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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的开始
作者:阁楼里的星空球


01

美玲一边嚼爆米花,一边强迫自己忽视身边那个晃来晃去的人影。

电影正演到关键时候,女主角奔跑在繁忙的街道上,裙摆和发尾都飘扬,眼中泪水欲坠未坠,神情却更似坚定而非悲伤,高跟鞋被她脱下来拎在手上。男主角正坐在通往机场的出租车上,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平静而忧郁。

镜头在两人间不断切换,配合着背景音乐的鼓点,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以至于美玲的心被这个俗套的情节揪了起来,祈祷女主角能在最后一刻赶到,告诉男主角自己有多么爱他,然后他决定为了她留下,他们在人群中忘情拥吻,再然后镜头拉远,音乐渐隐,圆满结局。

“唔……”美玲再也忍不了不时被遮挡的视线,她维持着盯着幕布的姿势,往沙发另一边蹭了蹭,这下就几乎贴到姐姐身上了。

露娜也看得认真,对从手臂上传来的触感一时没做出任何反应,几秒后她才看向妹妹,接着又看向真,叹气似地问:

“真,你还在纠结吗?”

这套公寓采光很好,占据了大半面墙的玻璃推拉门隔开客厅和阳台,天气好时室内会被阳光浸染,一片通透明亮。恰巧三人来看房的那天是个大晴天,美玲一眼就爱上了这儿,真对住所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全权交给两个女孩,只有露娜担心房租太高,幸好还在他们可接受的范围内。不过正是因为采光太好,偶尔想用投影仪看电影时他们必须把厚重的窗帘紧紧拉上,就像现在这样。

室内只有幕布散发出的昏暗暖光,给男孩勾上一圈细细的轮廓线,看不清脸。露娜眼里的真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得停住转圈的脚步,短促地喊道:“没有!”

紧接着他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不对,我有什么好纠结?什么事都没有!”

“那你刚刚半个小时都在干什么?站起来又坐下,来来回回地走,还一直捏着手机,总不会是在客厅锻炼身体吧?”

真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昏暗的环境掩饰了他乱瞟的眼神,但掩饰不了支支吾吾试图找借口的声音。

美玲终于放弃了电影,身边两人一副即将开启一场严肃对话的模样,实在太影响她享受文艺作品了。她也看向真,说:“原来真还有纠结这种机能吗?我以为你想做什么就会立刻不计后果地去做。”

“干嘛说得好像我是个没脑子又任性的人一样。”真嘟嘟囔囔地抱怨。

“不过真到底在纠结什么?”

“这个嘛……那个人要走了哦。”露娜神神秘秘地说。

“那个人?”美玲很快反应过来,“啊,是说阿斯兰先生吧,确实明天上午就要出发去奥布了。”

真没有反驳。

美玲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说:“所以真在纠结要不要跟阿斯兰先生道别?我觉得怎么说都应该好好跟人家道谢然后说再见哦。”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偏偏当事人不好意思。”

“这样可不行,太没礼貌了。说起来战争结束后真就没跟阿斯兰先生好好说过话吧?明明庭审的时候他帮了这么多忙。”

这样说着,美玲脑海中浮现出阿斯兰的模样。瘦削、挺拔,制服下摆不见一丝褶皱,总是这么安静。那张她永远看不腻的脸堪称瑰丽,却时常抿起嘴角、蹙起眉毛,露出为难的样子,尤其是在呼唤“真”这个名字时,绿眼睛里浮起的全是无奈,一种温和而悲伤的无奈。

美玲最近一次见到他是在ZAFT总部大楼的会议室外,她抱着一箱文件路过,恰巧遇上长官们散会,只好靠边站住,勉强抽出右手敬礼。她的视线在一群ZAFT制服、奥布军制服和地球军制服间搜寻,想知道阿斯兰在不在里面,结果还真让她找到了。

他和一位身材高大的奥布军官并肩朝美玲所在的方向走来,正侧头跟那名军官讲话。他脸上依旧是美玲熟悉的为难的表情,只是眉头皱得更深,身上的军装是她不熟悉的蓝白色奥布军制服——第不知多少次见阿斯兰这副装束,但美玲总是无法习惯,或许是先入为主,她一直觉得阿斯兰穿暗红色的ZAFT制服最好看。

染红了半边天的晚霞透过玻璃窗将光洒满整条走廊,让阿斯兰的头发看上去比本色更偏紫一些。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再加上并不明亮的光线使他的五官略显朦胧,美玲觉得今天的阿斯兰格外像影像资料上的萨拉夫人。

一个不经意地转头,阿斯兰终于看到了呆立在原地的美铃,于是他松开纠结在一起的眉毛,对她微微笑了一下。

“幸苦了。”走近后他这样对美铃说,然后看了一眼被女孩单手抱在胸前的纸箱,有一瞬又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美玲自认对阿斯兰还算了解,猜测他是想帮忙又没法帮——奥布军官帮ZAFT士兵搬箱子,说出去算怎么回事?何况看他脚步匆匆,接下来一定还有行程吧。

寒暄了几句,阿斯兰便开始询问真的近况。美玲如实回答,告诉他真复职后没什么事做,每天完成常规训练就到处乱晃。有段时间没见他,美玲高兴得话多了些,挑了几件关于真的趣事说给他听。阿斯兰也不打断,听得很认真,眉目舒展,绿眼睛在霞光下像蒙着一层水光。

“那个……方便问一下刚刚的会议是关于什么的吗?”美玲大着胆子发问。得益于CIC的本职,她对于情报非常敏感,最近听到了些关于人员调动的风声。

说不定阿斯兰会回ZAFT呢,她这样期盼着,毕竟他有什么理由不回来呢?还有谁能阻止他回来呢?

阿斯兰愣了一下,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奥布军官瞥了美玲一眼,让她有些紧张,但她依然坚持等阿斯兰回答。

“是关于人员调动的,会议结果很快就会公布。”阿斯兰笼统地回答,眼里的水光消失。美玲突然后悔自己的多嘴了。

分开后,他们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美玲最后一次转头看他,可他已经消失在转角,只留下叹息似的霞光。

“阿斯兰很关心真哦,之前还问过你。”美玲又往嘴里塞了颗爆米花,糖和黄油的味道在舌尖上漫开。

“真的?”

姐妹两人发誓她们在真脸上看到了堪称“惊喜”的表情,虽然只绽放了短短一瞬——嘴唇弯起、眼睛发亮、眉毛上扬,高兴又得意,但很快被强行压下,变成一张奇怪的脸,只是紧抿的唇线怎么也掩饰不了那微微勾起的弧度。

美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开心。

“明天上午走的话,阿斯兰现在应该还不忙。”露娜打开自己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刚过一点半,屏幕右上角小小的太阳图案标示着晴天,“现在去找他还能跟他多呆一会儿。”

语气几乎可以说是“催促”了。这让美玲更加疑惑。

不过她没有把疑惑问出口,因为姐姐和真都表现得非常自然。真甚至彻底收敛了表情,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略微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反应顺畅得让美玲觉得奇怪的是自己。她不太高兴地鼓起嘴,隐约意识到其中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真确实在思考,倒不如说是在纠结。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去见阿斯兰。于理,他现在能好好站在这,没有被清算,多亏了阿斯兰四处奔走;于情——他想见阿斯兰,他渴望见阿斯兰,他发了疯似的思念阿斯兰。

他们尚未分隔两地,但真思念阿斯兰。

偶尔在办公室、会议室、法庭的碰面都遥遥隔着一群人。真总是昂起头,有时差点就要踮起脚,才能让视线越过一片军服和西服,投向他日思夜想的那个身影。这天的阿斯兰看上去很疲惫,眼下出现了浅浅的青黑色,昨晚一定又熬夜工作了;那天的阿斯兰笑容谦恭而柔和,正在和他讲话的人也许是他的哪位长辈吧;但更多的日子里阿斯兰的表情都淡淡的,微笑也好皱眉也好,都显得心事重重,同他在密涅瓦号时一样。

