也安抚了躁动的民情。
基因纯化事件虽然就此落幕,PURE和MIX的说法却一直延续了下来。由于一般情况是要在第三代加入自然人的基因进行填补,所以改称两代之内没有修补过基因的协调人为“PURE”。Kris的祖母众所周知是自然人,当然是MIX了。
普遍的说,MIX在能力上胜于PURE。幸好PURE仅限一代,而且双方差距不大,并未造成严重的社会分化。却仍然在相当程度上留下了长久的影响。
对于Kris而言,身为Jyuru家的继承人,Izaku的孙子,以及全PLANT都知道的MIX,不愉快的经历实在多不胜数。他的父亲在他这个年纪,想必遭遇过更加严苛的对待。
“我很感激你,曾经为爷爷辩护。”
虽然在于Shawn而言,只是纯粹就事论事的发言,并没有包涵对于当事者的好意,却在无意中拯救了陷入泥沼的Kris。
也因为这样的渊源,之后无论觉得Shawn的性情是多么的傲慢冷酷恶劣,KRSI都无法忘记他正义勇敢的一面。不想被他讨厌,格外介意着对方的看法,最终变成了毫无意义的逞强。
早就想要这样对他坦率的道谢了吧?Kris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如果真的那么感激,我是不是可以索要一些回报呢?”
与真挚深情的气氛完全不搭调,Shawn回以半真半假般的戏言。
“可以啊。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太难可不行……如果是会让爷爷骂的事情更加不行。”心情舒畅的Kris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喜欢建国史吧?Shawn。”
虽然有时候会头脑短路一般得出奇怪的结论,但在情绪平静的时候,还是相当敏锐。Shawn如此想道。看见Kris得意的模样,却忍不住兴起想要捉弄他的念头。
“恩,喜欢的……不过,我想要的回报是……”
蓝发少年的嘴角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暧昧,微笑着倾过身贴近少年藏在银色直发里的耳朵,“……TORI。”
“在阁下发现之前,让我养两天。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 * *
从来没有在与Shawn的较量中胜出过的Kris,经过了一番徒劳无功的抵抗后,毫无意外的落败了。但令他意外的是,对方只过了一天,就将手稿连同活泼可爱的机器鸟一起送了回来。
“翻阅复本就足够了。”
Shawn如此说道。仿佛十分了解Kris并不愿意让别人触摸手稿的心情,至于借养TORI,本来就是玩笑。已经达到目的,Shawn也没有继续欺负KRIS下去的意思。
Kris的感激是不言而喻的。虽然仍旧担心着爷爷的怒气,心情却因为意外地消除了与Shawn的隔阂而轻松愉快起来,连带着也有了翻看那本小说的动力。从图书馆借出来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多少真的想要阅读的意思。
抱着也许能够了解一点爷爷他们的想法,Kris以翻阅历史资料般的觉悟打开了小说。看下去后,竟然渐渐沉迷其中,为故事和人物所吸引。对于骑士精神有着某种憧憬的Kris而言,奇幻小说的世界意外的合拍。
整个周末都抱着小说滚在床上,听任TORI在身周跳来跳去,Kris完全的把会去探望爷爷的承诺忘到了九霄云外。
到了该上学的日子,即使在上课中也仍然记挂着还未读完的小说,下课铃响后,Kris就急急忙忙的冲出教室,驾着地上车回家。父亲作为议员的生活是十分忙碌的,母亲为了尽到政治家妻子的责任,也时常随同外出。Kris早已经习惯了独自在家。
