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途(下)
C.E.83年深秋
地点:终端机西地中海分部,第三物资转运站
海风带着咸锈味刮过堆场。货柜车停稳,“隼”从阴影里走出,身边跟着一个青年人。
他穿着沾了油污的灰色工装,身型挺拔,宽肩窄腰,是那种在长期训练和实战中淬炼出的精悍。站姿看似松弛,却隐含着随时可以发力的警觉。鸭舌帽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抿成一道直线的嘴唇。
他看起来太年轻——这是“扳手”的第一印象。那张脸骨相俊朗,眉眼在帽檐阴影中依然显得分明,若不是左侧额角一道淡白色的旧疤斜斜没入鬓发,简直会让人误以为是哪里来的演员或模特,误闯进了这片铁锈与油污之地。
可他抬起左手随意抹了下额角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至小臂上交错的旧痕却触目惊心——那是能量灼烧与高速破片留下的印记,边缘不规则,颜色浅淡,像是被时间勉强抚平却从未真正消失的烙印。
年轻的面容,沉默的伤痕,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记在他身上矛盾地共存,酿出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扳手”和几个伙计停了手里的活,目光追着那道身影。
生面孔在这儿不稀奇,稀奇的是“隼”的态度。
“隼”走在那青年人侧前方半步,不像引路,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护持与导引。他脊背挺得比平日更直,侧耳倾听时流露出一丝罕见的郑重——那是一种对等,甚至隐约的倚重。
开柜,卸货。重型合金板材与密封箱被小心搬运。青年人没参与,只站在一处略高的废弃传动轴基座上,视野开阔。他几乎不动,目光平静地扫过堆场、车辆、人员,以及远处的出入口与海平面。
“灰鼠”——“隼”手下的核心队员,三十多岁,脸上已有风霜刻痕——搬着一个标记特殊的密封箱经过基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头朝青年人的方向偏了半分,嘴唇微动,无声请示。
青年人仍望着海,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灰鼠”立即转身,将箱子搬向旁边加固仓库,而非随其他货物堆放。
整个过程快得像错觉。但“扳手”看见了,“老猫”也看见了。
“操,”扳手用气声说,“‘灰鼠’刚才是不是……在请示?”
没人应声。几个外围伙计交换眼神,惊疑在空气中弥漫。“灰鼠”向来只听从“隼”或更高层的指令,从不需要向一个陌生面孔请示。
更让人心悸的还在后面。
调度那边出了岔子——两条线路时间冲突,外部合作方临时变更。负责协调的队员快步走到“隼”身边,语速快而急。“隼”听完,没有立刻决定,而是侧过身,向基座上的青年人简短说明情况。
青年人将目光从海上收回,落在“隼”脸上。
他没看任何文件或屏幕,只是静静听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透过海风传来,清澈而稳定:
“优先阿尔法线路,贝塔线延迟半小时。合作方那边我去对接,通知‘渡鸦’按备用协议三准备交接点。”
协调员怔了一下,看向“隼”。“隼”已微微颔首,动作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
没有争论,没有追问,协调员转身离去。
“扳手”喉咙发干。他或许不懂线路与协议,但他看得懂权力的流向。
这个面容俊朗、身上带伤的青年人,只是站在那里,听了几句话,就轻描淡写地改变了调度与对接方。而“隼”对此毫无异议,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老猫”不知何时挪到“扳手”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顶尖外勤我见过不少,没一个像他这样‘站桩’的。可你看‘灰鼠’请示路线,调度一出问题直接递到他跟前……这哪儿是外勤,这分明是坐镇的。”
他没说完,但“扳手”听懂了。
这青年人不是在执行,而是在决策。
货物清点完毕,货柜车重新封好驶离。“隼”对青年人说了句什么,后者从基座上利落跳下——落地时右肩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
他们在一小队人的无形簇拥下走向越野车,身影没入渐浓的暮色。
“他到底什么人?”车队消失在尘土与海雾中后,“扳手”忍不住又问,声音里带着寒意。
“老猫”盯着空荡的入口,摸了根烟叼上,没点。
“不知道。也别知道。”他声音浑浊,像被海风磨过,“脸上有疤,手上也有,落地那一下……身上恐怕更多。可那张脸,看着还像个没吃过苦的。能让‘隼’那样的人恭敬,让‘灰鼠’低头,一句话调走整条线路……终端机里调整者和自然人混着用,没人管你基因改没改过,只看你能不能做事、听不听话。可他这种——根本不是‘做事’的。”
他转过头,眼里映着堆场冰冷的铁锈色:
“这种年纪,这种长相,在这儿被供着……比满脸刀疤的刽子手更吓人。因为他经历的东西,早把他里头的‘年轻’磨碎了,剩下的,咱们看不懂。”
他顿了顿,吐出并不存在的烟丝:
“离远点。好奇这种人,会死。”
龙门吊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凝然不动。堆场重归寂静,只剩铁锈与风的低吼。
地上那几道新鲜车辙,像烙进沉默里一般,很快就会被潮气洇散,被风沙吞没。
回途(下)
C.E.84年2月
L4殖民地群 第7号废弃工业卫星“静海站”
工作艇的引擎低鸣是这截废弃管道内唯一持续的声音,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阿斯兰·萨拉透过观景窗,凝视着“静海站”外壳上那些巨大的撞击凹痕与凝结的冰霜——那是战争的旧疤,也是时间在此停滞的印记。
气闸开启,一股混合着陈年金属锈蚀、冷却液与真空隔绝剂的气味迎面而来。站内灯光昏暗,应急照明在锈迹斑斑的廊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站在气闸内侧迎接他的人代号“烛台”,前ZAFT宇宙军工程兵少尉,如今是这座宇宙据点的负责人。他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灼伤旧痕,在冷光下显得粗粝而坚硬。两人握手时,“烛台”的力道很重,带着一种审视般的扎实。
“路上干净?”他问,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擦过金属。
“干净。”阿斯兰回答。
“烛台”没有立刻松手,目光在阿斯兰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说出那句意味深长的问候:“终于看到你回宇宙来了。”
“回”。这个词在寂静的舱内轻轻落下。阿斯兰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平静地与之交会,随后越过他的肩头,望向站内景象。
这里与其说是据点,不如说是一座由旧工业遗骸改造而成的巢穴。巨大的管道交错,废弃的机械臂如同僵硬的骨架,而在更深的角落,一座用防水布半掩的临时机库里,隐约可见几台MS的轮廓。阿斯兰的目光扫过——一台被拆解得只剩骨架的“基恩”,一台改装得面目全非的“金恩”。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旁边那台深色涂装的机体上。
那是一台“扎古勇士”。装甲上有不少修补的痕迹,关节部位看得出精心维护的油光,但型号已经老旧,ZGMF-1000、曾是第二次对地战争初期ZAFT的主力机体。阿斯兰的视线在那熟悉的独眼传感器上停留了一瞬。记忆里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他曾驾驶过类似型号,在更早的岁月,在硝烟更浓的天空下。那种触感,驾驶舱里特有的金属与臭氧混合的气味,屏幕外星辰流转的眩晕……很轻微的一丝怀念,随即被更沉重的现实感覆盖。他移开目光,像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
“烛台”注意到了他那一瞬的停顿,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引路:“这边。”
临时指挥区设在一个尚能运作的二级控制室。几面屏幕亮着冷光,映出几张同样刻着风霜的脸。他们向阿斯兰点头致意,目光里有掂量,有谨慎,也有某种不言而喻的接纳。
“情况。”“烛台”调出星图,激光笔的冷光点在一片标注为“旅途-3”的小行星带外围,“地球联合宇宙军第4轨道监视中队,七十二小时后,‘例行轨道环卫与区域扫描作业’。目标区域是这里——K-7,登记在册的‘低优先级太空垃圾聚集区’。”
光点放大,区域内散布着数十个标记。
“三十七个登记目标,大部分是真的垃圾。”“烛台”的声音压低,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但其中三个——”他圈出三个坐标,“DT-77、HK-12、MS-5,根据我们这边一位老轨道控制员的记忆,是战争后期布设的被动信号监测浮标伪装体。战后没被回收,就这么漂着。PLANT现在还记得它们真正作用的人,不多了。”
几乎同时,来自西地中海“幽影”的情报流开始在副屏滚动。克莱茵派内部对“旅途-3区域常规活动”的“不予置评”原则;ZAFT军方非核心通讯中零星浮现的对“闲置资产可能被系统性排查”的隐忧;地球联合月面基地的后勤清单显示,此次作业特别调用了多谱段扫描阵列。
但这些都只是背景噪音。真正让控制室空气凝结的,是阿斯兰随后调出的那份独立数据流。
加密格式独特,解码层级极高,内容简洁、冰冷,直指核心:
目标区域:K-7垃圾聚集区。
重点关注对象:DT-77、HK-12、MS-5(“回声”计划遗存单元)。
当前状态:深度休眠,仅基础环境监测。无主动信号发射能力。
地球联合行动性质:例行区域扫描。其内部前期情报摘要对K-7区域整体风险评级为“低”,但对三个特定坐标存在“未确认功能疑点”。本次作业目的:系统性验证区域安全性,并特别核查三个疑点目标。
关键判断:若扫描结果符合“无害废弃物”特征,疑点将自动排除,区域将恢复“低风险”标注,未来关注度显著降低。
寂静弥漫开来。这份情报的精确性——尤其是对敌方行动意图与决策逻辑的洞察——指向一个清晰的事实:它来自PLANT内部极深的位置,一条静海站这样的外部节点绝对无法触及的“暗线”。
“烛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阿斯兰的眼神变得复杂。“我们盯这个动向有几天了,”他开口,声音恢复了砂砾感,“K-7被扫是迟早的事。那三个东西混在里面,迟早会被注意到。”他屈指敲了敲控制台边缘,“但关键在于他们怎么定义‘问题’。”他指向那份情报,“现在的情况是,他们只是将整个区域标注为‘低风险’,对三个点存有‘未确认疑点’。这次扫描,是为了验证——要么确认有问题,要么确认整个区域都没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的同伴,最后定在阿斯兰脸上:“如果是前者,我们得考虑更激烈的方案。但现在是后者……他们想要一个‘一切正常’的结果。那我们就可以帮他们‘看到’这个结果。”他话锋微转,带着试探,“但单独做,风险我们全担。我们需要有人一起站在这个阴影里。”他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份情报上,“你带来这个,意味着那条‘暗线’背后的人,默许甚至需要这个结果。你在这里,西地中海分部参与进来,这就不再是私自行动,而是……某种层面的协同静默。”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清晰:这不仅仅是保护几个旧浮标,更是在当前微妙的局势下——克莱茵派在指南针框架内日益沉重的消耗、地球联合步步进逼的排查、ZAFT内部日益明显的倦怠与不满——一次心照不宣的立场校准。他们都看到了PLANT正在被缓慢抽空,都感到了那条曾经坚信的道路正在显现裂痕,但谁也没有说破。不说破对克莱茵政策的忧虑,不说破对现状的无力,不说破内心深处某种正在重新凝聚的方向感。行动本身,就是态度。
阿斯兰接受了这个逻辑。他走到主屏幕前,目光掠过星图、坐标、那份致命的情报摘要。片刻沉默后,他开口:“关键不是阻止扫描,也不是制造混乱。而是确保整个K-7区域的扫描结果——尤其是三个疑点目标——都‘符合’地球联合预期中‘无害废弃物聚集区’的特征,坐实他们前期风险评估的‘准确性’,从而让他们安心离开,彻底打消后续兴趣。”
在这份共识下,技术方案的细节迅速敲定。没有激昂的演说,只有低沉的术语交换、功率计算与时间节点确认。最终方案的核心是使用一组低功率谐振诱导器,对目标信号进行精密的“边缘修饰”,使其完美融入太空垃圾固有的背景噪声谱中。输出功率被锁定在微妙至极的区间——强到足以抚平异常,弱到不露人为痕迹。
部署指令下达后,控制室内只剩下设备运行的低沉嗡鸣。
行动日,“静海站”指挥室内,时间以另一种密度流逝。
屏幕上,地球联合“洛伦兹级”轨道作业舰如约切入K-7区域外围。多谱段扫描阵列展开,开始系统性梳过整片区域。
“诱导器阵列就位,待机。”“烛台”身旁一名技术员报告。
没有可见光闪烁。数十个毫不起眼的“太空垃圾”内部,微弱的能量场开始按照预设模型运行,温柔地笼罩住三个关键目标。
扫描波束如光梳般掠过。
作业舰的数据终端开始回传信息:区域整体电磁反射特征与“标准金属废弃物富集区”模型匹配度极高。三个疑点目标的特定谐振峰被抑制在背景噪声水平之下,散射特征与周围垃圾无异。
月面分析中心的通讯插入:“区域扫描完成。整体特征符合预期,未发现异常结构或活动迹象。三个特定疑点目标扫描结果与周边废弃物特征一致,未检测到预设疑点特征。建议更新区域风险评估为‘稳定低风险’,移除特定目标疑点标注。”
“背景事件,启动。”“烛台”下令。
区域外围,几块预设的合金碎片因微小加热单元工作,发生了几次几乎不可见的微量表面物质升华,产生轻微的光谱扰动,位置远离关键坐标。
“检测到区域外围微量物质释放事件,光谱分析为常见合金成分。判定为长期暴露下的正常物质逸散,与区域整体评估无关。”作业舰的报告冷静克制。
扫描阵列缓缓收回。
“作业完成。K-7区域确认为稳定低风险太空垃圾富集区。前期特定疑点已排除。建议更新数据库。”舰长的报告声透过通讯片段传来,带着任务完成的平淡。
舰体优雅转向,推进器亮起,迅速远离了旅途-3区域。没有停留,没有反复核查。一次基于“验证无误”结论的例行作业,干净利落地结束了。