真怀疑自己的眼睛很快就要长在阿斯兰身上了,可一旦阿斯兰偶然转开视线——不必看向真所在的方向,只要他一做出“转开视线”的动作——真就立刻低下头,假装自己在研究地板花纹。

他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阿斯兰,在他们互相击坠彼此后。

说话间,职员表已经被悄悄打在了幕布上,美玲没看到结局,可惜地“啊”了一声。不过另外两人都没理她。真抱着胳膊,露娜像是终于不耐烦了,又一次打开手机,在屏幕上操作什么。

“你自己去跟阿斯兰说吧。”她说着,伸长手臂把手机怼到真眼前。

真吃了一惊,后退一步,看清屏幕上显示的“等待接听”几个字以及阿斯兰的名字后,再次被吓到了。

“你干什么!快挂掉!”他几乎跳起来。

还不等露娜说话,轻微的“滴”的一声从手机上传来,接着是阿斯兰略带疑惑的声音:“露娜?”

真辨认出露娜的口型是“快点”,但他没有接过手机,而是紧闭着嘴巴用眼神回击。美玲在一边看着他们对峙,不敢说话,只觉得这场面非常诡异且莫名其妙。

手机那端的阿斯兰疑惑更深,再一次唤了露娜的名字:“你那边没事吗?”他听上去有些紧张。

真能想象出阿斯兰此时的样子,一定又皱着眉。他咬了咬牙,以驾驶命运出击般的气势终于接过手机。

“阿斯……”他发现自己的嗓音很艰涩,便轻轻咳了一下,再次开口,“阿斯兰,是我。”

等待回应的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静得出奇,真以为自己听到了阿斯兰的呼吸声,随后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呼吸声。

“真。”简单的名字,被阿斯兰念得格外动听,带着叹喟似的语调,末尾的气音化成电流信号,搔得真耳朵痒痒的。阿斯兰是不是笑了?真这样想着,没注意到自己放松了表情。

露娜和美玲看着他一改几秒前的不情愿,手机贴在耳朵上,走向阳台。美玲突然反应过来,猛得看向姐姐,声音都有些变调:“真这是……?”

露娜摆摆手:“对,就是你想的那个。”

她一转头,发现妹妹瞪着自己。

02

从December 1到Aprilius 1所花费的时间不长也不短,足够真在穿梭机上收拾好表情,又不至于被过长的路程浇灭心底的雀跃。

克洛宁酒店,7107室。

酒店距离评议会会场很近,前来议事或访问的各国官员通常都被安置于此。远远地,真就望见了酒店气派的高楼和旋转门、出入其中的军装和黑西装,以及附近待命的轿车。他走下出租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卫衣牛仔裤,若无其事地进去了。穿过装潢华丽、点缀着几株绿植的大厅时,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电梯上升带来轻微的失重感,从身旁那位打扮干练的女士身上传来清新的香水气味。她利落的短发、熨帖的西装和强势又不失温和的气质让真想起了塔利亚舰长,随即又想到她,以及很多人都不在了,不禁有点难过。

“你好。”女士主动搭话,让真以为自己发呆时,眼睛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盯着她看了太久。

他刚想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就听见女士问:“你和家人住在这吗?”

利用轿厢四壁的反光,真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像。白色卫衣上印着字母图案,浅蓝色牛仔裤的裤腿被挽到脚踝上方,头发因为来时的动作变得有些凌乱。全世界的年轻人都是这副打扮,青春活力又不出挑。真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机在裤袋中露出一个圆润的角。他的肩背还略显单薄,稚嫩的脸上却已有了一分沉稳。

如果这位女士以为真是哪位官员的孩子,似乎也不奇怪。

真放下心来,解释道:“不,我是来找……来找朋友的。”

他为该如何称呼阿斯兰犹豫了一秒。真不愿说出阿斯兰·萨拉这个名字,它在PLANT意味着一连串互不相让的争论、似真似假的传闻和自以为是的揣测,真向来不喜欢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更警惕自己的行动有让它变得更复杂的可能。但又实在很难找出一个可以概括两人之间关系的词。在短暂的头脑风暴后,真选择了“朋友”,万能的“朋友”,只不过说出这个词时,他自己有点不是滋味罢了。

说话间,显示屏上的数字就跳到了“7”,道别后真走出电梯。

107、107。

从上空俯视,克罗宁酒店可看作一个中心挖空的巨大正方形,中央的庭院覆盖着花卉,有一个不大的人造池塘,空中纵横交叉着几条通道,方便住客通行。真来过一回,记得他的目的地在正方形对边。

踏上空中通道时,也许是潜意识里不信任它的安全度,真的心脏开始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一开始只是心跳声被放大,简直是在这个狭长的空间中回响。然后心脏传来一种被紧紧攥住向下扯的感觉,这让它一下一下的鼓动更加明显,像是在挣扎。泵出的血液在流向四肢的同时还把另外的什么东西带到了真每一寸皮肤下,是滚烫的,烧得真移动手脚的动作都变得僵硬,脸上却不可遏制地笑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图画——带着墨镜的阿斯兰,穿着紫色驾驶服的阿斯兰,罗安格林战役后夸奖他的阿斯兰,驾驶火虎贴着海面飞行的阿斯兰……

哦,最后那个画面源自想象,那时真能看见的只有昏暗海面上,惨白的探照灯光柱下,在雨声、雷声、海浪声和炮击声间辗转腾飞的火虎,像一只被打湿翅膀的、狼狈的海燕。驾驶舱里的阿斯兰是什么样的,真完全不知道。他只听见通讯频道中他的声音,焦急又失真,如今回想起来像一场梦。

那夜的冰冷雨水似乎延续到了现在,从头到脚把真浇了个透,连血液都冷下来。

真的脚步顿了顿。他晃了下脑袋,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今天他已经想得太多了,多得不像真·飞鸟了。

——只要去见阿斯兰,只要同他说声再见,只要这样就好,别的什么话语和想法都是多余的。

站在门牌上板板正正地印着“7107”几个数字的门前,真最后一次定了定神,抬手敲响房门。

03

接到露娜的电话时,他正在拆卸多利的翅膀。

几天前的早晨,他刚收拾好自己,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基拉就捧着机械小鸟闯了进来。他原想斥责基拉太不沉稳了,被别人看到像什么话?但一看基拉满脸焦急就把话吞了回去。

是多利出了故障,它还能蹦蹦跳跳地喊“多利多利”,却没法展开翅膀,也没法飞了。

“我检查过多利的OS了,很正常,应该是硬件的问题。”基拉耷拉着眉毛,看它的眼神像看自家生病的孩子一样心疼。可惜多利的智能程度还不足以理解他,自顾自地啄盘子里的羊角包,假装自己是只真正的鸟。

阿斯兰让它跳到手掌上,拨起它的翅膀查看:“可能是零件老化了,毕竟是68年做出来的。我今天没空,明天修完了给你送过去吧。”

基拉点点头,说:“好。你吃完饭我们一起去会议室?”

他正要否决这个提议,这个时间点他们不适合表现得太亲密,但基拉又说:“你过几天就要走了。”

于是他同意了。

说是“明天修完”,但需要阿斯兰处理的事务多得出乎意料,除去公务,他还在整理萨拉家的财产,这几天不是见同僚就是见律师,忙得回酒店便只顾着洗漱和睡觉。“明天”因此被拖延到“最后一天”。

“露娜?”

没有回应。阿斯兰因此皱起眉毛,各种猜测从脑海中闪过。

“你那边没事吗?”