即使在市中心也拥有着规格豪华的住宅,Kris的住处和父母所住的主屋是分开的。穿过侧门直接进入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Kris连衣服都没有换就直扑二楼的卧室。
TORI扑扇着翅膀,发出清脆的鸣叫声,异常热情的迎了上来。Kris满心欢喜的让它停在肩上,一起向窗前的书桌走去。
摊放在桌上的已经不是《青空之巨龙》,而是绘有火焰图案的完结编《火焰之巨龙》。青空只是Ignace的驭龙三部曲中的首篇。躺在床上彻夜不眠终于读到结尾的Kris赫然发觉还有续篇时,几乎是立刻拨响了Shawn的电话。
之后的两卷,都是Shawn的藏书。因为是好容易收集得来的初版,略见磨损的书角被精心修缮过。拿在手里比简装版还要轻上一些。
读过就知道小说的故事的确与那未完成的手稿有着相当的近似,但Kris很怀疑是否真的能够从中了解那群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人物。前面的情节与手稿还有着较为一致的轨迹,越到后面却偏差越大。比起手稿要丰富感性的多的世界,应该是属于Ignace的。即使以真人真事为蓝本,却是用个人的想象所构建。说是对于那段历史的憧憬或者解读都可以,却未必能够说是“真实”。
Kris却能够理解Shawn的心情。比起历史教科书上那些光辉灿烂的好象神祗一般的英雄,Kris也更希望他们是小说中的那个样子。真正的传奇绝对不是冰冷华丽的颂歌。
脱去上衣,Kris坐到桌前,翻开了期待已久的终章。曾经站在对立的阵营,因为战斗而伤害对方,却凭着那份想要了解彼此的坚强最终达成和解的精灵族的少年们,并肩来到了命运之门。通往未来的是怎样的道路?人类和精灵,能够共同生活下去吗?远古的大地,为巨龙的火焰所吞没。
沉浸在传说世界中的Kris被不断响起的门铃声惊醒。他诧异的抬头看向桌上的电子钟。没有经过门卫通传,就可以直接进入内宅,是爸爸妈妈提前结束访问回来了吗?
与父母聚散频繁的Kris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惊喜的心情。应着“来啦来啦”,冲下楼去开门时,脑海盘算是快点打发了母亲,先把小说看完。
没有太阳的春日下午,有着初冬清晨一样的料峭寒意。在温暖的卧室里只穿了一件单衣的Kris,在拉开门的瞬间打了个哆嗦。寂寞了一天的TORI,为难得一见的访客而兴奋着,跟在身后飞了出来。
“TORI!”
略显苍白的银色发丝在风中凌乱的遮住了面容。
“爷爷……”
“少爷,车停好了。”自后而来的老管家在清脆的鸣叫声中抬起了头,眼前是翡翠色的机器鸟飞翔的身影。“TORI?”
“我……”浑身已经冷透的Kris仿佛连嘴唇也被冻僵了一般哆嗦着,混乱的头脑里只不停地想着“怎么会是爷爷”。
据说从引退,就几乎不曾再回来本宅的爷爷,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Kris无意识的望向前方。与苍白的银发相映的是黑色的素服。对比分明的颜色刺痛了他眼睛,也让他想起今天是Rakusu·Kurain遇刺三十七年的忌日。
失去血色的脸开始发青。在看到爷爷什么话都没有说,断然的转身离去时,Kris被绝望所淹没。
“过来!”
直到熟悉的喝叫声穿透耳膜,他才象溺水的人一样手忙脚乱起来。穿着拖鞋和单衣,快步跟了出去。一脸担忧的望着少主的Sumor,在将眼光转到那令人头痛的可爱又可恨的小少爷身上时,蠕动着嘴唇发出了轻微的叹息。
“回去穿衣服!”
