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作者:阁楼里的星空球
阿卡……
阿卡……
阿卡拉姆?不,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星云奖章被阿斯兰握在手中,镀金外壳在拇指的摩梭下十分光洁,底下形似枝叶的部分戳着他的掌心,却依然冰冷,如同他头顶上、残破窗外的天空——今夜天空黯淡无光,没有一粒星子,只有风在高远处盘旋。
一辆吉普车撵着小水洼开过。有一瞬,车灯晃亮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小屋内部,十数名士兵裹着毛毯,横七竖八躺在地板上,互相倚靠着睡去,鼾声连绵。一盏煤油灯在屋子中央孤零零地燃烧,微弱的火光向四周散布,但只照亮了小小一块地板,稍远处的身形影影绰绰,似是蛰伏的巨大怪物。
阿斯兰闭目靠在墙边,试图使自己入睡,回忆却翻腾上涌,搅得他坐卧不安。
时隔将近一年,炮火和鲜血已无声无息地覆盖了他记忆中都柏林的风雪,可这风雪在今夜回头找上他,呼啸着席卷他身体里的旷野。毫无缘由又不容阻拦。
这种事常发生在少年时代,刚开始认识世界的一颗心敏感到不可思议,没由来的感伤会随黑夜爬入他的窗户,又在第二天随黑夜一块儿离去。但阿斯兰知道,他的少年时代早已远去,与母亲和数千名同胞、数千人的少年时代一同葬在灰蒙蒙的太平洋底下,长眠于沉没的尤尼乌斯号远洋船和炮弹碎片间,再找不回来——所以这算什么?被战火淬炼得刚硬的心难道会毫无缘由柔软下来?
“在想什么?”尼高尔问,小心翼翼地将声音压低,害怕吵醒别人。
阿斯兰摇摇头。
“你总是这样,有心事就说出来嘛,总比一个人纠结好。”
“你……”阿斯兰犹豫了一下,“你还记得那个印度裔侦察兵吗,我们在都柏林遇到的那个?”
他感受到尼高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不过幸好,他确信尼高尔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个角落太昏暗,两人视网膜中倒映的只有彼此暗色的剪影,声音和呼吸倒是清晰又颤巍巍地相互触碰。
片刻后,尼高尔回答:“记得,怎么了?”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记不清了。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
上一个冬天,他们从圣乔治海峡登陆爱尔兰岛,与从西岸登陆的友军形成夹击之势,汇合后再一同北上。战线推到都柏林便陷入了僵局,每日从战场上拉回一堆伤员,形式却毫无变化。大量物资被投进这个无底洞,尽管连响声都听不见,但没有人敢停下。运送补给的航路却被封锁了。于是很快,物资变得紧张,医疗资源尤其珍贵,病房里塞满了临时床位和呻吟发抖的伤兵,护士忙忙碌碌穿梭其中,却连一颗多余的止疼药都无法提供。
“现在能提供的只有临终关怀了。”
这句话惹得蹲在战壕里的所有人都笑起来,说话人最后一遍检查弹匣,补充:“所以可别受伤啊,各位。”
“麻药不多了。”军医这样说,潜台词是仅剩的一点麻药要用在更致命的手术中。
阿斯兰点头表示理解,反正他需要的不过是缝合肩膀的伤口,再给扭伤的脚踝打个石膏而已。迪亚哥从身上翻找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让他咬着,手帕一角绣了个女孩的名字,针脚不太好看。阿斯兰没接。
“她牺牲了。”迪亚哥解释。也许不算解释,但战争中的人都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寄托了某人心意的物件,只有某人活着时才有价值,人死了,心意的光环随灵魂褪色,物品也就回归物品本身。
阿斯兰接过手帕,说了声谢谢。
