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途(下)
C.E.82年冬,傍晚
地点:南美洲,旧矿业小镇边缘

狙击镜中的世界是一个潮湿的圆,十字线切开暮色,稳稳压着铁轨转弯处那摊积水。
然后深蓝色出现。
即使在渐暗的天光下,那片蓝依然醒目——像一块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天空碎片。十字线上移,框住身影:修长、挺拔,步伐带着机师特有的空间精准感。
这就是目标。
十字线下移,落点:右锁骨下三指。防弹插板接缝在此。
手指搭上扳机。金属与体温同频。
他走到第四与第五根枕木之间,左侧锈桶进入视野边缘。
第一枪。
后坐力如水波般在肩胛化开。镜中,墙壁炸裂如一朵锈红色的毒蕈在慢镜头中绽放。
深蓝色身影向右后方急闪——迅捷、利落,完全符合数据模型中的最优规避路径。
十字线早已等在那条路径的终点。
第二枪。
击发——
深蓝色身影在命中的瞬间被狠狠掼向一侧,那束蓝发在空中划出弧线。身体失去所有控制,像被斩断牵线的木偶,重重地砸进腐败的落叶和朽烂木箱。
撞击声仿佛能透过八百米距离隐约传来——朽木断裂的咔嚓,落叶被压实的闷响。
狙击手在镜中看到目标坠落的瞬间,已经转身。
没有多看一眼。不需要。身体被掼飞的角度、落地的姿态、撞击的力度——所有数据瞬间解读完毕。击杀确认。
步枪从窗洞撤回的动作与转身同步完成。第一个踏步时,左手已卸下弹匣。走下楼梯第一步,消音器开始旋转。
身后传来暴雨般的枪声——不是有组织的反击,是倾泻式的、情绪驱动的扫射。子弹密集地打在水塔外墙上,水泥碎屑溅落的声音连成一片。隐约的呼喊声扭曲地传来:“找掩体!”“医疗包——!”声音里满是恐慌与愤怒。
专业狙击手从不留在已暴露的射击位接受情绪化的火力洗礼。
金属楼梯在脚下快速下降,每个踏步节奏稳定。枪箱背上的瞬间,所有组件已归位。弹壳收入袋中,窗台擦拭完成——流程执行时间:二分四十五秒,优于平均纪录三秒。
雨林的夜彻底吞没水塔时,狙击手已进入林间小径。
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是针对那个年轻人——他太年轻了,年轻得几乎让人产生某种荒谬的惋惜。但惋惜是多余的情绪。这份微妙的满足感,来自于又一次完美的方程式验证:预判、计算、执行,所有变量按计划收敛。
又一个名字从威胁名单上划去。又一个任务归入完成档案。
森林在黑暗中呼吸。远处的枪声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雨林的虫鸣,仿佛那场短暂的死亡从未打扰这片土地的韵律。






回途(下)
C.E.83年春
地点:终端机秘密医疗点(南美洲某处)

阿斯兰的伤势正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速度好转。这种恢复的韧性几乎难以用常理解释,考虑到他身为调整者的特殊体质,其身体所展现的修复机能再一次给出了令人诧异的答案。
终端机动用了其网络内最顶尖的外科医生与医疗资源,手术过程非常成功,及时避免了一系列可能致命的并发症。然而,医生在最后一次详细检查后,用平静而遗憾的语气告知了另一个事实:
“萨拉先生,子弹造成的创伤,加上您右肩胛区域的旧伤,对特定的肌肉群和神经传导路径造成了永久性的、不可逆的损伤。日常活动、常规体能训练,甚至大部分战术动作,经过充分复健后都不会有太大问题。但是……”医生顿了顿,“以最高标准要求的、尤其是驾驶高性能机动战士(MS)所必需的、那种极限的、瞬间的、分秒级别的神经反射与肌肉爆发协同……您的身体,恐怕无法再负荷了。”
换句话说,他或许还能战斗,但作为顶尖MS机师的时代,已经随着那颗狙击子弹,正式落幕了。
听完医生的话,阿斯兰只是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他非常轻微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脸上没有出现震惊、愤怒、不甘或失落,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甚至……有那么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
“我知道了,谢谢您。”他的声音因为伤势和虚弱而有些低哑,但语调平稳。
MS,早就不是他追求的目标,甚至是他刻意远离的身份象征。这个事实,他多年前就已决定。如今身体上的“确认”,不过是给一个早已做出的选择,盖上了无法更改的生理印章。对他而言,这或许并非损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解脱”——从此,他与那个被无数人瞩目、也被无数政治算计缠绕的“ZAFT王牌机师”形象,彻底完成了切割。他现在是,也只能是,终端机的阿斯兰·萨拉。
养伤的日子单调而漫长。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沉睡,身体需要集中一切能量进行修复。清醒时,他会阅读“渡鸦”通过安全线路传递来的、经过筛选的全球要闻和终端机各分部活动摘要,用依然锐利但速度慢了许多的思维,默默分析着局势的变化。有时,他也会听“铁砧”或者偶尔轮换过来担任警戒的“隼”,低声讲述外面正在发生的一些不那么紧要的事情,或者干脆只是沉默地陪伴。
某天下午,“隼”轮值时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有件事……迪亚哥·艾尔斯曼中校,通过一条非常隐蔽的、只有我们几个知道的老式备用通讯码,传递了信息。”
阿斯兰的目光从手中的简报上移开,看向“隼”。
“隼”的声音很轻:“他说,他知道了你遇袭的消息,很……担心。询问是否有可能,安排一次绝对安全的、非正式的探访。他想确认你没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设备规律的滴答声。阿斯兰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简报纸的边缘。
曾经,在卡潘塔利亚的病房里,在无数个彷徨或危险的时刻,迪亚哥的探访或信息,是能让他紧绷神经略微松弛的存在。那是一种无需言明的支撑,一个来自“那边”世界的、温暖的锚点。
但那是多久以前了?
八年?十年?
时间改变了太多。他在终端机的阴影中行走,习惯了独自判断、独自承担、独自疗伤。迪亚哥在PLANT的军队体系中晋升,面对着不同的压力和博弈。他们之间依然有信任,有无需多言的默契,甚至那次演习中隔着战场的心照不宣。但那种近乎本能的、在脆弱时想要依赖对方的感觉……似乎,已经随着年岁的增长、经历的堆积、以及各自选择的截然不同的道路,悄然淡去了。
他有了新的习惯:在行动前独自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在受伤后默默计算恢复周期和后续影响;在做出关乎终端机走向的决定时,首先考虑的是组织的存续与原则的底线。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时时“确认安全”的年轻士兵。他是终端机内部许多人下意识追随的核心,是需要为这个松散却意义特殊的组织负责的人。
“……回绝他。”阿斯兰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告诉他,我没事。但现阶段,任何非必要的接触,对我们双方都是不必要的风险。”
“隼”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正要转身去处理,却又被阿斯兰叫住。
“等等。”
“隼”停下脚步。
阿斯兰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加一句,”他缓缓说道,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让他……不必过于担心。我很好。”
“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再次点头:“明白。”
消息被加密送出。远在PLANT的迪亚哥会如何反应,阿斯兰没有去揣测。他有更现实的问题需要思考。
“关于袭击者的调查,有什么新进展?”阿斯兰问。
“隼”的表情严肃起来:“‘渡鸦’和我们在PLANT、地球圈的一些隐蔽线人都在查。弹道分析、武器来源、狙击手可能的训练背景……大多数碎片化的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地球联合内部某个或某几个派系。但证据链条无法闭合,所有线索都在关键节点断掉,或者被引向其他似是而非的方向。手法非常专业,像是……内部清理。”
“符合逻辑。”阿斯兰淡淡评价,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地球联合不希望看到一个脱离掌控、且可能凝聚起力量的阿斯兰·萨拉,这太正常了。无论是想除掉他,还是想借此警告终端机(或者警告PLANT内部某些可能与他有联系的人),动机都很充分。“继续关注,但不要投入过多资源深究。他们既然做了第一次,就可能会有第二次。提高我们自身的安全级别和预警能力,更重要。”
伤势稍好一些后,阿斯兰开始更多地听取“渡鸦”关于终端机内部状况的详细汇报。地球联合渗透的迹象、新老成员的理念差异、不同分部之间因资源分配和任务优先级产生的摩擦……这些信息以前他也知道,但此刻,在病床上,以一种相对抽离的视角审视,他看得更加清晰。
终端机正在变得庞杂、臃肿,内部的声音也开始嘈杂。地球联合的渗透只是外因,更根本的是,这个建立在“防止冲突”这一模糊理想上的组织,本身就在面临着方向性的困惑:是继续作为一个低调的、小范围的“预警队”,还是应该更积极、更有力地介入某些根源性的矛盾?不同的成员,基于各自不同的经历和诉求,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一次,“渡鸦”在汇报完某个欧洲分部因是否应该介入一国内部政治迫害事件而陷入激烈争吵后,忍不住叹了口气:“再这样下去,不用外部压力,我们自己可能就先分裂了。”
阿斯兰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模拟出的、虚假的雨林绿意上,良久没有说话。
分裂……吗?
他想起自己加入终端机的初衷,想起“铁砧”、“隼”、“渡鸦”这些人为什么留在这里,想起那些在执行任务时牺牲的、连名字都未必真实的同伴。他们追求的,无非是在这个充满算计和暴力的世界里,保留一点点主动干预悲剧的能力,哪怕微不足道。
但这个理想太脆弱了,脆弱到无法承受过于沉重的抱负和过于复杂的内部博弈。
“我们需要……更清晰的边界。”阿斯兰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意味,“不是指行动范围的边界,而是指,终端机核心的共识和底线。以及,如何应对外部渗透和内部纷争的……机制。”
他看向“渡鸦”:“等我恢复得再好一些,我们需要召集一次核心成员会议。不是所有人,是真正理解终端机最初为何存在、并愿意为之承担风险的人。”
“渡鸦”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决策者的凝重与决心。这不再是那个只专注于单个任务、以自身行动诠释信念的年轻人。这是一个开始思考组织存续、未来方向和内部整合的……领导者。
“明白。”“渡鸦”郑重地点头,“我会开始准备。”
阿斯兰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雨林的绿意在他的瞳孔中映出深深的影子。
身体留下了永久的伤痕,MS机师的道路彻底断绝,与过去一些情感的纽带也在时光中悄然改变。但与此同时,新的责任、新的视角、以及对于未来道路的思考,又一次被迫着逐渐清晰起来。终端机或许终将面临分裂,但在此之前,他希望为自己、或者说为这些年一起战斗的大家确保,那个最初凝聚了这群“无处可去之人”的核心信念,不会彻底湮灭。