爆怒的吼声让Kris象被鞭打的兔子一样高高跳起,飞快的窜回楼去。TORI追在他身后不断扑棱翅膀,也是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
Izaku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月夜。有着一双紫色眼眸的少年也在自己眼前飞奔逃去,他的身后追着同样惊惶不安的机器鸟。那个时候,Izaku对名叫Kira的少年还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是化名为STIKE的网络HACK,是威胁到ZAFT的敌人。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Izaku才知道Kira是Asuran从小一起长大,亲如手足的挚友。但在那个月夜,什么都不知道的Izaku,没有能够在那独立风中的身影上,发现半点寂寞忧伤的气息。
因为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是那么孤独的远远的站着。飘飞的樱花中略显苍白的容颜,有着说不出的清冷秀雅。看惯了这样的他,就从来不觉得那是寂寞。或者是在那个年纪,只有十三岁的自己,并没锐利到一眼就能看出失去或者是分离的悲伤。
温柔的好好先生Nicol,有些圆滑世故的Dearca,以及好象不曾了解过的Asuran。再也没有和他们相聚或者了解的机会了吧,即使在亡去的世界重逢,已经老朽的自己与永远年轻的他们之间,也定然有着不可逾越的岁月的鸿沟。
“少爷?”Sumor关切的声音将Izaku从逐渐远去的思绪中拉了回来。看着管家那同样苍老的面容,Izaku挺直了脊背,扬起头,“我没事。”
再度出现在玄关的少年手里多了个纸袋,回复了些血色的面颊仍然僵硬着,眼光躲闪的望向脚背。哪里还是平日那个飞扬跳脱的Kris。翡翠色的机器鸟象是安慰他一般轻巧的落在肩上,红玛瑙色的眼睛直直的望了过来。
那个诀别的夜晚,停在少年肩头的TORI,也曾以同样的姿态望向站在对面的自己,还有Rakusu。
“可以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TORI吗?”
棕发的少年如此说道,机器鸟乖巧的从肩头跳到他的手上,再飞进了Rakusu的双手。Rakusu说了什么?Izaku微微合起了眼帘。少女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请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点头答应的Asuran,最终和Kira、Dearca一起,背弃了承诺。
岚逝
潮汐外篇
作者:subb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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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别院的书房里与爷爷对面而坐,已渐渐定下神来的少年还是坐立难安。他局促的扭动着身体,想寻找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离开位于市区的本宅,来到郊区别院的一个小时,爷爷没有说过一句话。在书房里对坐了半刻钟,仍然是仿佛无尽的沉默。Kris难以忍受的几次想要开口,却被爷爷身上所散发的凌厉气势压倒,始终说不出话来。咖啡已经冷了。Sumor不在房中。
“不认得我了么?TORI。”
向停在孙子肩头的机器鸟伸出了手,TORI却没有回应。
“换过芯片了。”终于能够开口说话,Kris有些艰难的寻找着适当的词句,“只是换了芯片,别的都没有动过。”
“还有伤痕那里,重新上过漆。别的没有什么了。”
为了得到谅解,一再的说明只做了必要程度的事情。但Kris也知道,让TORI重新飞起来这件事情本身,也许已经是不必要的了。
“对不起。”
Kris猛的低下头去,“但我真的很喜欢TORI。也想要知道它的事情……”
终于鼓起勇气,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为什么不去问阁下?”Shawn在国家图书馆说过的话又回荡在耳边。“你会后悔的,Kris。”
“它的事情?”
“还有爷爷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Kris急切的说道。因为没有遇到猜测中的拒绝,爷爷回望以可以说的上“平静”的表情,Kris的胆子又渐渐大了起来。
“我读过《青空之巨龙》了,”说到这里,猛然想起手里还攥着的纸袋,连忙拿起来递了过去,“……手稿也看过了。”