等他疼出一头冷汗被推进病房,尼高尔和伊扎克也处理好了伤口。他们伤得轻些,不用像阿斯兰一样躺着,包扎完毕就能回归工作了。他们说了会儿话,伊扎克一边臭着脸骂阿斯兰行动鲁莽才导致自己受伤,一边手上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床边的窗台上。窗外,屋顶和树梢被薄薄一层白色覆盖,地上纵横交错着肮脏的车辙和脚印,泥水与雪水混和。裹在大衣下的军士步履匆忙,口鼻中呼出一团团白气。看来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下过一场雪。
“估计待会儿还得下雪。”迪亚哥望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低头对阿斯兰笑道,“我们先走了,好好休息。”
病房很大,原本是个礼拜堂,听说战争开始前每日接待的游客和信徒络绎不绝。它有巨大而柔软的地毯与成排的木制长椅,讲台上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十字架,十字架气势威严,在每个星期日接受众信徒的注目。不过现在,长椅和地毯被间距狭窄的病床取代,十字架也被搬走,或许已经成为了炉火中的一段木柴,讲台上用于放置医疗废弃物的大垃圾箱刚被清理过。如今,唯一还在坚持教堂曾经的神圣的,只有哥特式尖拱顶。
尽管空间大,病房由于人多并不冷,只是空气滞涩,带着股温暖模糊的铁锈味和腥臭味,让人有些不舒服。阿斯兰将窗户打开一道缝隙,一缕寒冷却清新的风飘到他鼻尖,他深呼吸一口。
“你好。”隔壁床位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互相摩擦。纱布包住了男人半张脸,包括一双眼睛,但还是能看出他长着一副明显的印度裔样貌,肤色微黑、薄嘴唇、长脸型。他躺在床上,露出病号服的脖颈和一段手臂非常细瘦,同样裹着纱布。
男人面朝阿斯兰的方向,因此阿斯兰猜他是在同自己说话。
“你好。”
“你和你的朋友听起来很年轻,你们几岁了?”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微笑,让他因消瘦而显得吓人的脸和善了些。
“十六。”其实他们四人从十五岁到十七岁都有,阿斯兰取了个中间数,心想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这不重要。
男人收敛笑容,以沉思的表情说:“嗯,十六岁,只比我女儿大五岁。你们还这么小,怎么会在这儿?”
阿斯兰没有回答,问:“先生,您需要喝水吗?”
“什么?哦,是的,谢谢,我渴得喉咙快冒烟了。但是我不方便,连下床都做不到。”
病房里有两位护士,一位正专注于手上的针筒,身边的小推车上放着各种药剂;另一位俯下身给一名嘴唇乌青的士兵擦拭额头,轻声说着什么。阿斯兰觉得还是别麻烦她们了,扶着墙将自己挪过去,又扶男人坐起来,因为他用胳膊撑起自己的动作看着很吃力,手臂连同肩膀和整个上半身都在颤抖。掌心隔着衣料贴上男人的脊背时,阿斯兰发觉他不但瘦骨嶙峋,体温也高得吓人。他把伊扎克倒的那杯水放进男人手里。
“谢谢你。”似乎这一串对话和动作耗尽了男人的全部力气,他露出疲倦的表情,不再说话。
阿斯兰回到自己床上,坐在床沿,伤口被动作牵扯,疼得更厉害了。他想自己应该躺下睡一觉,他的身体确实极累,可头脑还很精神,回荡着闷闷的枪炮声,神经紧绷得有点疼。他伸手揉按太阳穴。
果然又开始下雪了。先是温温柔柔飘着几片雪花,而后骤然猛烈,白雪纷纷扬扬,很快将一切笼罩在动态的、令人眼花的灰白下。狂风抽得树枝互相扭打,又卷着雪冲进窗户,发出的声音像悲鸣,也像幽灵鬼怪。阿斯兰关紧窗,担心尼高尔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担心朋友们?”
“你……”刚吐出一个音,阿斯兰就意识到不合适,赶紧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我是怎么知道的?”男人的笑容带上一丝狡黠,“失去视力后,我的感觉敏锐了很多。别担心,这种天气谁也不会让士兵在外面活动,除非他想被兵变干掉。”
阿斯兰很给面子地笑了一下。
“我叫阿卡沙尔·普莱姆基,祖上是印度来的,小家伙。”
“阿斯兰·萨拉。”
“萨拉?萨拉将军的那个萨拉?”