回途(下)
C.E.82年冬,傍晚
地点:南美洲,旧矿业小镇边缘

雨林的湿气在傍晚凝结成薄雾,缓缓弥漫在废弃的厂房和锈蚀的传送带之间。空气粘稠,带着植物腐烂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沉闷气味。虫鸣不知何时已经止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怪异的鸟叫,划破死寂。
任务本身已经结束。情报交接顺利,那批被标记的武器部件位置和交接时间已经记录在加密存储器里。阿斯兰·萨拉将存储器递给“隼”,打了个简洁的手势——按计划,分三路撤离,在二十公里外的第二个备用汇合点集合。
他选择的是最东侧那条路,需要穿过一小片半人高的荒草甸,然后进入一条废弃的窄轨铁路路基,沿着路基走大约一公里,就能抵达藏匿撤离车辆的地点。这条路视野相对开阔,不利于埋伏,但撤离速度快。
他刚踏入草甸边缘,鞋底踩断一根枯枝,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就是这一瞬间。
某种东西穿透空气——不是声音,是直觉,是战场浸泡出的本能。阿斯兰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向左后方全力侧闪。几乎在同一刻,他原先站立侧前方的墙壁猛地炸开一片碎石。
击中了,但不是冲着他来的。
这个认知比思考更快——是修正。下一枪才是——
身体还在半空,第二击已经到了。
他甚至来不及完成闪避动作。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在他的右侧胸腹偏上的位置。世界瞬间失声,所有的色彩和光线扭曲成混沌的漩涡,只剩下胸腔里那一声闷响和炸开的剧痛。防弹材料被撕裂,肌肉与骨骼传来清晰的破碎感。
“阿斯兰——!!!”
“隼”的嘶吼像是从水下传来,模糊而扭曲。紧接着是队员们暴怒的还击声,子弹呼啸着射向疑似狙击点所在的、远处一栋废弃水塔的顶部。
阿斯兰的身体被子弹的动能带得向后抛飞,重重摔在潮湿泥泞的地面上。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后背,但胸腹间那团爆炸开的火焰般的疼痛,吞噬了所有其他的感觉。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涌上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新一轮撕裂般的痛苦。
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残存的意识仍顽强地燃烧着。不能昏过去……不能……在这里……
“掩护!拖他到掩体后!”“铁砧”的声音粗嘎而狂暴,带着罕有的惊慌。有人架起他往混凝土堆后拖,地面摩擦着伤口,痛得他几乎窒息。
“医疗包!快他妈拿来!”“渡鸦”的声音也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尖锐颤抖。
子弹击中的位置……阿斯兰在剧痛的间隙,用几乎麻木的思维判断着。右胸偏上,靠近锁骨下方……旧伤……他尝试深呼吸,但右侧胸腔传来尖锐的刺痛和诡异的“漏气”感,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穿透伤,气胸……意识开始像沉入冰水般模糊。
他费力地抬起完好的左臂,想要按住伤口,指尖触到的却是温热的、迅速扩大的黏腻湿滑——血,还有防弹衣内衬碎裂的纤维。
“隼……”他努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坚持住!混蛋!你给我坚持住!”“隼”的脸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上方,那张一贯冷静甚至有些阴郁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扭曲的恐惧和暴怒。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此刻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敌人,而是因为害怕失去——失去这个在他们这群“残兵败将”中,不知不觉成为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的年轻人。
“……对方……撤了,”阿斯兰断断续续地说,肺部火烧火燎,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军队……不是……雇佣……”
他太熟悉这种风格了。精准、冷静、连击、一击即退,绝不恋战。这不是为了钱或混乱而开枪的亡命徒,这是经过严格训练、执行清除任务的职业军人。手法里,透着地球联合某些精锐特种部队或情报机关“湿活”小组那种特有的、冰冷的效率感。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铁砧”几乎是在吼叫,他撕开阿斯兰的外套和防弹衣,看见伤口时脸色一白。拼命压住伤处,涂上凝血胶,但血仍在往外渗。
“撤离路线!我们需要立刻撤离!最近的隐蔽医疗点在七十公里外!”“渡鸦”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急促地响起,背景是快速敲击键盘和调取地图的声响,“我屏蔽了大部分信号,但枪击可能已被监测到……快!”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每个在场终端机成员的心头。失去阿斯兰,对他们而言,绝不仅仅是失去一个顶尖的战力。那意味着失去一种可能性,一种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背叛的世界里,依然有人试图用理性和底线去干预悲剧的、微弱却真实的光芒。意味着他们这个松散的、因各种原因聚集于此的团体,可能失去那个无形中凝聚着他们的核心。
“走……”“隼”和“铁砧”几乎同时低吼,用防水布和钢管弄成的临时担架将阿斯兰固定,抬起,在另外两名队员掩护下,朝着预定的紧急撤离点发足狂奔。
颠簸中,阿斯兰的意识在疼痛与眩晕间浮沉。他看见“隼”赤红的双眼,“铁砧”脸上的汗与泥,队员们眼中交织的愤怒与决绝。
他们……怕失去他。
这个认知,奇异地压过了一部分肉体的痛苦。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独行的,是背负着过去、在阴影中偿还某些东西的孤独者。但现在……
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更多的血沫涌出嘴角,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划过——
地球联合……你们……还是不肯放过……
随后,一切归于无声的寒冷与黑暗。






回途(下)
C.E.82年冬,深夜至凌晨
地点:终端机南美区临时指挥点 / 秘密医疗点外围

临时指挥点设在一辆经过深度改装、外表与普通长途货运厢车无异的车辆内部。车厢里挤满了闪烁的屏幕、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架,以及弥漫不散的机油味和汗味。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渡鸦”的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主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流、地理信息比对图和通讯记录分析。他的手指在多个键盘和触控屏上以近乎痉挛的速度敲击、滑动,调取着终端机在全球各条情报线上的反馈,甚至冒险激活了几个埋藏极深、非生死存亡不得启用的“沉睡”信源。
“弹道重建完成,”“渡鸦”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根据现场墙壁的弹着点凹陷形状、深度,以及……以及击中他的子弹残留碎片初步分析,口径是.338拉普阿马格南,特种穿甲弹头,大概率是‘寂静猎手’系列或者同等级别的定制货。枪械推测为专业级高精度狙击步枪,配超规格消音器和热成像/微光复合瞄具。”
他调出模拟弹道轨迹,一条红色的虚线从远处废弃水塔的某个射击孔延伸出来,精确地穿过阿斯兰最初的位置和闪避后的落点。“射击距离,八百二十米。风向、湿度、目标移动预判……计算得极其精确。第一枪修正,第二枪绝杀。两枪间隔小于1.5秒。”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这种连击节奏和精度,不是一般部队能打出来的。至少是……一级战备级别的狙击小组。”
“现场痕迹呢?”问话的是“铁砧”。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身上还沾着泥点和已经变成褐色的、阿斯兰的血迹。他的声音沉闷,像受伤野兽的低吼。
负责现场初步勘查和夜里冒险潜回现场进行深度搜索的两名队员——代号“灰影”和“回声”——猛地抬起头。他们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挥之不去的惊惧与……深重的自责。
“水塔顶部找到了两个几乎完全吻合的射击位压痕,非常专业,用了便携式射击垫消除特征。地面没有留下清晰的鞋印,对方可能穿了特制的软底鞋或者在鞋外套了套。撤离路径……我们追踪到水塔后方,痕迹就消失了,那里靠近一条雨季形成的临时溪流,水流冲掉了一切。”
“回声”补充道:“我们在弹着点附近和可能的撤离路线上,用便携式光谱仪和微粒吸附器做了扫描。找到了一些微量纤维,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常见作战服材料,可能是某种新型复合面料。还有……一点极其微量的、特殊的润滑剂残留,成分分析需要更专业的实验室,初步判断是某些高端精密武器保养才会用的东西。”
“就这些了……对方太干净了,像鬼一样。”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查!继续查!”“铁砧”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金属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车厢都似乎震动了一下。“把所有线索!所有可能的关联!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杂碎找出来!我要亲手拧断他的脖子!”他的怒吼中充满了狂暴的怒意和一种近乎恐慌的戾气。可能失去阿斯兰的恐惧,已经转化成了不惜一切代价复仇的执念。
其他几名队员也红着眼睛,低声附和着,空气中弥漫着同仇敌忾的悲愤。这次袭击和以往任务中遭遇的意外交火、伏击完全不同。那是赤裸裸的、精心策划的、针对他们核心的谋杀。阿斯兰不仅仅是“小萨拉”或“顶级外勤”,在过去几年里,他已经成为终端机许多人心照不宣的“核”,因为他的存在,这个松散的组织似乎渐渐被赋予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向心力和……希望。失去他,终端机很可能变回一盘散沙,甚至分崩离析。
“渡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汇报从各情报线汇集来的信息:“我启动了所有紧急查询协议。黑市上最近三个月,.338‘寂静猎手’或同级别特种弹药的异常流动……没有匹配记录。有能力提供这种级别狙击手的几个知名佣兵中介或地下军事承包公司,近期都没有接到针对我们区域或针对‘特定高价值目标’的公开委托。地球联合各主要情报机构和特种作战单位的近期活动简报里,有几次符合时间窗口的‘远程训练’或‘人员调动’记录,但地点模糊,理由充分,无法直接关联。”
他调出几个标注着问号的地图和单位标识:“线索……有。指向性也很明确——这种资源、这种风格、这种动机。但所有链条,都在最关键的地方断掉,或者指向一片无法证实的迷雾。就像……就像有一层专业的隔离罩,把所有直接的证据都吸收、扭曲、稀释了。”
一直沉默地靠在车厢最里面、抱着手臂的“隼”,此刻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灯光下,冷得像极地的冰。他没有看那些焦急愤怒的同伴,也没有看屏幕上令人沮丧的分析结果,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厢壁,投向了不远处那个隐藏的、正在进行生死搏斗的医疗点。
“……有什么用呢。”“隼”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磨过了每个人的耳膜。
众人一怔,看向他。
“隼”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洞悉。“查不出来的。”他重复道,语气平淡得可怕,“阿斯兰自己中枪倒下前,说了什么?”
车厢里安静下来。当时混乱惊恐的场景再次浮现——阿斯兰咳着血沫,断断续续的声音。
“……军队……不是……雇佣……”“铁砧”喃喃重复,眼睛瞪大。
“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指向地球联合的模糊标识。“他比我们更清楚,子弹来自哪里,敌人是谁。”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冰冷,“地球联合。某些不想看到他继续‘碍事’,或者不想看到终端机因为他而变得‘不好控制’的派系。他们不可能留下证据,他们只需要达成目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沉重:“我们现在做的,与其说是‘追凶’,不如说是……确认我们最坏的猜想,以及,向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包括可能还在观望的其他势力——表明态度:这件事,没完。”
但找到具体的执行者?甚至找到背后确切的指令人?在对方拥有国家层级的情报掩盖和反制能力时,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这种认知,比愤怒更让人无力。