“阿斯兰,是我。”声音略低,带着点试探的意味,熟悉的音色和语调让阿斯兰有一瞬间的愣怔。

“真。”他知道自己笑了,知道此刻的自己像个毛头小子,思念的人短短一句话就能牵动他的情绪——这很奇怪,他们还未真正分离,但阿斯兰思念真,也许是因为他们从未真正在一处。

每当阿斯兰抽空看向真的方向时,黑发男孩总是盯着地板发呆,或同旁人讲话。而战后他们仅有几次的对话都生硬得让人尴尬,只除了真主动开口的唯一一次。

他不知道真在酒店大厅等了多久,只是一进门就对上男孩灼灼的目光,产生了一种被枪炮锁定的错觉。而真确实也像是找到目标的子弹,直冲到他面前,劈头就问:“你要去奥布?!”

音量之大、语调之愤怒另周围人侧目。

身后的下属被吼懵了,反应过来就要维护长官,被阿斯兰抬手制止:“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麻烦你。”

“是……”长官虽然神情和善,语气却不容拒绝,他只好不情不愿地照做,离开前瞪了真一眼。

不过真完全顾不上理会他,依然盯着阿斯兰,像是想将他的脸烧出一个洞。

“真。”方才谈判桌上头疼的感觉又回来了,阿斯兰揉揉眉心,“去我的房间说吧。”

电梯内只有他们两人,真几乎没见过阿斯兰这副模样,抱胸靠着墙壁,低头让半长的蓝发遮住自己的表情,这样疲惫。真的怒气消了一半,因此跟着阿斯兰走进房间的整个过程,他出乎意料地安分。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愤怒,他先一步窜进房间,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让阿斯兰又好气又好笑。

“我知道你不喜欢奥布,”倒上茶水后,阿斯兰斟酌着开口,他猜测着真愤怒的理由,“我也不能强求你原谅它,但那些做出错误决定的人都得到惩罚了,而人民是无辜的,他们需要能保护他们的力量。我们也需要一个和自然人沟通的桥梁,才能开始试着开始打破隔阂。”

真从来不耐烦阿斯兰跟他长篇大论,更何况他这一长串都没说到点子上。谁在乎奥布会怎么样?少了你一个桥梁难道世界会毁灭吗?你自己呢?

阿斯兰茫然地看着男孩再次竖起眉毛,想不通自己哪里又惹到他了。

“难道在你眼里奥布比PLANT重要吗?”真还没学会压制语调中的怒气,就像还没学会对阿斯兰坦诚。

阿斯兰不懂这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只能解释道:“我没有这样想,只是对我而言,去奥布是最合适的。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是……”

又来了,又是这副为难的表情,又是这张忧国忧民、随时准备牺牲自己的脸。

真大声打断他:“对啊,他们叫你去哪你就去哪,你就不想想自己想去哪吗?”

“真,世上有比个人想法更重要的事,况且我……”

他辩解的举动让男孩更加恼怒,也更加心痛。真唰地一下站起来,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你明明就不想去!为什么不反抗?你就这样让他们随自己喜欢地对你?”

名叫真·飞鸟的子弹终于击中了他,阿斯兰张了张嘴,明白男孩为何愤怒了。

胸腔内的器官变得又酸又涨,意识到自己被关心着,阿斯兰手足无措,干巴巴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真……”

可在这之后要说什么?要怎样措辞才能对得起男孩的体贴?酸胀感沿着神经一路传到大脑,让思考变得艰难,最后他只能重复道:“真……”

“你到底想说什么?”真凶神恶煞地瞪眼。

阿斯兰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安抚自己的心脏:“谢谢。”

“啊?”

真看着他松开蹙起的眉毛,抿着嘴角微笑。

“谢谢你。确实从感情上来讲,我更希望留在PLANT,但我也不是不情愿去奥布。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04

“真。”直接听他唤自己的名字,与通过电子信号听确实不一样。真没有错过他眼底星星点点的笑意,这让男孩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

“有什么事吗?”

真略微仰头看他。一路上男孩利用兴奋的间隙,思考怎样的借口才足够他在这留得久一点,但直到站在阿斯兰眼前了,这个借口都还没能成型。

他只好心一横,说:“没事就不能来了吗?”

话一出口真就后悔得想咬舌头,它听上去太亲密了,像娇嗔。

“当然不是。先坐一会儿吧,我在修多利。”幸好阿斯兰没在意这点,他笑着,侧身让真进来,指指沙发椅这样说。小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一盘沾着砂糖的曲奇,散发出香甜的黄油气味,看上去还没动过——是真喜欢的搭配。

真注意到阿斯兰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很不打眼的搭配,但合身的剪裁勾勒出了利落的腰线。他把半长的蓝发扎成一支短马尾,没有了刘海和两鬓头发的遮挡,他的五官更加鲜明地凸显出来。真在心里对比了一下刚见面时阿斯兰的头发长度。

算起来他应该在这住了好一段时间,但此刻除了放置在书桌上的机器零件,以及真手边的茶点外,这里的一切都无比整齐,能随时让下一位客人入住。真不确定阿斯兰是否往衣帽架上挂过外衣,但现在它光秃秃的。

他是来道别的,在阿斯兰离开PLANT前的最后一天,鼓起勇气忽视他们之间别别扭扭的关系和自己别别扭扭的心情来了。但阿斯兰的态度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好像他们不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哪怕一句话,让真的腹稿全无用武之地。

砂糖颗粒在他牙齿间咯吱咯吱地响。真咽下一口茶,看向书桌前阿斯兰的侧脸,同工作时一样认真,但并没有真熟悉的为难或严肃,而是透露着一股耀眼的安然自得。真看着,也觉得轻松。

“好了。”

“多利!”多利在房间内飞了一圈,以证明自己确实好了,又落到阿斯兰肩上,亲昵地蹭蹭他的脸颊。

“真,我想去看望母亲,你接下来没事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吗?”阿斯兰斟酌着开口。他不确定自己下一次回到PLANT会是多久以后,因此必须去同母亲道别——私心里他希望真能和他一起去。

阿斯兰主动请求他陪同,这堪称惊喜。真一时没法处理这个信息,愣愣地指指机械鸟:“你不先把它给基拉先生吗?”

“我打算明天离开前给他。你不愿意吗?”

真见不得他皱眉的模样——尽管眉间的褶皱浅得几乎看不出,于是他立刻说:“我陪你去。”

05

也许是为了表示与宗教划清界限的决心,整个PLANT的公墓都不曾竖起十字架。简朴的石制方形墓碑只刻着名姓和生卒年月,留下大片空白,简直暗喻着死者应当存在却在事实上散失的后半生。石碑在草地上铺开,一直铺展到视线尽头,晴空下却肃穆得仿佛永恒而无声的控诉。这是为Junius 7遇难者设立的墓园。

真亦步亦趋地跟在阿斯兰身后,怀中是一束热烈的红玫瑰,花瓣上还沾着店员特意喷洒的水雾。阿斯兰从店员手中接过花束时,那名金发俏皮地打着卷的女孩对他眨眨眼睛,笑道:“是送给女友的吗?真羡慕她。”

留在车里的真一直注意着那边,他没听见阿斯兰是如何回应的,也许只是笑了一下。他的背影依然挺拔,可落在真眼中莫名显得寂寞。

真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F区6行13,走进墓园的铁艺雕花大门后直走,再转过两个弯。这是最快的一条路,只需要步行20分钟。路上他们遇见了一对兄妹,年轻的哥哥牵着年幼的妹妹,哥哥红着眼角俯下身为妹妹擦去泪痕。出于尊重,他们都没有多看。

