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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千年之后

作者:firefish



第六章


漫长的历史验证着一场又一场的战争。
它无法告诉人类,如何获得永远的和平。
就像他无法抛弃,自己的过去,和过去中,来来往往的过客。

* * *

Rey面对前所未遇的问题,没有直接给出回复。
基拉的死是没有理由免去的。
那阿斯兰呢?
考虑着伊扎克可能的爆走程度,Rey最终放弃了往狮子尾巴上扎针的打算,双手一摊:“那么,这个Childe的光刑取消。”

直到听到了这句话,伊扎克才算是真正放下了重负。
他不再怕不能带阿斯兰走,但是如果Rey依然坚持的话,他势必为了不让阿斯兰去冒晒太阳的危险而和面前的五个人大打出手——这并不是他愿意做的。

屋内的气氛缓和下来。
阿斯兰终于问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基拉呢?”
“啊,前头被米基尔打昏,趴在那里呢。”拉斯堤指了指沙发的后面。

阿斯兰绕过沙发向拉斯堤手指指落的方向跑去。
这让心情大好的伊扎克沉下了银色的眉毛。

阿斯兰扶起基拉。
尼高尔很主动的问:“要弄醒他吗?”继而马上补充说,“可是,醒了的话真的好吗?刚才,他才说了没几句就被米基尔一脚踢飞了啊。这次的话……”他示意性的指指一边的伊扎克。
阿斯兰没有看见尼高尔的手势,只沉默着微微蹙眉。
有些时候,人的心中有太多想法,反而不知道如何表达。

他不知道怎样的结局对于基拉才是好的,就像他看不见自己的将来一样。
从根本上说,他觉得,最开始的和基拉一起死的决定才是最好的。他不希望自己活下去,就像他希望“吸血鬼”这种生物从不曾存在一样。
但是,当自己喝下伊扎克的鲜血后,这种理所当然的认为变得让自己都要怀疑。
他知道自己是活着的,可以思考,有回忆也有未来。
他甚至可以感受到那微微明火的温度。
一切的一切,并不如他作为一个人类时所理解的那样。
所以,他同样可以理解基拉那个时候的渴望。
他不想跟自己回去受死,就像现在的自己不知如何是好一样。
他触犯了吸血鬼的条例,要受到刑法,自己不可能代替,也不可能挽回。
他的死,像是已经注定。那么,如果他醒来,自己要如何面对那紫色眼睛中的无助。

终于,他什么也没有说。

但是,伊扎克却跑过来一把抓起了褐发的Childe,然后一扬手扔给米基尔。
“喂喂,为什么给我?”
Rey在基拉的身体呈现在光亮之前熄灭了火光,然后,就听见米基尔无辜又无奈的疑问声。
“不要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不砸东西,我用他砸人总可以的吧。
这样想着的伊扎克不去理会阿斯兰眼中的惊异和不满。拉起他问Rey:“现在我可以带他进屋吧?”
“你随意。”Rey看着抽筋的米基尔和独占欲十足的伊扎克,耸了耸肩回答。

然后伊扎克拖着阿斯兰进了两个小时前离开的房间。

“看什么看?!”关了门,伊扎克拦在最后一道缝隙前。挡住了蓝发Childe最后的视线。
“基拉……他们会怎么处理他……”低下眼睛,阿斯兰不去看伊扎克。
“明天扔到太阳底下去。”
虽然是早已预料到的事情,但是阿斯兰的心还是猛地抽动。
“那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你给我听好!现在我是你的Sire!我是不会让你变成他那种没教养的Childe的!所以,现在,你给我坐到那里去!”手一指,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阿斯兰坐到床边书桌的凳子上。
接着,银发血族开始了血族历史、分支、血系的长篇教育。

“所以,那个叫基拉的刚醒就在大庭广众下意图咬人违反‘避世’、未经允许被Sire创造违反‘后裔’、用圣水泼洒同族违法‘杀亲’,你再看他他也是要死!”伊扎克恶狠狠地总结。明显还在为自己关门以前阿斯兰对基拉担心的回眸不满。
阿斯兰静静地听。
听完后突然抬头问:“那,你不是在大庭广众下杀了五个人?也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将我变成了你的后裔?”
“什么——?!”本来想用基拉打击阿斯兰的伊扎克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初衷,一把抓起对方的衣领,“你给我听好!——我不是密党的!!”
“那是魔党的?”
“KUSO!!不是!”
“孤魂野鬼?”
“哈?!什么叫孤魂野鬼?”血族的书籍中,鬼魂一类的词多被禁绝,所以,伊扎克并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阿斯兰对于对方的天真不是没有惊讶,但是,一贯的沉静让他没有把惊讶写到脸上。
“就是一个人没人要的那种意思。”他依然淡淡的解释。
“……KUSO!”伊扎克在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意思的瞬间爆发。
阿斯兰看着对方蓝色眼睛中的光芒由原先的迷惑转回一贯的孩子气的生气,银色的头发因为剧烈的吼声而微微晃动,不自觉地放松了自己。
视觉中,那银白的光芒,比生命中见过的任何一道阳光更加耀眼。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诶?”
阿斯兰敛起心情,才发现,自己刚才,曾经笑过。
他生涩地侧过头。
懂事以来,第一次,他在别人面前将自己不经意的呈现。

伊扎克也反应过来,刚才对方脸上的,并非对自己中计的幸灾乐祸。

于是,房间里一下子没有了声音。

“那个……”
“什么?”
“不。没什么。”阿斯兰依然想问基拉的事情,但是,又发现没什么好问的。
“有什么要问的就给我说出来!不要有了没有的!”
“那,你应该为我介绍一下这里的其他人吧!”掌握主动权,向来是阿斯兰的拿手。
“哈?!我没有说过吗?”
“没有。”
……

谈话被突然的惨叫打断。

“基拉?!”
阿斯兰推门出去。
却眼睁睁的看着基拉在圣水下痛苦地渐渐消失。
他本能地想冲过去,却被伊扎克拉回。

一支银色的箭伴着黎明的微光射来。
伊扎克拉着手中的人侧过身躲开。

然后,箭矢开始增多。
银发血族吼了一声,手中多处一把冰蓝的魔剑,拦腰将威胁到自己和阿斯兰的箭矢砍为两半。
“你呆在里面不要出来!”
摔下一句话,伊扎克出了室门,将门关起。

屋外迪亚哥在晨曦中与一个白衫的Ancilla战在一处。
伊扎克知道那个Ancilla就是萨拉府上那天用LUFU偷袭自己的人。
他想过去了结了那一箭之恨,却发现屋内四个Elder由于受制于日光的关系而只能勉力躲闪银器。
他横过剑,念出了水的咒语。
弥漫的黑云挡下了日光。
边上九人为组的神职人员撒出圣水,淋到莹蓝的剑身上,引起一阵烧灼的烟。
然而,摆脱了制约的Rey等人却开始了绝地的反击。

复原了的伊扎克当然不会被那些稀释了的圣水伤到。
但是,法术和圣水毕竟消耗了他的体能。
银色的剑眉一沉。
加入其他人的战团。打算速战速决。

蓝色的剑挥出磷光色的鬼火,接触到的人类瞬间消失不见。

尼高尔和Rey的武器很讽刺的都是匕首大小的十字架。
尼高尔用黑色的架身发出黄白色的攻击,打散了神父们意图聚集给圣水的咒语的力量。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而的速度,避开了其他的反击,手起手落之下,对手一个接着一个的倒地。
Rey的异能虽不及尼高尔高,但是,下手的速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有像尼高尔那样不杀人的好心,金发碧眼的血族一边闪开圣水和银器,一边挥起十字架的咒语,光芒从白色的架身一道一道直接打入对手的心脏,连惨呼的机会都不给对方。

迪亚哥从开始的时候就被白衣Ancilla的咒语困扰着。
现在没有了阳光的制约,虽然占到上风。但是奈何对方有银器咒语护身,又有来自人类的“盟”的力量让他免受光和热的干扰,是以一切的法术似乎都无法对他产生致命的威胁。
紫瞳的Elder恨恨地吼了一声,持续着攻击。

拉斯堤前伤未愈,伤口处被圣水的力量呼应着,几乎无法施展原有的法力。是以,只是留在屋内,和攻入的几个与人类订立了契约的Ancilla周旋。
米基尔在拉斯堤的边上,握着一把绅士的黑伞,与拉斯堤一起御敌。
伞骨撑开处,挡下一波又一波的圣水。
然后,水花化作水箭,带着伞上的剧毒,反射到敌人的身上,惊起一阵阵凄厉的呼嚎。
但受到圣水影响的米基尔自己,也开始一点点的力不从心。

敌人在伊扎克等六人近乎压倒性的攻击下,迅速地减少着,只是几乎是没有穷尽的数量,却依然让战斗没有下降趋势的继续着。
专心作战的双方,谁也没有注意到站到了门口的阿斯兰。

当伊扎克举着蓝色的剑,朝下一个人类挥下的时候,蓝发少年毫无预兆地挡到了那个人的身前。
银发Methuselah一愣,生生收住了攻击。

然而,已经引来太多注意的伊扎克根本不被允许这一瞬的停滞。

一枚银色的十字架从他后方飞来。
不远处的四点,同样有四个神父扎下八枚十字架。
九个攻击点,组成了完美的结界。
当八枚十字架入土的刹那,四条直线勾画出一个光亮的十字,将聚集了的圣水引向伊扎克的置身处。

银发的生物发出一声巨吼。
他推出阿斯兰,自己向上空窜去,躲开了身后的攻击。
却终于被圣水捕获。
冰蓝的光剑散去原有的形体,变成环体的光刃,沿着地面扫出。

象征着天堂的十字架在鬼火的侵吞下,消失了形体。
强大的力击起漫天的风沙滚滚。

交战的双方不得不暂时分开,向相对自己而言的安全处退去。
然而,天空中遮住阳光的乌云也开始稀疏。
带了暖意的金色光线从云雾的缝隙中照射下来。

伊扎克看见身旁阿斯兰对射入的几缕光线的回避。
下意识地横了心。
他单膝屈到地上,双掌触上土壤。
在迪亚哥惊讶的“寂静”疑问声中,渐破的云雾重新合拢。

世界再次回到黑暗。
人群中,几个力量最弱的,如同被瞬间抽干了灵魂,僵硬地摔到地上。
伊扎克身上被圣水浇出的痕迹也消失不见。
他站起身,森森的问:“你们还不走吗?”
白衫的Ancilla挑眉回问:“如果不呢?”

他听见了刚才迪亚哥的那声“寂静”。

“寂静”是血族的至高吸血术,可以通过大地的媒介,对任何生物吸血。
但是,越强的法术相对的使用限制也越强。
“寂静”在被施展之后,施展者如果不进入“休眠”对吸入的血液进行协调和重新吸收,体内的力量就随时有可能反噬,而令施展者受到焚烧的痛楚,并最终消亡。这点上,即使是伊扎克,也不可能例外。

“克鲁泽?”阿斯兰轻轻地唤出对方的名字。
白衣的Ancilla一笑,恭敬地对对方施礼:“是我。阿斯兰少爷。我们是来找您的。”
他说着伸出了手。
阿斯兰本能地退后了一步。
在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时,他无法给自己一个解释。
他明白了那天基拉的行为。

“还是说?”克鲁泽蓝眼睛中的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到少年被刚才射入的日光熔去的手上,“少爷您,也为了永生而放弃了灵魂?”
“……”
“你——!”伊扎克吼了一声想要冲上,却被阿斯兰拉住。

“阿斯兰!!”
少年翠绿的眼睛中一任的安静。
他对伊扎克摇了摇头。
然后走上前去。

“父上。”他看向人群中的一个男子。

伊扎克听到这称呼一振,寻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
认出了,那正是阿斯兰刚才拼命保护的人。
想要在事情了结之后狠狠痛骂对方的心情忽然被浇上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泛出苦涩的味道。

阿斯兰继续着:“我跟您回去。不要再死人了。”
“什么?!”
面对父亲的质问,阿斯兰安安静静迎上去:“您不就是想巩固萨拉家在民众心中的位置吗?我跟您回去就是了。”
“你这算什么?!维护你身后的这些吸血鬼?难道,你真的已经是他们的同党了?”
“您真的以为自己能把这些吸血鬼统统抓回去吗?您看见地上死了多少人吗?!”
“阿斯兰少爷,您这话的意思,难道是那些人都是我们杀的吗?”克鲁泽的话再次激起了人类的一阵骚动——是的,地上死了的人,都是面前的这些吸血鬼杀死的。
但是,他们还不敢上前。
阿斯兰身后不到一米处的那个银发血族刚才所展现出的力量让他们无所适从,他们甚至在扪心自问的时候也会怀疑,的确是因为自己,逼得对方杀死了很多的人。
他们恐惧对方的力量,因为恐惧,所以才更想毁灭。