Izaku并不意外的接过了装着手稿的纸袋。看见TORI,就可以推测到放在一起的手稿也被Kris发现了。但是,对于历史有着某种顽固憎恶的Kris居然会去读它,多少让Izaku觉得意外。
本只以为他是纯粹的出于好奇和贪玩。这个自小跟着自己长大的孙子是多么任性,Izaku最清楚不过。也许Jyuru家流着叛逆的血,就象自己当年一面崇敬着母亲,一面走上了与她对立的道路。总在自己面前做出乖巧模样,畏惧着崇敬着自己的Kris,也会明知故犯的做下令人气恼的事。
Izaku当然生气,却不知道为什么提不起责备怒骂的气力。也许是Kris受惊吓的模样,也许是那飞动的TORI,都让Izaku无可避免的想到了已经死去的人。
希望他们能够活着回来的心情,即使过去了半个世纪,也从来没有改变过。因为这样,所以无法对站在对面的活生生的少年大声呵责。甚至看着那全然没有昔日记忆的机器鸟,也会想Kira将TORI交给Rakusu的时候,一定希望它能够在未来的日子里自由飞翔。
正如他们当年违背Rakusu和Izaku的期望,死在了赫里奥波里斯一样,TORI也没有能够实现Kira的期望。成为PLANT领袖的Rakusu终身都生活在阴谋的阴影下。要塞升空的第一年,Rakusu就遭遇了不下三次严重的暗杀威胁,其中一次,子弹擦过飞在她身前的TORI,改变弹道只射中的肩膀。Rakusu因此逃过一劫,TORI却受到致命的毁坏。
本以为Rakusu在事后会请人修好TORI,Izaku却奇怪的发现从此再也没有看到TORI的身影。直到PLANT立国第六年,Rakusu遇刺身亡,一纸遗书将装着TORI的铁盒子送到了IZAKU面前,他才终于明白Rakusu没有选择那么做的理由。
打算亲手修好TORI的Izaku揭开机器鸟的身体,跃入眼帘的是“A&K”的签名。象被烫到一样,他立刻松开手指,苦涩刹时弥漫心间。
“A&K”,Asuran和Kira。那字迹,Izaku不会认错,应该是属于Asuran的。Kira的TORI,制造者是Asuran。那是代表着他们共同的理想,联系彼此的承诺。
Izaku想到了讨论作战方案的那个夜晚,Kira如何坚决的拒绝了Asuran的安排。“我要留下。”他如此说道。
“我无法抛下独自战斗的Asuran。我已经决定了。”
——所以最后活下来的人,是Izaku。也想要战斗,也同样不惜付出生命的他,是四个人之中最没有道理留下的人。Asuran有他的责任,Kira有他的决定,Dearca有Miria,只有Izaku被赋予了未来。
“TORI,属于Kira。”
Izaku以平稳的语气回答了Kris的疑问。“A,是Asuran的意思。那是Asuran赠予Kira的友谊之证。”
是的,因为那是只属于他们的东西,所以无论Rakusu还是Izaku,都无法允许在其中添上他人的痕迹。不仅如此,也是对于因为他们的牺牲而生活下来的自己感到无法释然。甚至连代表着他们继续存在的机器鸟都无法保全,Rakusu的心中,想必有着和Izaku同样的负疚。
“那本小说我也看过。但我并不那么了解Asuran……相信Ignativs也一样。”
“手稿呢?我觉得和手稿的内容很接近。”Kris采用了Shawn的说法。他本来想说很多地方都一样,但简单的资料和记述所传达的内容又怎么可能和幻想小说的丰富描写表达的世界完全重合?
“Ignativs写的是他心中的传奇。”
——虽然两者有很大程度上的近似。PLANT刚刚立国,建国史的撰写就已经提上了日程。“既然是无可回避的必要的东西,那就找个值得信赖的作者来写吧。”Rakusu有些无奈却又宽慰似的对Izaku说。
重任交托给了当时还是自由记者身份的Ignativs。作为Rakusu的支持者和好友,与Izaku也建立起友谊,是两人都觉得可以信赖的对象。虽然有人对于将协调人的建国史交予自然人撰写这点提出异议,Rakusu一句,“这样不是更好吗?”就轻松的反驳了回去。
为了减少事务繁多的Rakusu和Izaku的负担,Ignativs先在其他相关的人员之中取得资料,仔细整理后才交给两人阅读补充。先过目的人是Rakusu,之后转交给Izaku。偶尔能在一起闲聊的两人说到彼此都不清楚的空白部分时,Izaku就忍无可忍的抱怨,“写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死去的人不会因此复活,回忆他们曾经生活的过去,对于幸存者而言也是一种折磨。那个时候一心一意想要建设出一个好的PLANT给爽约的家伙们看的Izaku,根本没有想过他们已经成为了历史人物的意义。
RASUKU是知道的。她抱着HARO向Izaku微笑道,“虽然怎样去阅读是个人的自由,但仍然有记述的必要吧。”
那对于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又要怎样去记述?