阿斯兰的发梢被风轻轻吹起,他的头发太久没修剪,发尾有些凌乱。真开始后悔了,也许自己不应该来打扰阿斯兰和他的母亲,没有什么比一场道别更重要。

“我们到了。”阿斯兰停下脚步,说道,吐字轻得仿佛散进风里。

他示意真将花束给他。真照做,注意到石板前还有一束半蔫的白百合,枯黄萎缩的花瓣躺在大理石上。阿斯兰将玫瑰放在百合旁,墓碑前新鲜和枯萎,如果出现在电影中应当能成为经典镜头。

真注视着阿斯兰的侧脸,而阿斯兰垂下睫毛注视着母亲,嘴唇的线条篆刻着叹息——不是悲哀,不是愤懑,只是叹息而已。

眼眶开始发热,不知是为了阿斯兰,还是为了自己。真干脆移开视线,他想对未曾谋面的萨拉夫人说些话,可他哪里有在这说话的身份?对于萨拉家而言,真·飞鸟是全然的外人。

“真,你相信人类拥有灵魂吗?”阿斯兰突然问道,依然用寂寞的绿眼睛注视着墓碑。

真张开嘴又闭上,最后还是诚实地摇摇头,意识到阿斯兰看不到他的动作后,他补充道:“不信。”

“我也不信。”他仰起头望着天和云,尾音犹如微风,“PLANT的所有人都不信。但我们还是会为逝去的人立碑,哪怕底下什么也没有。”

真的情绪更低落,他低头看着墓碑,思索该怎么安慰阿斯兰时,阿斯兰补充道:“大概不只是为了已经死去的人吧,活着的人得有个地方想念他们才行。”

真一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此刻它们泛着浅浅的涟漪,说不清是哭是笑。

不只是为了提供悼念地点,也是为了埋葬活人的一部分。阿斯兰的一部分同母亲一起被葬在了这,就像真的一部分同家人一起被葬在了奥布。

“阿斯兰,到了奥布后,替我去看望爸妈和妹妹吧。”

他说,好。

06

他们待到傍晚才离开,期间真询问萨拉议长的墓碑在何处。

阿斯兰似乎正在心里同母亲说话,没听清他的发问,因此他重复了一遍。

“你的父亲不在这吗?”

“他在另一个公墓。我想他也希望陪在母亲身边,但当时的情况太混乱,我又不在PLANT,父亲大概是被匆匆葬下的。”

话语中透露的信息,让真直到坐上副驾驶座,都还在为他不忿。因此他没有注意到阿斯兰的欲言又止。

他原想拜托真也时常替自己探望母亲,但又觉得不应该在即将分离时加深彼此的联系,便作罢了——他多少能看出真对自己的感情,这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孩子并不擅长掩饰。

“这是回酒店的路?”真突然问。

“对。”

“你不去看父亲吗?”

“不了。”阿斯兰停了停,解释道,“来回一趟太费时间,明天还要早起。”

他发现真皱起了眉毛,转头盯着自己的眼神同几天前酒店大厅中的他一模一样,于是他意识到自己在做相似的事。

“你非得这样给自己找借口吗?”简直是一针见血,戳得阿斯兰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你明明想去,也能去,为什么不去?”真不打算放过他。

“真!”他斥责道,害怕男孩将他隐秘的悲痛和恐惧大白于夕阳下。为什么真总能看穿他?

“干嘛?原来你还是这种胆小鬼吗?”愤怒和委屈烧得真简直失去理智。他想,为什么你总是伤害自己?为什么你总不能活得坦诚而随心?为什么你总意识不到我在为你难过?

“停车,我要回家了。”

“真,不要任性了。”

从语气上判断,阿斯兰是想安抚男孩,但这反而更另他怒火中烧。

“停车!”真板着脸强调。

“现在的PLANT还不算安全,你早点回家,不要在外面待到太晚。”阿斯兰在一个小公园旁将真放下。而真并不想听他啰嗦,砰地一声甩上车门,将他的后半句话隔绝在门后。

07

被晚风吹着,真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并没有前往港口,而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这里是居民区,公寓楼、便利商店和儿童公园错落分布。傍晚时分正是它最为热闹的时候,归家的人三三两两。真看到有个孩子抱着书包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转过身,等待身后提着晚饭食材的父母。路灯与家家户户的窗户被逐次点亮。

而后,居民区也渐渐静了。待真注意到时,他已经独自在人造星光下走了不知多久。

真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有点懊恼自己态度这么糟糕,既然阿斯兰明天就要走了,那自己为什么不对他好一点?但同时他又很委屈,怎么你就是看不出我喜欢你呢?

光柱从他身后打来。他以为是路过的车辆,没有理会。但几分钟后,车灯既没有接近,也没有远离,而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他身后。

真转过身。是阿斯兰的车。

他看不清挡风玻璃后阿斯兰的脸,他猜阿斯兰一定能看清自己暴露在灯光下的脸。现在的他看上去怎么样?是委屈多一点,还是懊恼多一点?想到这他突然更委屈了,连忙低下头掩饰。

一人一车对峙了一会儿,最后真走过去,拉开车门,回到阿斯兰的副驾驶座。

“真。”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阿斯兰,他把车停在一个无人接近的角落,又打开他们头顶那盏小小的灯。这里太黑暗也太安静了,暖黄色灯光洒下来时,真恍惚间以为世界就只有这么小,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我原本想送你到港口,但你一直在街上乱走,我又觉得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呆着。”阿斯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透露着温柔而无奈的妥协,“对不起,真,确实和你说的一样,我是个胆小鬼。我不敢去见父亲。”

他微微侧头,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暧昧不明:“我有时会梦见他,站在我面前,背手看着我,看上去那么严肃。我问他,父亲,你究竟是爱我,还是恨我?”

“他怎么回答?”真的声音开始颤抖。

阿斯兰摇摇头:“他没有回答,每当这时候,我就会醒来。真,我想去见父亲,但我怕他不愿见我。”

真早就把别扭抛到了脑后,他伸手触碰阿斯兰微凉的指节:“对不起,我……”

“别道歉,该道歉的是我。对不起,真,我总是看不出你在替我难过。”

——原来他能理解我。积蓄的情绪猛地冲向眼眶和鼻腔,真几乎要哭出来。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不等阿斯兰开说就抢先一步说:“你别安慰我,我可没哭!”

“好。”阿斯兰轻笑了一下。

战争结束的那一刻,缤纷的信号灯照亮宇宙,星光在它们面前都黯淡无色。真和露娜挤在无限正义的驾驶舱内,哭得头盔内飘满泪水。那时的阿斯兰是否也是这样耐心地等待他收拾好情绪?

真能嗅到空气中的温暖和安宁,不是固定的,而是流动的,擦过他发梢和肌肤。他终于放下手臂,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显得很委屈,眼神却很坚定。

“阿斯兰。”

“嗯。”

男孩心里有一个饥肠辘辘的怪物,吃到了一点点爱,便躁动着渴望更多——更何况真得到的爱不只“一点点”,更何况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得到更多。

“我能亲你吗?”

“真?”

“你不准拒绝,是你让我得寸进尺的!”

“这是什么说法?”惊讶过后,阿斯兰哭笑不得。

真并不回答,面对他的眼神,阿斯兰只能在心底叹气:“你还记得我明天就要走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吧?”

“记得。我又不怕,只是远一点而已。”

一年的时间不足以让人产生太多变化,真眼角眉梢挂着同初见时相同的倔强,却又似乎多了一分稳重。

也许是他给了阿斯兰不管不顾的勇气,阿斯兰轻轻闭上眼睛。

08

“真,你听见我在说什么了吗?”

他光顾着傻笑,被阿斯兰拉回神时愣愣地“啊”了一声。

阿斯兰一打方向盘,更加无奈:“我说我们先去看望我的父亲,然后再送你去港口。”

“我今晚不能留下来吗?”