回途(下)
C.E.82年冬 至 C.E.83年春
地点:终端机西地中海分部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终端机那分布在全球、若隐若现的网络依旧在运转。来自非洲之角的小规模武器流动预警,照常发出;针对东南亚某地族群冲突的有限医疗援助通道,依然保持畅通;截获的、可能引发外交纠纷的敏感通讯摘要,按时匿名传递给相关方。对外通讯的加密模式、情报交换的节奏、乃至某些公开边缘的“合作者”感受到的支持力度,都维持着过去的频率。
仿佛那个位于南美雨林边缘的阴冷傍晚,那颗狙击子弹从未射出。
但内部,寒意已然浸透骨髓。
所有核心及半核心成员都收到了最高级别的加密通告,措辞简洁冰冷:“即日起,执行‘黑桃A’协议。全员安全等级提升至‘幽影’级。未经‘渡鸦’或‘隼’的直接加密授权,禁止任何形式提及、讨论或尝试探听与‘黑桃A’当前状态、位置相关的信息。违反者,视为自动脱离并可能面临反制措施。”
“黑桃A”——这是终端机内部极少数人才知晓的、对应阿斯兰·萨拉的代号。这个代号以前很少被启用,更多时候他只是“萨拉”或任务中的某个临时化名。但现在,“黑桃A协议”的启动,意味着他将被置于组织保护的最深层。他的存在本身,成为了最高机密,同时也是最需要守护的资产。
各个分部,尤其是与阿斯兰有过直接接触或任务关联的站点,安保措施被彻底重构。安全屋的更换频率加快,通讯中继点采用更复杂的跳转模式,人员往来审查变得近乎苛刻。一种无声的、高度警惕的氛围在知情者之间弥漫。他们依旧执行任务,但眼神里多了份沉甸甸的东西,交接时手势更加简洁迅速,对环境的观察下意识地扩展到更远的距离和更细微的角落。
在终端机西地中海分部新启用的、隐藏在废弃海洋观测站下方的某个强化安全屋里,康复中的阿斯兰正在经历另一种“重构”。
清晨,他会在复健师的指导下,进行漫长而痛苦的体能恢复训练。汗水浸透他的灰色训练服,勾勒出明显消瘦但正在重新凝聚力量的身体轮廓。右肩背部的伤疤在动作时会拉扯、疼痛,神经受损带来的细微不协调感,在需要极致平衡和爆发力的动作中显露无疑。他不再尝试那些曾属于顶尖MS机师的、对神经反射和肌肉协同要求达到的高级别模拟训练,而是专注于恢复基础体能、战术移动、射击稳定性和近身格斗的实用性。
他能感觉到力量的回归,耐力甚至超过受伤前(长期休养和针对性训练的结果),射击准头依旧惊人。单从“行动人员”的标准看,他正在恢复到优秀水准,甚至更好。但某些东西,永远地失去了。那种与MS融为一体、如臂使指、在瞬间决定生死的巅峰体感,已成为被封存的过去。
理性上他完全接受。早在奥布演习,当他拒绝驾驶MS、坚持以参谋身份介入时,就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将自己的角色,从“王牌机师”向更复杂、更侧重判断与决策的方向调整。身体的限制,不过是加速并最终确认了这一转型。作为“黑桃A”,作为西地中海分部实质上的核心与最高决策参考,他的价值理应在于他的经验、判断力,以及对整个组织微妙而深远的影响力,而非、也不再能够亲自冲锋陷阵。
“你现在是要被保护的。” 一次训练间隙,“铁砧”递给他水和毛巾,闷声说了这么一句。这个粗豪的老兵,如今看待阿斯兰的眼神里,除了不变的信任,还多了一层近乎固执的保护欲。其他核心成员,如“渡鸦”、“隼”,虽然不说,但他们的行动无不贯彻着这一原则——重要的情报分析会加密送给他过目,关键的决策节点会“征求他的意见”,外勤任务的规划和风险评估比以前更加细致保守,尤其是可能涉及高风险区域的任务,几乎默认排除了他亲自参与的可能性。
阿斯兰明白,这是同伴们在用他们的方式,回应那次狙击带来的恐惧,也是在确认他对于终端机不可替代的价值。
然而,感性上要迅速适应这一切异常艰难。
他习惯了行动。习惯了在危机的最前沿,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承担最直接的风险。那是他自战争开始以来就熟悉的模式,也是他来到终端机后,迅速赢得这些骄傲而难缠的同伴们信赖的根本——他不仅有能力,更有与他们一同直面危险的勇气和意愿。现在,他被迫退后一步,更多地停留在相对安全的幕后,通过数据和报告了解情况,通过加密频道传递建议。这种隔阂感,让他不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甚至焦躁。
尤其当“隼”或“铁砧”准备出发执行某项颇有风险的任务时,阿斯兰会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再会是那个与他们并肩潜入、共同承担生死瞬间的人了。他会一起检查他们的装备清单,给出最后的技术提醒,然后目送他们离开。那种感觉,很像很久以前,在ZAFT,他看着队友出击,而自己因伤或任务安排留守后方——但那时,他知道自己很快会重返前线。现在,他知道,那条“前线”对他而言,已经改变了定义。
他的路,又一次被加速、且无可逆转地改变了。
他有时会在训练后,独自走到安全屋上层伪装成的破旧观测平台,望着地中海变幻莫测的蓝色。思绪会飘远。
如果战争没有爆发,他或许会成为一个不错的工程师,沉浸在机械与程序的逻辑世界里。战争爆发,加入军队,那是时代洪流下的别无选择。战局失控,良知无法忍受无差别屠杀,他离开ZAFT,那是道德底线驱动的痛苦抉择。战后,被作为政治筹码交易,最终流落至终端机——这里起初像个避风港,没有旗帜,没有强制效忠,只有具体的事和一群同样带着伤痕、试图做点什么的同伴。他觉得挺好,至少在这里,行动可以更直接地关联到“阻止悲剧”这个简单的初衷,不必过多纠缠于政治站队。
但现在,这颗狙击子弹,以及随之而来的、组织内部这种将他“高高供起”又“重重保护”的态势,让变化开始发生。终端机或许正在从一个相对单纯的情报行动网络,向着一个结构更紧密、目标可能也更复杂、且必须认真考虑自身存续与核心人物安全问题的实体演变。而他,被推到了这个演变过程的中心。
他依旧没有太多选择。身体的条件、同伴的意志、外部虎视眈眈的敌意,都将他锚定在这个新的角色上。
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是完全孤独的。






回途(下)
C.E.83年春
地点:终端机西地中海分部核心安全层

在终端机其他区域分部的感知中,西地中海分部逐渐变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一个散发着无形引力与隔绝力的“岛屿”。
东欧分部(侧重渗透与情报网络建设)的负责人,代号“鼹鼠”,在一次有限的跨分部情报协调会议后,私下对副手评论:“西边那群人……节奏变了。以前他们像精准的手术刀,现在……像收缩起来的刺猬,或者更糟,像在精心布置一个陷阱,等着谁踩进去。”他注意到西地中海分部提供的情报依旧高质量,但关于其自身行动和资源需求的细节分享明显减少,对外部提出的协同请求审核变得极其严格,且往往附带复杂的安全协议。“他们在保护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黑桃A’协议?没听说过。但肯定跟那次南美的‘意外’有关。”“鼹鼠”的直觉告诉他,西地中海分部正在变得更加内向和防御性,其核心可能已与终端机其他部分产生了某种程度的“隔离进化”。
东南亚分部(侧重人道救援与冲突地区民事协调)的成员,则感受到另一种不同。他们的负责人“慈航”是一位前无国界医生组织官员。她曾因一次协调医疗物资进入封锁区的事宜,与当时还是行动人员的阿斯兰有过短暂合作,对他冷静高效的行事风格和底线意识印象深刻。近来,她发现西地中海分部对一些涉及平民伤亡风险的情报预警异常敏感,提供的分析往往能直指关键,且偶尔会通过极其隐蔽的渠道,分享一些关于特定地区武装派系行为模式或武器来源的“非标准”情报,这些情报对他们的人道工作帮助很大。“他们内部肯定有顶尖的分析高手,”“慈航”对信任的同伴说,“而且,理念上……似乎还保留着一些和我们相似的东西。尽管他们现在看起来封闭了不少。”她对西地中海分部抱有谨慎的好感和关注。
北美分部的情况则复杂得多。这个分部与地球联合势力范围交织最深,人员背景也最杂乱。有迹象表明,地球联合的渗透在这里最为显著。分部内部对西地中海分部的态度分化明显:一部分人对西地中海的“神秘化”和“自成体系”不以为然,认为其脱离了终端机“灵活、去中心化”的初衷;另一部分人,则可能暗中对那个据说让地球联合某些派系吃了瘪、甚至招致清除行动的“前ZAFT王牌”抱有某种扭曲的好奇或未明立场。北美分部的动向,对于西地中海而言,更像是一片需要警惕的、暗礁遍布的水域。
尽管终端机内部已现裂痕,但并非所有分部都与西地中海疏远,或完全被其他势力渗透。
有迹象表明,在非洲大陆深处,那个由“铁砧”和“隼”一些老关系维系、更注重实际干预和盟友网络的分支,对西地中海的情况有所耳闻,并保持着低调的善意。他们可能不会公开表态,但在极端情况下,或许能提供有限的通道或避难支持。
更值得关注的是L4殖民卫星群区域的一些极其低调的“节点”。这些节点并非标准分部,更像是终端机与某些技术团体、退伍军人小圈子的交叉点。有未经证实的加密信息碎片暗示,某个与ZAFT退伍军官、尤其是那些对克莱茵派或地球联合均无好感、且对阿斯兰·萨拉其人抱有复杂认可的老兵圈子有联系的节点,对“黑桃A”的处境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关切。他们可能无法提供直接武力支持,但在情报、技术隔绝,甚至某些“非官方”的太空运输通道方面,或许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阿斯兰本人或许尚未完全清晰掌握这些潜在的“星火”,但“渡鸦”的情报网络正在默默绘制这些可能的连接点。它们的存在意味着,即使在组织整体趋向割裂与浑浊的当下,阿斯兰·萨拉所代表的某些东西——无论是他个人的能力与信誉,还是他所无意中象征的、在阵营夹缝中试图保持行动底线与独立判断的可能性——仍然在终端机网络的某些角落,激发着隐秘的认同与支持。
西地中海分部如同一座进入高度戒备的岛屿,在越来越不友善的海洋中独自坚守。岛屿内部,曾经的利剑正在适应成为灯塔与堡垒复合体的新角色,过程伴随着隐痛和定位转变的艰涩。而在岛屿视线无法完全企及的远方海平线下,或许还有另一些孤立的礁石或潜行的舰船,与它共享着类似的频率,在深沉的暗夜中,等待着未知的风暴,或遥相呼应的那一缕微光。