“是的。”
“他们说萨拉将军的孩子也上前线了,我还不信,是我错了。”男人对阿斯兰伸长胳膊,“你很勇敢。”
阿斯兰身体前倾,同样伸出手,与他轻轻握了一下:“请别这么说,先生,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勇敢。”
晚饭一如既往的糟糕,伤员能得到的特殊照顾也不过是多了一碗寡淡的汤而已,但好歹是热的。饭后,护士来为阿卡沙尔测量体温。
“今天感觉怎么样?”
“今天比昨天强,现在比白天强,看来我快好了,很快就能回家了。”礼拜堂造型复古的吊灯将光洒在阿卡沙尔脸上,他的脸仿佛蒙在一片愉快和希望的微光下。
“那就要恭喜你了,普莱基姆。”护士看他和水吞下药片,语调轻松,但阿斯兰分明听见她叹了口气,轻到难以察觉。
阿卡沙尔似乎毫无所觉。护士走后,他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两个信封。
“不麻烦的话,可以帮我读一下这两封信吗?是从我家寄来的。”
阿斯兰当然乐意帮这样一个小忙,他接过信,先拆开邮戳时间靠前的那封,里头除了信纸,还有一幅用彩色铅笔画成的画,两层楼的小房子,附带攀爬着牵牛花的栅栏,一个工人模样的男人拎着工具箱,站在栅栏旁。这幅画技法稚嫩,不过色彩清新明媚,让人看了就喜欢。
“一定是我女儿画的。她的梦想是当画家,怎么样,画得还不错吧?”
阿卡沙尔显然是个爱笑的人,从几个小时前阿斯兰认识他起,除去默不作声地思考和忍耐的时间,阿卡沙尔一直在对身边的人笑,好像笑容能给他自己带来抵御疼痛的力量似的。但是,没有一个笑容比得上此刻,耀眼的温柔,和不加掩饰的骄傲。
阿斯兰突然想知道,当身处遥远后方的父亲看到有关他的报告时,他会为他骄傲吗?
他甩甩脑袋,不再想这个,开始读信:
“亲爱的阿卡沙尔,家里一切都好,食物和日用品的配额不太多,但省省也足够了。妈妈前几天因为头晕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是高血压。这是妈妈的老毛病了,不用太担心,按时吃药就行。加里玛还是那么调皮,真希望我不会再因为她闯祸被叫去学校。”
你还好吗,亲爱的?我听说前线情况不太好。瑟琳娜的丈夫不久前牺牲了,瑟琳娜在家里哭了三天,我每天都抽空去看她。有时看到她如此悲痛,我也忍不住哭起来,真害怕我的丈夫也遭遇不幸。阿卡沙尔,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好吗?我们妇女互助会正在募捐,打算往前线送一批棉衣,希望这能帮到你们,这个冬天太冷了。”
下面让我们的宝贝加里玛跟你说吧。”
后面的文字与前文空了一行,阿斯兰停顿一下,抬头看一眼阿卡沙尔,他右手虚虚握成拳,颤抖地抵在唇边。阿斯兰接着念下去:
“爸爸,我今天也很想你。想你时我会去院子里看看牵牛花,这是你告诉我的,你一定还记得吧?牵牛花已经很久没开过花了,奶奶说是因为冬天太冷,等到了春天它会再开花的。昨天下大雨,把我们家的栅栏冲倒了,家里没人会修栅栏,隔壁的亚文放学后帮我们修了。爸爸,要是你在家就好了,这样我们就不用麻烦他了。”
前几天教数学的布兰登老师骂了我,但这次我真的没做错什么,传小纸条的是罗伊和西奥多,刚好把纸条扔到我桌子上而已。但布兰登老师非说我跟他们是同伙,要我也去教室后面站着。我不喜欢布兰登老师,当然也不喜欢罗伊和西奥多,说到底他们也有错。”
爸爸,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上次大家来家里聚会,吃完饭妈妈就让我去睡觉,但是我很想知道他们会聊什么,就躲在门后听。舅舅好像很生气,一直在骂议会、战术什么的,他说萨拉将军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最后半句话被阿斯兰念得缓慢,他捏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用力。
沉默一会儿,阿卡沙尔说:“抱歉,我没想过信里会写这个。你知道的,这不是对你父亲有恶意,这只是……”
“只是战争期间常有的情绪,很正常,我知道的。”阿斯兰打断他。战争持续到现在,双方都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代价,又迟迟看不到结束的征兆,国民有厌战情绪很正常。理智这么说,但阿斯兰依然讨厌这句话。
父亲是为了这个国家和牺牲的人们工作的,我们会证明这点,他想。
“请继续读下去吧。”
于是阿斯兰继续。
“吉姆叔叔不同意舅舅的看法,差点跟他吵起来。我不知道他们谁是对的,大人什么都不跟小孩说。但是不管怎么样,爸爸,你一定会没事吧?”