控制室内的空气缓缓流动,紧绷的寂静被平缓的呼吸声取代。屏幕上的光点显示地球联合作业舰已远离K-7区域,化为星图中一个渐行渐远的标记。
“诱导器阵列关闭,信号归零。”
“外围传感器确认,无后续追踪迹象。”
“数据链路清理完成。”
任务结束的汇报声简洁克制,但一种无形的重量悄然落地。烛台从主控台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那道灼伤疤在冷光下随着动作微微牵动。他没有立刻看向数据复盘,而是转身,目光落在一旁静立的阿斯兰身上。
合作完成了,干净、精准、无声。情报的层级、执行的默契、目标的达成——这些都在不言中验证了某种东西。但烛台知道,有些话,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能试探着浮出水面。
他走到阿斯兰身旁,并肩望向观察窗外无垠的黑暗。静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松了些,却仍带着砂砾般的质感:
“他们走了,带着一份‘一切正常’的报告。”他顿了顿,侧过头,语气里掺进一丝难以辨明的试探,“有时候我在想,克莱茵女士现在看到这样的报告,是会松一口气,还是会更睡不着觉。”
他没有直接问“你怎么看”,甚至没有提“克莱茵派”,只用了“克莱茵女士”这个足够中性、却也足够唤起私人记忆的称谓。拉克丝·克莱茵曾经是阿斯兰·萨拉的未婚妻——但那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久远得像上辈子。烛台的话像一颗轻轻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的幅度被精确控制:既不越界,又能试探水温。
阿斯兰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仍停留在窗外,侧脸在屏幕微光下显得平静而深邃。那道落在“扎古勇士”上的短暂目光、那份来自PLANT深处的暗线情报、他在整个行动中表现出的克制与决断——所有这些碎片,烛台都看在眼里。他不需要阿斯兰明确表态,他只想看看,这个如今行走在灰色地带的男人,在听到那个名字、那个如今代表着PLANT主流方向却又日益沉重的姓氏时,会泛起怎样的波纹。
阿斯兰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她能看到的报告不止这一份。”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情绪,“每一份‘一切正常’的背后,都有十份‘代价清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平的重量。”
烛台看了他两秒,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更像一种了然的接纳。他换了个方向,用下巴指了指角落机库方向,那台老旧的“扎古勇士”在阴影中沉默伫立。语气比平时松弛了不少,带着点粗粝却真诚的随意:“喂,萨拉。”他用下巴指了指扎古的方向,“看你对那老伙计挺有感情。怎么样,要不要上去动一动?虽然型号旧得可以进博物馆了,但引擎声听着还是那个味儿。”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伤疤衬托下显得有些笨拙的直率,“找找手感?反正现在没事。”
这邀请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纯粹是一个老兵看到另一个老兵似乎流露出些许怀念时,最直接的、同伴式的招呼。
阿斯兰闻言,目光再次落向那台深色的扎古。
“谢谢,”他开口,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终结感,“不过不用了。”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烛台,“有些东西,留在记忆里比握在手里更合适。我现在……更习惯站在地面看它们。”
他没有解释,没有流露出丝毫遗憾或勉强,只是用一句近乎诗意却立场分明的话,轻轻关闭了那扇重回驾驶舱的门。
烛台愣了一瞬,随即了然地点点头,并不纠缠。“也是,”他耸耸肩,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务实,“你现在干的事儿,比开MS复杂多了。”他伸手拍了拍阿斯兰的肩,说,“下次‘该做的事’需要宇宙这边搭把手,可以合作。”
回途(下)
C.E.83年秋
地点: 东欧内陆,废弃伐木场边缘
夜幕像浸透机油的破布,沉沉地压在废弃伐木场上空。空气中弥漫着松针腐烂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浓得化不开。灰雀小组的四个人分散在预定的交接点——一座半塌的锯木棚阴影里,已经潜伏了超过两小时。组长“夜枭”的通讯器每隔十五分钟震动一次,那是后方“渡鸦”发来的加密确认信号,规律得像心跳。
货物是十二箱经过伪装的军用级抗生素和凝血剂,来自终端机某个隐秘库存。接收方是当地一支绰号“山民”的非主流抵抗组织,他们与PLANT官方素有旧怨,这次交易纯属物资互换——终端机得到一批稀有稀土矿石的情报坐标,“山民”拿到救命的药品。这种交易在灰色地带很常见,各取所需,互不深究。
灰雀小组的任务很简单:确保货物交接,记录过程,不留痕迹地撤离。他们甚至没带重武器,只配备了防身用的紧凑型冲锋枪和伪装服。任务简报里明确标注:无已知敌对势力介入风险,交接方信誉记录良好。
“山民”的人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三道人影从伐木场深处的断墙后悄然现身,为首的是个独眼老兵,脸上刀疤纵横——老卡列夫。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药带来了?”老卡列夫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在卡车后面。”夜枭压低声音回应,同时做了个手势,队员“旅鸫”和“灰隼”从阴影中推出两个手推车,上面整齐堆放着伪装成建材箱的药品。
老卡列夫示意手下上前验货。就在其中一人撬开箱盖、确认里面是排列整齐的药品时——
夜枭最先察觉异样。
不是风声,不是动物。是靴底刻意放轻、却依旧碾过碎木屑的细微声响,从锯木棚后方,以及左右两侧的废弃料堆方向同时传来。太规律,太同步。
“不对——”夜枭刚在加密频道里吐出半句。
锯木棚顶上那盏早就该报废的应急灯,毫无征兆地亮了。
刺眼的白光像手术刀般劈开黑暗,将棚前空地照得如同白昼。夜枭、他的三名队员以及“山民”三人,瞬间暴露在强光下,视网膜被灼得一片空白。
几乎在同一刻,六道身影从三个方向如同鬼魅般切入光区。
太快了。夜枭只来得及看清那几人的轮廓——全套深灰色城市作战服,无任何标识,但装备制式统一得刺眼:短管突击步枪的型号、战术背心的挂载方式,以及他们头盔前方那具标志性的单目红外热成像仪,其中几具的传感器正在微微转动,显然仍在持续扫描着光区外的黑暗。那不是雇佣兵或地方武装的杂牌拼凑。那是经过长期共同训练、高度标准化、并配备了夜间绝对感知能力的正规作战单元。
为首的那人,一头在强光下几乎泛着银芒的金发,在头盔下露出几缕。他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止步”手势。他身后的五人立刻呈扇形散开,枪口低垂但指向明确,封死了所有可能的反击或撤离角度。
“所有人,武器放下,手举过头顶。”金发男人的声音冷静、平直。“我只重复一次。”
场面凝固了一瞬。“山民”那边一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稚气——突然怒吼一声,伸手就往腰间摸去。
他没能碰到枪。
金发男人身后的一名队员枪口微抬,一发精准的点射打在那年轻人脚前半米处。溅起的碎石和泥土让他整个人僵住。
“别动。”金发男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冰冷的警告意味,“下一次,子弹不会打在地上。”
老卡列夫死死按住身边另一个想要动作的手下,独眼中闪过狠色,却也明白大势已去。夜枭同样在瞬间评估了局势:四名终端机队员加上三名“山民”,七对六,但对方占据高位、先手、热成像仪、且战术位置完全压制。任何反抗都等于自杀。
“照他说的做。”夜枭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同时缓慢地将自己的冲锋枪放在脚边泥土上。他的队员们——尽管眼中怒火燃烧——也依次放下了武器。“山民”三人见状,也只能愤然照办。
两名队员上前缴械,动作利落专业。每一把枪都被迅速解除弹匣、拉栓检查,然后扔进战术袋。搜身过程同样彻底:从肩胛到脚踝,每个可能藏匿武器的位置都被仔细检查,连靴筒内侧都没有放过。
金发男人这才转向夜枭的方向。他的脸大部分藏在装备下,仅露出下颌。热成像仪的镜片和头盔护目镜在强光中反射着冷光。他抬起左手,手腕上佩戴着某种便携式记录仪,镜头对着夜枭的方向。
“记录:东欧时间22:47,坐标确认。非计划内接触方确认为中立组织‘终端机’外围人员四名,及本地武装‘山民’三名。双方正在进行未授权物资交易。”他的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任务报告,“执行‘清扫’指令,接管目标货物。过程无交火,无伤亡。”
PLANT通用语,口音纯正,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利落。
夜枭的心脏沉到了底。不是意外遭遇,这是有预谋的劫夺。对方知道他们是谁,知道“山民”是谁,甚至知道他们在交易什么。
药品箱被迅速转移。当老卡列夫试图挣扎时,一名队员用枪托利落地砸在他膝窝,在他跪倒的同时反剪双臂上了塑铐。
“你们干什么?!”夜枭身边的年轻队员“旅鸫”忍不住低吼。
几乎在同时,一道红色激光点精准地钉在了他额头正中央。光束来自侧方料堆顶端,那个位置刚才明明空无一人。持枪者完全隐藏在阴影里,只有那一点死亡红光,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
夜枭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刚才完全没发现那个位置有人。这意味着对方至少还有第七人,而且一直处于他们的盲区。
“年轻人,”金发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字句清晰,“我不希望出现伤亡。但我的狙击手已经被授权,如果你再说一个字,他会扣动扳机。”
夜枭的心脏被冰水浸透。他认得那种激光指示器的型号——PLANT特种部队用于标记高优先级目标的型号,通常连接着狙击手或智能火力平台。他们头顶的黑暗中,可能不止一把枪锁定了这里。
“旅鸫”的喉结剧烈滚动,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额头的激光点又停留了三秒,才缓缓消失。
“山民”的三个人被粗暴地搜身、上铐、套上黑色头套,像货物一样被塞进那辆不知何时驶近的黑色厢型车。老卡列夫在被推上车前,独眼在强光灯下一闪,投向夜枭的方向——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命的灰败。
金发男人看着“山民”被押送完毕,这才转向夜枭。记录仪的镜头再次亮起微光。
“记录补充:东欧时间22:51,控制并收容三名本地关联武装人员。现场终端机人员保持克制,未升级冲突。”他陈述道,“执行‘清扫’指令完成。”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没有聚焦在夜枭脸上,而是略微偏上——那是佩戴热成像仪时,使用者常有的、透过目镜观察的习惯性视线角度。他的视线扫过夜枭和他身后敢怒不敢言的队员,平稳而确定。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夜枭稍感意外的动作。
他说话时,左手似乎极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夜枭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看到他中指和食指间极其隐蔽地夹着一个极小、卷得极紧的纸卷,颜色与他手套的指节部分几乎融为一体。
纸卷在指尖停留了不到半秒,随着他一个看似调整手套的轻微动作,悄然脱落,掉在两人之间被踩实的泥地上,位置恰好是夜枭视线余光能瞥见、却不会被远处狙击手轻易发现的死角。
“附加讯息,”金发男人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夜枭和旁边最近的一名队员能听清,“此次行动为PLANT方面必要举措。目标不仅是物资,更是其关联人员及网络。无意与贵组织敌对,但局势要求必须动作。”
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个人……并不希望以这种方式与你们接触。任务安排下来,我推不掉。”
“请将本次接触的完整情况,”金发男人恢复了正常的音量,确保记录仪能清晰收录,“转达给你们西地中海分部的高层。‘渡鸦’,以及……‘隼’和‘铁砧’。他们需要知道现状。”
他再次停顿,目光似乎投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平和的、却让夜枭后颈寒毛竖起的语气,补充了最后一句:“另外,替我向他们……以及你们那位正在养伤的长官,问好。”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或压抑的不耐。“我也有好久没出过这种外勤了。”他说,“仅此一次。”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厢型车。其他队员保持警戒队形后撤,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迅速、安静、高效。强光灯熄灭,引擎声远去,黑暗和寂静重新笼罩伐木场,只剩下地上凌乱的车辙印、被踩碎的药品包装碎片,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特种部队装备的独特油料气味。
夜枭站在原地,足足一分钟没动。冷汗早已湿透内衬,此刻被夜风一吹,冰冷刺骨。
“问好”?向谁问好?他们分部有谁在养伤?一个模糊的、只在最核心成员间低声流传的代号划过脑海——“黑桃A”?