回途(下)
C.E.83年3月
ZAFT总参谋部情报局内部参考报告
文件编号:INT/ZAFT/CE83/OP-09A
密级:限内部高层及情报部门主管查阅
主题:关于“终端机”组织近期活动异常及阿斯兰·萨拉相关传言的补充评估与验证线索

自C.E.82年12月以来,情报部门持续监测到非国家行为体“终端机”在行动模式、资源调配及对外互动中出现系统性异常。与此同时,民间及部分军事渠道出现关于阿斯兰·萨拉可能遇袭的未证实传言。本报告旨在结合非传统情报来源,梳理可观测的“可疑之处”,并评估其与传言之间的逻辑关联性,为后续情报行动提供参考。
可疑之处及验证线索
1.通讯模式的非典型断裂
事件概述:自C.E.82年12月起,所有已知与阿斯兰·萨拉相关的非官方通讯渠道(包括基于旧ZAFT后勤暗码的私人链路)均进入绝对静默状态,无任何主动或被动信号残留。
数据来源:信号情报(SIGINT)系统历史记录;对外情报人员非正式反馈。
异常点分析:静默性质不同于以往战术性隐蔽,呈现出“物理级隔离”特征。同一时期,终端机对外协调频段出现逻辑重构迹象,新增多层加密及防御性响应协议,疑似围绕固定核心重新构建网络拓扑。
情报评估:此模式符合“高价值资产处于长期隔离保护”或“核心人员丧失自主行动能力”情境下的通讯安全策略。
2.地球联合内部单位的异常活动
事件概述:C.E.82年底,地球联合军下属多个特种作战单位(如第7陆战侦察营、欧亚联邦“灰狐”小组)出现训练记录空白、装备非常规损耗及人员非公开授勋。
数据来源:开源情报(OSINT)交叉比对;潜伏人员碎片化报告。
异常点分析:上述单位活动时间线与阿斯兰·萨拉最后已知活动区间(C.E.82年12月)高度重叠。损耗装备类型偏向远距离精准狙击及城市环境渗透装备,与“高价值目标清除”任务特征相符。
情报评估:地球联合可能执行了一次未公开的高规格刺杀行动,且行动结果未达预期(目标幸存),导致后续内部调整与保密加强。
3.终端机资源流动的隐蔽化转向
事件概述:C.E.82年12月至今,终端机在西地中海区域的物资采购(尤其是医疗设备、生物维持系统、高阶电子对抗组件)呈现“分散化、多层级代理”特征,支付路径经多次非关联账户中转。
数据来源:金融监控网络;后勤情报分析。
异常点分析:采购规模与终端机已知在该地区的常驻人员数量不匹配,且持续性强。部分设备型号专用于重伤员长期监护或高端安全屋建设。
情报评估:资源流向表明终端机正在西地中海维持一个需要长期医疗支持及顶级安防的隐蔽据点。
4.地下情报网络反馈的“系统性沉默”
事件概述:根据长期与终端机存在合作关系的数个地下情报渠道(包括武器商、信息中介、医疗物资黑市掮客)反馈,自C.E.83年初,终端机在西地中海区域的接触模式发生显著变化。
数据来源:非正式情报员汇报;历史合作记录比对。
异常点分析:以往用于协调灰色事务的联络人大多失联或回应极其迟缓,新接洽人员态度谨慎,回避任何涉及组织架构或人员状态的对话。部分渠道反映,终端机在采购时开始使用“干净”但难以追溯的中间层,且对交货地点、时间的安排表现出极强的反侦察意识。有未经证实的传闻称,终端机内部曾短暂流传“头儿需要静养”的模糊说法,但随后迅速被肃清。
情报评估:终端机已对其地下网络进行“净化”与重构,该行为通常伴随核心人员处于极度脆弱状态或组织面临生存性威胁。
5.内部问询的“知情性回避”
事件概述:情报部门曾通过非正式渠道与迪亚哥·艾尔斯曼中校进行谈话,询问其对终端机近期异常及阿斯兰·萨拉下落的看法。
数据来源:内部谈话记录;对艾尔斯曼中校过往行为模式分析。
异常点分析:艾尔斯曼中校表示其对阿斯兰·萨拉现状“不知情”,但谈话中多次出现语义模糊、话题转移的表现,与其以往提供情报时直接、务实的风格不符。当问及是否仍能通过私人渠道感知终端机状态时,其回应为“通道已冷”,未进一步解释,却暗示“若真有事,该知道的早晚会知道”。
值得注目的是,艾尔斯曼中校在历史上多次利用其地下网络为ZAFT提供关键情报,其忠诚度与价值已获验证。此次回避态度可能源于:
a) 确实不知情,但因与阿斯兰·萨拉的私人关系而处于谨慎观望状态;
b) 知情但受制于保密承诺或安全顾虑,不愿向官方渠道透露;
c) 正以其个人方式参与某种非正式、低可视度的支持网络。
情报评估:艾尔斯曼中校的反应本身构成一种间接信号,其“有保留的沉默”更倾向于支持“阿斯兰·萨拉处境特殊且敏感”的假设,而非彻底否定传言。
6.行动风格的“个人标志”缺失
事件概述:对比C.E.83年前后终端机的全球行动记录,其战术决策风格出现显著变化。以往常见的高风险、高精度、带有强烈个人判断色彩的“灵动作战模式”几乎消失,转为更保守、冗余度高的标准化流程。
数据来源:历史行动案例库;指挥官战术风格分析报告。
异常点分析:风格转变时间点与阿斯兰·萨拉失联点吻合。现有终端机行动仍高效,但缺乏“战略级直觉决策”特征,疑似核心决策者变更或受限。
情报评估:阿斯兰·萨拉若仍参与终端机核心事务,其角色已从前线战术指挥转为被动受护状态。
初步结论
综合上述异常点,情报局认为:
终端机已进入长期、深度的防御与收缩状态,其资源、通讯及地下网络均围绕西地中海核心据点进行重构,行为模式符合保护重伤或极度脆弱高价值人员的特征。阿斯兰·萨拉遇袭传言具有中高可信度,虽无直接证据,但多方间接迹象形成逻辑闭环。地球联合与终端机在西地中海可能处于非公开对峙状态,但情报显示对抗形式高度隐蔽,侧重于防护与反侦察。迪亚哥·艾尔斯曼中校等关联人物的模糊态度,进一步强化了事态的敏感性与保密层级,建议不对此施加压力,以免破坏潜在的非正式信息渠道或信任关系。
建议后续行动方向:
持续监测西地中海区域,重点跟踪医疗与高安防物资的灰色市场流动。
维持与可信地下情报渠道的松散接触,以获取非主动散播的环境信号与异常反馈。
对迪亚哥·艾尔斯曼中校等关联人员采取观察而非质询的态度,认可其过往贡献与潜在价值,保持沟通渠道开放,允许其在不违背ZAFT整体利益的前提下保留个人判断空间。
将阿斯兰·萨拉状态列为“潜在战略变量”纳入规划,在涉及终端机或地球联合的行动预案中,考虑其存在对双方行为逻辑的潜在影响。
避免任何可能迫使终端机进一步隐匿或误解ZAFT意图的公开行动,当前阶段应以信息收集与态势理解为主。

报告编制: 情报局综合分析科
批准: 总参谋部情报局局长
分发范围: 总参谋部高层、对外情报处、特别行动协调办公室
本报告基于多源信息(包括非传统及非官方渠道)的逻辑推断与分析,结论未经直接证实,仅供参考与进一步验证。任何基于本报告的决策应权衡其不确定性。








回途(下)
C.E.83年2月 至 5月
全球情报圈层观察记录

C.E.83年2月2日,马赛地下情报交易所
代号“伐木人”的军火中介在交易一批.338特种狙击弹时,向买家——一个来自东欧的独立佣兵团体——随口提及:“这批货和去年底南美那次‘大单’是同一批次。不过听说那单子没结清,尾款到现在还在扯皮。”
买家追问详情,“伐木人”耸耸肩:“细节不知道,只听说目标是个‘前军人’,调整者,背景挺复杂。执行小组是专业级别的,但任务状态修正为‘未完成’。”他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事后没见追加订单,也没见其他团队接手。这在行里很少见。”
交易完成后,“伐木人”的这段话被买家记录在任务日志的备注栏。两周后,这份日志在东欧佣兵网络的例行情报交换中被匿名上传至共享数据库。

C.E.83年3月27日,迪拜私人安保会议
前地球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参谋马丁·克劳斯在退休后的首次公开演讲中,回答了一个关于“现代非对称威胁应对”的提问。这位以直言著称的老将在喝下半杯威士忌后说:
“我见过最棘手的不是正面战场的敌人,是那些你明明知道他该死,却总也死不了的目标。去年底就有个案例——某个前ZAFT的王牌,现在在灰色地带晃荡。有人下了清除令,动用了专业小组,结果呢?”他冷笑一声,“人没死,小组撤了,整个行动档案像被黑洞吞了一样。为什么?因为另一拨人已经开始算政治账了:杀了他值不值得后续的连锁反应?”
在场的四十七名听众中,有八人来自不同国家的防务承包商,三人是PLANT背景的安保顾问。克劳斯的话在茶歇时被反复引用。一周后,一份经过加工整理的谈话摘要出现在PLANT某军事智库的每周情报综述附录中,标注为“未经证实但值得关注的战场传闻”。

C.E.83年4月2日,新加坡数据清洗服务商服务器
一家为多个情报机构提供数据脱敏服务的公司遭到技术入侵。入侵者手法专业,目标明确:只调取了最近六个月所有涉及“.338拉普阿马格南”、“定制级消音器”、“特种狙击弹”、“南美地区异常物流”等关键词的交易记录和通讯摘要。
安全主管在内部报告中写道:“入侵者似乎对单次交易不感兴趣,而是在寻找某种模式——即‘高价值装备流出后未产生预期结果’的案例。我们注意到,与去年十二月某批货相关的所有通讯记录被重点标记,该批货的最终状态在物流系统中被标记为‘任务终止,原因:目标状态不确定’。”
这份内部报告在例行审计中被公司高层视为“技术故障”归档,但报告副本被一位有终端机外围联系人的中层管理人员私下保留。