阿斯兰看了克鲁泽一眼,淡淡的问:“你真的以为不是吗?”
他追加着说:“这并不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捕杀吸血鬼,但是,有哪一次是真正捕杀完了的吗?如果真的捕杀完了,那么这里的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一次也是一样,你们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杀干净吗?
“每一次每一次,不是都是到了双方都再支付不起死亡的代价时,人类抓一个吸血鬼的代表来处死,就算完事了的吗?
“那么这一次,也这样吧!就在这里结束吧!”
“KUSO!——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听了半天,终于搞明白对方意思的伊扎克第一个冲过来把阿斯兰往后拉去。
他不想死。
他也没有那么多的力气去消灭世界上所有的人类。
但是,他想要回到过去平静日子的途径绝不是这样。

阿斯兰想挣开伊扎克。
但是他马上绝望地听见自己父亲的声音:“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然后,他听见他对所有的人说:“抓不住的话,统统给我杀了!那个银头发的撑不了多久的!”
他看见克鲁泽朝自己攻来。
伊扎克拉着自己避开。
他感到对方一拉之下,明显的失力。
他这才意识到,也许自己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情。
他拖延了很长的时间,没有顾虑到,对方要挡住日光是多么困难。

然后他听见迪亚哥漫不经心的“啊来,啊来~”。
他看见Rey他们五个人,站成很规则的五边形。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帮的,也许也未必是自己的父亲。
Rey他们五个人,似乎在那段时间里准备了什么。

伊扎克反手划开一道结界,挡住了克鲁泽的进攻,然后带着阿斯兰窜入了Rey的墓穴。

大地发出隆隆的颤动。
墓穴外五个人的力量聚在一起,产生出一道黑色的旋风。
风肆无忌惮地朝面前的敌人攻去,卷过的一切地方,肉体化作白骨,卡拉拉地摔到地上。

五个人一击既成,望了望已经产生缝隙的乌云,飞快地掠回了墓内。

墓门缓缓地关闭。
银发血族发现身边人的犹豫。
就在石门即将闭合的一刻,蓝发少年无意识地冲了出去。

伊扎克还没来得及咒骂自己那一定是被LUFU弄坏了的脑神经。就一个箭步跟了出去。
力量已经几乎枯竭,云在缓缓地退去。
日光眼看要照倒阿斯兰的身上。
银发Methuselah奋力扑了过去。
金色的光芒撒下来。
被伊扎克的身影挡去。
伊扎克看见阿斯兰翠绿眼睛中的难以置信。



寂寞千年之后

作者:firefish



第七章


上帝说:“臣服我,我将给你宽恕。”
他说:“我拒绝。”

* * *

伊扎克没有考虑过自己为什么冲出墓室。
他看到阳光爬着地面以飞快的速度向身前逼来。
他下意识地扑去。

终于赶在阳光之前,触碰上阿斯兰的身体。

墓穴的门是朝北而开的。
所以他拽他到怀里,转身为他挡去爬上身的阳。
在失去控制前,足下一蹬,向着西侧的阴影倒下。

“伊、扎、克……”
他吃惊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光线。以及光线中,他闪亮的银发。

“KUSO——!你嫌少一只手不够英勇是吧?!”
他微微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45度高度角时的阳光,现在的他还勉强可以抵挡。

然而,体内通过“寂静”获得的鲜血开始蠢蠢欲动。
灵力无法再动用。
从北方望下,是被Rey他们的“夜之曲”踏平了的土地和零碎的几根白骨。
南边虽然还完好,但是零星散落的十字架加上赤裸裸的照射却也增加了找到临时的大块遮挡物的难度。

他没有准备放弃。
他看见自己那蓝发Childe湖水般深翠的绿眼睛中的波澜。
他庆幸自己还能看到。

他感到了后面有“人”出现了。
他不能否认自己的确需要一个帮手。所以他心中有过一丝喜悦。
虽然在下一个瞬间,他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好事。

来的人是那个被阿斯兰称做“克鲁泽”的Ancilla。

伊扎克听见他带一点点嘲笑的声音,“真是恩爱呢。”
他知道对方手中的银器正指着自己的后心。

他不能动。
阳光已经照到了他的手。
他只有等待。
他继而听见阿斯兰父亲的声音:“克鲁泽,不要让他们在这里化掉!”

白衫的Ancilla不带感情地笑了笑,用只有伊扎克才能听见的声音嘟哝了句:“真是苛刻的要求呢。”
然后,他看见一辆车子,在被他遗忘的东北角。

车来到他们身前。
伊扎克感到背后传来剧烈的疼痛。

阿斯兰从未有过的痛恨自己的无力。

他们听见克鲁泽没有感情的声音,“请。”

阿斯兰再次看见萨拉府。
他辨不清激荡在心中的是什么。

他看见墙上的挂钟尽职而没有生气的摆动着。
他看见时针标准地指在VII的地方。
他想起昨晚,几乎完全相同的画面。
他也看了钟,伴着昏暗的室光。
那个时候,基拉还没有发现羊皮纸。
伊扎克也没有再出现。
那个时候,他想到伊扎克最后一次出现时苍枯消脆的形容。
他以为一切结束了。
即使吸血鬼真的存在,也一定都消失了。
伊扎克即使再强大,也不可能抵挡来自天堂的圣物。
他想起当自己这样告诉自己时,心中被刻意忽略的疼痛。

后来,他打开窗,让晚风吹入,看夕阳沉下最后一抹光芒。
他没有想过,那会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道光亮。

世界,就是如此讽刺。

伊扎克比那次见到的时候更加无力。
他甚至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在他体内翻腾的鲜血。
虽然他不明白原因,但是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对方一定不会在这里。

他们下了地下的监牢。
那是印象中母亲从不让自己去到的地方。

他看见克鲁泽的银器一直抵在伊扎克的后心。

他看见伊扎克蓝色眼睛中异常明亮的清澈。
如同利刃口的光芒,逼人而带着不可一世的如虹浩荡。

伊扎克没有克鲁泽高。
然而,当他向前,银发扬起的弧度,却就在那不经意间,张显了睥睨天下的霸气。

——即使,几步之遥的地方,等待它的主人的,是施加了咒语的圣水和银色的代表神灵的十字架。

阿斯兰站到一间屋子的门口。
他看见黑色的铁门厚重而严实。

他看见伊扎克突然间的转身,扣上克鲁泽的咽喉。
他感到自己背后被冰冷的银器刺破。

他踢飞了克鲁泽手中的匕首,向自己身边的人飞去。
然而自己,却禁不起父亲的一推,整个人向前摔去。擦着冰冷的水泥地面,滑了很长的距离。
他听见匕首被自己父亲打落的声音。
然后,是那个人清冽却带着不可隐匿的不甘和颤抖的“KUSO”声。
他抬头,看着克鲁泽用十字架将他钉到墙上。

他看见他伤口处,汹涌着汩汩淌出的血液。
银色的锁链穿透他的锁骨。
曾经那般耀眼的银发,散乱了——几丝几缕的粘附在脸颊。

被鲜血洗了的银器散发出血腥的味道。一节一节的拉出,扣到同样银白的铁环上,锁起脚踝。

他听见他疼痛的吼叫。
他看见他冰蓝眼睛中喷薄的火焰。
他像是被困的野兽。永远学不会放下自己的高傲。

但是,他很快冰冷了情绪,他看着克鲁泽,说:“你不要让我出去!”

自己身上,被银器刺破的地方,传来锥心的疼痛。阿斯兰甚至有一刻想要呻吟出声。
他看到穿透在对方身体里的无数银色。
他想,一定是因为自己,才断送了他最后逃脱的可能。
他勉强支撑起身子,坐起。

帕特里克·萨拉来到阿斯兰的身前。
他问:“这就是你选择的未来吗?”

蓝发少年猛地抬头,翠绿色的眼睛中渗透出惊愕和恐惧。
他抬头仰望父亲,看见他眼中的不屑,像是在看自己已经决定丢弃的器物。
他就这样看着他的父亲,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伊扎克的吼声再次传过来。
帕特里克看见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转过去,流露出悸动的悲伤。
那是他再如何也不曾得到过的关心。
于是他森森的说:“那么,你就好好看看你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吧!”
他端起边上的圣水,缓缓撒到银发血族的身上。

阿斯兰想要阻止,却没有站起的能力。
耳边传来他的吼,炽烈的声响有不支的虚弱。
他看他。
看他在圣水和十字架的双重结界中明显地憔悴下去。

他听见曾经是自己父亲的那个人的命令。
“不要弄死了!”
然后,克鲁泽才停下了手中银色匕首在伊扎克身上的玩弄。
手指沾了圣水,缓缓去抹平那伤口。

他回过头看父亲。想知道他无端的残忍来自何方。
他想起过去父亲眼中的慈祥和对待议院中自己敌对者的宽容。
他想对他解释,母亲不是那个人杀的。
但是,他听见问他:“你心痛了?后悔了?”

他突然间明白他的企图。
对方眼中的得以胜利落到自己身上的刹那,他知道,他对伊扎克的恨,完全来自自己。

他垂下眼,收起放大的瞳孔,恢复到一贯的淡漠。
然后淡淡地笑。
他忽略心中翻腾的情绪。
他止水般的语调说:“我只是担心这样下去,他会在示众以前就连骨头都不剩下。”

伊扎克冰蓝色眼睛中的目光投去。
阿斯兰淡淡的迎上。
平静的、淡淡挂着笑容的、迎上去。
然后,他将目光移向帕特里克。
“毕竟,这个银发吸血鬼不但当街杀过人,而且连LUFU都能摧毁。在这里死掉的话,我的那么多事情就白做了。”

面对父亲的吃惊,阿斯兰叹息了一声无奈:“说什么选择做吸血鬼。我怎么可能想到基拉会突然反过来咬我。
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您却只会来责骂我吗?”

“哦呀,阿斯兰少爷您,难道是……”即使是以诡计当家常的克鲁泽都开始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面前蓝发同族的言语了。

阿斯兰一直是冷静的。冷静到似乎永远没有冲动的时候。
所以,当他冲出来为帕特里克挡下那剑,他就感到奇怪。
他在伊扎克抵御阳光的时候突然的言语,在对方终于全身而退之后从墓穴追出。
一切的一切,都不像是他应有的行为。

他一瞬间觉得对方很可怕。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伊扎克。
对方蓝色眼睛的视线毫无意外地落在阿斯兰的身上。
里面有不解、怀疑、震惊——和屈辱。
然后他看到他整个将头扭向了另一边。
他忽然有些同情他。

阿斯兰扫了克鲁泽一眼,软绵冰凉的声音继续下去:“不过,无论如何,母亲的仇终于报了。
现在你们不觉得自己最应该去做的是通告民众明天拿他示众的事情吗?
还有。你们还应该趁着白天,把那些将自己困在墓穴里的吸血鬼们也一起捉来。也不枉刚才死去的那么多人。”

“那么阿斯兰少爷您自己呢?”
绿色的眼睛迎向管家的蓝瞳,一任的宁静着:“我吗?”他继而戴着些自嘲地笑,“明天,我会自己去结束自己的失算。”

“哦,可是阿斯兰少爷不是有让基拉·大和在阳光下没事的方法吗?”
翠绿色中,漾出一纹讶异,扩散,消失。
只在一个瞬间。
他并不奇怪克鲁泽看过那张羊皮纸,他只是奇怪对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那个吗?我不需要。”
“哦,是这样。”
翠绿的眼睛迎上对方的质疑,然后,它的主人冷冷的反击:“你们还留在这里,准备等天黑,另外五个来救人吗?”
“嗯。说的是呢。刚才他们五人联手,真是可怕呢。”白衣的Ancilla收起匕首。和帕特里克侯爵一起离开。

阿斯兰看着铁门关起来。
他听见锁门的声音。

屋内寂静一片。
“寂静”。
是的。

他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连一声KUSO,他都没有再给。

血族在黑暗中,有着极好的视力。

但是,没有人看见那沿着蓝发少年双颊,淌落的泪水。
泪滴落在他失去了的手上。
没有发出声响。

他从未在人前落泪。
从来、没有。
他告诉自己,这个事实,会在明天,固定成永远。

他们的世界,寂静一片——

阿斯兰以为,这样的寂静会维持到明天清晨。

直到突然间,门锁再次发出声响。

时间间隔得虽不短,但也决计没有一天。
他吃惊的抬起头。

进来的,既不是Rey他们,也不是克鲁泽或者帕特里克。

伊扎克睁开眼睛看了看,又闭上。直到听见阿斯兰的声音。
那个音符很熟悉,是他第一次听见他声音时的三个音节:“拉克斯。”
他感到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粉发的少女走进来。
带来一点点光亮。

阿斯兰看见伊扎克冰冷的蓝眼睛迎上去。
他知道,他不会躲开——无论,那微弱的光亮,对于现在的他,是如何刺眼。
鲜血还在不停的从他的体内流出,只是不如先前的那么多。

再如何充沛的源,如果只是被汲取,也终会有枯竭的一天。

他看见拉克斯看着自己。
她走上来,坐到自己身前。
她蓝色的眼睛一如先前的纯真,散发着不可亵渎的光芒。
他听见她那被称作天籁的声音。
“阿斯兰君,一定很后悔吧。
“——如果当初,没有想利用基拉的话……”

他听着,沉默着。
良久,他看向伊扎克,虽然对方并没有看他。
他收回视线,说:“不,我不后悔。”

他看见拉克斯蓝色眼睛中的惊怒。
然而,拉克斯是一个冷静的女子。
所以,她没有斥责。

蓝色的眼睛中,是悲哀的宽容,也是无情的鄙弃。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未来的权利。
她为他在她眼中看来的愚昧无知悲哀,她代替上帝,给他神的使者的宽容。
她作为人类,唾弃抛弃了自己为人尊严的对方。

阿斯兰很明白。
他眉间的沉重却微微散开。
——他不后悔,成为他的Childe。

他听见拉克斯严厉的质问:
“阿斯兰真的可以对自己说,自己所做的,都是为了人类吗?
在吸血鬼肆虐的时候,用契约借助着他们的力量,达成自己维护家族名誉的目的。
然后在把同族推向刑场的同时,标榜自己伟大的牺牲。
阿斯兰君?”
“我代表所有的民众,对你抓住这个吸血鬼表示感谢。”她指了指伊扎克继续,“但是,我希望阿斯兰君能够知道,整整一年死去的人也比不过今天一个早晨的伤亡!”