他不敢再想下去,弯腰捡起地上那个小小的纸卷,紧紧攥在手心。月光下,他展开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卷。上面只有一行匆匆写就、力透纸背的小字:
有人等不及了。安好。
夜枭立刻打开加密通讯器,声音因紧张而干涩:“灰雀呼叫巢穴!任务彻底失败!货物被劫,‘山民’三名人员被PLANT小队俘虏带走!对方武力压制,授权致命性行动,我方无法对抗!对方领队金发,疑似高阶军官,要求向‘渡鸦’、‘隼’、‘铁砧’转达完整情况,并特别提及……向‘正在养伤的长官’问好!”
频道那头死寂了片刻。然后传来“渡鸦”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冰冷紧绷:
“收到。上传全部记录,包括音频。全员按最高撤离协议执行,立刻抹除所有生物痕迹。回巢。”
同日深夜,终端机西地中海分部核心安全层。
主屏幕的冷光映着隼和铁砧阴沉的脸。行动记录已经反复看了三遍。PLANT不仅截了货,还抓了人,并且展示了在必要时不惜开火的强硬姿态。更重要的是,迪亚哥·艾尔斯曼最后那句“问好”,像一枚冰锥,刺破了终端机近期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妈的第七舰队参谋副官,跑出来干这种抓人截货的脏活……”铁砧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还干得这么‘漂亮’。”
隼没说话,指尖在控制台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上定格的、迪亚哥说“仅此一次”时那个细微的表情瞬间。
那不是演戏。那是一种真实的不爽,一种身居高位的军官被扔回泥泞前线执行灰色任务时,发自内心的厌恶和疲惫。但更深层的是——无奈。被推到这个位置、不得不来的无奈。
“纸条是避开录音的。”隼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有人等不及了’……这是在警告我们,PLANT内部有势力要动,而且很急。‘安好’……”
他顿了顿,看向铁砧:“是说他暂时没事?还是说让我们这边……‘安好’?”
“阿斯兰。”铁砧沉声道,“最后那句‘问好’,还有‘仅此一次’,都是说给他听的。”
阿斯兰·萨拉穿着简单的深色训练服,坐在休息区的靠椅上。窗外是虚拟程序生成的、宁静的地中海夜航景象,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美景上。
他刚刚看完了所有记录。
视频结束。阿斯兰关闭了屏幕,室内重新被虚拟星光笼罩。他沉默着,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那双翡翠绿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冷的数据流在飞速划过。
几分钟后,他接通了保密音频线路。
“情况我了解了。”阿斯兰的声音透过线路传来,平静,稳定,“任务失败在意料之外,但PLANT介入本身,并非完全不可预见。”他顿了顿:“战争时期,舰队机师,尤其是精英小队的成员,偶尔执行此类外勤或特殊干涉任务,并不罕见。区别只在于,通常这类任务不会由如此高阶的军官亲自带队,除非……”
“除非任务本身极其敏感,或者执行者被赋予了超越常规任务范畴的‘沟通’使命。”隼接过话。
“需要动用他,”阿斯兰的声音里透出冰冷的剖析意味,“说明PLANT内部的压力正在增大,某些势力可能已经将我们分部,或者说将我本人的存在,视为需要关注或警惕的因素。这次行动,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警告。同时,也是他个人在力所能及范围内,设置的一道安全阀。”
“那句‘仅此一次’,”他补充道,带着了然,“是他说给记录仪后面的人听的。也是说给我们听的。”
通讯结束。
隼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东欧地区的详细地图,目光落在那个废弃伐木场的坐标上。
“可控范围内的摩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阿斯兰的话,眼神锐利如鹰。
但愿,这摩擦真的能一直“可控”。
回途(下)
C.E.83年秋,东欧任务失败汇报接收后
终端机西地中海分部核心安全层
主屏幕彻底暗下,安全层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和呼吸声。隼和铁砧谁也没动,仿佛那支东欧雨夜里凌厉如刀的小队留下的寒意,仍凝滞在空气里。
铁砧狠狠抹了把脸,粗糙的手掌摩擦过下巴的胡茬,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未消的怒气:“……他妈的。平时看着那金毛小子,在新闻上油嘴滑舌没个正形,在阿斯兰跟前也差不多那德性……谁能想到,真动起手来,是这么个路数。”
他说的是迪亚哥·艾尔斯曼。在终端机内部,尤其是核心圈层,迪亚哥的存在并非秘密。阿斯兰从未刻意隐瞒,而“隼”和“铁砧”作为最早跟随、也最深得信任的几人,更是清楚那段跨越战争与阵营的复杂纽带。他们对迪亚哥的印象,大多来源于阿斯兰偶尔提及的碎片,或是从公开新闻里看到的那个总是挂着轻松笑容、说话略带调侃、仿佛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年轻军官。
可刚才行动记录里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隼沉默着,手指不再敲击,只是虚按在控制台冰凉的金属边缘。他眼前闪过那些画面:精确到分秒的同步切入、毫无废话的武力压制、狙击手警告射击的冷酷果决、以及迪亚哥本人那双在夜视仪后毫无波澜、却让人脊椎发寒的眼睛。那不是表演,那是千锤百炼的职业素养,是浸透在骨子里的军队精英作风。
“省油的灯?”隼终于出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复杂的、近乎自嘲的了然,“能跟阿斯兰搞到一起去……怎么可能真是省油的灯。”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铁砧转头看他。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后知后觉的明悟。
“他递纸条的时候,”铁砧回忆着视频里那个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动作,以及纸卷掉落的位置,“手稳得跟机器一样。那种环境下,还能想着绕开录音,留下口信……妈的……”
“他不只是来执行任务的,”隼的目光投向虚拟窗外那片虚假的宁静,“他是来走钢丝的。给PLANT上头那帮等不及的家伙办事,同时还得在阿斯兰和我们这边……留条缝。”他顿了顿,想起迪亚哥最后那句“仅此一次”里压抑的不爽,“他自己恐怕也恶心得够呛。”
“但再恶心,活儿还是干得滴水不漏。”铁砧叹了口气,那股怒气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忧虑取代,“阿斯兰说他根基深……可再深的根基,被这么使唤,夹在中间,能顶多久?”
隼没有回答。他想起阿斯兰在通讯里那异常平静的分析,那份仿佛早已预料到某些发展的冷静。或许,阿斯兰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早看清了迪亚哥·艾尔斯曼温和表象下的真正分量和处境。
那个在新闻里谈笑风生、在阿斯兰身边显得随意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金发军官,与今夜这个如同出鞘军刀般冰冷高效的行动指挥官,是同一个人。而能同时驾驭这两种面目,并且被阿斯兰·萨拉这样的人所深深信赖的……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信号。
“通知下去,”隼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所有与PLANT存在间接关联的渠道,全部进入静默审查期。外部任务风险评估等级上调一级。尤其是……可能涉及‘旧识’的场合。”
铁砧点了点头,明白隼的意思。
“那小子……”铁砧最后嘟囔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警告,“以后再见着,可真不能再当他只是个‘阿斯兰的老相好’了。”
隼扯了扯嘴角,没笑。他关掉了控制台最后一点待机灯光,安全层彻底陷入符合其名称的黑暗。
回途(下)
C.E.84年春
地点: L4殖民卫星群边缘,废弃工业转运站“回音室-7”
“回音室-7”并非真正的房间,而是一段被遗弃的大型货柜连接通道,内部重力模拟微弱,空气带着陈年润滑剂和金属冷却液的刺鼻气味。通道两端被厚重的防爆门封闭,中间段则由“渡鸦”临时架设的便携式信号屏障生成器覆盖,形成一个短暂、绝对隔离的电子静默区。唯一的照明来自几盏冷蓝色的应急灯管,在布满管线阴影的墙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光斑。
选择这里,选择“信风”作为中间人,本身就说明了这次会面的性质——非官方,高风险,但基于某种超越了当前紧张局势的、更迫切的共同需求。
阿斯兰比约定时间早到五分钟。他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保温作业服,脊背挺直,站在通道中段微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脸色在冷蓝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却异常清醒锐利,静静注视着入口方向。隼和铁砧一左一右,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同样沉默,目光不断扫视着环境中的每一个细节,肌肉保持着随时可以反应的微绷状态。
空气里有种近乎凝滞的张力。距离东欧伐木场事件,已经过去数月。PLANT内部针对“山民”网络的清理似乎告一段落,但针对终端机西地中海分部的关注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隐蔽和系统化。而终端机这边,收缩、加固、内部的肃清与整合也未曾停止。双方都清楚,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更加湍急。
防爆门另一侧传来气密锁解锁的三重轻响。
隼和铁砧几乎是同时将手移向了隐藏在作业服下的武器握柄。阿斯兰没有动,只是眼神微凝。
门滑开,两个人影前一后走入冷蓝光区。
前面的是“信风”,一个中等身材、头发花白、面容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旧式的、没有任何徽章的民用宇航服,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谨慎表情,朝阿斯兰这边微微颔首,便沉默地站到了一侧,将身后的空间让了出来。
后面的人,是迪亚哥。
他没有穿上次在东欧时的全套作战服,而是一套深蓝色的ZAFT技术军官常服外套,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的灰色高领衫。金发在昏暗光线下色泽暗淡,脸上没有惯常出现在公开场合或私下相处时的那种轻松或调侃的神情。他看起来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精神上的倦怠,刻在他微微下撇的嘴角和眼下淡淡的阴影里。但他走进来的步伐很稳,堇色的眼睛在进入光区的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阿斯兰的位置,目光相触。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短暂得近乎苛刻。
“直接开始。”阿斯兰先开口,纯粹的事务性语气。
“同意。”迪亚哥回应,同样简洁。他走到通道中央,与阿斯兰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相对而立。这个距离既在安全范围内,又能让双方清晰地看到彼此脸上的任何细微变化。“信风”则退到了更远的阴影里,仿佛自己不存在。
“我方情报。”迪亚哥没有任何铺垫,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非标准规格的数据芯片,用两根手指夹着,但没有递过去,“C.E.83年12月至C.E.84年2月,地球联合军‘纯净计划’残余网络,与PLANT内部三个已被标记的退役军官俱乐部、两家边缘军工承包商之间,存在异常资金与信息流通。流通模式隐蔽,但规模在扩大。初步判断,有人在试图重建一条绕过现有监督体系、连接地球联合内部鹰派与PLANT内部失意者的非正式通道。目标可能是煽动局部冲突,或为未来可能的技术/物资转移做准备。”
他说得很快,信息密度极高,每一个用词都精准而克制,完全是标准的军情简报风格。
阿斯兰静静听完,几秒后,才回应:“数据验证等级?”