“你已经得寸进尺过一次了,不要太过分。”

“好吧。”真不生气,今天的惊喜太大,足够他回味好一阵了。

他们的车汇入主干道的汽车长龙时,阿斯兰尽量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说:

“我之前和母亲说,你是我喜欢的人,希望她能在天国为你祈祷。很好笑吧,明明我说了不相信灵魂的存在,却还是做这样的事。”

没有得到回应,趁等待交通信号灯的间隙,阿斯兰转头看了他一眼,男孩眼睛里的欣喜璀璨得像银河。


2023.8.

Friday, August 18, 2023 22:25:10 PM 阁楼里的星空球 PERMALINK COM(0)
利雅得
作者:阁楼里的星空


他在睡梦中隐约听到了雷声,仿佛是从海平线传来的,又轻又闷,却连绵不断,听得人心生焦躁。一丝清明挣扎着,将他从光怪陆离的梦中拽出。

阿斯兰头脑恍惚,他花了几秒,待家具终于在昏暗中显现出轮廓时才回想起自己身处何地。

穆斯林共同体,利雅得,青年旅舍单人间。

风携着雨丝,用棕榈树形似羽毛的叶片搔着窗户,路灯将它晃动的影子拖拽成张牙舞爪的巨大怪物,笼罩了单人床。阿斯兰仔细听,没有雷鸣,它只是半梦半醒时的幻觉。

他终于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衬衫被沾湿,贴在身上,粘腻得难受,更难受的是伤口又痛又热。他从床上撑起身体,看到风衣一半被自己压在身下,变得皱巴巴的,一半耷拉在床沿。

随手提起风衣,阿斯兰回忆着自己睡过去前把工具和资料收在了哪儿。

衣橱最深处的保险箱。

他放下心。

失血,饥饿,也许还要加上低烧,阿斯兰头昏脑胀,踩到地板的瞬间腿一软,扶着床头柜才没让自己倒下。

他饿得有些反胃,但没有立刻叫客房服务,而是找出医药箱重新包扎了肩膀,又和着之前剩下的半杯水吞下药片。只是擦伤而已,并不影响活动,最多有一点疼。

送餐员对他难看的脸色表示关心,被他用醉酒和小费糊弄走了。机械式地吞咽晚餐时,他推演着今后的调查工作,猜测前几日的收获是否已经送到了红海沿岸的美铃手中。



阿斯兰觉得自己看错了,那人应该在PLANT教书才是,却怎么也无法忽视人群中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不想增加暴露的风险,但最终还是决定折回去找那支由调整者组成的游行队伍。他们手无寸铁,只有高高举起的标语,写着“自由,正义,平等”和“尊重科学”。

而标语总能轻易被子弹打穿。

第一声枪响如雷鸣炸开在耳边,余音震颤空气,带来一瞬间的死寂,方才还对游行队伍仇视咒骂的人顿时没了声。阿斯兰脚步一顿。

“请让一下。”赶在尖叫响起前,他拨开面前的人,快步上前,风衣下摆扬起又迅速消失在游行队伍中。

第一枪也许是高度紧张下的走火,也许是上层的指令,但这不重要了,一旦开枪,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许多。

在第二个瞬间,枪声炸成一片,很像阿斯兰曾在梦中听到的雷声,只是更近,只是声响中多了哭喊和哀嚎,分不清是来自调整者还是自然人。火药和血液的气味直冲鼻腔。

逆着溃逃的人群,阿斯兰脚步趔趄,不时被撞上肩膀,未愈合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往那走,快!”他抓住一个慌不择路的少年的手臂,将他推进窄巷,同时晃动的视线紧盯着队列前方,那边的人倒下时像成排被收割的麦子。

悲哀在第三个瞬间蔓延。



运用情报网找人是最快捷的方法,但阿斯兰不愿再一次让私心占上风,这会增加同僚们的工作量,甚至造成牺牲。

他还没来得及找出第二个具有可行性的方法,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便告诉他,不必了。

饱满的额头,无框眼镜,留着青色胡茬的圆下巴。面容同他记忆中的萨尔曼先生一样智慧而慈爱,只是更加苍老,已经溃散的瞳孔对着镜头的模样像是有未尽的言语。

他同萨尔曼先生没什么故事,只是家教老师和学生而已。哥白尼的教育体系和PLANT差别太大,因此在阿斯兰回家的头一年,母亲请萨尔曼先生为他补习空缺的知识。

“……他在一次战争结束后由PLANT回到我国,无视我国对调整者的现行法律,否定真主,秘密进行非法活动……我们有理由怀疑萨尔曼是来自PLANT的间谍……”

阿斯兰关上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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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8.

Saturday, August 12, 2023 22:26:13 PM 阁楼里的星空球 PERMALINK COM(0)
圣瓦伦丁
作者:阁楼里的星空


只是晚来了一小会儿,在实验室洗个手的功夫,他放置随身物品的柜子隔间里就多出了一个礼盒。很精致的蓝黑色外壳,银灰色缎带在礼盒一角打了个蝴蝶结。

阿斯兰拿出礼盒,灯光下,外壳上水波似的暗纹才显现出来。

“怎么某人都有未婚妻了,还能收到别人的情人节巧克力?”身边的人揶揄道。

阿斯兰被陶侃得有些脸红,问:“你看见是谁放的了吗?”

那人挑起眉毛,故意拖长语调说:“这个嘛——她说别告诉你。”

于是阿斯兰再次察看隔间,果然在叠放整齐的外衣上发现了一张卡片,用蓝墨水写着几行字。

“请原谅我的唐突,我不愿给你和拉克丝小姐增添烦恼,只想诉说心意。这将会是我仅有一次的打扰,别问我是谁。”

很娟秀的花体字,但阿斯兰认不出这是谁的字迹。

他决定依照赠送者的要求,把此事抛掷脑后——这对大家都好,否则拉克丝小姐就太可怜了。

不过在回家的车上,阿斯兰还是尝了尝巧克力,过多的砂糖和蜂蜜让它太甜腻了,加上粗糙的形状,这大概是一份手作礼物。

他将礼盒重新包上,视线随意落在车窗外,成对的亲密行人,街边店铺明亮而梦幻的灯光透过橱窗,不知何时下起了雪。阿斯兰计算着距离与拉克丝小姐约定的时间还有多久,被空调和车载广播的音乐频道弄得有些犯困。

突然,一个急刹让礼盒脱手而出,系到一半的缎带显然无法阻止巧克力跳出礼盒,散落在他脚边。阿斯兰被吓得清醒过来,稳住身体后对着地板上的巧克力皱起眉。

“怎么了?”他询问司机,抬起头却看见周围的车辆和行人都停在原地,几声尖锐的鸣笛掩盖不了嘈杂的低语。阿斯兰胸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司机瞪大眼睛盯着侧上方,张了张嘴,只从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阿斯兰按捺住鼓噪的心跳,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块户外显示屏。

“那是?”他一时没意识到屏幕中的闪光代表了什么,直到这段视频再次从头播放,同一时间紧急新闻强行掐断音乐广播。

“尤尼乌斯7号”,这个名称第一次让他颤抖。

“是噩梦吧。”旋转的世界中仅剩的一丝清明这样祈求着。



“不要忘记邀请拉克丝小姐跳舞。”母亲嘱咐道,同时为他系上领带。经母亲之手诞生的半温莎结总是比他自己打的漂亮许多。

这是不久前的一场舞会,阿斯兰不太记得它召开的名义了,只记得那一回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他留在家里,因为拉克丝小姐会出席。“去尽未婚夫的义务,你们有段时间没见面了”,听到她这么说,阿斯兰只好把抗议都吞下去。

父亲敲响了他的房门,来看看他是否准备好了。阿斯兰注意到他穿戴整齐,唯独那条布料厚重的纯色领带还在手里。

第一支舞曲开始前,阿斯兰找到一个被绿植掩盖的角落,能看清全场,但不容易被发现。他决定在这里待一会儿,直到克莱因家到达。

但尼高尔还是发现了他,并为他带来一杯苹果汁。

“我就说能在这里找到你。”尼高尔笑盈盈的,顶着一头蓬松又稚气的卷发,“伊扎克和迪亚哥在那边,不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吗?”