阿斯兰看到伊扎克冰蓝的眼睛扫过来,含着讥笑的不屑。

他回答说:“我本来就不是为了人类。”

他没有问拉克斯见到基拉的时候,为什么拥着对方,说“太好了。”
他没问。
她不属于他,而他,也不属于她。

他再次看向自己那个银发的Sire——虽然他知道,那冰蓝色眼睛中的霸气和凌厉再不会为自己停留。

拉克斯依然悲伤地看着他。

他感到她最终在自己的额上印了一个属于圣女的吻。
那是上帝对于所有臣服在他足下的人的宽恕——虽然,正是他的诅咒,让他们死亡。

他看见她走近伊扎克。
他听见她的声音:“就是你吗?杀死基拉的人。”
她没有听见回答,所以她继续问:“你曾经也是人类吧!”
她走上前,踏入结界,捧起伊扎克的脸:“主会解救你——当明天阳光升起的时候。放下仇恨和苦痛,诚心的忏悔吧。那样,明天的光芒,将是通往天堂的灯盏。力量不是万能的。光明终究会照亮黑暗。不用害怕,主会宽恕你……”

人们一直以为上帝可以解救一切。
阿斯兰也曾经一直这样认为着。

他听见自己的Methuselah爆发的声音:“もう——!你少在这里给我自以为是!”
然后,他听见拉克斯的惊叫。
他愕然的抬起头。
看见伊扎克咬住拉克斯的手腕。

他庆幸自己没有站起身阻止的力量。

拉克斯从惊骇中回过神。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然而,伊扎克凭着令身为同族的他都愕然的速度已经几乎吸干了她的血液。

门外的守卫听见叫声冲了进来。
然而阿斯兰曾经的未婚妻子却已再不能发声。
她曾经是人们景仰的歌姬。她的声音曾经抚平过很多将逝者的不安。
然而,如今,她再也发不出声音。

“拉克斯小姐!”
三个守卫冲入结界,想将拉克斯从伊扎克的身边拉开。
然而,这一举动无疑将自己推入了地狱。

拉克斯连着肉体一起开始渐渐消失,拉着她的人想要脱手却力不从心。
终于,在一片惨呼声中,四个人消失连同肉体都不剩下。

“这才是血族的力量!”
他听见他的宣言。
他看见他的唇角残留着血迹。
那是拉克斯的血。

他看他冰蓝的眼睛。
一任的高傲和清澈。
——再没有温度。

后来,他看见他闭上眼睛,疗伤的蓝色火焰围绕着身周燃烧。
连同落在地上的衣物燃尽。

他惊愕中意识到他的强大。
他同样意识到,这份强大,已再不会与自己有关。

屋内再没有任何人进来过的痕迹。
除了那微微打开的铁门,和落在地上,熄灭了的灯光。
他看见他的伤口停止了流血。

他从那句“这才是血族的力量”中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可怕的平静。
就在自己的面前,四个人,被吸食得什么也没有留下。
其中,还有一个是本来应该已经是自己妻子的人。
然而他平静得像是那是理所当然。

他想到在车内,父亲曾经抓起他的银发。
他知道,那个时候,他不是不能出手。
他只是没有。

——人们不是因为惧怕死亡而要消灭血族。
人类仅仅是在寻找着毁灭强者的理由,让自己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生灵。

他想起拉克斯自认识以来几乎从未改变的温柔纯洁的笑容。
这笑容被誉为l'ange le sourire(angle's smile的法语)。
她被所有人誉为圣女。
萨拉家也正是为了她的圣洁而提前了原定在拉克斯十六岁才举行的联姻,企图借助她的圣洁,驱逐黑暗的。

拉克斯应该是来自天堂的。克莱因家族更应该是降服滋长自黑暗的使者。

然而就在刚才。
血族狠狠的撕开了人们的自欺欺人,无情地嘲笑了人们的幼稚和自以为是。

他觉得悲哀。
突如其来的悲哀。

二八年华的他站在生命的尽头,回望时,才发现自己坚信了十六年的世界被彻底地打了个粉碎。

掌声打断了他对生命零星片断的追溯。

克鲁泽从外面走进来。
他笑着看伊扎克熄灭了的疗伤的火焰。
看他依然挣不开那固定住他的十字架,以及圣水和咒语的结界。
“看来,你已经恢复了很多了。
——但是,要出来,还差的远吧?”

伊扎克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的,当对方作不存在。

克鲁泽笑笑。
然后踏入结界。

阿斯兰看见他微微皱了皱眉。
然后收住了意欲向前的脚步。

他知道,这同样引起了伊扎克的注意。
他看见伊扎克微微侧过头,蓝色的眼睛中闪耀的,是自己不熟悉的冷静。

他听见克鲁泽说:“恢复能力真是远远超过了我的预计啊。”
他看见他笑了笑,取出银色的匕首,念了自己同样不熟悉的咒语。

匕首被浸入伊扎克边上摆放的圣水坛,然后,缓缓划开了伊扎克的颈项。

阿斯兰听见金发的管家戏谑的声音:“你想在血里下咒语吗?”
然后震惊的看到,他将那匕首狠狠的刺入对方的心脏,低下头,缓缓地舔食起那淌自项间的鲜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强迫自己不要流露出担心和痛苦。

良久,克鲁泽抬起头笑。
他像是已经饱足了的说:“果然,是可以使用‘寂静’法术的Methuzelah的血。”

他瞥见边上蓝发少年眼睛中从未有过的失措。
他大笑着说:“这就是报应!”他突然冲上前抓起阿斯兰的领子,说,“这就是,当年罗迪克·萨拉把我变成吸血鬼的报应!!”

他继续笑,然后摔开尚未从震惊中恢复的少年,优雅的离开。

如果不是因为罗迪克·萨拉是自己的祖父,他一定会以为对方是疯了。
然而,他知道他没有。
劳·卢·克鲁泽——这个一直生活在阳光下的吸血鬼,是在报复!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一切的纷杂事实突然找到了源头,被拎起来,抖了抖。呈现在阿斯兰的脑海。

心,被狠狠地刺痛。
克鲁泽的话语,像是一盆当头的冷水,迎面而下。
他就在那一刻完全清醒。
他意识到,有些东西,要自己去争取。



寂寞千年之后

作者:firefish



第八章


他离开,再没有看他。
他看着他离开,安心地闭上眼睛。

* * *

阿斯兰几次企图说些什么。
但是,他只能看到伊扎克胸前大片的鲜红。

伤口已经愈合。
但衣衫上的血迹依然鲜明。

他知道他还没有放弃。
他想问他有没有自己可以做的。
然而,那先前想就这样埋葬的误会,却成了他和他之间无可逾越的障碍。

他知道,即使他解释,也只会被伊扎克当作自己想要借助他力量出去的借口。
不管伊扎克知不知道罗迪克·萨拉是谁。
他都一定看出了克鲁泽的意思。

可能是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
伊扎克扫过眼角的余光:“看什么?”
他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刺骨,截断了阿斯兰继续思考的余地。

“我想出去。”
他横下心
——哪怕被如何嘲讽。

他不能让也许是最后的可能都失去。

“是吗。又突然不想死了。”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波动,连那一瞥的目光都收了回去。

他不在乎。
他说:“你有办法的吧。”

他冷笑。
连眼睛都闭上。

阿斯兰的声音继续一望无际的平静:“你也听到克鲁泽刚才的话了。”

“你可以明天跟你的父上说。”
他截断每一句话。

他突然不知道应该如何继续。
伊扎克不想再碰触和自己有关的东西,就像自己不想去想自己过去的被粉碎了的信念一样。

但他不能让沉默再次占领他们。

“克鲁泽不会给我这种机会的。”

“那真遗憾。”

阿斯兰咬了咬下唇。
“我想……”
“你少在那里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你能做什么?你现在连走进来让我吃的价值都没有!”
他转过头,吼着打断了他,然后有狠狠的转回去。

“是吗,也许我可以试试。”
他用仅剩的左手勉强扶着墙站起来。
他侧过身,背后父亲刺出的伤口和结界的力量彼此助长着,像是要穿透他的身体。
他不知道原来疼痛可以如此难忍。
终于呻吟了一声,跪到地上。

他知道伊扎克说的是事实——他的确什么也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见伊扎克蓝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他看见那底下掠过一抹悲哀。
他看见他又转开去。
再没有发声。

两个人,就如此回到寂静中去。

他痛恨自己。
比他们被押上车的那一刻更加地痛恨。

背上的伤口被刚才一跪之下的力拉开,刺骨的疼痛一波连着一波袭来,让他再也抵受不住。
他甚至无法让自己继续维持跪着的姿态,整个倒到了地上。
他勉强翻了个身,靠到墙壁上,找到多一点的依靠。

渐渐的,疼痛淡下去。

他忽然想对他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为什么道歉。

他想,自己是卑劣的。
只能在无可挽回的时候后悔。

他突然自己怀疑起自己那些话的目的。
自己为什么要那样说?
真的是为了让父亲放过伊扎克吗?
还是因为,自己终究放不下曾经,人们眼中对于自己的羡慕和崇拜。
他问自己。
如果那时,承认他爱他,就可以救他,他是不是可以在父亲面前做到。
他没有给自己答案。
他只能庆幸那个如果没有发生。

他又问自己,不是真的没有机会澄清。
他发现,自己完全可以在拉克斯质问的时候告诉她:他不后悔,因为,从来没有人,像他的Sire那样,不加修饰的给他他可以给的包容。

没有人——从来没有。

但是他只说了四个字。
意味不明的四个字。
只因为,他早已养成了所谓“含蓄”的虚伪。

他开始一遍一遍的命令自己去说那三个字。
但是,事实却是他一遍又一遍的放弃。
直到——
铁门再次被打开。

他看见那个金发紫瞳的Elder。

“KISAMA!你怎么进来了?!”
“嘘——”迪亚哥像平抚小猫一样的在空气中打着手势,“我当然是来接我们一往情深的玖尔大人还有他的一往情深对象回去的啦。”

伊扎克听着他的话,拉下脸不再说什么。
迪亚哥也放下了吊儿郎当的调调,走上前,问:“这结界怎么破?”
“上次就说了,我不知道!!”
“可是……”他看了看伊扎克胸口的血迹,“你不是有用‘化’吗?”
“おまえ——!我灵力不够!你不长眼睛不会看啊。”
金发Elder挠挠头:“啊~啊~伊扎克的脾气还是那么火暴呢。算了,我还是看看我们的阿斯兰小Childe吧。
“哪……”
还没有继续下一个音节,他的话就被伊扎克打断:“你有空在这里说话,还不如出去给我找几个人来!”
“喂喂~尼高尔是不杀主义者啊,你多少体谅我一下好不好。何况你的……”
迪亚哥本来想说“你的阿斯兰看到,回去也没你好日子过”,却被伊扎克杀人的眼神吓回。
最终他妥协说:“好啦,我去找我去找。要几个?”
“六个。”
“这么多?”
伊扎克瞪着他。
迪亚哥无奈的一耸肩,转身出去,边轻声嘟哝了句,“还真是会差遣人。”

他出去,不消片刻,如数扔进六个被打昏了的人。
“把门关起来弄醒一个!”
迪亚哥照办。

在那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应该大叫的时候,伊扎克居高临下的声音传出:“你安静点我放过你。”
于是那人恐惧的看他。

“你把他们五个送到我这里。嘴里。”

阿斯兰认出那个人是芙雷。
芙雷同样认出了他。
“萨拉少爷!”
她颤抖着向他跑来。
“萨拉少爷,您和他们说说,放过我吧!”

他想起她曾经对基拉的保护。
他同样想起迪亚哥刚才的话“我们一往情深的玖尔大人还有他的一往情深对象”。
他没有资格再对他提任何要求。
所以,他说,“伊扎克说了会放过你的。”
“骗人——”芙雷像是突然被人抽去了最后的稻草,蓝色的眼睛不断放大着恐惧。

迪亚哥吹了声口哨:“玖尔大人的情敌呢!”