“原始信号截获片段三份,财务异常流水标记十七处,人员关联图谱一份。可信度评估:B+。我方分析认为,威胁呈上升趋势,但尚未进入实质行动阶段。”迪亚哥回答,同时,他手腕一翻,将数据芯片轻轻抛向阿斯兰。
阿斯兰抬手,稳稳接住芯片,看都没看就递给了身后的渡鸦。渡鸦会负责在绝对隔离的环境下进行初步验证和分析。
“我方情报。”阿斯兰开始陈述,目光没有离开迪亚哥的脸,“过去四个月,终端机监测到至少四起针对PLANT所属、航行于L3至L5公共航道的民用科研船与小型货运船的‘意外’骚扰与逼近事件。肇事方伪装成海盗或独立佣兵,但行动模式显示受过基础协同训练,且装备来源复杂,部分与地球联合早年流失的旧型号零件批次吻合。我们认为,这是有组织的试探,目的在于测试PLANT在远离本土宙域的快速反应能力,以及……可能为后续更严重的扣押或破坏行动收集数据。”
迪亚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具体坐标,时间,船只识别码,骚扰方特征描述。”他要求。
阿斯兰报出了一串精确的数据。迪亚哥没有记录,只是听完,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情报交换的核心部分在冰冷的效率中完成。通道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信号屏障发生器低沉的嗡鸣。
然后,迪亚哥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简报,而是带上了某种……个人化的、沉重的意味。
“东欧的事情,”他说,目光落在阿斯兰脸上,没有躲闪,“是国防委员会下属‘特别风险评估办公室’直接推动的。那份‘清扫’指令,绕过了常规军令链,级别很高。推动的人……背景很复杂,跟以前的萨拉派残余、还有现在某些觉得克莱茵派太‘软’的激进团体都有牵扯。他们动‘山民’,既是清理旧账,也是……做给某些看客看的。”
他没有说“看客”是谁,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包括终端机,包括PLANT内部的其他派系,甚至可能包括地球联合。
“派你去,是‘风险评估办公室’的主意?”阿斯兰问。
“提名来自办公室,最终批准……层级更高。”迪亚哥回答得很含糊,但意思明确——他无法拒绝。“他们需要一个能‘干净’完成任务,同时‘可能’降低与你们发生不可控冲突概率的人选。”他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没有任何笑意,“我刚好……符合条件。”
“纸条。”阿斯兰说。
“我写的。”迪亚哥承认,“记录仪有定向收音,但那个角度和我的站位,他们事后分析,会认为我是在调整手套,或者因为紧张有微小动作。纸是特制的,离开特定体温后会在一小时内缓慢分解,不留痕迹。”他解释得很详细,像是在交代一件任务的执行细节,但隼和铁砧都听出了其中蕴含的风险——一旦被发现,这就是私通“外部组织”的铁证。
“谢谢。”阿斯兰说,两个字,很轻,但很清晰。
迪亚哥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移开了视线,看向一旁冰冷的墙壁。“没必要。……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这边……变化很大。比以前更难‘揣测’了。”
“生存需要。”阿斯兰的回答简短而直接。
迪亚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重新看向阿斯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又飞快地扫过他站立时重心似乎无意识微微偏向左侧的细微姿态。“你……”他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阿斯兰等了两秒,见他没有下文,便接过了话头:“‘仅此一次’,是希望,还是承诺?”
迪亚哥沉默了片刻。“是希望。”他最终坦诚,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是我能给出的、最现实的表态。办公室,还有背后的人,不会放弃利用任何‘可用渠道’。但我……会尽量让‘渠道’变得不那么‘好用’。”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意思明确——他会设法增加自己被派来执行此类敏感摩擦任务的难度,或者降低任务的效果。
“足够了。”阿斯兰说。
情报交换完毕,立场和处境也已清晰传递。会面该结束了。
迪亚哥似乎松了口气,但那份疲惫感也更明显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阿斯兰,然后转向“信风”,点了点头。
“信风”会意,走上前,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小巧的金属盒,放在地上,然后退开。“一点‘私人补偿’,”迪亚哥对着阿斯兰说,语气恢复了少许他们熟悉的、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但底色依旧是沉的,“‘山民’那条线断了,总得有点别的什么。盒子里是几个‘干净’的通讯节点坐标和一次性密钥,跟PLANT官方无关,是我个人……这些年攒下的一点小玩意儿。怎么用,你们自己判断。算是我对上次那批药品的……回礼。”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来时的防爆门。“信风”紧随其后。
门滑开,又合拢。将两人身影吞没,也将通道内外重新隔绝。
阿斯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动那个金属盒。隼上前一步,谨慎地检查后,才将其收起。
“他变了不少。”铁砧咕哝道,打破了通道里的沉寂,“没那么……油滑了。”
“压力太大。”隼简短评价,目光还盯着紧闭的防爆门,“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还能保持这个状态,已经不容易。”
阿斯兰依旧沉默着。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接过数据芯片的右手,手指微微收拢,又放开。迪亚哥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你……”,和目光扫过自己身体时的细微停顿,他都感觉到了。
“桥,”阿斯兰忽然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隼和铁砧解释,“正在变成靶子。”
迪亚哥·艾尔斯曼,因为与他的特殊关联,被PLANT内部某些势力选中,成为与终端机(或者说,与“黑桃A”阿斯兰·萨拉)之间一道特殊的、非正式的“桥梁”。这座桥可以用来传递信息,缓冲冲突,但同样,也最容易承受来自两岸的压力,最先遭到攻击。
这次会面,与其说是情报交换,不如说是一次对这座“桥”当前状况的确认,以及一次无声的、关于如何尽量保护这座桥不至崩塌的默契沟通。
“走吧。”阿斯兰最终说道,转身,朝着通道另一端走去。
回途(下)
C.E.85年1月6日 傍晚18:00(PLANT标准时间)
紧急新闻播报
播报媒体:PLANT国家通讯社(P.N.N.)紧急频道
主持人:康拉德·索尔(表情凝重,声音紧绷)
(深黑色背景,白色文字:“国家紧急状态”)
索尔: 晚上好,这里是P.N.N.紧急特别新闻播报。今天,PLANT遭受了建国以来最黑暗、最沉重的打击。最高评议会所在地阿普利留斯市在今日连续发生两起针对国家最高领导层的恐怖袭击,造成包括议长亚历山大·麦卡锡在内的多位政府与军方核心成员罹难。PLANT已进入全国紧急状态。
(画面切入:阿普利留斯市全景,多架军用运输机低空掠过,街道空无一人,仅有装甲车辆巡逻)
索尔: 根据国防委员会与最高评议会秘书处联合发布的初步通告,事件时间线如下:上午10时28分,国防联合大厦七层会议室发生爆炸。该会议室当时正在举行关于“指南针”制度调整及兵役改革的高级别军政联席会议。
(画面切入:国防联合大厦外部,浓烟从中间楼层冒出,救援车辆聚集,警戒线已拉起。资料画面显示该大厦日常外观。)
索尔: 爆炸威力巨大,完全摧毁了该会议室及相邻区域。目前已确认的伤亡情况令人震惊且悲痛:
确认死亡:国防委员会委员长,沃尔特·格里芬上将。ZAFT总参谋部高级助理参谋长奥德里奇·费雪中校。ZAFT宇宙军第六舰队舰长伯尼·欧尔森中校。另有至少三名高级文职参谋及两名安保人员不幸遇难。
重伤:第七机动舰队司令,伊扎克·玖尔少将,目前正在军方最高级别医疗设施中进行紧急抢救,情况危急。第七机动舰队参谋副官,迪亚哥·艾尔斯曼中校,同样身受重伤,正在接受手术。
其他与会的多名军方及评议会官员不同程度受伤。
(画面切入:(资料照片)沃尔特·格里芬上将、奥德里奇·费雪中校、伯尼·欧尔森中校、伊扎克·玖尔少将、迪亚哥·艾尔斯曼中校。)
索尔: 第一起爆炸发生后,国家安全部队立即启动最高响应预案。然而——下午15时07分,第二起爆炸在最高评议会大厦顶层发生。爆炸中心正是议长亚历山大·麦卡锡的办公室及相邻核心决策区域。
现已确认:议长亚历山大·麦卡锡在爆炸中不幸罹难。议长首席秘书米拉·霍恩同时遇难。三名安保人员重伤。
(画面切入:亚历山大·麦卡锡议长生前最后一次公开讲话片段(资料画面),随后切换为黑色背景白字讣告)
索尔: 麦卡锡议长自C.E.75年接替吉尔伯特·迪兰达尔以来,领导PLANT走过了战后最艰难的恢复期。他的突然离去,不仅是对其家庭的巨大悲痛,更是对整个PLANT不可估量的损失。
(画面切入:国防委员会代理委员长(临时)哈罗德·温斯顿上将出现在加密直播画面中,背景为某地下指挥中心)
温斯顿上将(声音沙哑但坚定): “今天是我们全体PLANT公民的国殇日。针对国家最高领导层的卑劣袭击已构成战争行为。根据《国家紧急状态法》,国防委员会已与评议会剩余成员共同启动‘坚韧协议’,由我暂代国家指挥权直至新议长依法产生。ZAFT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殖民卫星实施戒严。我们必将找出凶手,无论他们隐藏得多深。”
(画面回到演播室,索尔面色凝重)
索尔: 截至目前,没有任何组织或个人宣称负责。地球联合、奥布及其他地球圈主要势力均已发表声明强烈谴责袭击,并表示愿协助调查。但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这是针对PLANT国家中枢的斩首式打击。
(画面切入:社交媒体上流传的民众反应片段,愤怒、恐惧、茫然的情绪交织)
索尔: 袭击发生在PLANT社会因“指南针”负担、征兵制争议及近期敏感传闻而高度分裂的敏感时刻。麦卡锡议长的罹难,使得国家失去了在宪法框架内调和矛盾的核心支点。目前,阿普利留斯市已全面封锁,所有跨区交通暂停,民用通讯受到必要监管。
(画面切入:政治分析专家(匿名,面部模糊处理)
分析专家: “这不是外部战争,而是从内部瓦解PLANT的精准打击。凶手选择在军政高层试图沟通化解矛盾的时刻动手,其目的不仅是消灭领导人,更是要彻底摧毁PLANT的决策能力与社会互信。现在最危险的是权力真空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军方、评议会残余力量、各政治派系以及民意之间若无法迅速建立临时协调机制,PLANT将滑向内乱深渊。”
索尔: 根据《PLANT基本法》第12条,在议长缺位且无法立即选举产生时,应由最高评议会首席秘书暂行代职,并必须在30天内组织紧急特别选举。但鉴于当前局势,宪法程序的推进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画面切入:街头零星冲突画面(较早前拍摄),示威者与防暴警察对峙)
索尔: 我们呼吁全体公民:
第一,保持冷静与理性,不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
第二,严格遵守安全管制措施。
第三,支持国家安全部队与合法临时当局为恢复秩序所做的一切必要努力。
(画面回到演播室,索尔直视镜头,背景变为PLANT国徽)
索尔: 今夜,PLANT在哭泣,但PLANT不会倒下。我们失去了带领我们走过星海的船长,但舰船仍在。此刻,团结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要。请相信,真相必将大白,正义终将到来。愿逝者安息,愿伤者痊愈,愿PLANT能在苦难中找到前行的力量。
(PLANT国歌前奏缓缓响起,画面转为深空中的殖民卫星群,最后定格于国徽)