阿斯兰朝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隔着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望见了熟悉的身影。他想了想,回答:“不了,我不擅长对付伊扎克。”

“是吗。”尼高尔无可无不可地回应道,转身和他一起看向宴会厅。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玻璃杯和盛放其中的饮品都晶莹剔透。眼前所见的场面几乎可以说是散发着金光,柔和而温暖的金光,像是在水底下望太阳。这让阿斯兰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它,或者晨间新闻所提到的紧张局势,总得有一个是幻觉。



被拉住手臂时,阿斯兰的第一反应是给那人——不管是谁——一个过肩摔,理智阻止了他。

他没有立刻转身,尽管墨镜确实还在自己脸上,但被认出来也不是没可能,重要的是拉住自己的人究竟有什么企图。

“嘿,是我,查尔斯。”那人的语气难掩兴奋,但音量压得很低,不会被第三人听见,“我们以前是一个实验室的,还记得吗?”

他们在一家咖啡馆临窗的位置坐下,可以边聊边欣赏街景。恰好遇上下班高峰期,行人和车辆交错,天色还不算暗,但路灯已经点亮。查尔斯提议去酒馆,可惜无论是阿斯兰还是“阿列克斯”都还没到能合法喝酒的年纪,只好作罢。

“上一次聚会时,我们说到过你,听说你现在在奥布?”

阿斯兰猜自己一定又皱眉了,不然怎么他还没开口,查尔斯就摆摆手,说:“啊,抱歉,这个不方便说吧,你当我没问好了。”

查尔斯笑得爽朗:“大家都很担心你,你没事就好。”

“担心我?”

“是啊,毕竟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们多少也听说了一点。”他含糊地带过,很快又挑起另一个话题,“对了,前面说的聚会是定期举行的,当初实验室的学生和教授都会参加。话是这么说,其实从来没有凑齐过人。”

阿斯兰明白他话里的暗示——对如今的PLANT而言,这几乎可以算明示了,阻止人们重聚的只有战争。但阿斯兰还是很感谢他的含蓄。

他们聊起短暂的同窗生涯中的小事,一场突如其来的考试,或者一次手忙脚乱的实验。阿斯兰有一种回忆活过来的感觉,很难形容,仿佛树枝抽芽,又像周身被毛茸茸、暖洋洋的什么东西包覆,让他忍不住放松了肩膀——难得的抚慰。

“明天就是14号了。”

阿斯兰没有接话。查尔斯的神色看上去有些小心翼翼。

“会有追悼活动,你明天还在这吗?”

阿斯兰坐正了些,摇摇头:“我今晚就得离开。”

临别时,查尔斯吞吞吐吐了一阵,最终下定决心般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克里斯汀?”

“那个红发的女孩?”阿斯兰花了几秒才从回忆里找出她。印象里克里斯汀是个聪明又安静的女孩,学科成绩很优秀,但不太引人注意。

“对,就是经常和你争小测验第一名的那个。原本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是……”

他说但是时,不好的预感涌上阿斯兰心头,很像得知尤尼乌斯7号被核弹击中的前几秒内他的心情,浅淡得多,但是很像。阿斯兰呼吸一窒。

“……当初在情人节把巧克力放进你柜子里的就是她,偷偷放的,恰好被我看见了。她让我别告诉你,说自己才不当破坏别人感情的女人。”既然开了个头,后面的话要说出口就简单多了,查尔斯一口气说下去,“她也参军了,是通讯兵,运气不好,战舰被打烂了舰桥,她当时就在那。我觉得还是告诉你一声吧。但是你别在意,毕竟都这样了。”

查尔斯离开后,阿斯兰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黑咖啡和空调再次温暖他的身体。走出咖啡馆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在为明天酝酿一场大雪。

克里斯汀并没有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哪怕在知道了这一件往事后,毕竟都这样了。

他只是有一点难过。


2023.7.
Thursday, August 03, 2023 15:07:28 PM 阁楼里的星空球 PERMALINK COM(0)
初次
作者:阁楼里的星空
算是《露珠》的续篇


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又传出一阵呕吐和咳嗽声,附带从肺里冒出的、艰涩的“呼呼”声,听得米凯尔也有点泛恶心。

门虚虚掩着,透过缝隙可以看见拖在地板上的红色下摆,和灯光下杂乱的浅色影子。

“就算是红衣,新兵也还是新兵。”老兵路过时摇摇头说道。措辞像嘲讽,但语气更像叹息。

米凯尔敲了敲门,听到冲水声和尼高尔的一句抱歉。片刻后尼高尔一手整理制服,一手拉开隔间门。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嘴巴绷成一条直线,瞳仁湿润,不知是呕吐带来的副作用,还是真的哭过。但他站得笔挺,微微仰起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米凯尔突然想起面前的人是这批新兵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他原本想揉揉尼高尔的头发,手伸出去又改了想法,拍了拍他的肩,说:“去洗把脸。”

尼高尔点点头,却没有动,而是问:“前辈,你看见阿斯兰了吗?”

战斗结束后,在他们或发着抖,把瘫软的自己从驾驶舱拽出来;或捂着嘴,忍着胃里的抽搐找洗手间时,阿斯兰跃出机体的动作异常平和。那时的尼高尔顾不上他,只听见接应阿斯兰的士兵犹犹豫豫地冲他喊:“你没事吧?”

阿斯兰回答了什么,他没听清。

“不知道。”米凯尔回忆着,皱起眉毛,这才发现自战斗结束他就没见过阿斯兰,“你先回寝室休息,我去找他。”

他说着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转过身,说:“不,还是一起去寝室吧,阿斯兰可能也回去了。”



但他们没在那找到阿斯兰。拉斯提倒是在寝室,还多了伊扎克和迪亚哥这两个隔壁寝的,三人神色都不算轻松。伊扎克靠着桌子,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地板。

拉斯提坐在自己的床上,问:“前辈,阿斯兰没跟你们在一块儿吗?”

“我以为他在你们这。”米凯尔的眉毛皱得更深。

灯光和墙壁都是苍白的,沉默在此之间膨胀,催生出了绒毛似的不安,不强烈,又不容忽视,搔得人心底痒痒的。

迪亚哥抓抓头发,用不以为意的语气说:“担心他干什么?他看上去比我们适应多了,半点反应都没有。”

嘴上这样说,但他轻轻一踏地板,让自己飘向寝室门:“我大概知道他在哪,我去找他。”



位于战舰尾部的房间,面积不大不小,与舰桥相当,三面是金属灰色的墙壁,一面是整块强化玻璃。宇宙将自身的光芒从中洒入,让金属墙泛着珍珠似的微弱光泽。陈设仅有围绕四壁的一圈扶手。

不清楚这个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除了偶然发现它的阿斯兰和迪亚哥外,也不见有人来。阿斯兰猜测,它也许是预留出的观测站,在战舰执行探索任务时供科研人员记录航线周边环境。战时当然用不上它,因此它空空荡荡,被闲置了。

门唰地一声划开,整片宇宙扑入迪亚哥眼中,深蓝色背景上漂浮着远处恒星与星云的光。房间内没有开灯,阿斯兰背对他站在玻璃前,被星光勾勒成一个黯淡的剪影,轮廓镶着光边,同样深蓝色的头发几乎融入宇宙。

迪亚哥故意发出一点脚步声,在阿斯兰回头看他时,他一如往常,漫不经心地说:“怎么在这?大家都在找你。”

面具般的脸上终于泛起涟漪,阿斯兰露出抱歉的神色,说:“只是想在这待一会儿。”

迪亚哥和他并肩,望着画卷似的宇宙。它通透而宁静,仿佛不久前的战斗是一场幻觉。

“你还好吗?我是说第一次战斗结束后,你还好吗?”出乎意料的是,阿斯兰主动挑起了这个话题。迪亚哥侧头,对上阿斯兰翠绿的眼睛,星光进入他眼眸深处,掩盖不了其中的担忧。

“我还想问你呢。我挺好的,其他人也是,难受一阵就没事了。”

“那就好。”他笑了笑。

“你呢?”