“迪亚哥,换人。”
“诶?吃醋了?”迪亚哥玩世不恭的走去。芙雷站在阿斯兰的头边,正好没有进结界——进去就麻烦点了。
“不要。”她俯下身飞快跑回,拉起一个人到了伊扎克身边。
“手腕给我。”
她战栗着照做。
伊扎克没有像先前那样让对方消失,而是在几口之后放开口说:“下一个。”
她做得快了一点。

然后不等伊扎克说,就在他松口的瞬间递上了第三个。

只要自己生存下去,人不会在乎牺牲几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当她要递上第五个人的时候,伊扎克摇了摇头。
“迪亚哥,匕首。”
金色的武器飞来,正落在芙雷手上。
“把他的手腕割开,把血涂到这根链子上。涂满。”

芙雷为了方便,割开了对方足踝处的动脉。

当银器被鲜血沾满的刹那,链子无声的消失了。
伊扎克手上的匕首也摔到地上。

他站定在地上,在芙雷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击昏了她。
然后他蹲下身,抚去了四个人身上的齿痕。
磷火在结界的边界燃烧起来,越来越旺。
最后,结界破了口,三个点上的十字架啪啦啪啦地碎裂。
装着圣水的坛,砸到地上。

他走出结界。
“強いね~”迪亚哥感叹着,用下巴示意伊扎克躺在一旁的阿斯兰。
伊扎克连头也没回一下,丢下一句“让他去”,拉门走了出去。
“喂喂~”迪亚哥无奈的耸肩,叹了口气。
他一摊手,匕首飞回掌心。
然后他看了看阿斯兰。

蓝发少年勉强笑了笑:“良いんだ。”
迪亚哥难得的皱眉,紫色的眼睛中,是深邃的历练。
“是吗。”
他重新抓起六个人,出了屋子。

阿斯兰目送对方离开。
视网膜上,挥不去那银发的身影。
他笑。无奈而悲哀。

他想,他没有理由原谅自己。
因为自己连道歉的勇气都没有。

他怀念起他冰蓝色眼中最后的哀伤。

他知道,自己的确很可悲。

他不再痛恨自己的无能。
因为,终于,他走了。

从此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他开始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希望这个以后,越短越好。

可是,他的脑海,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浮现着他的影子。

他在人群中围观。
自己冲上去时,那蓝色眼睛中,是满满的迷惑。
他抓住自己的右腕。
却又马上放开了,去阻止基拉对拉克斯可能的伤害。

他悲哀的认识到,那被他握过的右腕,已经失去了。

他想他在自己书房里抬起头时,大半边脸上红红的印记——是刚刚睡醒吧……

然后,他下意识的伸出左手,摸了摸脖颈处。
那是被他牙齿刺破过的地方。
——谁说他从来不留齿痕的?

他想到自己成为吸血鬼——也许还不完全是。他想到那个时候,睁开眼睛,看到他托着下巴的样子。
银发遮着大半边脸,很长很长的睫毛和蓝色的眼睛。

他还没有问他怎么会带他到那个墓穴。
好像是理所当然。

他开始希望时间能够长一些。
让他把有他的片断都回忆一遍。
他开始发现自己不是那么可悲——因为他的记忆,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清晰。

可是,他却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这是怎么回事。”他看见他提着灯进来。
灯光刺痛了眼睛。

于是他把眼睛闭上。
“我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被父亲拎起,按在墙上。

出于习惯了的礼节,他勉强睁开眼睛。
疼痛从身体的很多地方传来。

他看见门口,刚刚被带进来的六个人。
他知道,伊扎克放过了他们。

也许不是因为自己。

也许,他本来就真的不杀人。
也许很多时候,他们也是被逼得——不,不是他们——是我们。

他笑了。
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他看向自己曾经的父亲说:“他们不是都活着吗?”

“那个银头发的呢?!他人呢?!去哪里了!!”
“您看到的。走了。”
“走了?!你为什么不阻止?!你为什么不跟去?!你以为我把你们关在一起干嘛的?!”
他忽然惊讶的想起克鲁泽给自己的一串护符——追踪吗?看来果然是自己把伊扎克出卖了。
他继续淡淡的无力的笑。“您觉得他还会带上我吗?”
他想起克鲁泽。想起他的报复。
他抬起绿色的眼睛:“父上,明天您还可以那我去示众。然后,就让这件事情平息下去吧。克鲁泽他也是吸血鬼,您换一个管家吧。”

他感到握在自己领口的手一颤:“你在胡说八道点什么?!都是那个人教你的?”
阿斯兰摇头。
“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阿斯兰看了看一边的芙雷。他想到迪亚哥的那句“玖尔大人的情敌”。
他把视线转回来:“我是他的。”
Childe。
他被对方扇了个耳光,然后狠狠的扔下。
他听见对方对身边另外的家臣说:“给他点血,然后用刑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重点无所谓,只要别死了。”
血从嘴角缓缓淌下。

他淡淡的笑。

——有的时候,意味不明的半句话,其实,也不错啊。


Sunday, November 13, 2022 22:21:08 PM firefish PERMALINK COM(0)
寂寞千年之后

作者:firefish



第四章


体会过,才是懂得。

那一天,银白的箭射到他的身体,灼烧出一种疼痛——
随着他的生命,一天天长久。

* * *

伊扎克从萨拉府邸逃出。

圣器造成的伤口处隐隐传来异样的疼痛。
伊扎克知道那是天堂中,最强的银箭——LUFU。

伤口虽然暂时靠鲜血消去,但是,力量却依然在不断地外流。
伊扎克跑出不远,就被迫停了下来。
想要痊愈,他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或者毁去圣器,或者用足够多的鲜血为自己施行“血祭”。然而,“血祭”一方面施行困难,尤其是以自己现在的体力,另一方面,也损失太大。
所以,他决定采用前一种方法。

LUFU上粘有自己的气,寻找起来极其容易。
天也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萨拉府内,其他两个同族的气息也完全感知得出来。
一个Childe和一个Ancilla,乘个一百也不是自己的对手。
问题是为什么先前自己一点也没有发现?
——难道,是契约。
换句话说,今天早晨,那个Ancilla的气息之所以消失,是因为当时已是黎明……
银发的血族眯起了湛蓝的眼睛——让族人白天成为人类的契约吗?如此强大的“盟”,究竟,是谁发现并传播出去的?
算了,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要紧。

伊扎克去先前那个叫做HOSPITAL的地方取了大量的血浆,以备恢复所需。然后再次回到萨拉府。

那里,很多人正在处理自己留下的尸体。

四天前遇到的那个叫Rey的Elder也停在不远处。
他知道对方出现是因为自己引起了太大的骚动。

幸好,自己没有留下丝毫的齿痕——说白了,就是没留证据。
由于受伤,伊扎克的气弱了很多,所以,Rey同样发现了他。
他走过来:“你不是说没打算做什么的吗?怎么把人类的注意力统统吸引到我族身上了?!”
“KUSO——!”为什么他伊扎克碰来碰去都是莫名其妙的家伙。银发Methuselah抓起对面人的领子,“你还敢朝我说教?!我也没打算你的领地上,竟然会有LUFU这种东西!!”
“LUFU……?”Rey一振,从对方身上的确可以感知到与上次见到时完全不同的气,“难道,你被打伤了?”
“切。”伊扎克别开头,自是不愿承认那么丢脸的事情,“你给我看好那个Ancilla,回来我再跟你说!”

在Rey还没弄明白的瞬间,伊扎克已经摔开他的衣领,窜向了屋内。
Ancilla?注意到人群边上,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Rey恍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没注意到他竟然是自己的同族。

地上倒着五个人。
侯爵似乎正在处理他们的善后工作。
自己的那个同族站在他边上。

侯爵公子似乎有什么事情,和侯爵说了几句后正转身准备离开。

从初拥的痕迹来看,那个Ancilla应该只有五十多一点的年纪,气息却极难察觉。
Rey皱皱眉,对于现今血族的混乱感到十分头痛。
他唯一的庆幸是,对方由于年轻的关系,并没有发现自己和伊扎克。这大大省却了自己的一番麻烦。

伊扎克走进存放LUFU的房间。屋内有人类施行的咒语。拆了一袋血浆撒开,破了咒语的结界。来到圣器边上,

让圣器上残留的自己的气与自身的交相呼应。

浸泡在施了强化咒语圣水之中的银箭,大幅的吸收着他的生命。
伊扎克一皱眉,手中握起母亲给予的钻石,然后又放开。
自己的鲁莽,不可以累及母上。
横了心,把钻石的大部分转成自己的力量,让最后的剩余,仅仅通报母亲当前的现状。
然后,他伸手,将LUFU从圣水中取出。
左手被圣水烧灼得只剩下森白的骨骸。
自出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的痛楚传递上来。
伊扎克却笑。
他问自己为什么那时候要推开那个叫阿斯兰的人类——本来,这一切,都可以不必发生。只要,他用他挡下那一箭。
阿斯兰甚至可以不必死,只要他不要像后来自己抓到的那个倒霉鬼一样被正好射中心脏。
他轻轻嘲笑了一下自己。
最后把思念和羡慕留给温柔美丽的母亲和一直拥着母亲的强大的父亲。
他把力量以最快的速度注入银箭。
——你想要吗?那么都给你。
银色的眉微微挑起。
他要知道,惩罚了自己祖先的上帝所造出的武器,到底能容纳多少血族的“碎之术”。

屋外的梧桐树上,黑色的猫头鹰发出一声淡淡的鸣叫。

短短的声响之后,LUFU“啪”的一声在银蓝色的鬼火中消失得再无行迹。

伊扎克不支的坐到地上,整个左臂再无任何血肉。
疼痛锥心地袭来。
他拆开所有带来的血浆吸食。
然而,这些终究比不上鲜血的作用。
甚至,因为不是鲜血的关系,反而让勉强恢复的左臂麻木而疼痛。

窗外,猫头鹰曾经出现的地方,现出两个身影。
“亲爱的,小伊受伤了。”
“可是他肯定不想我们帮他治疗的。”
“就像当年你那样?”
“是像你吧。”
“可是他把我给他的钻石用掉了。”
“这是因为你做的钻石能力太低级,不能分次使用。”
白了对方一眼:“小伊要是不快点治疗,左臂会一直痛下去的。”
“你右肩的伤,不是也一直痛吗?”
他低头看她。
艾萨丽亚侧过头去逃开他的视线:“我看你是怕小伊发现你监视他。”
“你不是也天天跟着看得很起劲吗?”
“因为我们小伊的行为都好可爱啊!”
金发的男子环起身边银发女子的腰:“那我们再生一个吧。”
“再生一个小伊会吃醋的。”
“原来不是你会吃醋啊。”
艾萨丽亚侧头看对方:“以前我抱着小伊不知道是谁吃醋。”
“你本来就是宠他过分。看看他都多大了,才第一次一个人出来。”
“看看他都多大了,你不是还不放心他一个人出来。”
“唉,那个人来了。”
“嗯嗯,亲眼看起来,更加可爱呢。”

幸好伊扎克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边上,更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
否则,纵然他现在气息微弱,侯爵府怕是依然免不了要塌。

左臂的痛楚不间断的传来。
房门被打开。
光线变得从未有过的刺眼。
伊扎克第一次因为人造的光亮而狼狈地躲向暗处。

阿斯兰看见地上成堆的血袋,缓缓走上前。
他知道伊扎克在哪里。
但是,就在他靠近对方藏身的壁橱阴影处时,伊扎克先开了口:“你给我站在那里。”
阿斯兰没有必要听他的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停了下来。
伊扎克剧烈地喘息。刚才的他,连跃出窗户的事情都力不从心。

修长煞白的指扣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凸显的骨节显示着极度的忍耐。
“你不是不怕灯光的吗?”阿斯兰跨出了最后一步,到了伊扎克的身边,正好完全挡住入射的光。

伊扎克一伸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对方拖入阴暗处,按到最里面的墙上。

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有如此举动的阿斯兰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只感觉到颈项旁冰凉的触觉。
他抬起手想推开对方,却突然发现双手竟使不出半点力气。
然而,他只感觉到了那被牙齿咬破的刺痛,和微微的失血。
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救了他。
“阿斯兰?”
他辨认出那是基拉的声音。

伊扎克猛地推开阿斯兰,抹去了他的伤口。
他感觉到进屋的那个Childe和身前少年体内感应的“盟”。
他侧头看那个少年。
看见他棕色的头发和紫色的眼睛。

基拉也看见了他,紫色的瞳孔中透出一丝惊讶。
“阿斯兰……他……”
伊扎克挑眉,无名的怒气漫上心头。
抓过对方,狠狠咬下。

族人的血液本就远比人来的来得滋补,何况这个银发的Methuzelah现在已经几乎要饥不择食。

“基拉!”
阿斯兰忍着阵阵难以抑制的晕眩上前。
伊扎克吸食了几口后恢复了部分的能力。
将手中的人往蓝发少年怀里一推,抽身离去。

“你怎么了?”