“在我们心里,他们是怎样的人。把这一点写下来就可以了。”
仿佛看透了Izaku的疑惑,Rakusu如此说道。她是明智而透彻的人,所以拥有识别他人的自信。Izaku觉得自己也许了解过Dearca,却很可能从来没有了解过Asuran。只是自己心中的他们,这样真的可以吗?Izaku一面阅读着手稿,一面不无疑惑。补充进行的很慢,Rakusu花了足足半年时间,身任国防部长的Izaku则因为PLANT与地球联合的紧张升级更加忙碌起来,用了半年时间仍然没有看完。
Ignativs没有催促两人,他仍然继续着从不同途径收集资料的准备工作。“方便最后一口气完成。”——一次茶会上,他笑着对两人说。
但一口气完成的那一天终究没有到来。Rakusu在公立墓地主持慰灵仪式时遇刺,当天晚上就去世了。眼睁睁的看着Rakusu在眼前死去,Izaku的世界也在同时倾斜了。
“那就拜托你,Izaku。”赫里奥波里斯的那个夜晚,蓝发绿眼的少年以真诚的笑容,郑重地托付道。
被托付的是要塞,是未来的希望。但Asuran没有说出口的,应该还有Rakusu。泪水在察觉之前已经湿润了脸颊。能够强忍着席卷全身的悲痛愤懑和懊恼憎恨,全因为出现在眼前的那张熟悉而遥远的面容。那张面孔的主人曾经以难以明状悲哀和怜悯望向Izaku,说着“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报仇或者是杀死自然人而战斗”。
“需要证据。”几经艰难才说出同样的一句话来,Izaku终于体会到当年Asuran曾经有过的心情。不是不愤怒,不是不悲伤。而只是因为不想更加悲伤,才需要自制。
躺在冰棺中的Rakusu的神情象熟睡一样安宁祥和,但她再也不会向Izaku微笑,再也不会对Izaku说“我们”这个词语。
要塞升空只是象征意义上的开始,真正的开始是Rakusu一步一步走出来的。Izaku和她互相扶持着走过的,是即使面对满地荆棘也可以傲然微笑的岁月。
冰冷的棺木前,IZAKU以名誉和生命向她以及更遥远的他们起誓。
“樱花。就种樱花。”宣布立国的那天,在首度召开的评议会上,Rakusu提议道。没有人提出反驳意见,她的建议随后就被付诸实施。
Izaku觉得有些奇怪,问起来的时候,Rakusu说,“Kuruze家的春华之庭,不是你们以前时常聚会的场所吗?”
植满樱树,有着浓郁和风的庭院曾经多次为ZAFT的领袖们举办私宴。Rakusu有着Asuran未婚妻的身份,也曾经出入过数次。但Izaku不觉得她对那个地方有如何深厚的感情。毕竟她和Asuran的会面,很多时候政治上的意味更加浓厚。但并肩站在花树下的两人,却美丽的如同王子和公主。
“Kuruze他们……”他们是极端派——因为里面也包含了自己的母亲,所以没有能够说出来的话,还是将意思正确的传达给了Rakusu。
“但想要为协调人做点什么,想要让大家幸福的心情是一样的。正因为这样,种植樱花才更有意义,不是吗?”