好了,我不能再写了,信纸也得省着用。希望你早点回家,爸爸。”
阿斯兰很久没有安安稳稳地在床上躺一整夜了,他蜷缩着,体温渐渐捂热被褥,脑海里一会儿是阿卡沙尔信中那些句子,悲伤的、温暖的或是祈求的;一会儿是曾经,他骑着自行车沿着落满梧桐叶的小道去学校,或在母亲的指点下煮一锅蘑菇汤。一切都朦朦胧胧地环绕着阿斯兰,他就这样缓缓向无梦的睡眠下沉。
“谢谢你帮我读信,阿斯兰。”迷糊间,他听到阿卡沙尔再次向他道谢。他说谢谢的次数太多了,好像阿斯兰干的是一件足以弥补他人生遗憾的大事。那幅以家为主题的画被阿卡沙尔贴着心口收好,要不是口袋太小,他一定会把两个信封都放进去。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珠。阿斯兰用手抹出一块干净的范围,一下子被白到刺目的雪地晃了眼。扫雪车已经开始工作了。
他向阿卡沙尔提议帮忙写回信,阿卡沙尔明显有些心动,但还是拒绝了。他没说原因,阿斯兰也没追问,追问不是他的风格。
阿卡沙尔比昨天更精神,一直在同阿斯兰聊战前生活,童年和少年、工作和家庭,虽然他总是说一会儿就累得不得不停下休息。
“抱歉,我话太多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特别想跟别人讲以前的事。”
“请继续说吧,我在听。”事实上,阿斯兰很爱听,他通常不会对昨天才认识的人太关心,但阿卡沙尔描述的那些日子,尽管平实,却像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的河水一样吸引人,欢快地奔流向前。
那是另一个生命、另一种生活,和阿斯兰的完全不同,他还没尝过恋爱的滋味,也从未在开满蒲公英的草地上打过滚,但总有些部分是一样的,比如精心打理的庭院,比如每天清晨的“早上好”。
“加里玛是印度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温暖’,我第一次抱着她时,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个小小的家伙更温暖了。你呢,阿斯兰?我知道‘阿斯兰’的含义有黎明、狮子和红色土壤,你父母取了哪个含义?”
“我不清楚,如果我的名字是父亲取的,应该是‘黎明’,如果是母亲取的,那大概是‘红色土壤’。”
“不如写信问一下。”阿卡沙尔的笑容让阿斯兰觉得他把他也当成了孩子,“名字可是很重要的,一定承载着你父母的祝愿,要问清楚才行。”
阿斯兰迟疑着应了。他知道自己不会问的,父亲也不会在百忙之中抽空搭理他的小疑惑,也许等到战争结束再问也不迟。
阿斯兰恢复得很好,没过几天扭伤的左脚就能走路了,肩部的伤口也愈合得不错,虽然还是疼,但他准备再过两天就归队,现在可没时间等他完全痊愈。尼高尔他们又来过几次,有一次他们给阿斯兰带来一些野果,个头很小的红色果子,像葡萄一样成串。
“放心,我们都吃过了,没死。”迪亚哥脸上也新添了伤口,笑得吊儿郎当的。
阿斯兰把这些果子和阿卡沙尔分享了,酸得他们牙软,但好歹有水果的清香,在这里也算难得的美味。
然而阿卡沙尔迅速衰弱下去,变得更瘦、更疲惫。一天中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昏睡,发出焦躁模糊的呓语和痛呼,从噩梦中惊醒,抵抗不住疲倦再次睡着,然后再次惊醒,如此循环往复。有时他清醒着,也没力气说话,只是请阿斯兰再读一读那两封信,他沉默不语地听着、笑着,只有这时那张倦怠的脸上才会出现阿斯兰见过的、愉快的微光。
“他的眼睛被熏坏了。”阿卡沙尔睡着时,护士对阿斯兰说,“身上严重烧伤。原本应该赶快送他回后方的,但路线被封锁,做不到。而且他太虚弱了。”
护士的眼睛肿着,没再流出眼泪。片刻后,阿斯兰问:“他会死在这,是吗?”