跟着白衣的Ancilla接近圣器的储藏地的Rey正撞上逃出的伊扎克,发现对方气息中的紊乱无章,金发的Elder不及多问,带着他向自己的墓穴奔去。

Rey的住所,与其说是墓穴,不如说是地下城堡来得确切。
将伊扎克安放在客室的床上。
银发血族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趁自己还能控制的时候离开。
Rey点了点头,关门出去了。
不久,Rey再次回来,推进两个人类。

在他关上门之前,伊扎克叫住他,把人类推出去:“洗干净了再进来。”
快要合起的门再次被Rey推开:“下次早说。”

在Rey的帮忙下,伊扎克得到了充足的鲜血。
经过了半个多月的修养,终于痊愈——除了那情急之下,以血浆代替愈合上的左臂还会不时地隐隐作痛。

他推开客房石室的门。
发现厅堂内并不只有Rey一个人。

“哦呀,Rey藏了个美人呢。”一个金发紫眸的Elder绕有兴致地看向他。
伊扎克皱眉。
冰蓝色眼睛中的凌厉反而让对方的紫眼睛中的光芒更盛。
“迪亚哥。”Rey冷静地制止对方。

“这是怎么回事。”
血族一般都是独居。
除了还没有转渡的Childe会和Sire在一起外,最多也就是恋人、以及极其罕见的亲属会呆在一起。
但是,面前的五个,全部都是Elder,五人间也都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当然伊扎克没有考虑到,自己住在Rey这里其实更加的奇怪。

“开会。”Rey转过头,伊扎克的气息已经再次完全不为自己所能感知——可是,竟然连迪亚哥这种快两千岁的Elder都没有发现,“你的伤好了?”
“好了。”
“那要付代价的。”
“哈?!”
“你以为我会平白无故地帮你吗?何况你还那么挑剔。”
“KISAMA!”伊扎克双手按在Rey正对面一个橘发Elder所坐的沙发背上,“你以为我是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的?!”
“因为你自己啊。”
“KUSO!!”感觉到其他四个Elder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伊扎克有宣泄不出的火大,“你竟然……!”
“这很公平啊。”
其实伊扎克如果现在走人,Rey也拦不住他。
但是,毕竟面前的好歹算是半个救命恩人,伊扎克也只逞逞口舌之快而已。
Rey自然也发现了这点,所以,只幽幽地看着银发的同族暴走。

“哪里公平?没有你我也一样可以恢复!”——只是狼狈一点、时间长一点、效果差一点、危险度高一点……
“可是事实是我救了你。所以,作为报答,你要帮我们渡过这次人类对血族的大规模搜捕。”
“?!大规模搜搜捕?”
“嗯。这是人类第三次组织这类搜捕。”Rey一改刚才略带戏谑的口气,“而且,正在大规模的制造圣水浸泡的银器。”
“这次的圣水很强,好几个Elder都被杀了。”Rey身边,一个绿发的Elder接下Rey的话语。然后抬头看向伊扎克,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柔和却坚定的疑问。
——自己都感觉不出气息的,如果是同族,必然是Methuselah以上的等级。
“伊扎克·玖尔。Methuzelah。”
“Methuzelah?”一个有着金色短发和金棕色眼睛的Elder对伊扎克的话发出置疑。
连Rey也抬起了眼睛。
“……”伊扎克并不答话。
绿发的Elder马上看出了问题:“啊,我叫尼高尔·阿玛尔菲,这个是迪亚哥·艾尔斯曼。”
紫瞳的大龄Elder伸手说了声:“哟。”遭到伊扎克的白眼。
“拉斯堤·玛勘吉。”身前的橘发Elder转过头来打着招呼。
“米基鲁·艾曼。”最后是刚才置疑他的人。

伊扎克从沙发背后绕过来,看到尼高尔一人独占了一张很大的沙发,便不客气地坐到了他的边上。
“戈弗雷(Godfrey)·玖尔是我的父上。”
“诶?原来有后裔啊。”
伊扎克不愿在家史方面多做解释,他看向Rey:“刚才说到很多Elder都被杀了。”
“啊。按理,五百岁以上的Elder对于圣水浸泡的银器应该已经有完全的抵抗能力。但是,最近接二连三的有长老死在银器之下。昨天,拉斯堤不小心被圣水溅到,也烧掉了很大一块皮。”
伊扎克拿起拉斯堤的右手,看了看上面的伤口:“银器,是萨拉侯爵府制造的?”
“是。”
“圣水里有咒语。我也不知道破解的方法。所以那个时候,也被伤了。从他的伤口看,圣水比那个时候的稀释,估计是大量制造的结果,施咒者的力量已经到了极限。”
“咒语?为什么从来不知道有这方面的咒语?”
“KUSO!血族怎么会有加强圣水灵力的咒语啊?!!”
拉斯堤被反驳得后仰了三十度——这个银发的真是个暴君啊……

“还有就是,上次的那个Ancilla,他好像对圣水什么的都没有反应。”
“切。”伊扎克皱眉,“那那个叫基拉的Childe呢?”
“啊?是棕发的那个吗?”尼高尔像是想到了什么。
“是。”
“说起来,白天的时候完全没有发现他是Childe呢。就是他拿圣水洒伤拉斯堤的。”
“是因为契约吗?”
“我怎么知道,要不你找个人跟他定了试试。我等下再帮你杀掉。”
伊扎克一言既出,五个人,十只眼睛都用“你知道怎么定吗”的眼神看向他。
银发暴君咧咧嘴:“我碰巧看到过。没仔细看。”
这次,看向他的目光变成了清一色的“你白痴吗”的无奈。

“那么既然你看到过,契约的具体效用问题就靠你去探索了,明天记得把关于契约的东西搞到手啊!”迪亚哥伸伸懒腰,站了起来,用拜托了的态度按了按伊扎克的肩膀,然后宣布说:“同志们,我们第一天的讨论结束了,大家收工出去觅食吧!”
“KISAMA!为什么是我去找?!”
“因为只有你看过啊!”说的理所当然的迪亚哥拉着一旁的尼高尔消失在视线尽处。
其余三人也用“当然是你”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的撤退。
“KUSO——!”伊扎克一脚踢翻了一张沙发。
然而,在很潜的意识里,伊扎克其实并不反对这个提议。

他想起那个永远让自己莫名其妙的蓝发少年——莫名其妙的发火,莫名其妙的冷静,莫名其妙的和一个毫无能力的Childe订立契约。
然而,最莫名其妙的,还是自己。
为什么,在那样的情况下,自己,竟然忍住了对鲜血的渴望。

他回忆起少年颈部那微微跳动的脉搏的触感。
像是突然明白了The Embrace的定义——
Take him into your arms as a sign of lust……



寂寞千年之后

作者:firefish



第五章·上


有一种过错,为者同样无辜。
他没有责怪。
因为看清了现实,所以他走向唯一的光明。

* * *

伊扎克第三次来到萨拉侯爵府。

虽然是第三次,但是Methuzelah敏锐的感觉告诉他,府内发生了一种变化。
——他竟然,感觉不到那个叫阿斯兰的少年的气息。

这个结果,让他对自己看到的羊皮纸上内容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原先那个Childe的气也感觉不到了。
看看中天高悬的新月。
伊扎克一阵烦躁。

如果那张纸上的内容是假的,如果阿斯兰照着那张纸做了以后,基拉就消失了,那么自己找到那张纸也没有用。

——所以,他告诉自己,应该先找到阿斯兰问问他基拉在哪里。

他想到阿斯兰那天被自己按住时的虚弱。
想到他和那个叫基拉的Childe之间的那个“盟”。
仔细回想当时的感觉,如同是阿斯兰的生命在源源不断流向基拉——难道,基拉对光线和圣水的抵抗能力是得自于阿斯兰?

“与我血族订立契约的人类,将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维持对方接受日光以及不吸食鲜血维生的能力。”
——原来,是说,在获得能力的同时,汲取生命吗?

那不就是说,基拉一天不吸血=阿斯兰虚弱一点;基拉晒一天太阳=阿斯兰再虚弱一点……
那如果基拉被吸血……?

伊扎克本能地拒绝推理下去。

现在首要的事情是先找到阿斯兰,然后找到基拉。这样才能确定羊皮纸是否真的有寻找的价值。——显然伊扎克没有发现自己完美的推理根本可以跳过阿斯兰这节,直接寻找基拉。

他走进十八天前自己逃离的屋子,企图寻找对方的蛛丝马迹。
然而,重伤初愈的自己,虽然身体完全复原,能力却只恢复了不到十分之一,不要说在圣水的结界下读取十八天前的房间的记忆,就是读取无生命物体一天前记忆,都根本无法做到。

狠狠地痛恨着自己的无能。
伊扎克几乎就有一种把萨拉府掀翻了抖一抖,看看阿斯兰会不会掉出来的冲动。

KUSO的!
自己一定是被那LUFU打的不正常了!
事到如今,他终于发现自己开始的推理根本站不住脚:
要验证羊皮纸上的内容,拿出去以后随便找个族人和人类试试不就好了。
自己干嘛在这里发神经?

于是,他开始边咒骂着LUFU,边向其实早就感知到的羊皮纸的方向进发。

那是位于东侧二楼的一间客房。
伊扎克推开房门,风刷拉拉的吹起,打开的窗户由于通风的原因被吹得哐啷哐啷的响动着。
微弱的月光照进屋子,照亮满眼狼藉。
床单被撤掉了大半,破碎下来,随风飘动着。
玻璃的碎屑点缀在地上,反射着冷白的月色。
干涸的血滴从房门口,自伊扎克站立的地方,一直延伸出去,中断在床边的阴影处。

伊扎克走过去。
看到他要找的那张并不算太重的羊皮纸,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个人的身下——露出大半片文字,被几缕蓝色的发丝拂过。

伊扎克怔住。

那个人是阿斯兰——不、不是人。

他的脖颈上有深深的齿痕,他作为人的气息,已经不为自己所能感知。
然而,他的灵魂,并没有离去……

已经,被初拥了、吗……?
KUSO——!
竟然有人,敢在他伊扎克·玖尔前面抢人?!

初拥这个人的应该是自己!

而且、而且这到底是什么劣质的初拥仪式……?!
没有甘美的鲜血捶侍在旁。
没有沁鼻的花香环绕在侧。
没有绚丽的宝石点缀。
没有极寒的冷玉保护。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最要命的是,初拥者的等级是低的不能再低的Childe!
对!没错,他要碎尸了那个Childe!
那个叫做基拉·大和的Childe!!

银发暴君一脚踢起了身边的大床。
床翻滚着竖起,发出巨大的声响,撞在一旁的墙壁上。
KUSO!
KUSO!!
KUSO——!
一脚,再一脚,伊扎克发泄着无法忍受的怒气。
就在他准备踢第五脚的时候,床架支撑不住他巨大的力,卡拉拉的散了下来。

过大的声响早已惊动了府内的其他人,人声和灯火渐渐朝响声处聚集。
伊扎克怒骂了一句,拎起阿斯兰,捡起那张羊皮纸,从窗口离开。

Rey的住所离得不远,他决定先进去再说。

其他人在外猎食游荡都还没回来,伊扎克把羊皮纸扔在厅堂的桌上,理所当然地抱着阿斯兰进了自己借住了十八天的房间。

刚把对方安置到床上,还没来得及开始考虑到哪里去找鲜血供他醒来后吸食,伊扎克就看见阿斯兰睁开了眼睛。

蓝发少年看见伊扎克,定了一秒钟后猛地弹坐起来。
伊扎克也像是见了鬼一样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体内强烈的对于鲜血的渴望和即使没有任何光线仍然可以将周围事物看得一清二楚的事实无情地冲击向阿斯兰的神志。

他回忆起基拉拿着那张羊皮纸问他:“其实,我还是吸血鬼对不对?”
他看见他紫色眼睛中的绝望,他听见他略带沙哑的声音中的无助。
他只能侧过头,逃开他的视线。

他记起对方将羊皮纸扔到自己身上,飞快地向门外跑去。
他去拉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
他拼命想要离开。
他却只能于事无补地阻止。
后来,他听见他大叫:“放开我。”
他感受到自己体内剧烈的疼痛。
他知道对方现在正渴望着鲜血。
所以他对他说:“没关系。”

再后来,他感到颈侧一阵剧烈的疼痛。
生命迅速地从自己的身体被抽空。
他想:契约,结束了……

然而,现在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为什么,仍然存在?