(播报结束)
回途(下)
C.E.85年1月6日
地点:阿普利留斯市中心,一家名为“托斯卡纳阳光”的两层意大利餐馆
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将临街的落地窗遮得严严实实,一丝灯光也漏不出去。餐馆内,原本温馨的暖色调装潢被覆盖或移除,取而代之的是临时架设的通讯设备、不断刷新的监控屏幕、以及堆放在角落的应急装备和医疗箱。空气里,残留的番茄、罗勒和烤面包的香气,与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咖啡的焦苦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到极致的压力感混杂在一起。
这里,是终端机在PLANT首都阿普利留斯市的临时指挥节点。从今天上午第一声爆炸响起前,它就已悄然激活。
一楼大厅被改造成指挥中心,数面屏幕墙上分割显示着全市各关键区域的实时监控、加密通讯流量、社交媒体舆情热词图谱,以及ZAFT内部几个非公开频道的异常活动摘要。几名终端机成员专注地操作着设备,低声交换信息,语速快而清晰。
二楼原本的包厢区,现在是核心人员区域。阿斯兰·萨拉站在其中一间包厢的窗边(窗帘同样紧闭),背对着房间。他依旧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便服,但外面套了一件防弹背心。手里拿着一杯水,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墙上投射的一幅全市治安力量动态分布图。翡翠色的眼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幽深如潭,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
楼下传来的声音隐约可辨:
“……第三区骚乱已控制,我们的人引导了警察的增援路线,堵住了煽动者逃跑的巷子。”“工业园附近有疑似武装分子集结,信号特征和上个月捣毁的那个极端团体残留网络吻合……”“ZAFT第三地面警备队刚刚拒绝了市政厅的协助请求,理由是‘职责在于防御外部及关键设施,不介入内部治安’……见鬼,都什么时候了!”“‘老锚’酒吧那边情况稳定,汤姆老板按照预案关了门,和几个老伙计守着呢。”
通往二楼的楼梯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隼”走了上来,他脸上沾着一点灰尘,眼神锐利如常。他径直走向阿斯兰,声音压得很低,却足以让房间里其他几人听清:
“确认了,‘渡鸦’截获并反向解析了第一起爆炸前,从国防联合大厦内部某个非记录通讯节点发出的加密指令碎片。指向一个我们追踪了半年、疑似与地球联合某个‘黑色预算’项目有牵连的幽灵小组。但触发指令的认证路径……绕过了三道常规安防,用了只有克莱茵派核心安全办公室才掌握的备用协议密钥。”
房间里瞬间一片死寂。只有楼下设备运行的嗡鸣。
角落里,一个代号“灰雀”的成员(原PLANT内务部调查官,因不满内部清洗而加入终端机)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果然……是他们先动的手。他们根本没想通过谈判解决军政矛盾,他们想直接……清除障碍。”
另一个较年轻的成员脸色苍白:“可他们没想到,我们回来了……更没想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阿斯兰依旧背对着他们,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是的,终端机这次秘密重返PLANT,核心任务原本是“防范”与“监控”。防范外部势力趁PLANT内乱进一步渗透破坏,监控可能引发大规模流血冲突的极端行为。阿斯兰凭借过去几年在阴影中建立的、跨越军方、情报界乃至底层社会的复杂网络,早已察觉到PLANT内部紧绷的弦即将断裂,也隐约感知到有不止一只手在试图拨动这根弦。但他没料到,或者说,不愿完全相信——其中一只最决绝、最快的手,竟然来自理论上应该竭力维持稳定的克莱茵派。上午的爆炸,目标是军方高层,意图或许是在“谈判破裂”的掩护下,一举铲除军队中最有威望、对现行政策抵触最烈的将领,震慑其余,为彻底掌控军队铺路。
这超出了“政治斗争”的底线。这是赤裸裸的内部清洗,是点燃这个国家的疯狂之举。
“灰雀”走到阿斯兰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颤抖:“头儿,他们下了死手……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下午的会议,他们可能就会把‘妨碍国家团结’、‘阴谋叛乱’的帽子扣到剩下的人头上,然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到时候,PLANT就真的完了,会变成被他们,或者被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彻底操控的傀儡!”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阿斯兰挺拔却显得异常孤独的背影上。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阿斯兰沉默了漫长的一分钟。这一分钟里,楼下传来新的汇报:“……疑似议长车队变更路线,可能前往备用指挥中心……等等,信号有干扰……”
他知道,“灰雀”说得对。上午的爆炸已经表明,某些人早已抛弃了规则和底线。指望他们会在下午的会议上收手,是天真的幻想。下午的会议,是陷阱,是处刑台。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卡潘塔利亚病房外迪亚哥通红的眼睛;军校时期伊扎克不服输的挑衅;父亲偏执却也曾炽热的理想;拉克丝在歌声中描绘的和平幻影;还有终端机这些年来在泥泞中试图拉住一个个滑向深渊者的徒劳与坚持……以及,老枪在直布罗陀仓库里那句沉重的“那里,终归是家”。
PLANT可以争吵,可以分裂,甚至可以暂时走错路。但不能被这样卑劣的阴谋从内部扼杀,不能沦为某些人野心的祭品,更不能因此滑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睁开眼。眼底冷硬如铁。
阿斯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灰雀”脸上。
“启动‘断轨’方案。”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划过寂静,清晰无比,“目标:议长办公室区域。执行时间:下午会议开始后三十分钟。确保……亚历山大·麦卡锡无法离开。”
命令简洁,残酷,毫无转圜余地。下午的爆炸,是终端机对上午袭击的回应,是对等威慑,也是斩断对方后续清洗链条的不得已之举。他们更不可能宣称负责——让所有人都去猜,让水更浑,让真正的幕后黑手暴露,或者至少,让他们暂时不敢再轻举妄动。
“灰雀”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渡鸦”在楼下似乎也同步收到了指令,敲击键盘的声音停顿了一瞬,随即以更快的节奏响起。
计划周密,执行精准。下午的爆炸发生了,议长身亡。终端机没有留下任何直接证据,只有那片混乱和各方疯狂的猜测。
此刻,深夜。
城市在两次惊天爆炸后陷入半瘫痪的恐慌,谣言四起,警力严重不足,ZAFT按兵不动维持关键设施,街头开始出现零星的暴力冲突。
“头儿,”“铁砧”从楼下走上来,他刚带人处理了一起试图冲击邻近医院的暴徒,“情况不太妙,警察根本顾不过来,有些人趁乱作恶。有几个街区,居民开始自发组织巡逻了,但缺乏武器和协调,很容易出事。”
阿斯兰走到二楼栏杆边,俯瞰着下面的屏幕墙。混乱的实时画面不断切换。
“把我们的人撒出去,”他下令,“按预案,引导居民自救组织,提供有限的情报支持和冲突调解。重点保护医院、供水站、通讯节点和主要食品分发点。”
命令刚下不久,“回声”忽然抬起头,语气带着一丝惊异:“监测到ZAFT内部非正式通讯频段,有人在询问……‘那些在街上帮忙维持秩序、戴某种标记的人是谁’。”他调出一个画面,是某个街角模糊的监控,画面里,几个身影正在帮助警察设置路障,其中一人手臂上似乎临时绑着一块不起眼的深色布料,上面有一个极简的、难以辨认的符号——那是终端机内部用于极端情况下快速识别的暗记之一。
紧接着,另一个通讯接入:“这里是‘哨兵’(潜伏在ZAFT某基层单位的终端机成员),报告:我所在小队接到命令原地待命,但队长私下说,‘如果看到有人真的在阻止暴乱、保护平民,可以……酌情提供非武力协助’。我刚把我们的识别方式和安全接触点,用老密码‘不小心’泄露给了几个信得过的弟兄。”
仿佛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开始扩散。屏幕上,越来越多的街区画面中,开始出现手臂绑着类似布条、或采取类似协调行动的身影。他们中有终端机直接派出的人员,有被他们临时组织起来的可靠平民,也开始混杂进一些……穿着ZAFT作训服,但未携带重武器、似乎是以“个人身份”或“小队默许”方式行动的士兵。
第一个这样做的士兵是谁,从哪里来,为何做出这个选择,已无从查证。但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十个……混乱中,当正规力量缺席或受限时,当看到有人真的在试图守护基本的秩序和同胞的安全时,许多士兵内心的正义感和责任感被点燃了。他们或许不认识那个布条的具体含义,但他们认出了那些行动背后有效的组织和明确的保护意图。
ZAFT不介入市井治安,但士兵也是PLANT的公民。
渐渐地,一种奇特的、临时的、心照不宣的“协同”开始形成。终端机的人员提供情报、协调和关键引导;自愿参与的ZAFT士兵(通常以小股、分散形式)提供威慑力和基本的武力保障;再加上被组织起来的市民,竟然在局部开始形成有效的治安网络,压制暴行,疏导恐慌,清缴那些试图趁火打劫或散布极端言论的“不稳定因素”。
屏幕上的混乱红点,在某些区域开始被代表“控制中”的黄色或绿色取代。
餐馆内,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但无人感到轻松。
“隼”走到阿斯兰身边,低声说:“走到这一步了。”
阿斯兰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看着屏幕,看着那些代表己方力量和小股ZAFT士兵的绿色光点,在阿普利留斯市混乱的版图上艰难而顽强地闪烁着。
走到这一步了。
从远离故土的终端机外勤,到被迫带领一个分部的“头儿”,再到如今,在PLANT首都的废墟和硝烟中,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接过部分维持秩序、甚至隐约影响军队基层动向的责任……阿斯兰想起父亲。巴特利葛·萨拉当年,是否也曾站在某个类似的节点,面对类似的绝境,做出那种改变一切、也背负一切的决定?最终,父亲走向了偏执与毁灭。
他不会成为父亲。但他的道路,似乎也无可避免地沾上了鲜血和阴谋的阴影。下午的那道命令,将永远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然而,看着屏幕上那些逐渐亮起的、代表秩序与守护的绿点,看着楼下那些疲惫却依然在坚持的同伴,他知道,自己没有后悔的余地。在深渊边缘,有时候,只能先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防止坠落。哪怕抓住的东西,本身也带着刺。
他放下水杯,声音疲惫却清晰,对“隼”,也是对所有人:
“通知下去,保持警惕,严格甄别。我们的目标是维持最低限度的秩序,保护平民,清除明确的暴力煽动者和破坏分子。不参与任何政治表态,不接管任何官方职能。一旦正规力量恢复有效运作,我们立刻撤离。”
“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可能,记录所有自愿协助的ZAFT人员单位及特征,但不主动接触。将来……或许有机会说声谢谢。”
说完,他重新转向窗边厚重的窗帘,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面那个混乱、悲伤、却又在绝望中挣扎着寻求一线生机的城市。
夜幕下的阿普利留斯市,终端机的阴影与ZAFT士兵偶然汇入的星光,共同编织着一张脆弱而临时的安全网。而站在网中央的那个蓝发的青年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归程。沿着第一步踏出的方向,已然无法回头。