C.E.83年5月7日,PLANT阿普利留斯市军官俱乐部
两位退役的ZAFT情报军官在非正式聚会中交谈。
“听说地球上南边那件事了吗?”较年轻的那位问,“关于萨拉。”
年长者抿了口酒:“听到几个版本。有的说他重伤瘫痪,有的说他早就转移了。但可靠点的说法是……”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地球联合动用了‘灰狐’级别的小组,结果还是让他跑了。现在内部在扯皮,激进派想再试一次,务实派觉得成本太高,而且担心把他彻底逼到对立面。”
“他还在那个……终端机?”
“不但还在,听说最近动作更频繁了。”年长者放下酒杯,“最有趣的是,他们的做事风格没变。还是那套麻烦得要死的规矩:情报要交叉验证,行动前要先确认平民区位置,能用技术干扰就不动枪。你猜怎么着?就因为这套规矩,他们在北非那次干预,无意中避免了一次可能升级成外交事件的小规模冲突。”
年轻军官挑眉:“也就是说,差点被干掉……反而让他更坚持那套了?”
“看起来是。”年长者意味深长地说,“所以现在有些人开始重新评估了。一个能让地球联合动用‘灰狐‘级别资源去清除,清除失败后还不改变行动模式的人……他代表的可能不只是一个人。”

C.E.83年5月15日,伦敦某独立防务智库内部研讨会
分析师凯瑟琳·罗伊斯在题为《战后非国家行为体的生存策略演变》的报告中,将终端机西地中海分部列为案例:
“……有趣的是,该组织在C.E.82年末遭遇针对其核心成员的未遂清除行动后,并未表现出预期的行为修正。通常,此类事件会引发两种反应:要么组织转向更激进的报复性策略,要么收缩活动范围以求自保。”
她调出行动时间轴投影:“但根据可获取的公开及半公开记录,该组织在三个月的活动低潮期后,恢复了与事件前几乎一致的行动频率和——更重要的是——完全一致的操作准则。平民规避协议、技术使用伦理审查、情报多重验证等‘低效率高成本’环节,权重未降低反而有所加强。”
一位与会者提问:“您认为是什么机制支撑了这种反常的稳定性?”
罗伊斯停顿片刻:“我们访谈了四位有类似组织研究经验的前情报官员,其中三位提到了同一个因素:核心成员的‘理念具象化’作用。即当组织的行动准则与某个具体人物的个人承诺深度绑定时,该人物遭遇的外部攻击反而会强化准则的合法性——因为攻击证明了这些准则确实触动了某些利益。”
她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上面是阿斯兰·萨拉在奥布演习记者会上的照片,以及西地中海分部最近一次行动摘要的并置对比。
“在这个案例中,阿斯兰·萨拉已从‘前ZAFT王牌’‘政治象征’等抽象标签,演变为一个更具体的功能标识:终端机西地中海分部特定行动规则的实际担保人。南美事件的信息泄漏,无意中在全球特定专业圈层中完成了这一认知转换。”

至此、南美事件已从一次未遂的物理清除,演变为一次深刻的认知塑造事件。这次失败的尝试,意外地反向验证了终端机西地中海分部的韧性与行动准则的稳定性,使其从一个“可被处置的问题”升级为一个必须被正视的、具备系统性特征的“特殊行为体”。其威胁性、韧性及理念的连贯性,已通过敌对行动本身及事后的行为一致性,在全球专业观察者中形成了新的共识。这一转变是危机应对与情报检验自然涌现的结果,未来任何针对该实体的行动,都将在此认知框架下重新评估其成本与意义。







回途(下)
C.E.83年夏末
地点:西班牙,海边某旅游小城

夜晚的港口鱼市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烤鱼、香料和人声鼎沸的热浪,在狭窄的巷道间穿行。霓虹灯招牌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斑斓倒影,摊贩的叫卖声、游客的谈笑、远处渔船归港的汽笛,交织成一片令人安心的嘈杂屏障。
“蓝鳍”餐厅二楼角落的包间里,喧嚣被厚厚的木门和刻意调高的传统音乐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迪亚哥·艾尔斯曼中校靠坐在窗边的位置,ZAFT常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衬衫。他看起来有些疲倦,在莱纳德准将说话间隙,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后颈——这个动作让他衬衫领口微微侧开,露出脖颈侧面一道已经转淡、但仍清晰可辨的红痕。那痕迹的位置和形态,隐约透露出某种私密性。
坐在对面的莱纳德准将目光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五十岁上下,面容刚毅,是第七舰队情报部门的高级顾问,并非迪亚哥的直属上级,但在某些“特殊事务”上拥有直接授权。迪亚哥能参与这次会面,更多是因为他与阿斯兰·萨拉众所周知的旧日关系,被某些人视为一种非正式的“桥梁”。
门被轻轻推开。
先进来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三十五六岁模样,浅棕色短发,穿着不起眼的灰色夹克,眼神锐利但平静。他侧身让开,阿斯兰·萨拉随后走进。
阿斯兰的打扮与这鱼市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深色高领毛衣,外套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轮廓分明的脸。他清瘦了些,但动作平稳,面色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正常。只有落座时右手下意识在椅背上稍作支撑的细微动作,暗示着某些尚未完全消失的影响。
他自然看到了迪亚哥颈侧的红痕,但目光未作任何停留,仿佛那只是墙壁上的一处寻常污渍。
“抱歉,来晚了。”棕发男人开口,声音平稳,“港口今晚有节庆游行,绕了点路。我是凯尔·洛文,西地中海分部负责与PLANT相关事务的协调人。”
“凯尔·洛文……”莱纳德准将慢慢重复这个名字,目光审视,“C.E.71年入伍,曾隶属奥尔科特队预备机师组,C.E.73年因伤退役,档案显示之后在阿普利留斯市一家民用通讯公司任职。看来档案需要更新。”
凯尔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档案总是滞后于现实,将军。就像贵方三周前提供的‘罗塔斯群岛渔业纠纷’简报,与我们实地观察到的小型高速艇活动轨迹,存在几个有趣的时间差。”
迪亚哥揉了揉脖子,适时插话,语气轻松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一边吃一边说?这家的烤章鱼真不错,酒也还行。”他给阿斯兰递去菜单,“试试,换个口味。”
阿斯兰接过菜单,目光与迪亚哥短暂相接,点了点头:“谢谢。”没有多余的话。
莱纳德准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略过寒暄,切入正题,但在正式议题前,他看向阿斯兰,语气刻意放缓了一些:“萨拉先生,在开始前,请允许我代表评议会内一些关心此事的朋友,表达慰问。虽然细节不便讨论,但我们都听说了……之前的‘意外’。很高兴看到你已经康复。PLANT始终关注那些曾为它效力的人,即使他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PLANT高层知道南美的狙击事件(至少知道阿斯兰受过重伤),并且将此视为一个信号——地球联合对终端机(尤其是阿斯兰)的敌意,可能促使这个原本中立的组织在情感和利益上,更倾向于PLANT一方。
阿斯兰平静地迎上莱纳德的目光:“感谢关心。意外已经过去,我们从中汲取了足够的教训。”
凯尔紧接着开口,语气沉稳有力:“将军,请放心。那次事件暴露了我们在某些时期的松懈和误判。现在的西地中海分部,安全协议、人员筛查、行动流程都已经全面升级。我们不会允许类似的……愚蠢失误,再次发生。”
莱纳德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很好。那么,回到正题。我们双方的时间都有限,且这次会面……并不存在于任何官方日程。ZAFT,或者说,评议会内某些务实派,注意到贵组织近期在地中海、北非乃至东欧活动的‘效率提升’。同时,我们也关注到某些地球联合的派系对贵方兴趣增加,甚至采取了过激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在阿斯兰和凯尔之间移动:“这让我们的一些朋友感到好奇,也有些担忧。”
“担忧什么?”凯尔接话,代替阿斯兰发问。
“担忧贵方的‘针对性’,是否会有一天,因为某些理念或利益的冲突,转向PLANT。”莱纳德直言不讳,“又或者,担忧贵方在应对某些威胁时,采取的‘措施’会破坏目前该区域微妙的平衡,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凯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然礼貌,但内容尖锐:“维特将军,终端机自存在以来,核心原则之一就是‘不主动成为任何国家或势力的工具’。我们的‘针对性’,始终是对准冲突升级点、对准平民威胁、对准试图破坏战后脆弱稳定性的行动者。至于平衡……”他轻轻摇头,“如果平衡是建立在某些军火走私路线被刻意忽视、或某些准军事团体得到默许支持的基础上,那么这种平衡本身,就是下一次冲突的引信。”
迪亚哥似乎听得有些走神,又打了个哈欠,这次动作更大,脖子上的红痕在灯光下更加明显。莱纳德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在这种正式(虽然是秘密)会谈中,迪亚哥这种略显随性甚至“不专业”的表现,无疑让ZAFT这边显得有些失态。尽管他知道迪亚哥·艾尔斯曼的“轻佻”评价不是空穴来风,且他与阿斯兰的旧谊是这次会面能成行的因素之一,但莱纳德显然希望他至少保持表面的严谨。
阿斯兰对此依然视若无睹,只是平静地补充了一句:“凯尔的意思,就是我们的立场。”
莱纳德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拉回正题:“理想主义很动人,洛文先生。但现实是,PLANT在该区域有切实的利益:能源通道安全、侨民社区稳定、以及防止某些被地球联合激进派系操控的势力坐大。我们需要的是实际帮助,而非哲学讨论。”
他继续说道:“具体来说,未来三个月,东地中海至苏伊士运河区域的航运情报,尤其是非注册船只的动向,我们希望获得更即时的共享。此外,我们了解到贵方在北非某国的人道网络深入某些部落区,我们需要通过那个网络,传递一些‘信息’,给特定的人。”
“信息?”凯尔问。
“劝告。”莱纳德修正,“劝告某些人,不要接受来自特定渠道的武器和资助。我们可以提供补偿,以民用物资或医疗援助的形式,通过贵方渠道送达。但我们需要贵方作为中立方传递意向,并反馈对方的反应。”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楼下的喧闹声隐约渗入。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
阿斯兰和凯尔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凯尔微微点头,表示可以由他主谈细节。
“情报共享可以探讨,”凯尔缓缓开口,“但需要在现有加密渠道上升级协议,并且,贵方需要提供对等价值的区域安全态势评估,特别是地球联合海军第二、第四机动舰队的近期演习数据摘要。”
莱纳德眉头微皱:“那是高敏感度的作战数据。”
“我们要的不是导弹参数或舰队坐标,”凯尔强调,“是活动规律模型和可能的冲突热点预判。这对我们评估自身行动风险、避免误入你们双方潜在摩擦区,至关重要。这是对等的安全需求。毕竟,我们也不希望因为情报盲区,在无意中干扰到ZAFT的正常部署,或者……再次成为某些过激行动的受害者。”他最后一句意味深长,暗指南美事件。
迪亚哥似乎终于从困倦中稍微清醒,适时地插话,看似随意却提供了关键信息:“第二舰队上个月在克里特岛以南的‘反海盗演练’,阵型数据和去年同期的确有点不一样,‘信天翁’系统更新后,他们的协同模式变了。这部分非核心的战术习惯分析,也许可以谈谈?”
莱纳德看了迪亚哥一眼,对他终于进入状态稍感满意,沉吟数秒:“非核心的战术习惯分析……可以。需要具体界定范围。”
第一轮试探,各自亮出了部分底牌和需求。
“关于传递‘信息’,”凯尔将话题拉回北非,“我们可以安排接触,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信息内容必须经由我们审核,不能是威胁或最后通牒性质,必须是真正的‘劝告’和‘替代方案’。第二,物资补偿清单需要提前提供,我们会核实其民用性质。第三,整个过程中,贵方任何人员不得进入该区域,也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监视或后续追踪。我们要保证当地合作网络的安全和独立性,这也是对我们自身安全的负责。”
“如果我们同意这些条件,”莱纳德问,“你们能保证信息送达并反馈吗?”
“能。”凯尔的回答简短肯定,“但我们也有一个具体的合作需求。”
“请说。”
凯尔看了一眼阿斯兰,得到默许后继续:“南欧某国的边境管制数据库,在過去八周内,发生了三次异常的高级权限访问。访问记录被巧妙修改,但留下了痕迹。我们怀疑有地球联合情报人员利用伪造身份,在该国移民和海关系统中埋设了后门,可能用于追踪特定人员的跨国流动——包括一些受终端机庇护的战争难民和证人。”
他看向莱纳德:“ZAFT与该国政府有深度警务合作协议。我们需要在不暴露我方关注点的情况下,提请该国安全部门‘自主发现’并清除这些后门。你们能做到吗?”
这是一个巧妙的请求:终端机需要解决问题,但不能暴露自己对该数据库的监控能力。借助ZAFT的正式合作渠道去提醒,既隐蔽,又有效。
莱纳德沉思。这要求需要动用ZAFT的外交和警务协调资源,但操作层面并不难,且能清除地球联合的非法监控,符合PLANT利益。更重要的是,这显示了终端机在情报技术层面的敏锐度,以及他们愿意将这种能力用于保护“难民和证人”的立场——这与某些评议会成员希望维持的、PLANT作为“战争受害者与文明捍卫者”的公众形象,并不冲突。
“……可以提供适当的‘技术线索’,引导他们自查。”莱纳德最终点头,“但我们需要贵方提供更具体的异常访问时间戳和疑似入口点,以增加可信度。”
“可以。”凯尔从随身携带的平板中调出一份加密文件,通过本地离线设备,传输到迪亚哥带来的安全终端上,“这是脱敏后的数据摘要。具体坐标和代码会在协议达成后提供。”
迪亚哥接收了文件,快速浏览后对莱纳德点了点头。
协议的核心部分似乎达成了。莱纳德看了看时间,准备结束会谈。
“细节会通过既有加密渠道确认。期待贵方关于北非的初步接触反馈。”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然后看了一眼迪亚哥,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艾尔斯曼中校,如果你还想……多坐一会儿,叙叙旧,也无妨。你们年轻人,总有些话聊。”
迪亚哥却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略显玩世不恭的笑容:“将军客气了。不过该谈的都谈完了,我和您一起走。事情结束了嘛。”他一边说一边拿起自己的外套,态度随意。
莱纳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但也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迪亚哥绕过桌子,即将跟随莱纳德走向门口时,他的脚步在阿斯兰的椅边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左手似乎只是随意地抬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要整理袖口,却在掠过阿斯兰身侧时,手指轻轻地、几乎不被察觉地按在了阿斯兰左肩后侧靠近脖颈的位置。
那不是一个打招呼的拍肩,用力很轻,但接触点明确,停留的时间比礼节性触碰长了那么一瞬,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亲昵的确认感。
莱纳德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这个方向,没有看见。
但凯尔看见了。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接触,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下一秒,迪亚哥的手已经收回,自然地插回裤袋,跟上莱纳德的步伐,还笑着说了句:“这家的章鱼确实不错,下次路过再来。”
门打开又关上,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包间里只剩下阿斯兰和凯尔。楼下鱼市的喧嚣依旧热烈。
凯尔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刚才那是……”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阿斯兰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左肩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一个旧习惯。”阿斯兰的声音很轻,像在解释,又像在自言自语,“无关紧要。”
凯尔看着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们该走了。车在三号通道。”
“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包间,融入走廊另一侧的阴影中。楼下,迪亚哥正笑着与莱纳德准将道别,转身走向与停车场相反的方向,似乎真的只是来吃顿饭、谈个事,然后各自散去。
海风依旧带着咸味和生机,吹过灯火通明的鱼市,吹过暗流涌动的海面。合作在试探中达成,默契在沉默中维系,而那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触碰,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只在瞬间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被更大的浪潮吞没,不留痕迹。