“我?”阿斯兰似乎正在思索,但最后他看向宇宙,眼神空茫,“我不知道。”

迪亚哥承认,此时的他手足无措,但看上去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而已。

阿斯兰继续说:“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好像……好像只是在玩一款对战游戏。”

是因为没有看见血?

“但是这样反而很可怕。”他蹙着眉,“我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迪亚哥的回答紧接着阿斯兰的尾音,斩钉截铁,让他愣了一下。

“会这样想说明你这家伙是个很心软的人。”

在宇宙的背景前,阿斯兰再次看向他,看他同往常一样笑得轻浮,眉眼却因沐浴在星光下,显得柔和、认真了些。

他定定看着他,片刻后脑袋靠上玻璃,缓慢地弯起眼睛:“是吗?谢谢。”


2023.7.

Thursday, July 13, 2023 11:59:01 AM 阁楼里的星空球 PERMALINK COM(0)


作者:阁楼里的星空球


他的额头和鼻尖蒙着薄汗,眼眸中泛着水光,这让他看上去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像是清晨时分沾着露水的某种花,花瓣柔软,白中透着浅浅的粉色。

伊扎克对自己的比喻非常满意,俯下身亲吻他的眼睛。阿斯兰顺从地仰起脸,合上眼睑,手臂已经攀上了他的肩膀。

酒店标准间,两张单人床。窗帘只拉了一半,室内半明半暗。

他们纠缠在其中一张床上,四肢交叠,陷在蓬松的羽绒被和枕头里,肌肤相触的部分滚烫又粘腻。伊扎克稍稍撑起自己,拉开了些距离。他想看阿斯兰的脸。在见不到阿斯兰的那些日子里,他学会了在脑海中描摹爱人失神的绿眼睛,眼尾飘着一抹红,还有他吐露出轻吟的双唇和被汗水沾湿在脸颊上的蓝发,清晰又生动。伊扎克想知道现实是不是与他的描绘相同。

“伊扎克……”

阿斯兰似乎不愿同他分开,环着他颈项的双臂稍微用力,拉下他,同他接吻。湿热的气息间他们嗅到了彼此身上残余的、洗衣液或是沐浴露淡淡的气味。

很意外,这次是阿斯兰起的头,在两人情绪激动,即将把交谈变成争论时,阿斯兰突然扯着他的衣领吻住他,强迫他吞下后面的刻薄话。他愣了愣神,在“推开阿斯兰”和“把阿斯兰扔到床上”之间犹豫了不到半秒就做了决定。

他们扯下彼此衣服的动作很激烈,扯到一半就急不可耐地再次吻在了一起,真正进入后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缓慢、小幅度地磨蹭,风平浪静的海滩边起伏的波浪,像是海洋轻柔的呼吸。

“你可以快一点的。”阿斯兰贴在他耳边这样说,呼吸让他耳朵发烫。他难耐地挺腰,大腿内侧蹭着伊扎克的腿和臀。

但伊扎克故意不理会他,只是替他拨开濡湿的刘海。尽管温热紧致的触感和吮吸的动作让他同样难耐,但此刻这颗心酸酸涨涨,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只想看更多阿斯兰用闪着水光的绿眼睛望过来的模样。

银发垂落到阿斯兰肩上,轻微摇晃,痒痒的。他听着伊扎克压低的喘息,感受着他的手掌在自己身上游走,触摸到的部位一阵发烫。许久不见的伊扎克比他记忆里更游刃有余。

阿斯兰突然想起他们的第一次,威萨利乌斯号他的寝室内。他们都太急切,也太紧张了,循着本能拥吻、缠着彼此不放,又害怕下一秒拉斯提或是其他什么人会推门而入,因此手忙脚乱。阿斯兰疼得发抖,伊扎克也就不敢动作,安抚似地啄吻他的脸。阿斯兰还记得他当时手足无措的表情。

“这时候你还能笑?”伊扎克挑眉,惊异中带着点怒气。在阿斯兰眼里,那双蓝眼睛亮得惊人。

他笑得更灿烂:“想起了以前的事。”

“什么事?”

他只是抿嘴笑着,并不回答。

“啊——”措不及防加大的力度让阿斯兰惊叫了一声。他很久没有经历性事了,一年来第一次被入侵到这么深的地方,熟悉的快感过电似的窜遍全身,让他头皮发麻。

“什么事?”伊扎克又问了一次,瞳孔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他。

他保持着小幅度的缓慢摩擦,但不时狠狠冲撞一下。阿斯兰的呼吸很快乱了节奏,手指徒劳地绞住被子,侧过脸蹭乱了自己的头发,发出嘤咛似的鼻音。被勾起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一阵巨大的空虚在体内升起,逼得积蓄的泪水终于从眼中滑落,又被吻去。他用渴求的声音再一次唤了伊扎克的名字,在他退出时主动缠上,模糊地想伊扎克究竟是怎么忍住的。

“到底是什么事?你在我床上,不应该让我知道吗?”

阿斯兰眨眨眼睛,眼里的水雾被驱赶,这才让他看清了伊扎克的脸,有点严肃,但更多的是忍耐和情欲,白净的肌肤泛着潮红。同他记忆里的伊扎克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认知让阿斯兰心底一片柔软,他再一次搂住爱人,忽视不住颤抖的腰肢,抬起上半身与他额头相贴,深深望进那双极地海水般的眼睛中:“我在想我们的第一次。”带着点气音,十分清甜。

伊扎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是猛烈的抽插,海滩迎来了一场暴风雨,半垂在地上的被角摇晃起来。阿斯兰没有放开手臂,倒回床上,把呻吟闷在喉咙里,变成含糊的呜咽。伊扎克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带着调笑的声音:“那时候……你可着急了……不像刚刚……”这声音勾着喘息,勾得伊扎克半片灵魂酥酥麻麻的,只恨不能融化在阿斯兰怀里。



他伸手捞起地上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银色的长条状打火机,外壳简洁,只在底部刻着羽毛的图案,闪着漂亮的光泽,和主人很相配。他靠在床头熟练地点烟时,阿斯兰趴在他身边,撑着脑袋看着他,脊背光裸,薄薄的皮肉勾勒出蝴蝶骨漂亮的轮廓。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在你离开后不久。”这句话在他舌尖转了一圈,被吞下去了。他顺畅地说出口的是:“记不清了,半年前吧,被伏尔泰号上的老兵带的。”

阿斯兰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白烟氤氲在伊扎克指尖和眉宇间,阿斯兰看着,总觉得有些寂寞。于是他凑上来,含着滤嘴吸了一口。

伊扎克好笑地拍拍狼狈咳嗽的爱人。

“不会抽烟就别硬抽。”

等阿斯兰终于顺过气,两人互相依偎着。身上粘腻得难受,但他们都懒洋洋地不愿动弹。伊扎克用脸颊蹭蹭靠在他肩膀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觉得他们像两只小动物。