回途(下)
C.E.85年1月9日 清晨
地点:阿普利留斯市,最高级别军事医疗中心
晨光透过防爆玻璃窗,滤成一片冰冷的苍白,洒在医疗中心森严寂静的走廊上。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几乎盖过了一切,混合着仪器低沉的运行声。这里是PLANT目前安保最严密的地方之一,不仅因为收治着爆炸案中重伤的要员,更因为整个城市仍处于权力真空与猜忌的漩涡中。
阿斯兰·萨拉走在走廊中央,步履平稳。他没有穿终端机常见的便服或战术装,而是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立领外套,款式简洁,剪裁利落,与他此刻的身份一样,介于可见与不可见之间。他的身侧和身后,“隼”与另外两名核心安保人员保持着精确的距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转角、每一扇门后的阴影,以及远处走廊尽头驻守的、神色同样警惕却难掩疲惫的ZAFT宪兵。双方目光偶尔接触,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戒备与评估。终端机在近日混乱中的“活跃”,以及阿斯兰本人隐约浮现的、超越普通民间组织首领的影响力,显然已引起了军方残余力量的复杂关注。
迪亚哥·艾尔斯曼中校的病房,门口有两名隶属于第七舰队、精悍的士兵把守,看到阿斯兰一行人接近,他们的手按上了枪套,但在看清阿斯兰的面容后,又显露出一丝犹豫。阿斯兰并未出示任何证件,只是平静地与他们目光对视了一瞬,然后对“隼”微微颔首。
“隼”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清晰:“萨拉先生前来探望艾尔斯曼中校。已与温斯顿上将的临时指挥所做过必要报备。临时授权编码T-7zeta。”卫兵闻言,立即以指节轻叩耳麦,低声确认,随即向同伴微微点头。两人侧身让开门,但手依旧没有离开枪柄。“隼”与一名终端机安保留在门外,与ZAFT卫兵形成微妙的对峙与监视。
病房内光线柔和,但医疗设备的指示灯和屏幕依然刺目。迪亚哥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颈部和胸口缠绕着厚厚的绷带,呼吸面罩覆盖了口鼻,连接着监控管线。在他脖颈侧方,一道延伸至锁骨附近的敷料显示着伤口的位置和凶险。一名护士正在调整输液速率,见到阿斯兰进来,略显惊讶,但在看到“隼”在门口示意的眼神后,默默点了点头,迅速完成工作,安静地退出去,并带上了门。
阿斯兰走到床边。迪亚哥是醒着的,堇色的眼睛在看到他时,瞬间收缩了一下,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震惊、了然、一丝难以言喻的疼痛,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几乎像是……释然?他的嘴唇在面罩下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点微弱的气音,随即眉头因牵动伤口而蹙起。
阿斯兰的目光落在迪亚哥脖颈的绷带上,又缓缓移到他被绷带半覆盖的、放在床边的手。那只手,指节修长,因为失血和药物而苍白。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他没有开口说话,没有试图用言语安抚——在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甚至虚伪。他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在战火与阴谋中淬炼得深不见底、此刻却异常平静的翡翠色眼眸,安静地、近乎贪婪地阅读着迪亚哥眼中每一丝情绪的动荡,仿佛要将这张脸、这份焦灼,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良久,阿斯兰伸出手,动作缓慢而坚定,轻轻握住了迪亚哥放在床边的手。他的指尖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度偏低,以及绷带边缘的粗糙感。
他做了一个让门口警戒的安保顿住的动作。
阿斯兰微微俯身,低下头,将自己干燥而温暖的嘴唇,极其轻柔、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了迪亚哥右手虎口那道陈旧的、颜色已经变淡的疤痕上。
那道疤,是多年前在非洲马林迪那间闷热地下室,濒死的自己在缺乏麻药清创的剧痛中,用尽求生本能咬下的烙印。是迪亚哥毫不犹豫递过去让他咬住的手。是血与信任、疼痛与守护混杂的印记,是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跨越了无数生死与立场的、最私密也最沉重的连接之一。
阿斯兰的唇在那里停留了几秒钟。那不是情人间缠绵的吻,甚至不是安慰。那是一个仪式。一个用最私密的身体记忆,进行的、无声的告别与交割。他在用这个吻,确认那道伤疤的存在,确认那段共同背负的、混杂着疼痛与信任的过去,并将它封存。用这个吻,来汲取最后一点来自眼前这个人的、具体而非抽象的情感温度。然后……切断自己内心最后一丝,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承认的、对这份特殊连接的软弱依赖……一个必须告别的自我。
迪亚哥彻底僵住了。他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那温暖的触感停留在旧日的伤口上,仿佛电流般穿透皮肤。他看到了阿斯兰低垂眼帘下,那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里,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水光般的脆弱一闪而逝——那是过去几年,无论面对背叛、放逐、狙击还是更肮脏的政治阴谋时,都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神色。
然后,阿斯兰抬起头,松开了手。他依旧看着迪亚哥,眼神里的悲悯渐渐褪去,重新恢复成那种深潭般的平静,但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仿佛某种维系着“阿斯兰·萨拉”这个个体最后一点私人依赖与柔软情感的弦,此刻,被温柔而决绝地切断了。
“好好养伤。”阿斯兰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迪亚哥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剧烈,似乎想抓住什么,质问什么,或者挽留什么。但在爆炸中受损的声带发不出声音,重伤的身体也限制了他做出表达……最终,那片激烈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死寂般的了然。
他读懂了。
读懂了那个吻里的告别,读懂了阿斯兰·萨拉这个人,正在将“迪亚哥·艾尔斯曼”所代表的最后一点私人锚点,从他的情感版图上彻底移除。而他只能极其缓慢地、幅度微小地眨了一下眼,仿佛是一个回应,也像是一个……放行。
光影的界线依然横亘在那里,仿佛将病床上的伤者与床边的告别者,隔在了两个即将永不相交的时空。
阿斯兰点了点头,站起身,没有再回头。他跨过那道冰冷的光带,径直走向门口。“隼”为他拉开门,一行人沉默地离开。
他们去看望了位于同一楼层另一端加护病房里的伊扎克。银发的少将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身上连接管线和贴片。阿斯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位从军校时期就与自己针锋相对、却又在无数战场上生死与共的旧友。“活下去,伊扎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走出病房,穿过戒备森严的走廊,离开医疗中心。阳光突然有些刺眼,空气依旧清冷。
坐进等候的车里,“隼”低声询问:“回据点?”
阿斯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半晌,才“嗯”了一声。
车辆平稳启动,驶离这片充满伤痛与药水味的区域。车内一片沉默。
回途(下)
C.E.85年4月8日
《星海纪事周刊》深度特稿:废墟中的重构——阿斯兰·萨拉与PLANT战后九十日的暗影秩序
作者:塞巴斯蒂安·莫罗(本刊首席调查记者)
自C.E.85年1月6日那场震动PLANT的双重爆炸袭击,已过去整整三个月。在这九十天里,PLANT从一个陷入权力真空、濒临内乱的国家,逐步走向了一种高度非常态、却有效遏制了全面崩溃的“紧急过渡秩序”。这场静默的重构中,一个名字——阿斯兰·萨拉,及其背后若隐若现的“终端机”网络,始终如一道无法忽视的阴影,深刻影响着PLANT的每一步转变。本刊试图基于多方信源与公开信息交叉验证,回顾这关键的九十日。
第一阶段:混乱与真空(1月下旬-2月初)
麦卡锡议长及国防委员会高层遇刺后,由温斯顿上将宣布的“坚韧协议”及随即成立的“紧急状态临时指导委员会”面临巨大挑战。委员会内部派系林立,缺乏公认权威,政令难出行政大楼。ZAFT各舰队及地面部队因高层损失、理念分歧以及对委员会的不信任,处于事实上的半独立状态,仅维持着对关键军事设施和殖民卫星基本框架的防御,无力也无意全面介入愈演愈烈的民间骚乱、供应链中断及地方政府职能瘫痪。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爆炸次日即出现的、臂绑特定布标(后被民间称为“静默者徽记”)的秩序维持小组,迅速填补了治安真空。他们行动高效、目标明确:保护关键民生设施,打击暴徒,调解社区冲突,甚至协助恢复局部交通和基本物流。最初,外界猜测这是ZAFT的隐秘行动或民间自发组织。但随着时间推移,其组织性、情报能力以及与部分ZAFT基层单位心照不宣的“协同”,逐渐指向一个更专业的核心——即早已活跃于灰色地带、以阿斯兰·萨拉为核心的终端机西地中海分部。
1月25日,终端机西地中海分部协调员(据信为代号“隼”)与阿普利留斯市旧港区一支拒绝服从临时委员会模糊指令、却渴望恢复社区秩序的ZAFT地面巡逻队指挥官达成非正式口头协定。根据该协定,终端机凭借其深入社区的情报网络与协调能力,负责锁定目标、规划行动路径并疏导居民;而ZAFT部队则以其武装威慑力与合法性身份,提供关键武力支持与封锁保障。双方协同合作,迅速清除旧港区的暴力团伙活动,恢复了当地基本秩序与民生通道。这一事件后来被称为“旧港区协定”,它标志着终端机从一个临时的秩序“补充力量”,正式转变为获得默许授权、能在局部区域进行统筹规划并与正规军事单位实施联合行动的“秩序规划者与执行协调者”。以此为范本,终端机与各地彷徨的基层单位之间心照不宣的合作迅速扩展,使其在碎片化的局势中逐渐成为维系社会运行的关键灰色纽带。
第二阶段:影子架构的浮现(2月-3月)
随着合作区域扩大,终端机逐渐建立起一套简陋但有效的“区域协调中心”网络。这些中心通常设在隐蔽但交通便利的地点,负责接收各社区求助、分析情报、调度终端机自身行动小队以及与愿意合作的ZAFT单位或警察残余力量进行对接。阿斯兰·萨拉极少公开露面,但其指令通过加密网络高效传递,其核心团队成员(“隼”、“渡鸦”、“铁砧”等代号开始在一定范围内被知晓)成为实际运作的核心。
与此同时,一系列关于克莱茵派高层在爆炸案前后阴谋策划、与外部势力不当勾结、以及内部倾轧导致核心人物“失踪”的详细证据链,通过无法追溯的加密数据包,被精准投送至各大媒体、残余评会议员办公室、军方各层级指挥官乃至民间网络社区。证据之详实、逻辑之严密,几乎无法辩驳。这引发了公众对克莱茵派的彻底唾弃,也使得临时委员会内残存的克莱茵派同情者迅速失声或转变立场。这一过程,被政治观察家称为“灰色审判”,它以一种非官方但极具破坏力的方式,完成了对前执政派系的政治死刑宣判,为权力重组扫清了最大障碍。关于这场“灰色审判”的策动者,各方猜测纷纭而莫衷一是:有人认为这显然是终端机的手笔,只有其展现出的高效情报网络与精准投放能力足以完成如此复杂的心理与信息战;也有人怀疑是地球联合或其关联势力趁机介入,意图从内部彻底瓦解PLANT;更有观点指向某些尚未浮出水面的国内或国际隐秘力量。由于事件本身高度敏感,且牵涉到战后权力格局的重塑,所有相关方都对此讳莫如深,真相至今仍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