回途(下)
C.E.83年6月15日
《星海观察者》特刊
标题:失衡的砝码:论指南针(COMPASS)机制下PLANT的战略消耗与人口困境
副标题:一项对比分析显示,地球联合的庞大体量使其能在“全球灭火”中游刃有余,而PLANT正面临不可持续的军事人力流失
撰稿人:资深军事分析员 马库斯·J·阿伦特

自C.E.75年“指南针”组织成立以来,国际社会普遍赞誉其为遏制区域冲突升级的关键力量。然而,在这一多边框架的光环之下,各参与方承担的实际代价与获得的战略收益却严重不均。本报获得的多份内部评估报告及前线人员访谈显示,PLANT正因参与该机制而承受着远超其承受能力的战略消耗,其根源深植于与地球联合之间悬殊的人口基数与国力本质差异。本报告旨在以数据与逻辑,揭示这一被华丽辞令所掩盖的严峻现实。
引言:共同的旗帜,不平等的负担
“指南针”(Compulsory Observational Making Peace Service)自成立之初,便高举“集体安全”、“共同责任”的旗帜。然而,八年来的实践无情地揭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在这面共同的旗帜下,各成员所背负的重量截然不同。地球联合凭借其覆盖整个地球圈、数以十亿计的人口基数和庞大陆海空常备军,能够相对轻松地履行其“出兵配额”,甚至将此视为拓展影响力、锤炼部队的良机。而人口仅数千万、严重依赖高质量职业化军队的PLANT,每一次向指南针派遣精锐部队,都是一次对其有限且珍贵军事人力资源的抽血,并正在引发其国防根基的结构性危机。
第一部分:人口基数的鸿沟——不可逾越的战略现实
地球联合(即便在战后)总人口保守估计超过35亿,其适龄服役人口基数以亿计。其庞大的常备军与预备役体系,使得定期抽调数万乃至十余万兵力轮换前往指南针执行任务,对其整体军力结构影响微乎其微,甚至可作为部队轮训的一部分。这种“人力资源的深广度”,是地球联合参与任何长期、消耗性多边军事行动的先天战略优势。
PLANT总人口在两次战争后勉强维持在数千万级别。调整者社会高度依赖技术、知识和专业化分工,其军事力量ZAFT的传统优势在于“质量而非数量”——一支由高度自愿、训练有素、技术精湛的公民组成的精锐职业军队。ZAFT的规模与战斗力,与其说建立在庞大的兵员数量上,不如说建立在每一个宝贵的技术军官、王牌机师和资深士官身上。每向指南针派遣一个中队的MS机师或一个舰组指挥团队,对ZAFT整体战斗力的百分比影响,远高于地球联合派遣一个同等规模单位对其自身军力的影响。
指南针的任务性质决定其是一种“消耗型”行动。高强度的巡逻、对峙、干预行动,导致装备损耗和人员疲劳、伤亡。地球联合的工业产能和人力储备足以支撑这种消耗,将其视为维持全球存在和影响力的必要成本。而对PLANT而言,这种消耗直接侵蚀的是其赖以维持技术优势和战略威慑的核心精锐力量,是一种战略资产的不可持续流失。
第二部分:从自愿到强制的蜕变——ZAFT根基的动摇
两次大战期间,ZAFT主要依靠调整者公民保卫家园的强烈意愿和荣誉感来维持兵员。然而,战后“为遥远且定义模糊的‘全球和平’而战”的号召,对PLANT年轻一代的吸引力急剧下降。“加入ZAFT等于被送往指南针前线”的负面认知,导致自愿入伍率持续走低,无法填补因轮换指南针而产生的常备军空缺。为解决这一危机,PLANT最高评议会自C.E.79年起,被迫开始研究并逐步实施征兵制。这一政策转变具有深远负面影响:
军事专业性稀释:强征入伍的士兵,其积极性、专业素养和职业认同感,难以与自愿入伍的职业军人相比,必然拉低ZAFT整体的训练水准和作战效能。
社会成本高昂:征兵剥夺了大量年轻人接受高等教育或投入关键产业的时间,对PLANT以知识和技术密集型经济为核心的社会结构造成长期损害。
民意反弹风险:强制服役,尤其是为了在遥远他乡执行“似乎与PLANT直接安全无关”的任务,极易引发家庭和社会的不满,动摇克莱茵派政权的民意基础。
地球联合本身就维持着大规模的征兵或准征兵制度,其社会对军事服役的常态化和广泛性接受度更高。向指南针派遣部队,只是其全球兵力部署的一部分,社会层面几无额外波澜。而对PLANT而言,从“公民军队”到“强制征兵”的转变,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契约变更,其引发的内部张力与未来隐患,远非地球联合所能比拟。
第三部分:行动代价与利益背离——PLANT的隐性失血
根据前线匿名报告和任务记录交叉分析,指南针的多次干预行动,其战术目标设定与情报支持往往由占据主导地位的地球联合方面深度影响。结果导致,ZAFT派遣部队有时被置于最危险的前沿,执行的任务在客观上压制或损害了与PLANT存在隐秘经济联系、技术合作或政治同情的地方势力,而巩固了地球联合或其代理人在该区域的影响力。PLANT的军人在流血,代价却是PLANT的非公开战略利益受损。
ZAFT军方和部分评议会员屡次就上述“代价与收益倒挂”以及由此带来的不必要伤亡提出质疑和申诉,但多数在最高评议会的“维护指南针团结”、“基于联合情报决策”等政治考量下被淡化处理或驳回。这事实上使得PLANT的军事力量在指南针框架内,部分沦为实现他国战略意图的“代价支付工具”,且申诉无门。
指南针的“高压灭火”模式,擅长用军事优势快速压制交火,却无力解决根源矛盾。被压制的冲突如同暗火,在指南针存在时潜伏,一旦力量减弱便复燃甚至爆发得更猛烈。这意味着,PLANT最精锐的军事力量被长期绑定在一个个“永不愈合的伤口”上,持续流血消耗,却无法赢得持久的和平或战略安全回报。地球联合凭借其全球力量存在和外交网络,或许能在这种反复中经营其长期利益,而PLANT则被拖入无休止的消耗泥潭。
结论:重新校准战略天平
数据与事实清晰地表明,在现行指南针机制下,PLANT与地球联合之间存在着基于人口与国力本质差异的、系统性的不平等负担。地球联合以其庞大体量,能够轻松承担并可能从这种“全球警务”角色中获取长远战略收益。而PLANT,则正在以牺牲其职业军队根基、消耗其最珍贵人力资源、损害其潜在战略利益、并动摇其社会内部共识为代价,支撑一个对其而言性价比极低、甚至有害的多边框架。
这并非呼吁PLANT退出指南针——那将带来不可预测的外交与安全风险。而是迫切要求PLANT最高评议会与国防委员会,必须以更清醒、更强势的姿态,进行以下战略再校准:
重新谈判贡献基准:必须将人口基数、军力规模、任务地域与PLANT核心利益关联度纳入贡献计算公式,大幅降低PLANT的强制性兵力及资源输出配额。
强化行动决策权与监督权:要求在指南针联合指挥委员会内,对涉及ZAFT部队使用的任务方案,PLANT代表拥有基于独立情报评估的、强有力的审查与修正权,并建立直达PLANT国防委员会的独立监督报告渠道。
公开战略辩论:应在评议會和公众层面,发起关于“PLANT在指南针中的角色与代价”的严肃讨论,打破“政治正确”的沉默,凝聚符合PLANT真实国力的战略共识。
投资独立能力:必须确保有足够的资源与最优秀的人才,用于建设和发展不受指南针框架制约的、ZAFT独立的快速反应、情报分析与特种行动能力,以保卫PLANT不容妥协的核心利益。
PLANT的国力是精致而强大的,但绝非无限。将其最宝贵的军事人力资源,无限制地消耗在为他人主导的议程“灭火”之上,是一种战略上的短视与不负责任。是时候停下脚步,仔细核算成本,并为了PLANT公民及其子孙后代的真正安全,重新平衡那份日益沉重的“国际责任”了。