阿斯兰偶尔忽闪一下小扇子似的睫毛,似乎正盯着某处出神。伊扎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挂在墙上的时钟,时针停在罗马数字XII后。伊扎克这才想起他在餐厅订了桌,是他们过去常去的那家餐厅,伊扎克格外喜欢它的生牛肉和甜品,阿斯兰则偏爱蔬菜沙拉的调味汁。只是他们已经迟到了。

“饿了吗?我去叫客房服务?”他掐灭烟,作势起身,但阿斯兰抓住他的胳膊,摇摇头。

“等一会儿吧。”他依然盯着那面钟,声调中染着一丝失落,“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被遗忘的问题回到他们之间。伊扎克动了动手指,想再点一支烟。

沉默再次笼罩了他们,但不复一分钟前的慵懒舒适,带上了些冰冷和悲哀,不尖锐,却又无法忽略,像是躺在草地上时皮肤上那种刺刺的感觉。

C.E.72年的冬天,失踪许久的阿斯兰·萨拉秘密回到祖国,在短暂地停留了3天,处理完一些事务后又悄悄离去。这件事没有记载在任何官方文件上,高层内也只有少数几人知晓,出入境纪录上的名字是阿列克斯·迪诺。

回不去的家和取不回的名字。

他们再一次交换了一个吻,像最后一次,又像第一次。

在这个晴朗的、不太寒冷的冬日,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次踏上祖国的土地是什么时候,届时又是否能有幸使用阿斯兰·萨拉这个名字。阿斯兰不知道,伊扎克也不知道,就像不知道唇齿间尝到的苦涩究竟是泪水,还是错觉。

“伊扎克……”接吻的间隙,他再一次呼唤爱人的名字,音节被珍重地含在唇舌间,听上去模糊而遥远,像最后一次,又像第一次。



2023.6.
Monday, July 10, 2023 14:13:25 PM 阁楼里的星空球 PERMALINK COM(0)
74年的一个傍晚
作者:阁楼里的星空球


“再加点柠檬汁吧。”

尝过沙拉后,乔吉娅修女这样微笑着说,又转身忙于灶台上的炖肉。

奥布的夏日傍晚十分闷热,即使福利院位于海岸边,海风也没有为他们增添额外的凉爽。更何况此时的厨房满是灶火和水蒸气,连空调都失去了应有的效果。

阿斯兰打开冰箱冷藏室,没找到柠檬,正准备询问时,余光瞥到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在厨房外探头探脑。

“亚纪……是吧?”他还不能记清每个孩子的姓名,迟疑地开口。

女孩点点头。她看上去是个害羞的孩子,手指绞着裙边,低头不敢看阿斯兰。为了让她放松些,阿斯兰走到她面前,半跪下来,和她保持相当的高度。女孩因为这动作后退了一步,但很快接收到了阿斯兰的示好,大着胆子抬头看他。

“导师叫阿斯兰过去一下,他在会客厅。”她的声音又轻又细,水润的眼眸怯生生的,却又闪着好奇的光。亚纪一周前才摆脱辗转于亲戚间的状况,来到这所儿童福利院,对这里的所有人都还不熟悉。

“马尔基奥导师有说是什么事吗?”阿斯兰尽量柔声问道。

女孩露出回想的表情,片刻后摇头,说:“我不知道,好像在说克里斯。”



会客厅在走廊另一端,带着亚纪过去的路上,阿斯兰顺便制止了三个在室内玩水枪的孩子。三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耷拉着,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假装自己在认真听训,但阿斯兰没有遗漏他们互相交换眼神时的窃笑。

“算了。”最后他一叹气,“把地板上的水擦掉,以后不能在房子里玩水枪。”

“好——”得到赦免的孩子们拖长音调回应,笑闹着跑开去找清洁工具。

“也不能在走廊里跑!”

亚纪安静地看着,悄悄对伙伴们欢快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他们走进会客厅时,马尔基奥刚挂断电话。他坐在靠近茶几的沙发椅上,神情看不出什么,几个孩子围绕在他身边,各玩各的。电视中播报着关于奥布和非洲共同体建交的新闻,引不起孩子们的兴趣,阿斯兰倒是回想起了不久前被送到他手上的文件。

“导师,阿斯兰来了。”长沙发上,一个比亚纪稍大几岁的女孩从画册中抬起头,招呼阿斯兰坐到她身边。

阿斯兰对她笑了笑,但没有过去,而是走向马尔基奥:“导师。”

在面对这位似乎能洞察一切的智者时,他总有些拘束。

“抱歉要麻烦你了,阿斯兰。”被称为导师的人的声音沉稳平静,“克里斯在学校和同学起了冲突,你能帮我过去一趟吗?”

“克里斯跟别人打架了,但那不是克里斯的错。谁让那个人先骂他的?”先前招呼阿斯兰的女孩愤愤不平地说。

而出乎阿斯兰意料的是,这一回马尔基奥没有用“不能使用暴力”之类的话纠正她。



海平面上的光渐渐黯淡,路灯依次亮起,很快绵延到视线所不能及的远处。阿斯兰打开车灯。海风残留着阳光的热度,还带着点清新的咸味,从车窗吹进来,稍微缓解了阿斯兰的头疼。

他想着方才学校的会面。小孩子之间闹矛盾原本不是大事,这次事件的起因也不过是玩耍时发生口角罢了。但小孩子难免口无遮拦,在同学提及克里斯的父母时,克里斯顿时被点着,扑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导致两人脸上都挂了彩。

没人忍心责骂克里斯,另一个孩子的父母也只是按着孩子的脑袋对克里斯道歉。但显然对这个只有10岁的男孩来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过去。此刻他在副驾驶座上撅着嘴,抱着书包生闷气,眼眶泛红,但并没有流泪。

“今天可以晚点回去,你有想去的地方吗?”阿斯兰不擅长安慰人,只干巴巴地挤出了这一句话。

克里斯摸了摸嘴角的淤青,被痛得嘶了一声,没有回答。

不能让他以这样的状态回去。阿斯兰想着那群与他处境相同的孩子,忽视道路交叉口,准备再绕一圈。

“为什么偏偏是我的爸爸妈妈。”克里斯嗫嚅着说,眼睛里开始积蓄泪水。

凭借调整者的过人耳力,阿斯兰听清了这句话。克里斯的父母都是平民,两人在71年地球联合抢夺曙光社和质量加速器的那一战中不幸被牵扯,谁也不知道击中他们的流弹源于何处。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克里斯。”阿斯兰轻轻说着,“大家都不希望是自己的父亲母亲遇到这样的事,但我们都没办法。”

“你想哭的话可以在这里哭,等哭完了,我们再回家。”他空出一只手,摸了摸男孩短短的头发,“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短暂沉默后,车厢内出现了小声的啜泣。阿斯兰把车靠边停下,恰好停在一盏路灯洒下的苍白光圈里。

“阿斯兰……”男孩抽抽嗒嗒地开口,“阿斯兰不哭吗?导师说阿斯兰的爸爸妈妈也……”

他找出手帕递给男孩,感觉自己鼻尖发酸,但还是微笑着说:“我已经为他们哭够了。克里斯有一天也会为他们哭够的。”

“那时候我就不难过了吗?”

“不,那时候你就学会用别的方式想念他们了。”



驶入院子时,阿斯兰看到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人影坐在门口台阶上。车灯划过,照亮人影的面容,是亚纪。她伸出小手遮挡灯光,但圆溜溜的眼睛一直从手指缝隙间看着车。

“亚纪在等我和克里斯吗?”

亚纪用力点头,转身推开大门,室内的暖黄色灯光一下子扑到他和克里斯身上。

“回来得刚好,该吃晚饭了。”乔吉娅修女正在分发餐具。孩子们闹哄哄地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2023.7.
Monday, July 10, 2023 14:12:58 PM 阁楼里的星空球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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