以温斯顿上将为代表的军方务实派,对终端机的活动保持了“谨慎的默许”甚至“有限合作”。军方需要终端机在街头维持基本秩序,以避免军队不得不直接对同胞使用武力导致声誉彻底破产;同时也需要终端机提供的情报来甄别内部不稳定因素和潜在的外部渗透。而终端机则借助军方的默许乃至偶尔的物资、通道支持,巩固其行动能力。阿斯兰·萨拉与军方高层之间是否存在直接沟通渠道不得而知,但双方在稳定局势的大目标上形成了事实上的共谋。
第三阶段:过渡秩序的巩固与新体系萌芽(3月-4月)
3月中旬,在局势基本受控但行政体系依然瘫痪的情况下,一个名为“紧急民生保障与重建理事会”(简称民生理事会)的机构在阿普利留斯市正式挂牌。它名义上隶属于临时指导委员会,但其主要成员和运作骨干,大量吸纳了在前期秩序维持中表现出色的社区代表、技术专家、前政府中低层实干官员,以及……据信与终端机网络关系密切的“协调员”。该理事会迅速接手了食品配给、基础医疗服务协调、废墟清理、有限公共交通恢复等核心民生职能,其效率远高于臃肿迟缓的旧官僚体系。普遍认为,民生理事会的架构和运作理念,深深烙印着终端机在前期“区域协调中心”实践中积累的经验,是终端机模式从“街头”走向“半官方”的关键一步。
在这九十天中,阿斯兰·萨拉本人完成了公共形象的又一次深刻转变。他不再是单纯的“悲剧英雄”、“被放逐者”或“终端机首领”。在越来越多的传闻和有限但可信的目击报告中,他成为了一个“在至暗时刻挺身而出,以非常手段维系社会不坠的沉默守护者”。尽管他并未寻求任何官方头衔,甚至尽量避免公开露面,但其存在本身,已成为一种象征——象征着超越派系争斗的务实行动力,象征着在规则失效时仍坚守底线的“必要之影”,也象征着萨拉这个姓氏所代表的、褪去激进色彩后纯粹的“保护与担当”遗产。民间对其态度复杂,有感激,有敬畏,也有对其最终目的的疑虑,但不可否认的是,在PLANT最脆弱的时刻,成为维系社会存续基石的,正是他和他所代表的网络。
随着民生理事会有效运作和社会秩序基本恢复,ZAFT军方开始重新强调军队的权威和最终控制力。终端机的“街头行动”明显减少,更多转向情报支持和幕后协调。双方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平衡:军方掌握最终武力和宏观决策,容忍甚至部分依赖终端机在民生、情报及特定灰色地带的独特能力;而终端机则保持其非官方、灵活性,不直接挑战军方权威,但确保其影响力渗透在关键环节。阿斯兰·萨拉成为维持这种微妙平衡的关键人物。
临时指导委员会已宣布将于C.E.85年底前举行紧急大选,恢复宪政。然而,新宪法如何定义非常时期权力过渡?如何处理“终端机”这类在危机中诞生的灰色力量及其功过?阿斯兰·萨拉本人将何去何从?是融入新体系,还是重返阴影?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将是PLANT未来真正平稳过渡的最大变数。
过去的九十天,PLANT没有走向预期的内战或崩溃,反而在废墟上建立了一种独特的、带有强烈“阿斯兰·萨拉”印记的紧急过渡秩序。这种秩序建立在军方默许、终端机执行、民众求生本能以及对旧政治彻底失望的基础之上。它是不完美的,但它确实让PLANT存活了下来。当宪政之光试图重新照亮这片土地时,如何处理那段由“静默者”和“影子”书写的黑暗篇章,如何处理那位既是拯救者也可能成为新难题的年轻人,将考验每一个PLANT公民的政治智慧。而阿斯兰·萨拉,这个曾经的“被放逐者”,如今已成为这个新生体无法剥离的“必要之影”。历史的新一页,已由爆炸的火焰和街角的暗影,共同写下开篇。
回途(下)
PLANT统合临时协调委员会 内部参考文件
密级:绝密/临时
编号:JTCC-IR-850612-01
日期:C.E.85年6月12日
本件性质:多方临时治理架构下的共同形势评估与工作方向共识文件
呈送各方:临时行政审议会、紧急安全保障联席会议、重建与民生协调总局、ZAFT总参谋部联络办公室、对外事务临时工作小组、(经由指定安全通道)终端机组织联络方。
事由:
基于过渡阶段各参与方的共同关切与职责,战略分析小组受托完成本评估,旨在梳理自1月6日以来PLANT整体局势演变,识别关键挑战与风险,并就下一阶段工作重点提出共识性建议,以供各方协调行动参考。
核心共识与建议摘要:
现状定性: PLANT处于“宪政秩序重建前的过渡期”,当前治理依赖于多方临时协作机制,其法律基础与长期稳定性尚待巩固。
优先议题: 确保年底前选举在安全、可信的条件下举行;重建统一、专业的国内安全与公共秩序体系;将非国家行为体的协作纳入有序、可监督的制度轨道。
机制提议:审议设立“跨部门战略协调办公室”(Interdepartmental Strategic Coordination Office, ISCO),作为与外部专业网络进行联络、情报交换与项目协调的常设授权接口。
同步知会声明:为保持沟通透明度并明确共同立场,本文件已通过安全渠道同步送达终端机组织联络方。
注意事项:
本文件仅供上述所列各方指定代表阅读与研究。
严禁未经授权的复制、传播或公开引用。
请于阅后一周内通过委员会内部渠道反馈意见。
各方可在本共识框架下,依据自身职责制定具体执行方案。
起草: 统合临时协调委员会战略分析小组
备案: 统合临时协调委员会秘书处
一、总体态势评估:危机后的结构重组与路径选择
自1月6日事件以来,PLANT并未陷入预期中的系统性崩溃,而是进入了一个以“非常状态对策本部”为名义核心、实则由多元行为体动态平衡所维持的“重组过渡期”。当前状态并非稳定终点,而是多种压力下的暂时均衡,其深层结构性矛盾亟待通过系统性制度重构予以解决。核心挑战在于:旧有治理模式与权力架构已然失效,而新的、具备广泛民主合法性及持久效能的政治体系尚未建立。我们正处在决定国家未来走向的关键十字路口。
二、核心领域深度分析
1. 政治与法治:权威重塑的根本性挑战
宪政中断与合法性赤字: “对策本部”的权力源于危机应对的紧迫性,其法律基础较为薄弱,权威持续面临来自内部与外部的质疑。
政治力量格局演变:前执政派系因政策失效及重大丑闻而丧失主导地位,其政治影响力短期内难以恢复。当前政治空间呈现多元化特征,军方务实派、技术官僚、地方社群代表及非国家专业组织均扮演重要角色,但尚未整合形成清晰、统一的国家愿景。
紧急选举的战略意义: 计划于年底前举行的选举是恢复宪政连续性、赋予新政府完整民主合法性的关键一步。然而,选举的公正性、包容性(尤其是如何吸纳过渡期涌现的新兴社会力量)及选举后的权力和平移交程序,其复杂性与重要性不亚于选举本身。选举过程将成为检验社会共识与国家凝聚力的重要试金石。
2. 安全与防务:从危机应对到体系化重建
ZAFT的整合与定位:武装力量在危机中保持了基本架构完整,但内部存在关于战术理念与未来职能定位的分歧。当前首要任务是巩固指挥统一,并明确其在未来宪政框架中作为“专业国防力量”的定位,避免过度卷入日常政治事务。
国内安全体系的重建:当前治安职能的临时混合状态必须终结。亟需重建一个高效、专业且完全服从于文官政府统一指挥的国家警察与内务安全体系,这是恢复社会常态与法治秩序的基石。
情报领域的整合:目前存在多个并行且互信不足的情报来源。需建立权威的情报综合分析与评估机制,实现信息共享与行动协调,同时对所有参与方——尤其是“终端机”此类外部合作网络——建立明确的情报共享规范与行动边界,确保其在PLANT境内的所有活动均被纳入我国法律与监管框架。关于1月6日下午事件的调查,应基于证据继续审慎推进,其过程需保持高度专业与封闭,结论公布的时机应服务于国家整体稳定与和解的大局。
3. 经济与社会:从生存保障到韧性发展
经济基础的脆弱性:当前经济维持于低水平运行,重点在于基本民生保障而非发展。恢复产业活力、稳定就业、重建供应链韧性是下一阶段的艰巨任务。
社会心理与信任重建:民众对旧体系的失望已转化为对高效、务实治理能力的强烈期待。新政权必须通过切实的治理绩效——包括彻底改革引发广泛不满的兵役制度,并建立公平的社会补偿与融入计划——来重新赢得公众信任。
科技优势的战略转化瓶颈:在宇航、能源、医疗等尖端科技领域,PLANT长期居于领先地位。然而,这一显著优势尚未充分转化为有效的外交筹码与坚实的国际合作基础。当前亟需制定系统性战略,推动技术实力有效服务于国际关系构建与经济合作。
4. 对外关系:形象重塑与战略主动
国际形象修复:前政权后期的政策失误与丑闻,损害了PLANT作为理性、可靠国际行为体的声誉。当前国际社会普遍持观望甚至疑虑态度。
从被动回应到主动塑造:PLANT的外交不应局限于应对地球联合的压力。核心思路应是:利用我国在特定科技领域及调整者人力资源方面的独特优势,主动构建以互利共赢为基础的新型国际合作网络。
科技外交与经济合作:在确保核心技术安全与符合出口管制的前提下,探索与中立国家、特定地球国家集团乃至私营实体,在太空开发、能源矿产、高端医疗等领域,开展技术授权、联合研发、合资项目(包括地外设施)等多种形式的合作。此举既能创造经济收益,也能拓展战略空间,缓解潜在的国际孤立。
“终端机”因素的管理:与该网络的合作本质上属于我主权管辖范畴,但需妥善管理其对外部观感的影响。对外交往中应淡化其色彩,始终强调PLANT政府是所有行为的唯一责任主体与最终决策核心。
三、特定合作方评估:终端机网络的角色与管理框架
作为在过渡期发挥了关键作用的非国家行为体,其性质与未来互动模式需予以明确界定。
性质界定与价值评估:该实体是一个具备高度行动自主性与跨域情报能力的专业化网络。我方与之互动的是其派驻PLANT的专项团队,其后方支持体系仍独立运作。其价值主要体现在:
已验证的危机应对与基层协调能力。
独特的、覆盖地球圈部分区域的情报收集与非正式沟通渠道。
作为连接海外调整者专业社群的潜在桥梁,可用于定向吸引高端人才回归。
风险与管控原则: 长期容忍其保持非正式、半独立状态的存在,将构成对国家主权和法律秩序的持续性侵蚀。为此,必须确立以下核心准则:将其行动能力引导至特定合法渠道,使其全部活动置于公开透明的监管之下,并为其参与人员提供明确的法律与制度归属路径。
制度化管控建议:为终止临时性合作模式,提议正式设立“跨部门战略协调办公室”(ISCO)。
**职能:作为在政府授权与监管下,与终端机及其他类似外部专业网络进行官方联络、情报交换、有限事务协调及海外人才归国联络的唯一法定接口。
**管理与归属:该办公室直接隶属“对策本部”(及未来民选政府)领导,业务上接受总参谋部与对外战略委员会的双重指导。其运作需严格遵循保密规定。
**人员安排:可考虑邀请阿斯兰·萨拉先生担任该办公室高级顾问,以发挥其桥梁纽带作用,但办公室的决策权、人事权与财务管理权必须完全归属PLANT政府。
四、综合性战略建议:构建“韧性PLANT”
未来的国家构建应围绕“法治、安全、繁荣、有为”四大支柱展开。
法治与政治支柱:
以“包容、透明、高效”为原则,加速完成宪法修订与选举程序,产生具有广泛代表性的新立法机构与政府。
通过立法建立处理非常时期遗留问题的清晰法律程序,包括对过渡期有功人员与组织进行评估、吸纳与规范化安置。
安全与稳定支柱:
再次明确并巩固ZAFT作为专业化国防力量的核心职能。
按既定计划重建统一的国家警察体系,完全收回国内治安职能。
正式设立并运行“跨部门战略协调办公室”(ISCO),将所有外部合作力量纳入严密监管与规范协作的轨道。
经济与繁荣支柱:
启动“国家科技外交计划”,并设立相应法律框架,在确保国家安全的前提下,推动核心技术在受控环境下进行国际合作,目标合作伙伴包括中立国家及有特定需求的友好地球伙伴。
彻底改革兵役与社会动员制度,释放人力资源,优先投入于经济建设与社会创新。
外交与形象支柱:
发起“新PLANT倡议”,主动向国际社会推介我国在深空探索、资源能源、高端医疗等领域的合作项目,着力塑造我国作为“先进技术提供者与负责任合作伙伴”的新形象。
在外交层面保持战略定力,对于地球联合的无理指责,坚持以事实和国际法为基础进行坚决、专业、有节制的回应。同时持续拓展多元化国际合作,打破围堵。
总结论:
PLANT的生存危机已初步渡过,但国家全面重建的艰巨挑战才刚刚开始。我们面临的任务绝非简单恢复旧秩序,而是应利用此次深刻的结构调整机遇,致力于构建一个更具韧性、更善于将自身优势转化为发展动力、并能在地球圈事务中扮演积极且建设性角色的新型国家。这要求我们彻底超越派系思维与短期利益,始终以国家整体与长远福祉为唯一行动指南,展现出坚定的政治意志与高超的治理智慧。对终端机网络等特殊合作方的处理,正是国家主权原则与务实精神相结合的一次关键实践,其成效将对国家未来产生深远影响。
起草机构: 非常状态对策本部战略综合分析处
核定机构: 非常状态对策本部常务理事会
传达范围:本文件仅限于名单所列单位主要负责人阅览,严禁复制、留存或未经授权引用。阅后须由各单位主官按绝密程序统一销毁。
(内部附注:关于报告呈送范围的说明)
本报告同时经由安全渠道,送达终端机组织指定联络方(阿斯兰·萨拉先生或其全权代表)。