“很多人都会死在这。你很幸运,亲爱的,你应该一直幸运下去。”
阿斯兰离开前的晚上,又开始下雪了。窗外一片漆黑,探照灯扫视四周,光柱范围内,能看见棉絮似的雪花纷纷落下,发出簌簌的声响。风呜呜叫着,把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截断木,也许是谁的头盔——扔过来,砸中墙壁,发出砰的一声。
阿卡沙尔从床上爬起来,喝了半碗粥,他之前什么也吃不下。脸色稍微好看点后,他拜托阿斯兰帮忙写封信。这里没有桌椅,阿斯兰就跟护士要了纸笔,趴在窗台上写。他十岁前会为了好玩趴在卧室的窗台上看书写字,十岁后做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就这样写,亲爱的塔拉、加里玛和妈妈,我不知道这封信和死亡人员名单哪一个先到你们手里。”
阿斯兰停下笔。
“别惊讶,我当然知道自己怎么样了。”就像第一次见面,阿卡沙尔对他扯出一个微笑,但是更加灰暗。他整个人看上去仿佛褪了色的油画,同时落满尘埃。
当然,他当然知道,他失去了视力,作为补偿,其他感官变得加倍敏锐,他怎么会错过护士的叹息?
“继续写吧,阿斯兰。”阿卡沙尔说。他靠在床头,说得又慢又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但不管先收到哪个,你们应该都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加里玛,亲爱的,我最后悔的,就是你在火车站抱着我哭时,我不管不顾,说爸爸一定早点回家。对不起,孩子,我不应该做出自己无法保证的承诺。”
塔拉,我们结婚时,我说总有一天会赚到给你买一整套金首饰的钱。我在床底下的旧陶罐里藏了点私房钱,不够买一套,但你可以用它买一枚戒指或一对耳环。对不起,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拼了命地想回来。”
有人开始咳嗽,从闷闷的轻咳,到控制不住、撕心裂肺,伴随呼哧呼哧的大喘气。护士跑过去,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那人猛地扑在床边,咳出一大口血。
“医生!医生!”
其余人都闭上了嘴,没有谁再说话、咒骂或痛吟,阿卡沙尔也停下口述。这间由礼拜堂改造的病房一片寂静。
阿斯兰听得见风雪咆哮的声音,也听得见护士呼喊医生和伤兵的剧烈咳嗽,但他还是觉得这里安静得叫人受不了。空荡荡的山谷或洞窟,耳鸣般的嗡嗡声撞上石壁又飞回来,只显得他身边更加寂静吓人。他没有往那边看,握笔的手却抖了一下,在白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铅痕。
真像剧院,阿斯兰想,这出戏又长又没新意,看到现在所有人都累了,幸好它快结束了,我们正安静地等它彻底结束,当作最后的尊重——他突然为这出戏难过。
直到那人被推出病房,阿卡沙尔才继续。
“我说到哪了?对了,说到‘我拼了命地想回家’。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火里爬出来的,只记得我满脑子只有‘我得逃,我得活下去,他们还在等我’。身上一开始很痛,后来就没感觉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往哪个方向,但命运待我不薄,我误打误撞还是跑出来了。所以,不要责怪我,记住我爱你们,好吗?”