“我们都想要幸福。有的人却无法幸福,必须记得这一点。”遥遥投向远方的目光里,有新种下的纤细小树。“希望它们长成茂木的时候,大家都能够得到想要的幸福生活。”
如果生活着的我们能够幸福,已经死去的他们,大概也会觉得幸福吧?所以,不能不幸福。Rakusu向Izaku传递着这样的信息。正是为了这份获得幸福的可能,Izaku独自走上了只有一人的战场。
他希望自己是幸福的。即使战败,即使令名誉受伤,即使和儿子政见相左,即使眼睁睁的看着昔日的战友被塑造成接近完人的英雄。只有他作为掉落人间的神明,沦为凡人而生活着。
Rakusu想要记述的历史在岁月中湮没了。Izaku曾经想过重新开始手稿的撰写工作,但很快他就打消了念头。出版社的编辑在读了部分选稿后,战战兢兢的勇敢的表达了意见。
“大家想看到的是英勇的他们,如果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多少有些令人失望。而且……”
“写他们的天真和软弱也许会被人认为是阁下的自辩。”
Izaku并不惧怕中伤,却因为这番话深切的想到了Rakusu当年说过的,怎样阅读历史,怎样去看待历史人物,怎样去想象他们的故事,是他人的自由。只能写心中的他们的自己,也许和那些人没有两样。当时仍然年轻,还远远说不上睿智的Izaku觉得,也许该让时间说话。也许随着岁月的流逝,自己也能够更加了解当时的他们也说不定。
但直到今天,Izaku仍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多些了解。在自己眼中的他们,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唯一的认知,那就是大家都曾经那么殷切的憧憬着生活的幸福。
“Kris,我见过了你的级任老师。”
拼命地理解着爷爷的世界,Kris为全无先兆到来的意外话题不解的眨着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为两人换上热腾腾的新咖啡,一旁的Sumor微笑着加以说明,“Kris少爷好象忘记了志愿调查表。”
“啊!”Kris终于想了起来。因为连续半个星期都沉浸在巨龙的世界里,干脆的把志愿表的事情给忘掉了。应该在父亲没有离开前就写好给他签字的志愿表,现在还是一片空白的躺在书桌的抽屉里。
不是有意不写,只是不大遇得到父亲,而且也找不到可以谈话的机会。况且作为Jyuru家未来的继承人,志愿什么的,很大程度上和Kris本人的意愿无关,所以他也并不认真放在心上,总想着下次再说,反正不用着急,又被意想不到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
“是难得的认真的老师。”
和那个编辑一样,是有勇气的人。没有将Kris视为特例,在过了截止期后,因为Kris的父亲Kradin现在不在PLANT,所以给身为祖父的Izaku打来了电话。
“虽然可能只是毫无用处的形式而已,还是希望学生都能够有选择的机会。”
能够这样委婉的向PLANT的英雄进言,想必是相当有责任心的老师。对于他的诚挚有正面的评价,Izaku破例踏进了阔别多年的本宅。没想到迎接他的却是飞翔着的TORI。
“想要做什么就去做,不必顾忌你的父亲。”
听到这句话,Kris敏感的反应到了Izaku没有说出来的部分。“那……Jyuru家呢?也可以不用顾忌到吗?”
“爷爷有讨厌过Jyuru这个姓氏吗?”想问的其实是是否介意着过去的那些事。
“没有。”
“那爷爷是讨厌军人了吗?所以不希望我象爸爸一样从军?”
——如果现在不问,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Kris横下心来,以无畏的目光直视着对面的老人。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却仍然能够令Kris从心底里感到敬畏。
“不是这样的。”
“爷爷有后悔吗?”
“后悔?为什么?”快捷而直接的反问。仿佛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字一样。“做过的事也许是错的,那就去改正,不需要后悔。我做错的事情里,绝对不包括成为军人,以及为这个国家付出的一切。”
“那我也想成为爷爷那样的军人!”
Kris喊了出来。因为爷爷的过去,因为父亲的关系,因为历史的评鉴,对于军人有着抗拒情绪的Kris,其实也一直都在心底里热爱憧憬着他们。
Izaku因为震动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什么东西都得来的很轻易的Kris,从来没有以如此执着热切的神情诉说着希求。
“我这样的吗?”
“是的。”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吗?”感慨的声音中有着复杂难以辩明的情绪。
“我知道。”
那代表着也许被误解,也许不被认可。代表着也许会失去生命或者是比生命更加贵重的名誉。但我还是想要成为爷爷那样的人。
“请您准许我。”
深深地低下头去恳求的少年一瞬间让Izaku想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一头银发,高昂着头,说“我一定会成为比你更加优秀的军人”的孩子。
“我不会犯你那样的错误。我会证明给别人看,MIX也是真正的协调人。”
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Kradin选择了和Izaku的期待全然相反的道路。所以,对于Kris,Izaku也没有特别的期望。这个看起来对军队有抵制情绪的孩子,现在却出乎意料的表示想要成为象爷爷一样的军人。但即使同样成为军人,Izaku也并不希望他重复自己走过的道路。
“你要成为比我更优秀的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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