伊扎克盘算着对方会咬自己哪里的问题,却发现阿斯兰似乎根本没有扑上来的冲动。
所以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等着对方先做点什么。

双方就这样四目相对,直到外面突然有了声音。
室门被打开来,迪亚哥晃着那张羊皮纸:“伊扎克真不是盖的!竟然已经拿到了。”然后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发现屋内还有一个Childe——一个被Childe初拥了的、Childe。
“KISAMA!嘴张那么大不怕下巴掉下来啊?!!”
迪亚哥抽笑了两下:“哈,现在这世界真是奇妙哈。”
随同他一起进来的尼高尔也凑上前来。
但是,看着阿斯兰的表情却和迪亚哥完全的不同。
浅绿色的眉毛沉了下来,然后不由分说的拉起伊扎克说了声:“跟我过来一下。”就将银发暴君拉出了房间,然后把迪亚哥推进去,关上了石门,“你照看一下。”

伊扎克被莫名其妙的拉出门,才反应过来应该做些什么:“放开啦!什么事情?!”
“呐。伊扎克。你把他放在那里干什么?”
“KUSO!——我高兴不行吗?”
“高兴?他是应该投进光井的Childe,你怎么可以把他带进Rey的客房?”
“哈?!”
“Rey是这里的Elder,这个Childe的Sire的Sire是密党的成员。他是未经批准的血族,按规定,是要处死的。你既然把他带进了这里,除了厅堂,他唯一可以去的地方就是临时的监狱。你怎么可以把他带进客房?
你是不是嫌自己给Rey添的麻烦还不够多?
你是不需要避世,你是不需要遵守密党的规定,但是我们都是密党的人。你在Rey的地盘上闹了那么大的事情,现在还把一个连Sire都是没有经过的认可的Childe的Childe带到这里。你究竟想干什么?”
“……”伊扎克侧过脸去,终于意识到自己自己给别人带去了多大的麻烦。
他攥了攥拳头:“那我马上带他离开。”
银发在空中甩开好看的弧度,转身推开石门,拉起阿斯兰朝外冲去。
偏偏无巧不巧地在门口撞见带了个人进入的Rey。
“基拉?”
“阿斯兰?”
伊扎克想往外走。
但是Rey拦在出口的地方。

双方僵持在那里,Rey蓝色的眼睛看向伊扎克:“这个人,你必须留下。”
伊扎克盘算着现在的自己能够带阿斯兰冲出的可能性——Rey的年龄在七百左右,单是他一个,现在的自己就不是对手,更不要说里面还有两个千年以上的Elder。不甘地侧头,良久,他问:“如果,我明天救他走?”
三个Elder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即使是力量最强的迪亚哥,也无法在高度角超过75度的阳光下支撑哪怕五分钟。对方竟然要为了一个Childe去晒十二点钟的太阳?
“只要你做得到。”
“如果你以后再见到他。”
“明天中午以后,他永远从密党中除名。”
“如果明天下雨?”
Rey皱眉:“今夜月光很亮。”
“我是说如果。”——伊扎克知道,明天不会有这个如果,因为,现在的自己,能不能抵御住正午的日光,都还很难说。
“只要你做的到。”

伊扎克退回厅堂。
基拉和阿斯兰当然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虽然他们对自己的处境都没有足够的认识。但阿斯兰还是听出了端倪:“是要处死我们吗?”
Rey侧头看他,对方语气中像是在问候天气的平静让他多少明白了伊扎克会愿意为他去晒太阳的原因。
所以,他很直接的回答:“是。”
基拉明显地向后退了一步。
阿斯兰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淡淡一笑。

Rey挥手在厅堂的周围点上明火。
两人不可抑制地皱起了眉,避向最近的暗处。
阿斯兰这才第一次体验到光的可怕。
伊扎克忍下要去扑灭那些火光的冲动:“不用在现在吧。”
Rey没有表情地看向阿斯兰:“你还想晒吗?”
阿斯兰惊讶地抬头,然后又错开和Rey的直视:“现在还没有不想。”
Rey加强了火焰。
阿斯兰本能地用手挡到眼前。被光处的皮肤开始熔化。
“现在呢?”
蓝发少年缓缓放下手,闭上翠绿的眼睛:“不如再大点吧。”
“诶~”迪亚哥刚想继续说什么,却被伊扎克吼了回去:“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Rey无辜地看了阿斯兰一眼:“可惜有人不同意。”
伊扎克弹手熄灭了火光。
火光熄灭的时候,阿斯兰惊讶地看向伊扎克。

他想起那天,他推开他,被射来的银箭打伤。
想起也是那天,颈项上,冰凉的触觉猛烈的离开。

Rey站起身,对基拉和阿斯兰说:“走吧。”
然后,他带着他们,走向地下的房间。


·下


伊扎克跟下去。
“阿斯兰……”楼梯口,基拉抓住了蓝发的同伴。泪水缓缓从冰冷的体内淌出,“你、为什么也……”
伊扎克侧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刚想出手,却听见一个冰凉如水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然后翠绿色的眼睛看向伊扎克。
阿斯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
他只是想起他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对方在右腕上留下的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想起他带走差一点对拉克斯出手的基拉。
他想起自己那个时候的愤怒。
他痛恨对方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和同伴,还有更多更多的人。
但是,他刚刚才知道,原来,这里的吸血鬼,根本不止对方一个。
他突然有一种期待。
期待,杀死母亲和基拉的,不是面前这个银发的血族。

伊扎克一愣。
攥着拳的手,不知为何,又松开。
他沉默着,因为,不知如何回答绿色眼睛中透出的疑问的光芒。
所以,最终阿斯兰开口问了:“为什么。我和他。还有我母亲。”
“哈?!”这个母亲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阿斯兰总是说点莫名其妙的东西。
“要不,就在外面说清楚好了。”Rey停下脚步。
其他三个人都没有没有反对。
Rey然后走回去。

“为什么,母亲死了,而我和基拉……”阿斯兰坐下,然后安静的问。
“不是被血族吸了血的,就会变成我族成员的。只有在吸食者将自己的血液反馈给被吸食者的情况下,人类才可能完成向血族的转变。这个过程,我们称之为‘The Embrace’。”
基拉猛的抬起头,然后看向阿斯兰。
阿斯兰也转头看他。
“我……”基拉想起自己当时的混乱。
当他从本能的渴望中醒悟时,自己曾经的挚友已经完全的冰冷。
他恐惧的咬开自己的手腕,将自己的血液回输给他。
但是,对方良久都没有反应。
他无法面对自己的罪恶。
所以最终,他选择逃跑。
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竟然造成如此的阴差阳错。
他想道歉,却不知如何表达。

还没有等他考虑好怎么打破僵局的时候,伊扎克已经忍无可忍的拎起了他的衣领。
“KUSO!——你什么你!!都是因为你才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这个混蛋——!”暴怒之下,银发Methuzelah一甩手把对方扔出了老远。“哐”的撞在一边的祭台上,然后,台子上的金银器皿就哗啦啦地摔到了地上。
阿斯兰想起身去拉基拉,却完全失去了站起的能力。
刚才裸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处传来灼烧的痛楚。
体内席卷翻腾的对于鲜血的渴望,在自己一遍又一遍“天亮了就可以解脱”的说服下被压制。
但是他清楚,自己已经到极限了。
伊扎克还想做些什么的时候,被Rey拦下:“不要在我家里乱砸东西!”
尼高尔推来一只高脚杯,停在阿斯兰面前,鲜红的液体在杯中晃荡:“呐,你起来以后,一直都没有吃过东西呢。”
而阿斯兰几乎是颤抖着将杯子扫翻在地。
“哦呀?”迪亚哥单手支着下巴,紫色的眼睛研究性地看着阿斯兰,“真是倔强呢。”
伊扎克却又开始摸不到头脑。
他大约可以理解阿斯兰对于第一次吸血心理上的排斥。
不过,血都已经盛入器皿了,这不就跟喝饮料没啥两样了吗?

一边的基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四人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过去。
“基拉……”阿斯兰还想做些什么,却完全力不从心。
剧烈的烧痛从被火光熔化的表皮一阵一阵的袭上。
对于鲜血的渴求在被自己打翻的液体的刺激下鹿撞一样冲击着理智。

Rey过去把基拉提了回来,然后放到自己边上,对伊扎克说:“不许再砸了。”
伊扎克不屑地在喉咙里呜噜了一声,恨恨地瞪着基拉。

棕发的少年对蓝发友人说:“对不起。”
阿斯兰轻轻摇了摇头。
“我族规定,未经高位长老允许被施行初拥的族人,连同其Sire一起,都要被处死。所以你,”Rey看着阿斯兰,“你,属于前者。而你,”目光扫到基拉,“属于后者。都要被处死。”
最后Rey再次看了看两人,问:“还有疑问吗?”
基拉在伊扎克杀人的眼神下没再发声音。
阿斯兰再次勉强地摇了摇头。

“哦呀,又开会?”石门再次被推开,拉斯堤和米基尔也回来了。
橘发的Elder在看到基拉的一瞬间,愣了一愣。
“你?”
伊扎克没理会他们,拎起阿斯兰问Rey:“他放哪里?”
Rey看看他:“地下室,随便。”
于是伊扎克带着阿斯兰离开。
他想,就让基拉在外面接受五堂会审吧。他弄伤了拉斯堤,有他折腾的。
活该。如果初拥阿斯兰的是自己,哪里还会有那么多的麻烦。

伊扎克带阿斯兰到地下室。
蓝发少年终于还是问他:“你,前面说的,是什么意思?”
伊扎克却不答:“你再不吃点东西,等不到天亮就饿死了!”
虽然血族是不会被饿死的,但是天知道的,初拥醒来以后已经半个小时多了,他不但什么也没吃,竟然还被Rey用火光折腾。
“是吗。那挺好。”
被对方一句话,顶得不知道下文应该说什么的伊扎克起身摔门而出。
阿斯兰不太明白对方的意图。
但是他着实松了口气。
因为就在对方出去的刹那,他有一种追上去咬的冲动。

被基拉咬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死了。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样的一个事实。
他阻止自己再去思考任何其他的东西。
他只对自己说,要不沾一滴人类鲜血地消失。

这是他当下,唯一可以努力去做的。

他想到十几天来,噩梦一样的经历。
对的,错的。他不再想要分辨。
吸血鬼的世界,远比自己想象得复杂。
他想起芙蕾的话:“你自己,不是也吃牛吃羊。”
虽然他厌恶这样的比喻,但是,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也许,站在吸血鬼的角度,人类,不过是食物……
对于自己心底的想法,他本能的恐惧。
于是他开始命令自己不要去思考。他告诉自己,自己已经死了。

但是他依然无法克制地想起自己几次和伊扎克的交手。
想起对方可怕的力量和速度、冰冷的触感和凌厉的眼神让。他不得不去面对芙蕾说的事实。

他想起十八天以前,民众的欢呼。
想起那之后,拉克斯的责问。
她问他,是不是为了萨拉家族的荣誉,就可以欺骗民众。
她还问他,为什么那个银发的吸血鬼三番两次的放过他。
她拿出那张写着契约的羊皮纸,问他想让基拉为他作甚么。

最后,他们解除了婚约。

然后,父亲告诉了他,正在秘密进行的银器制造的行动。
他们在城市的分界线上撒下圣水。
然后,耗开可以找到的每一个墓棺,将银器钉入每一具尸体的心脏。
没有人的墓棺中,他们撒上圣水,防止吸血鬼可能的入住。

搜捕,就是这样展开。

他再没有见到过吸血鬼。
他不知道,城市中,原来还有着如此多的黑色生物。

他不去问自己那个问题:那个银发的血族,为什么放过自己?
拉克斯都注意到的事实,他自己不可能不清楚。
他只是极力的忘记。
但是,心中有一个声音却一直无比清醒地提醒着他,那天银发血族在瞬间杀死了五个人,他绝不可能是没有机会对自己下手。

后来,自己离开住所去梵蒂冈。
他带着咒语和教皇玉案前的十字架回来。

归途中,他亲眼看见有吸血鬼被银器打中,然后一点一点的消融。

记忆终于冲破了层层防御,将那个银发的吸血鬼的一推明明白白的展示到眼前。

然后,回忆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啦的倾斜下所有关于对方的回忆。
他想起之前,他目空一切的眼神,他想起他半带嘲笑的口气,想起他说,“就凭这点光”。
那样的自信满满和不久之后,重逢时那匆忙避开光亮,苍白得有些颓落得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心中,竟然有了不安和愧疚。

他狠狠的责骂了自己的愚蠢。
却依然于事无补地担忧。
直到,今天再次见到……

开门声,打断了少年的思绪。

阿斯兰闻到血的味道。
他看见伊扎克拿着几包血浆进来。

他厌恶地转开头。
诅咒着刚才自己无端的思绪。
“我不要!”他推开对方,虽然根本无力。
伊扎克不说话。
拆了一包倒入一起带入的杯中。
然后他喝了一口。

阿斯兰侧过头不看他,所以,当伊扎克突然将他推到墙角的时候,他连反抗的可能都没有。
银发生物单手将他按在墙上,另一只手绕过肋骨抵在他的后颈。
在阿斯兰终于反应过来对方的企图的时候,伊扎克口中的血已经送入了他的口中。
莫明的屈辱感让阿斯兰忽然有了力气。
他希望自己能够清白地接受阳光。
所以,血从嘴角溢出。
蓝发少年奋力地想推开对方。
但是,以他当前的力气,根本是在以卵击石。
他挣扎着。
情急之下,咬向对方的唇。
他想他放开他。
可是,已经变得尖锐的牙齿触上对方下唇的瞬间,更加甘美的血液流淌出来。
液体沿着舌头滑入喉咙。
他终于失去了挣扎的能力。
腹中的饥渴像是终于冲破笼子的兽群,咆哮着踏平了最后一丝坚持。