本报将持续关注此事进展,并欢迎各方基于事实的理性讨论。






回途(下)
C.E.83年7月5日
地点:终端机,某据点休息室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规律地明灭。新闻已经播放到尾声,主持人的声音平铺直叙,背景画面是PLANT议会大厦外零星的人群和滚动着民调数据的电子屏。“……超七成受访者认为现行兵役制度未能反映PLANT自身防御优先次序。”
“渡鸦”伸手关掉了屏幕。房间骤然暗了一瞬,随后墙角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才重新占据主导。
寂静中,“铁砧”把手里捏了半天的能量饮料空罐咔哒一声丢进金属垃圾桶,声响突兀。他往后重重靠进旧沙发,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又是这套,”他声音闷闷的,“数据,民意,辩论。然后呢?该调走的部队下周还是准时出发。”
没人接话。阿斯兰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看窗外城市边缘那片模糊的光带。
刚才新闻里插入了一段拉克丝的演讲片段。只有几十秒,是她关于“坚持对话与共同责任”的节选。她的声音通过劣质扬声器传出来,略微失真,少了些往日的圆润,多了点金属般的脆硬,但那种平稳的、试图包容一切的语调,隔了这么几年再听到,胃部还是条件反射般微微一紧。
不是疼痛,是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拉扯感。
阿斯兰闭上眼,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站在评议会的讲台后,灯光将她粉红色的头发照得柔美神圣,脸上是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既显坚定又不失柔和的微笑。她会微微抬起下巴,视线扫过全场,仿佛能透过镜头看到每一个疑虑的人,并用语言轻轻包裹住那些裂痕。
他曾无数次站在那个讲台的侧后方,或更远的阴影里,看着这样的她。那时他相信,那些话语是有力量的,能构筑屏障,能开辟道路。她的理想主义是光天化日下的蓝图,要用制度、协议和永不枯竭的耐心,一砖一瓦地搭建一个共存的未来。他为守护这份蓝图而战,那份信念曾是他铠甲的一部分。
“阿斯兰。”渡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常更温和些,带着探询。
阿斯兰睁开眼,没有回头。窗玻璃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以及房间一角两个同伴安静的轮廓。
“你怎么看?”铁砧转过头,直接问道,“她说的……还有那些数字。”他挥了挥手,指向已经黑掉的屏幕,“继续这样下去,成本是不是太高了?”
阿斯兰终于转过身,将空杯子轻轻放在窗台上。陶瓷与木质台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他走回房间中央,在另一张旧扶手椅上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握。
“她知道成本。”阿斯兰开口,声音有些低,但清晰,“那些报告,那些伤亡名单,不可能不送到她桌上。”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按压某个隐痛,“但她认为……或者她必须认为,这是唯一的路。退一步,可能意味着整个框架的崩溃,PLANT会被重新打回‘只顾自己’的孤立境地。她是在用现在的人力和时间,去赌一个更长期的……合法性。”
他说着,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曾几何时,拉克丝在战火稍歇的废墟旁,对几个惶恐的孩子唱歌的样子。那时的理想主义是柔软的、有温度的,带着硝烟也掩不住的光。如今,那光被镶嵌进了精密的权力结构里,变成了运转国家机器的一部分燃料。它依然在燃烧,只是驱动的不再仅仅是希望,还有沉重的妥协和无法言说的政治计算。
“所以我们就该看着?”铁砧的声音提高了些,不满几乎要溢出来,“看着最好的机师和舰组被抽走,填进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我没说该。”阿斯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铁砧,那份平静之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她的路是她的。她相信话语的力量,相信……用可见的代价交换不可见的生存空间。”他交握的双手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那是她的理想主义。一种……必须穿西装打领带、坐在谈判桌边的理想主义。”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旧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渡鸦轻轻推了推桌上的数据板,接口道:“而我们在这里。”
阿斯兰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型的苦笑。“而我们在这里,可是又何尝不一样。”他重复道,松开了交握的手,向后靠进椅背,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用假身份,在情报夹缝里找线索,抢在糟糕的事情发生前,用不太合法的手段去阻止它。”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落在实处的尘埃,“这也是一种……见不得光的理想主义。”
他为难,恰恰是因为他两种都见过,甚至都曾身处其中。他理解拉克丝那份蓝图背后的沉重与不得已,甚至在某些疲惫的深夜里,会觉得那条路虽然艰难,或许仍是“正确”的。但当他透过终端机的渠道,看到具体的人——某个被强征入伍的天才技术兵,某支被故意置入险境的侦查小队——的命运因此改变甚至消逝时,那份“正确”就变得冰冷而遥远。
理想主义从未消失,只是在他们之间,裂变成了两面再也无法完全拼合的镜子。一面映照着宏大堂皇却渐显疲惫的殿堂,一面映照着阴暗潮湿却仍在试图抓住具体生命的巷陌。
“下次任务简报,”阿斯兰结束了这段沉默,身体重新坐直,那股沉静的力量再次回到他身上,盖过了片刻前流露的复杂心绪,“是关于欧亚东部那个即将爆发冲突的矿区?ZAFT似乎有支新轮换过去的小队……”
“是,情报显示他们可能被有意安排在了敏感位置。”渡鸦立刻接上,将数据板滑到阿斯兰面前。
阿斯兰接过,目光迅速扫过屏幕上的文字和地图标记。新闻里拉克丝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留有细微的回响,但此刻,他的世界已经收缩到眼前的光标和坐标上。