请为我骄傲吧,尤其是妈妈,你一定要为我骄傲,你的儿子为祖国死去,他对得起所有人。他对不起你们。”
阿卡沙尔的声音越来越低,逐渐带上从胸腔传出的、嘶嘶的喘息声,阿斯兰需要很仔细才能辨别他的话。但他说得很流畅,除了生理因素导致的暂停外,没有停下组织言辞的时候。
“就这样吗?”阿卡沙尔陷入长久的沉默和沉思——可能他并没有思考什么,他已经没力气也没必要思考了——阿斯兰等了一会儿,出言提醒。
他像是被惊醒了,说:“帮我再加一句。你写‘对不起’,这样就好,谢谢你,阿斯兰。”
阿斯兰把纸折好放进信封,按照阿卡沙尔说的写上地址和收件人,准备第二天早上交给护士。他的手指开始发麻,脑袋里又有了神经紧绷的感觉。
“好了,现在我要做的都做完了。”阿卡沙尔一身轻松地靠在枕头上,“要是没有你,我会带着遗憾走的,这里谁也顾不上别人。”
阿斯兰没有接话,对一个正在等待死亡的人,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他还没有这样的经验。过去阿斯兰遇见的死亡都在瞬息之间,前一秒端着枪跑在他身边,对他喊“快”或“小心”,后一秒摔倒在被血浸染的泥土地上。
最后,阿斯兰说:“我可以帮你去看看他们,如果你需要的话。”
“不,阿斯兰,你最好忘记这些事。我很抱歉把你扯进来。就当是帮我最后一个忙,忘掉这几天吧,从明天起别再想起我和这里的其他人,这样你会好受些。”
像是知道阿斯兰仍紧紧抓着被角一样,阿卡沙尔叹气似的说:“学不会忘记的人没法在战争里活下去。”
清晨,阿斯兰被身旁悉悉索索的动静叫醒,几个人围在阿卡沙尔床边,把他往担架上抬。从阿斯兰的角度只能看见阿卡沙尔枯木般的手臂垂下来。
“请等一下。”阿斯兰跳下床,差点又扭到脚。他拨开面前的人,从阿卡沙尔枕头底下摸出两个信封:“这是他的。”
不知是谁给阿卡沙尔盖上了外衣,阿斯兰看看他不悲不喜、毫无生气的脸,把信封折叠好,塞进外衣口袋里。
“走吧。”抬担架的其中一人说。
雪还在下,阿斯兰没有跟上去。他透过窗户看见他们抬着阿卡沙尔走在白茫茫的世界中,很快转过拐角,不见了。
阿斯兰突然想到,他从没问过“阿卡沙尔”这个名字的含义。他应该问的,但现在来不及了,也不重要了,这个寄托着阿斯兰所不知道的美好寓意的名字已被埋葬在异国他乡的风雪中了。
“我以为我不会忘的。”阿斯兰喃喃自语——似乎不知不觉间他就像他劝告的一样学会了遗忘。
飘进来的风吹得灯火摇摇晃晃、忽明忽暗,高空中传来飞机引擎声。
“别想了,快睡吧。”尼高尔说。
阿斯兰应了一声,手里的星云奖章冷到刺痛骨肉,他将它收好。
这枚奖章在一周前随补给被一同送来。补给分发给各部队,奖章送到阿斯兰手中,用于表彰他在爱丁堡战役中“英勇的作战和出色的战绩”。
“可是很多人死了”,第一次拿起奖章时,阿斯兰脑子里没头没尾地冒出这句话。
此外还有两封信,一封落款为“帕特里克·萨拉将军”,以公务口吻写着“国家感激您的付出”之类的句子,与奖章是一套的,阿斯兰快速读了一遍就把它放下了;另一封的落款则是“父亲”。
睡着前,阿斯兰回忆着信中的句子,想,下次能寄信的时候问一下吧,“阿斯兰”这个名字究竟是什么含义,“黎明”还是“红色土壤”?现在他觉得,也许父亲能包容他无关紧要的小疑惑——也害怕现在不问就太迟了。
END
202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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