此安排基于以下战略考量:向该关键外部合作方清晰传递我方对其角色的完整评估、明确的原则立场及未来的制度化管理框架,旨在将当前双边关系纳入更具可预测性与可控性的官方沟通与协作轨道。阿斯兰·萨拉先生作为我方与此网络的核心联络纽带,是确保信息准确传达与后续互动效率的关键人物。
附件: 无
传递记录:本文件已通过安全渠道送达各相关方。终端机组织联络方已确认接收。
(本文件不具正式法律效力,仅为过渡阶段的内部工作参考)
回途(下)
C.E.85年10月的某个夜晚
地点:舰队军官俱乐部
厚重的木质门隔绝了走廊里规律的文件传递声和短促的脚步声。这里是总部的附属区域,保密等级足够,氛围却比正式的简报室松散得多。深色木质墙面挂着ZAFT舰队徽记,壁炉里模拟火焰静静跃动,映着吧台上方几排擦拭锃亮的玻璃杯。空气里有香烟的余韵、威士忌的醇厚,萦绕出一种特有的放松和疏离感。
伊扎克推开隔间门时,迪亚哥已经坐在角落的高背椅里。他没穿常服外套,只着一件深灰色衬衫,外面罩着高领毛衣——天气其实没这么冷,但他几乎只穿高领了,恰好遮住他颈间那道一直延伸到锁骨的伤疤。金发在灯光下色泽偏暗,松散地垂在额前。他对面坐着奥罗尔上尉,年轻军官似乎正汇报着什么,语气有些急切。
“……所以运输队的护卫配置还是太薄,如果走第三航线,至少需要增加两架——”奥罗尔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迪亚哥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在空中随意地摆了摆,动作带着迪亚哥一贯的慵懒,但奥罗尔立刻闭上了嘴。伊扎克注意到,迪亚哥甚至没有看奥罗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威士忌上,额前垂落的金发遮住了部分表情。
“数据留下,明天十点前我要修订案。”迪亚哥开口,声音是伤后特有的、带着颗粒感的沙哑,“现在,让我和伊扎克安静喝一杯。”
奥罗尔愣了一下,迅速起身:“是。”他收起数据板,朝伊扎克敬了个礼,转身离去。门轻轻合上。
伊扎克在对面坐下,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迪亚哥。后者这才抬起眼,嘴角扯出那抹熟悉的、介于玩世不恭和疲惫之间的弧度。
“小孩子太吵。”迪亚哥说,伸手拿起桌上那个旧ZAFT制式打火机,却没有点火,“但数据做得还行。”
伊扎克看了他几秒,直接切入主题:“下周三的听证会,准备得怎么样?委员会那几个老头子可不会因为你是伤员就嘴下留情。‘风险评估办公室’那摊事,他们想找个台阶下。”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迪亚哥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就按之前对好的来。放心,我记性好着呢。”
他语气平淡,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但伊扎克听得出那底下刻意压平的疲惫。年初的事件之后,他们都花了不少时间在恢复上。迪亚哥虽然伤得比伊扎克轻,但恢复过程并不顺利,比预期长了许多,声带受损导致的沙哑始终未完全消失,最后反而成了某种个人印记。他回到参谋部,升了职,却变得沉默下来——至少在正式场合如此。那些曾经信手拈来的、半真半假的玩笑和调侃,如今出现得越来越少。
两人谈了二十分钟舰队轮换和补给协调。公事谈完,隔间里陷入一阵沉默。
伊扎克喝完迪亚哥给他倒的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盯着迪亚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上个月去了L5,你知道吧?”
迪亚哥的手指停在打火机金属外壳上,没有抬头。
“嗯。”过了几秒,他才应了一声,很轻。
“民生理事会那边想让他挂个‘特别顾问’的头衔,他没接。”伊扎克继续道,语气听不出情绪,“但‘渡鸦’和‘铁砧’的人进了安全协调小组。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合作。”
迪亚哥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短暂得像是错觉:“他一向擅长这个。留位置,但不坐上去。既保持距离,又能实际做事。”他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聪明。”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赞叹,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伊扎克沉默了片刻,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这么久还没放下,不像你。”
隔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迪亚哥终于抬起头,堇色的眼睛对上伊扎克的目光。那里面有酒精带来的微光,但更深处是一种异常清醒的平静。
“放下?”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伊扎克,十四年。从上战场到现在,打过的仗、死里逃生的次数、一起喝过的酒、吵过的架……还有那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有彼此知道的破事儿。”
他重新拿起打火机,推开盖子,却没有点火。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那家伙其实一直想干这件事——把我推开。推到安全距离以外。”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清晰,“从一开始就是。出任务,他永远想自己冲前面;有危险,他第一个反应是让别人退后。以前我觉得是他那该死的保护欲过盛,或者……萨拉家遗传的、想把所有责任都扛自己肩上的毛病。”
他转动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画出缓慢的弧线。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只是保护。”迪亚哥的声音更低了,“那是一种……预备。预备有一天,当他不得不走进某个深渊的时候,至少能确保其他人不会被一起拖下去。”
隔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爆炸那天,”迪亚哥继续说,语气平静,“我躺在废墟里,血往气管里灌,想着这次可能要死了。结果呢?”他扯了扯嘴角,“命大,没死成。只是声带伤了,话都说不了。”
他又笑了笑,这次笑容里有了点真实的苦涩。
“你看,连老天都帮他。我想骂句‘操’都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
“战略切割。”他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某种苦涩的真理,“他父亲要是还活着,大概会欣慰吧。萨拉家的人,终于学会了在最关键的时候,把私人感情从决策表里彻底划掉。”
伊扎克沉默了很久:“你可以不让他这么做。”
“我可以吗?”迪亚哥直直看向伊扎克,眼睛里是清醒的坦然,“躺在病床上,话都说不了的时候?还是现在——”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难道要我现在去找他翻旧账?说‘嘿,我当时说不了话,但你现在得听我的’?”
他的目光落回手中那只打火机。那是很多年前,某次任务后阿斯兰随手扔给他的,说“你好像总在找火”。
“‘连老天都帮他’……”伊扎克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突然他笑了一下。“这么多年,现在老天终于站在他那边了。”
迪亚哥微微低下头,额前垂落的金发几乎完全遮住了眼睛。打火机在他手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推开,又合上。动作规律而固执,像在计数某种看不见的时间。
伊扎克那句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而迪亚哥只是沉默地数着那些扩散的涟漪。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是啊。”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终于。”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继续着那个动作——推开,合上,推开,合上。隔间里只剩下壁炉模拟火焰的微弱噼啪声,和那清脆、固执、仿佛永无止境的“咔哒”声。
有些动作、有些习惯、有些人。经年累月,并不是一下就能改掉。
END
2026.1.29.
—全文完—
关于《回途》
——最后决定把它作为《荆棘》的姐妹篇呈现。
《荆棘》是原著时间线内框架,《回途》在此基础上,延续时间和事件,往前走。
两个文有关联,也可单独看。
CP都是DA。
《荆棘》那会儿写了三年多,《回途》用了LLM、差不多三周多。有些细节和冗余已经调整,其他不影响主体叙事的小边角也就搁着。——我很喜欢不同角度、不同叙事来描写阿斯兰,LLM在这点上做得不错,也有留白,和我写《荆棘》番外时候的感觉差不太多。
挺神奇的。在这个越来越没人看长文的时代,也没有精力时间再去细细写文字的时候,LLM出来了。这样的话,关于阿斯兰在剧场版之后的故事,还是希望将它呈现出来。
想要强调行为上“最后抵达”而不是主观意义上的回归,所以用了“回途”这个词。
谢谢喜欢阿斯兰的大家。
谢谢阿斯兰。
CATEGORY
- 她长成这样一看就不是坏人(7)
- Lilyyyy1210(6)
- 欧迷珈(5)
- 主要角色年龄(1)
- 水面(1)
- 埃拉忒(1)
- 阁楼里的星空球(54)
- 关于这个文集(2)
- SEED年表(2)
- PLANT十二城(1)
- slashphantom(1)
- 藤原影雪(1)
- 月の花(1)
- 菁菁(1)
- Suppy(1)
- 司下清(1)
- 谢佳颖(1)
- 蔚砾(1)
- Yaji(1)
- 熠煊(5)
- 悲怆(1)
- 极光鬼火(12)
- tomikyo(7)
- Sobranie(1)
- kurama1218(2)
- 净羽(4)
- 枭羽薰(2)
- lingyue(3)
- yumemi(1)
- canner(2)
- 暴雨(1)
- 冰の水镜(4)
- fangfang(2)
- 梨月(3)
- huyang2012(4)
- 冰璃(1)
- 加加(2)
- hqhappy(4)
- 海的思念(7)
- 月之银狐(2)
- 律韬(1)
- 小亚(1)
- lenn(2)
- 石头罐子(1)
- 千秋月默(12)
- Salehis Thor(0)
- Salehi'sThor(0)
- Salehi's Thor(21)
- Salehi's Thor(0)
- 灰基(29)
- shiya(12)
- XenoMai(4)
- 小多(4)
- kikicry(5)
- shiya(0)
- 泠哀(2)
- kikicry(0)
- 红衣(12)
- Lydian(21)
- 浅(6)
- 深水蓝蓝(3)
- lovesubaru(1)
- 皆城凝音(2)
- arebecca(1)
- shinya(4)
- p_bird_cyx(6)
- 趴趴(1)
- 丹枫白露(17)
- 木梳(2)
- hakuya(9)
- n_m(8)
- yangxilan(20)
- 流逝(7)
- yeyunsummer(8)
- arctic(4)
- naosuke(13)
- alice(3)
- 晓玛(1)
- clairekang(54)
- Tabris(7)
- 星野樱(1)
- kleinmuer(19)
- 水镜零(1)
- fllayfan(1)
- xueyan2505(1)
- cnomy(1)
- 椿(2)
- alice(1)
- Asuka(1)
- 040(1)
- 泉(17)
- 悠悠晴天(1)
- sherry(1)
- casper(13)
- firefish(25)
- Machi(44)
- lion_fyh(1)
- 翦寒(25)
- SUBBY(25)
- UNARRANGEMENT(46)
COMMENT FOR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