伊扎克没想到前一刻还把自己喂给他的血浆吐出去的对方,竟然会在下一刻主动吮吸起自己下唇的伤口。
疼痛让他抬手掰开了咬在自己唇上的牙齿。
但是,阿斯兰却在下一个瞬间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狠狠咬开了手腕处的动脉。
“哈?!”伊扎克突然间不知是应该生气还是高兴。
看着吸了四五口后,因为饱足而放开了自己的阿斯兰,银发血族考虑着是不是应该表扬对方的品位。
Methuselah的鲜血,是几乎所有的同族可望而不可及的珍品。
伸手抹去腕间的伤口。
他看见阿斯兰惊异的目光。
于是他得意地宣称:“我是从来不会留下齿痕的!”——废话,他当然不会留下齿痕,还没有获得这种能力之前,他一直都是吸奶瓶的。
不过,下一刻他自己立刻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的能力完全恢复了!
在自身失血后消除自己身上的齿痕,是极端高位的法术,然而,他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为什么?
之前明明还很低的灵力,竟然一下子完全恢复了。

也许是因为完全恢复了的关系,他才终于发现了阿斯兰体内依然残留着的“盟”。
阿斯兰先前被火光灼伤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
惊讶地看着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蓝发少年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再不是人类。
对方的鲜血在体内引起奇妙的感触。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先前的无力,正渐渐地从身体中退去。

然而,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容许自己吸食他的鲜血。
更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只顾着炫耀他的能力而没有在意自己吸了他的血。
但是,也就是那句“我是从来不会留下齿痕的!”的回答,竟让他有种久违的安心的。
他告诉自己,杀死自己母亲、初拥基拉的,至少不是他。

就在阿斯兰在心中翻腾着无数情绪的时候,伊扎克却拉起了他,兴奋地向外冲去。
他像是忽然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糖果的小孩,冰蓝的眼睛中,闪着光芒。
阿斯兰不明就里地被他拖着上了楼梯,然后,他们再次回到大厅。
Rey他们不知道会审出了什么结果,竟又顽劣地点起了火光。
伊扎克在意地回头看阿斯兰。
阿斯兰的半个身体被光线照射着,但是先前的恐惧却消失的没有了痕迹。

他忽然本能地感知到,自己其实还是渴望光明的。
他害怕光和热,却依然渴望光和热。
这种矛盾,就如同是上帝对于该隐的惩罚,撕咬着神经。

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就在短短的刚才还恐惧着微弱火光的自己,现在竟然可以泰然地站着。
他想到身前人的鲜血。

伊扎克满意地一笑,把他拉到Rey的跟前。

阿斯兰感觉到在座五个人的目光。
他本能地反感这些视线。可是又无处遁形。
所以他抬头看向正对面的那个血族——那个带着基拉进来的人。

Rey蓝色的眼睛里射出的,并非阿斯兰想象中观玩,相反的,竟然是迷惑和震惊。
他皱着金色的眉梢,转头看向伊扎克。
“为什么?”
伊扎克敛起兴奋的情绪,却像是宣布专利权一样的说道:“他现在,是我的后裔!”

没有人可以否认。
阿斯兰的血系鲜明地昭示着这个不争的事实。
所以,在座的除了伊扎克,所有的人都只剩下迷惑。

将阿斯兰的血液吸尽的是基拉。
而阿斯兰的Sire却竟然是伊扎克。
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就是阿斯兰自己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一惊。
他没有其他人那样的知识,但是他本能的感到这个转变,就发生在自己饮下伊扎克鲜血的刹那。

Rey皱着眉头,问伊扎克:“你干的?”
伊扎克不甘地侧过头,小声说了句“不是”。
虽然他很希望这是自己做的。
但是,事实还是事实。
然后,他马上企图转移别人的注意,他看向迪亚哥:“你应该也感觉到什么了吧。”

大龄的Elder难得地摆出一张正经的脸孔。
他问:“是因为‘盟’吧。”
伊扎克点头。
刚才基拉和阿斯兰站在一起的时候,盟的力量依然可以感觉得到。

“盟”是一种由有着极高制约和执行能力的契约产生的纽带。
所以,当基拉对阿斯兰出手的刹那,契约自动开始进入惩戒程式。
惩戒的主动权掌握在阿斯兰的手中,但是阿斯兰没有动用。
然后当阿斯兰的血液被基拉吸尽之后。“盟”自动断裂。但是契约并没有结束。
惩戒程式下,契约不能从阿斯兰方面结束——没人想到世界上竟然会有人抱着阿斯兰那种心态去订立这份契约。所以,执行着契约命令的“盟”没有消失,残留在了两人的体内。
由于阿斯兰作为人类的死亡,“盟”开始将原先建立时从阿斯兰体内汲取的力量回馈给他,维持他的生命,然后在基拉将自己的血液给阿斯兰之时,等价地将基拉血液中的生命传给阿斯兰。
这就是为什么雷他们看来基拉变成了阿斯兰Sire的原因。

当阿斯兰渴望鲜血的时候,断裂的“盟”无法执行契约惩戒的命令,将基拉的生命传递到阿斯兰处。但是,当阿斯兰的这个愿望在伊扎克处获得满足时,契约直接地对“盟”下达了执行灼消之刑处死基拉的命令。

也就是在同时,寄存在阿斯兰体内的吸收了他人类的部分力量的“盟”受到伊扎克体内残留的LUFU的力量的吸引,反流入伊扎克体内,与LUFU的力量相抵消而消失。
阿斯兰却在生命完全失去支撑的同时,得到了Mehtuzelah强大的力量,最终真正以血族的身份获得重生。
伊扎克在彻底摆脱了LUFU的制约后,完全恢复,所以察觉到了阿斯兰体内没有散尽的“盟”。
而迪亚哥,则是先前就感觉到,却没有想到原因的。

在明天晌午,留存于基拉体内的“盟”执行完灼消任务消失的时候,契约也将真正销毁。

听完了解释的阿斯兰突然有一种不知道是应该笑还是应该哭的感觉。
整件事情高度概括起来就是:他订了一份契约,把自己变成了吸血鬼。
基拉还是会死。
自己却不再是人类。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开始,只是风传的“契约”,第一次在Elder和Methuzelah的面前,展现出它强大到难以置信的力量……


Sunday, November 13, 2022 22:20:19 PM firefish PERMALINK COM(0)
寂寞千年之后

作者:firefish



作者按:这篇有关吸血鬼。


简介:
人设:
艾萨丽亚·玖尔:Antediluvian,传说中现存的最强大的生物。
伊扎克·玖尔:Methuselah,Antediluvian的后代,拥有极其强大的力量,可以抵抗日光,当然不喜欢晒太阳对吧(笑)。
阿斯兰·萨拉:开始的时候还是人……他有伊扎克,什么等级都不重要(再偷笑)。

名词解释:
初拥(The Embrace):把一个人类转变为吸血鬼的过程称为初拥。初拥需要先吸干对方的血,再把一些吸血鬼的血回灌到对方体内。多数人不能接受初拥而死亡。除此以外,初拥到复苏需要经过一定的时间。

吸血鬼害怕的东西:
除了极其虔诚的信徒手中的十字架可以勉强抵御低等的吸血鬼外,吸血鬼只害怕阳光,高温也能降低他们的思维和行动能力。
用木桩钉入吸血鬼的心脏能够暂时抑制他们的行动能力直至木桩拔出为止。

下面是我整理出来的经过一定删减,但看起来还是很多的资料。

首先,是血族的派系之分:
作为第三代13个吸血鬼的后代,血族分为13个氏族。
十四世纪,天主教对吸血鬼第一次进行大肆捕杀。令吸血鬼的生存陷入空前危机。
为了应对恶劣的局势,当时的几个吸血鬼氏族(约为第六至八代)不得不进行结盟,于是产生了Camarilla(密党)盟派。密党由七个氏族所组成的盟派,创立之时立下了六道严格的诫律传统(Six Traditions),要求盟派中的后世吸血鬼永远遵行。
这六条戒律是:
一、避世(不可对非氏族的人显露自己的面目,否则其他吸血鬼会和你断绝一切关系。)
二、领权 (在自己的领土上,你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任何外来的吸血鬼都要尊重你。)
三、后裔(如果你要创造新的吸血鬼,你必须得到尊长的同意。如果你违反此戒条,你和你的后裔都会被处死。)
四、责任(你所创造的吸血鬼是你的后裔,在他们被让渡之前,你应该在各个方面指导他们。他们的罪要当成自己的来忍耐。)
五、客尊(吸血鬼应该互相尊重领全,当你到达陌生的土地的时候,应该向当地的长老引荐自己,不得他的批准,你不能做任何事情。 )
六、杀亲(严禁杀害你的同类,只有长老有猎杀的权利。)
其中,避世是最重要的吸血鬼戒律,任何一个违反此传统的吸血鬼都会受到严厉的处罚。

密党之外的另一个盟派是魔党(The Sabbat)。虽然每个氏族都可以加入魔党,但主要是由两个氏族所控制。魔党是密党的宿敌,他们不承认避世的教条,他们以恐惧、武力和威胁作为统治方式,传说魔党会将新加入的吸血鬼活埋,造成其恐惧,并再以仪式和血系 (Blood Bound)加以控制。魔党还将人类视为低等动物,随意驱使残杀。
另外,未加入密党或魔党的其余四个氏族,则通常在两个盟派的斗争中保持中立或见机行事。

其次,是血族的能力。
通常来说,血族的能力是以年龄来划分的:
第一代吸血鬼一般被认为是lilith(莉莉斯)或者Caine(该隐)。
他们创造了第二代吸血鬼。
第二代有13个后代——第三代吸血鬼。他们是诺亚大洪水的幸存者,后来叛变并灭了他们的创造者。这就是传说中的Antediluvian。如果他们仍然存在,就经拥有能与神相匹敌的能力。
接下来是第四或第五代的血族Methuselah——传说中他们活了一两千年之久。
即使是Methuseah也很少人确定他们是否存在,毕竟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就算是不死之躯,也可能因为疯狂或厌世而毁灭。如果真有存活至今者,也必然不问世事。无庸置疑地,他们绝对拥有十分强大的异能 。
Elder:长老。通常已活了两百到一千年,他们拥有强大的能力,多半已在血族社会中占有一席之地,掌握了相当的权力。
Ancilla:活了五十至一百年左右。他们只要奉守诫律传统,便可能受到长老们的关注。虽然还很年轻,但是已经具有相当的能力。这是进阶至长老的中间阶段。
Anarch:有些叛逆性极强的新进成员会成为叛乱之徒。他们会因为叛乱的作为,而受到长老们的注意。但是他们可能进入正式政治运作之中。
Neonate:刚被引介给亲王的新进血族成员,是最年轻的血族。
Childe:是还未被介绍给长老认可的吸血鬼,他们也未被自己的尊长(Sire)所释放。通常Childe是被当作儿童般被尊长照顾带养着。

另外,关于13氏族的的东西,我文里没有用到,因此,也就不说了。




寂寞千年之后

作者:firefish



第一章


没有黑暗,人们就不会珍惜光明。
所以光鲜的背后,总有不能见光的造物。

* * *

萨拉侯爵府,有着偌大的厅堂和完美的哥特式建筑。
他们信奉神灵,就如同人们害怕鬼魂一样。

那个世纪,风传着吸血鬼的事迹。
接连不断的有人死去,像是一场可怕的瘟疫。
每个人的胸前都佩戴着十字架,人们坚信,只要自己足够虔诚,神就会为他们驱散那些可怕的生物。

因此,一年前侯爵夫人的离奇去世,以及不知从何处滋长出的各种传闻,给帕特里克·萨拉在议院中的声望带来很大的打击。
人们觉得要让国家平安,统治者必须受到神的眷顾——然而,萨拉侯爵绝对不是这样的人选。
关于侯爵夫人颈上齿痕的传说不胫而走,世袭了五代的侯爵地位,终于从中落走向岌岌可危。

如今的侯爵府,就是这样一个富丽堂皇着,却也随时可能因为支撑不了偌大的门面支出而土崩瓦解的地方。
如果说,这样的地方还有什么令人羡慕的,那也许,就是它未来的主人,阿斯兰·萨拉了。

萨拉公子继承了母亲的蓝发绿眸并上那极至的美貌,并在尊贵的环境下陶冶出一种若远若近的亲切疏离。人们仍然羡慕着他,就如同海中的鱼进化成最符合流体力学的梭形一样理所当然。

这时的阿斯兰正和未婚的妻子坐在一张华丽的水晶桌的两边。
铺张浪费,穷其奢华,一向是王公贵族的专利,即使再如何没落,也决不会省却些许。
也就是为了继续这种专利,萨拉家和克莱因家达成了联姻的共识。
萨拉家希望借助克莱因伯爵的千金拉克斯·克莱因在民众中的人气,重建帕特里克·萨拉在议院中的地位。而克莱因家也因为其他种种原因,而极力敦促着这门婚事。

是的,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一个星期以后,就是两个人大婚的日子。
但是,这对未婚夫妻间,却一径地只有沉默。