回途(下)
C.E.83年深秋
地点:直布罗陀基地旧港区,终端机(临时)西地中海分部据点

海风带着大西洋的咸涩与凉意,穿过废弃仓库高耸却破损的玻璃窗,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仓库内部被粗糙地改造过,分割出工作区、通讯角、以及用集装箱和防水布围拢出的几个简易生活隔间。空气里有陈年尘埃、机油、速食食品加热后的味道,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寂静。
这里曾是ZAFT在地球最重要的立足点之一。如今,军事管制区的轮廓依旧在远处山脊上清晰可见,但旧港区这片早已被遗忘的角落,成了终端机西地中海分部在“切割”与“重组”过渡期的临时栖身之所。
一年时间,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质变。
终端机完成了它痛苦却相对体面的“内部切割”。曾经那个虽然松散、但成员间多少认同“同一屋檐下”感觉的全球网络,如今已然分野。以东亚和北美为基干的分部,在地球联合或明或暗的支持(或者说“引导”)下,行事风格愈发贴近官方或半官方的“危机干预承包商”,资源更充沛,但行动也受到更多无形的掣肘。以南美和非洲某些节点为核心的分部,则更独立、更激进,也更加鱼龙混杂,带着强烈的雇佣兵和地缘投机色彩。
而以阿斯兰为核心的西地中海分部(以及宇宙中几个倾向于PLANT的小型节点),则呈现出另一种面貌:高度精干、纪律严明(尽管是不成文的)、行动低调、技术取向明确,且对PLANT相关的利益与情报保持着不言而喻的优先关注。情报交流的加密频道依然存在,定期的情况通报也还在发送,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公事公办与谨慎疏离,早已取代了曾经的信任与默契。大家心照不宣:往后,各凭本事,各行其是。同行,或许还能在某些特定事务上有限合作;自己人?那已是过去式。
促成这一转型平稳着陆(至少没有公开火并或大规模数据泄露)的关键人物之一,是阿斯兰·萨拉。他用近乎苛刻的冷静和清晰的利弊分析,说服了追随他的核心成员们接受了这种“有距离的共存”,并主导了资源、渠道和人员归属的清晰划分。过程艰难,不乏激烈的争执和深夜的长谈,但最终,割裂在一种沉重的、却不得不为的共识中完成。
此刻,阿斯兰站在仓库二楼用钢板搭出的简易观察平台上,背对着下方忙碌却有序的景象。他穿着深灰色的防寒夹克,里面是便于活动的战术服,身姿挺拔,目光透过破窗,望向远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直布罗陀海峡。他的身侧和身后几步外,安静地伫立着三个人:“隼”如同雕塑般守在楼梯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每一个角落和入口;“铁砧”靠在旁边的钢架上,看似放松,但肌肉始终处于微绷状态;另一个较年轻、但眼神同样沉静的前ZAFT电战人员“回声”,则坐在一旁的设备箱上,手指在便携终端上快速滑动,监控着外围传感器和加密频道。
阿斯兰身边这支小小的、却绝对可靠的安保力量,是在经历多次渗透尝试和那次狙击事件后自然形成的。他们不仅是护卫,也是他意志延伸的执行者。这种无形的配置,加上他在“切割”过程中展现出的决断力和对追随者利益的务实维护,让他在这个小小的团体里,无需任何头衔,却已拥有了不容置疑的、“头儿”般的地位。
平台下方,工作区的灯光下,几个技术人员正在维护通讯设备,还有两人在检查武器。一切都安静而高效。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兵,代号“老枪”,正就着台灯的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老式的、但保养得极好的ZAFT制式手枪。他是巴特利葛·萨拉时期的老兵,经历过最早期的独立运动,后来因为“萨拉派”背景在清算中被迫离开PLANT,辗转多年,最终因为认可阿斯兰的理念(或者说,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而留在了这个分部。他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带着岁月的重量。
“老枪”擦完了枪,将它小心地放回枪套。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经过改造的仓库,扫过那些沉默工作的年轻人,扫过二楼平台上那个年轻却沉稳的背影,以及他身边那几个如同卫星般拱卫的精悍身影。
良久,“老枪”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像是从旧风箱里挤出来的。
“铁砧”耳朵动了动,转过头看他:“笑啥呢,老爷子?”
“老枪”没看他,依旧望着二楼的方向,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
“眼熟?”“回声”从屏幕上抬起头,有些好奇。
“嗯。”“老枪”点了点下巴,指向周围,“废弃的旧仓库,东拼西凑的设备,一群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聚在一起、对上面有看法、又不想完全丢掉本事的家伙……自己定规矩,自己找活路,自己负责自己的安全。”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如昔的光芒,“像不像……当年你父亲,巴特利葛·萨拉阁下,还有我们那帮老伙计,最早聚在‘自由条约黄道同盟’那会儿?”
“自由条约黄道同盟”。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仓库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那是ZAFT的前身,是调整者们为了争取独立生存空间,在PLANT尚未正式建国、力量薄弱时,自发组织的民兵性质团体。没有正规补给,缺乏统一训练,靠着信念、技术和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在夹缝中求存,最终一步步成长为PLANT的脊梁——ZAFT。
“铁砧”和“隼”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回声”也放下了终端。
“老枪”的声音继续缓缓流淌,带着追忆和一种复杂的感慨:“那时候,也没什么上下级,就是认能带大家活下去、打出尊严的人。萨拉阁下……就是那样的人。没想到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幅光景,倒在他儿子这里,又瞧见了几分。”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仓库的顶棚,望向无尽的星空,声音变得更轻,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巴特利葛阁下没完成的事……他想让调整者真正挺直腰杆,想建立一个不再被任何人摆布、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国度。他后来……走偏了,太急,手段也太烈。但那最开始的心愿,我们这些老家伙,多少都还记得。”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二楼阿斯兰的背影上,那背影在月光和仓库昏暗灯光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现在这情况……”“老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老兵的唏嘘与决绝,“要是有一天,阿斯兰小子你觉得时机到了,想……回去。想回PLANT,用你自己的方式,做点你觉得该做的事。”他停顿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但给你看看门,守守通讯,还是可以的。毕竟……那里,再怎么变,也还是家啊。”
这番话,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上。它不仅是对过去的追忆,更是对未来的某种……托付与认可。它承认了阿斯兰此刻在这个小团体中事实上的领导地位,并隐约指向了一种可能性——一种或许连阿斯兰自己都未曾清晰勾勒,却已在这些追随者心中悄然萌生的、关于“回归”与“改变”的可能性。
平台上,阿斯兰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那么一瞬。海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扶着冰冷钢栏杆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仓库里重新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的紧绷不同,似乎多了一种沉甸甸的、血脉相连般的厚重感。几道目光,从下方,从身旁,无声地聚焦在阿斯兰的背影上。那里面有“老枪”岁月沉淀后的期待,有“铁砧”等人无声的追随,也有“隼”和“回声”冷静的守护。
阿斯兰终于缓缓转过身。月光和灯光在他年轻的脸上刻下明晰的轮廓,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深邃如海,平静地迎上“老枪”的目光,也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或熟悉或较新的面孔。
他没有对“老枪”的话做出直接回应,既没有肯定那关于“自由条约黄道同盟”的类比,也没有接续关于“回去”的话题。他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缓缓扫视了一圈,然后,用他那惯常的、平稳而清晰的语调,说了另一件事:
“三小时后,‘回声’,将我们刚分析完的、关于‘纯净计划’残余资金可能通过直布罗陀地下渠道洗白的初步报告,以分部名义,发送给东亚和北美分部。注明情报来源为公开信息交叉分析,建议他们关注其与地球联合某些外围账户的潜在关联。”
他没有说“自己人”,说的是“分部名义”。他没有提及任何私人情感或宏大理想,说的是具体的情报和行动建议。
但这,或许就是他的回答。
在“老枪”和所有注视着他的人听来,这意味着: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无论是继承何种遗志,还是守护何种家园,首先要确保的,是这个在切割后重生的、微小的“分部”,能够活下去,能够站稳脚跟,能够……继续发出属于他们自己的、清晰而冷静的声音。
“明白。”“回声”立刻应声,重新专注于屏幕。
“老枪”看着阿斯兰,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他慢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阿斯兰重新转向窗外,望向那片分隔两个世界的海峡。海风依旧呜咽。
切割已然完成,重组即将开始。前路迷雾重重,但在这个由废弃仓库改造而成的临时据点里,一种新的、基于现实选择与默认知的纽带,正在悄然巩固。而那个被寄予复杂期望的年轻人,正站在这个小小舞台的中央,沉默地背负起那些目光的重量,同时也以自己的方式,为这个脆弱的“新起点”,规划着下一步稳健而审慎的落子。
自由条约黄道同盟的往事或许依稀相似,但时代已变,对手已变,要走的路,也注定不同。唯一相同的,或许是那份在绝境中也要掌握自身命运的、倔强的初心。而这一次,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更加清醒,也或许更加孤独的年轻灵魂。






回途(下)
C.E.83年深秋
地点:PLANT本土,第七舰队参谋部的一间保密级别极高的分析室内

迪亚哥·艾尔斯曼中校斜靠在控制台边,面前的多块屏幕上,正显示着经过复杂算法过滤和解读的、关于终端机全球网络活动模式变化的分析报告。报告并非来自官方情报交换,而是通过某些“非标准”渠道汇总而成。
“流量锐减,但关键节点加密等级提升,区域性自治特征明显……”一名技术分析员低声汇报,“尤其是西地中海节点,活动模式高度内聚,对外交互限定在极窄的、预设的协议频道。”
另一名分析员补充:“根据模式分析,终端机的分裂态势已基本固化。东亚、北美节点与地球联合相关机构的‘协同’指数异常偏高;南美、非洲部分节点呈现高度不稳定和雇佣兵化特征;而我们重点关注的西地中海及少数宇宙节点,则呈现高度独立、技术驱动、且……”他看了一眼迪亚哥,“且其情报获取与行动模式,对PLANT相关利益显示出持续且系统性的……优先倾斜。”
伊扎克·玖尔少将站在稍远处,双手抱胸,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代表不同分部的光点,尤其是那个在地中海沿岸稳定闪烁的标记。“体面的分解?”他声音冷澈,“更像是被逼到墙角后,不得已的断尾求生。”
迪亚哥指尖敲了敲桌面,脸上惯常的轻松笑意淡去,眼神锐利:“分裂不是他挑起的。是地球联合那边迫不及待地想‘接管’或‘消化’终端机这个现成的灰色网络,尤其是在他们判断阿斯兰可能成为不可控变量之后。他们往里面塞了太多‘自己人’,给了太多‘定向资源’,逼得其他部分不得不自保。”
他调出一份模糊但可信度较高的拦截摘要:“记得大概八个月前,南亚分部那次‘内部清洗’吗?几个坚持不受地球联合资助、主张维持终端机原有中立原则的骨干,被扣上‘勾结地方军阀’、‘挪用行动资金’的帽子,差点被自己人解决掉。最后还是西地中海那边,用一份匿名但无法反驳的财务审计线索,逼得对方只能放人,但那几个人随后就消失了,大概率是投奔了阿斯兰那边。”
伊扎克冷哼:“清除异己,老把戏。只是没想到,阿斯兰接手得这么快。”
“不是接手,”迪亚哥纠正道,语气复杂,“是顺势而为。地球联合把桌子掀了,他就立刻把还能用的盘子碎片收拾起来,划清界限,免得沾一身腥。结果就是现在这样——看似散了,但核心的那一块,反而更纯粹,也更难被外部拿捏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支持我们的那些‘朋友’,现在似乎更愿意把筹码,悄悄押在这个‘更纯粹’的分部上了。毕竟,指南针的泥潭,大家都看到了。”
伊扎克没有立刻接话。他们都明白,切割伴随着无声的清洗,在过去的这半年里,终端机里有太多人依旧保持幻象,习惯和留恋于老终端机的协同方式,不愿意选边。很快要么被‘错误’的分部找借口清理掉,要么就在任务里‘意外’失踪。——地球联合主导的分部需要“纯洁性”,阿斯兰这边则需要绝对可靠的核心。中间的、模糊的地带,成了牺牲品。终端机的总力量确实被削弱了,全球干预能力大不如前,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个更小型、更隐秘的状态。
然而,力量的形态发生了变化。阿斯兰领导的西地中海分部,虽然明面资源可能不如地球联合支持的分部,却获得了更隐秘、更集中的支持。那些原本可能通过复杂渠道分散资助终端机整体、或对指南针框架失望的势力,开始将资源更精准地投向这个以阿斯兰为核心、理念更清晰、行动更高效精干的分部。这种支持可能不体现在巨额资金上,而是关键的情报共享、特定区域的通行便利、或技术难题的暗中协助。



Friday, January 30, 2026 12:01:30 PM Machi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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