阿斯兰端起杯子,叫了未婚妻的名字。
冰凉如水的声音,温柔,却少却一丝暖意。
粉色头发的少女抬起头,更加温柔地回以一个笑容:“阿斯兰?”
蓝发少年端起眼前的杯子,啜了一小口,又放回:“拉克斯……有喜欢的人了吧。”
少女蓝色的眼睛急剧地收缩了一下,然后自喉间发出一声“嗯”。
“是基拉吧。”
拉克斯没再回答,算是默认。
阿斯兰淡淡地笑:“去院子里晒会儿太阳吧。”

“母亲……就是在这里去世的。”阿斯兰看着不远处的另一张座椅。
银色的器具在阳光下琉璃着光辉的色彩。
绿荫笼罩着。
他垂下眼。

庭院中,只有风吹过树荫时发出的沙沙的响声。

* * *

高耸的城堡。
阴暗的光线。
密厚的爬藤类植物。
人们会想到传说中的鬼——吸血鬼。
一个人类因为不了解,因此恐惧着,甚至厌弃着的世界。

是的,他们源于黑暗。
他们在光明的背面,与光中的神灵,格格不入。
他们,受到犹大的诅咒,终日以血为生。

“母上。”银发蓝眸的少年站在一个同样有着银发蓝眸的女子身旁。在昏黄的世界里,组成一副异样美丽的画卷。
“伊扎克。”
“母上找孩儿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吗?”
“伊扎克。”银发女子的气势与威仪,咄咄逼人,口中的话语,更昭示她非同一般的地位:“近来,我族中,有不少Ancilla,似乎都与人类订立了契约。如此大肆违反戒律的事情,不能够容许它一再地发展下去。你从来没有独自出去闯过,也是该出去看看了。”
“母上。”少年冰蓝色的眼中透出一抹兴奋的激动。
女子宠溺地抚了抚儿子那耀眼的银色头发,递给他一枚小小的钻石:“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记得找妈妈哦。”
看到儿子疑惑的眼神女子再是一笑:“我虽已无心族中的事情,但是,毕竟也不喜欢看到一堆人围到我们的城堡来啊。”

“艾萨丽亚。”
“父上?”
螺旋的楼梯口,出现一个身影,有着极长的金色头发和浅到近乎透明的瞳孔。
“亲爱的,我想让小伊出去玩玩。看他憋得快要不行了。”
“啊。伊扎克,自己小心。”
“是,知道了,父上!”银发少年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欢愉之情,拉起自己的风衣,“母上,那孩儿先去了。”

望着飞去的儿子,男子挥手送出一只猫头鹰,追着少年的身影去了。
男子继而侧头,问道:“怎么突然找理由让他出去?”
艾萨丽亚的通灵力量,是连自己都比及不上的,男子虽是问话,心中其实也猜到了八成。
“看小伊没人玩,天天都很寂寞的样子。当然要让他出去散散心。”艾萨丽亚完全没有刚才在儿子面前的凌人,靠在男子的肩膀。
她有他,所以,他们存活了几十个世纪,都未感到寂寞。
然而,他们唯一的孩子,却一直都只有一个人——

* * *

伊扎克冲下城堡,浑然没注意那正是烈日当空的晌午。
一脚踏出门,高高兴兴地往外跑。
这时,如果有人告诉你,他现在的年龄是3452岁,你一定认为那人脑子有问题——尽管这应该是个事实。

因为寂寞,他多数的时间都在城堡里睡觉。
偶尔看到父母斗嘴比试,再无聊了就看书画画。

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外出,是记忆中最高兴的时刻。
这些外出,多是为了储备食物而进行的。
他记得大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群和叮叮当当的挂件,他喜欢那些美丽的织物和年代各异的器皿。
然而,和父母出去的时候,他并不敢伸手去触摸它们,所以,当他知道自己终于有机会自己去看那些东西的时候,那种兴奋,当然不言而喻。

然而太过兴奋的结果,就是没跑出多久,他便发现自己开始力不从心。
举目望见头顶高悬的太阳,异样的昏眩袭了上来。
“KUSO!不就是个太阳吗?有什么了不起!”头晕归头晕,伊扎克还是老实不客气地在大太阳底下继续走。
不过他终于在差点倒下的瞬间庆幸边上有棵树,树荫下,没有阳光。

就这样,他昏昏沉沉地睡去。
直到直觉地感到一种异样的压迫。
睁开眼睛,他看到一副森白的牙齿,袭向自己的颈项。
“倏”地条件反射性地抽身,躲开一击。
然后毫不留情地反手打去。瞬间扼住了对方的喉口。

察觉到对方应该是Elder等级的当地族长,伊扎克皱了皱眉,松开手,转身欲走。
不想对方竟拦到身前。
伊扎克只得开口:“伊扎克·玖尔。我没打算在你的领土上作什么,没义务通报你吧。”
对方愣住。
玖尔的姓氏,在血族中只是一个传说。
即使是身为Elder的他,对此都只有些微的耳闻——传说那是13个Antediluvian中,没有后裔的两族之一。

伊扎克也不管他,径自离去。

Elder皱了皱眉——这次的事件,难道连Antediluvian都惊动了吗?
对方的气息,竟然已经强大到自己都感觉不出他吸血鬼的身份?
静静地看对方远去,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而追了上去。

以他的速度,当然不可能追上伊扎克。
但是伊扎克不经世事,发现他追来,却倒也停下来等待。
“干什么?”
“伊扎克大人,也是为了这次血族大规模扩张同伴的事情而来的吗?”
伊扎克看到对方月光下,金色的发以及天空色的眸。
吸血鬼中,能够拥有阳光和天空的颜色,是极其难得的。所以他对他倒并没有反感:“这件事,好像闹得蛮大的。”——是蛮大的,连母上都知道了。
“那太好了。有人在我族散布了‘契约’的能力,只要签订契约,族人就将不再恐惧阳光,得以继续在人群中生存。并能够用普通食物暂时压制对于鲜血的渴望,因此有着极强的吸引力。但是,契约人常常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利用我族的力量,导致族内现今一片混乱。”
伊扎克再次习惯性地皱了皱银色的眉梢。
“你该去找点东西吃了。”找不到接口的话,又不想承认自己对这件事一点兴趣也没有。伊扎克索性改变了话题。
对方又是一愣,也不好否认。
两人就沉默着在夜间飞驰。
片刻便到了巴黎城市的中心。

伊扎克看见对方窜进一间叫做“HOSPITAL”的房子,三下两下到了一件房间,房间中,有浓烈的血腥味道,气温也低得令他感到十分舒服。金发的同族取了几包血浆,不客气地喝了起来。
这件事对伊扎克而言很新鲜,可是他又不肯问,就巴巴地看着,暗记房间的位置。

对方吃得差不多后,见伊扎克没动,便问:“你不来些吗?虽然比不上鲜血。”
伊扎克不能告诉对方,自己有洁癖,通常要把食物洗的很干净很干净才肯开始吃,而且不喜欢人家看着他进食,虽然白天那些毫无意义的消耗其实着实让他现在肚子有些饥饿。
于是他口之心非的答道:“我不饿。”继而开始再次转变话题,“你的名字,还没告诉过我。”
对方一惊:“Rey,Rey·Za·Burrel。”

谈话间,远处传来一声尖叫——带着些许控制,继而,窗外闪过一道影,Rey看见后,留下句“我去看看”,便追了过去。

伊扎克一时摸不到头脑,肚子忠实的传来饥饿的声音,银发少年看着周围的血包皱了皱眉,决定先拿上两包——万一找不到食物,也只好将就一下了,饿死毕竟不太光荣。

跃出HOSPITAL,伊扎克开始四处晃荡。

尖叫的源处,零星的灯光渐渐闪现。
伊扎克抱着闲逛也是闲逛的心态走过去。

尖叫来自一个拥有着粉色长发的少女。
她跪在一个躺在地上的少年身边。
伊扎克看见那少年的脸,以及那栗色的发。
以他的能力,甚至不需要判断,就知道,少年被施行了“初拥”。

少女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蓝发的少年。
伊扎克听见少年叫她:“拉克斯。”
少女没有回答他,只是对着躺着的人,默默淌下泪水。她低低的唤着“基拉”。
蓝发少年翠绿色的眼睛中,流出一抹痛楚。
伊扎克莫明地感到一阵特别的饥饿。便低低咒骂了句“KUSO”。
不想,那个少年竟抬头望向自己这边。
“是你?!”冷薄的声音中,有莫大的愤慨。
随后,伊扎克看见对方冲向自己,拔出锋锐的十字架。

这一举动引起了周围人的关注,四处的灯光争相聚集而来。
蓝发少年作为一个人类的速度,可以称得上惊人。
伊扎克在被灯光晃了一下眼睛的瞬间,对方已经到了眼前。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银发的他,就是没有在第一时间打晕对方然后抽身。

他轻轻闪过对方的一击,让到对方身后,然后伸手自后方握住蓝发少年——对,其实就是阿斯兰·萨拉的右腕。
轻轻用力,十字架“当啷”一声落到了地上。

就在伊扎克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和阿斯兰同时看到了苏醒过来,正企图抓住拉克斯的基拉。

刚接受完初拥醒来的吸血鬼,会特别饥饿。兽性无疑将占据所有的理智。
“拉克斯!”
听到阿斯兰的叫喊,伊扎克放开了手中的对方,窜到基拉身前,提着他,瞬间消失在众人视野的尽头。

无法理解对方行为的阿斯兰呆立在当场,第一次,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寂寞千年之后

作者:firefish



第二章


没有相遇,所以不会寂寞。
害怕孤单,因此有了盟约。

* * *

阿斯兰走到拉克斯身边。
拉克斯已经站了起来。
泪痕尚存,却已明了了现实。
事实永远残酷着等待人们去接受,人之所以不同,只是因为大家的接受方式各异。

“大家请先回去休息吧。屋子中的壁炉请不要熄灭。”少女的冷静,让周围许多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阿斯兰没再多说什么,揽着少女的肩膀,陪她向屋内行去。

“谢谢你。阿斯兰。你也请去休息吧。”少女站在二楼的阳台,风吹开毛织的长衫。
“拉克斯你,真的没有问题吗?基拉的事情……”
“嗯。”少女轻轻地点头,蓝色眼中的悲哀,却没能逃过对方的眼睛。
蓝发少年翠绿的眸子中,是一任的宁静:“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先回去了。”
他礼节性地吻了未婚妻子的额头,继而离去。

他们都失去了珍贵的人。
无法弥补。
他看见她眼睛中的寂寞,他知道,自己不是能够让她不寂寞的人。

他想到基拉——他们一起长大的同伴。
那个尽量不做任何错事,笃信着天主教,虽然有时会因为睡过头而没有去做礼拜,但是却从未做过违反教义的事情的人。
他想起他曾经的笑容,想起他的梦想——成为一个科学家。
然后,想起刚才,他那狰狞而森白的面色。

恐惧,就在那一瞬间席卷了心头。

阿斯兰不自觉地抚上刚才那银发生物曾经握住的右腕。
那种冰凉而有力的触感,让他毫无反抗的余地。
莫明的耻辱感,霸占了思维。
下一次,下一次决不会让它逃脱!
然而,他知道,自己心中,是怀疑的。
一个声音在心底真切的告诉自己,对方的能力,根本不是自己能够抵抗,更不要说是反击。

一年以前,他从未相信过所谓“吸血鬼”的存在,直到那一个傍晚,他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躺在椅子上,深红的齿痕留在颈项,伤口处,却再也没有一滴鲜血。
他想让自己相信那只是谁的一出恶意演绎。
但是刚才,一切的自欺欺人终于被打破。
他感受到与母亲出事那天极至雷同的寒冷,从那银发的生物身上传来。
他看见自己曾经的友人,就在自己的眼前,张开了尖锐的牙齿。

阿斯兰疲惫地躺到床上。
他看见月亮,撒下冷白的光芒。
最后,他决定,把事情,放到明天再想。

清晨的阳光衍射在空气的尘埃中,照到少年眉心。
他皱皱眉头,想起凌晨发生的种种。
穿了宽敞的睡袍起身。
用清水洗了洗脸。
抬起右腕。什么痕迹也没有。
但是,记忆却鲜明。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走下楼。

“阿斯兰少爷,侯爵大人让您过去一次。”
阿斯兰应了一声,端起餐桌上的牛奶。
“克鲁泽,拉克斯今天过来吗?”
“克莱因小姐今天身体不适,所以……”
“那,要不要我过去呢?”
管家克鲁泽看见,面前的蓝发少年,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是的,他的少主阿斯兰·萨拉,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平静地对待着,接受着一切事物。
包括母亲的去世,和昨天晚上的意外。

但是同样的,他昨晚的身手,也更加固了他在民众心中的地位。
“少爷,侯爵大人,正要和少爷谈这件事情。”
“好。我知道了。”
阿斯兰放下杯子,拿起叉,戳开加在面包片上的蛋黄,然后,用刀切开面包片,叉起一块静静地吃。

最后,阿斯兰站起身,揭下白色的餐巾,朝二楼父亲的房间走去。

克鲁泽目送对方的背影,蓝色的眼睛中,流出羡慕的嫉妒。
对方的确太优秀,优秀又平静到完美。

“父上。您找我?”
“阿斯兰。基拉·大和的事情,相信你已经听说了。”
“是的。父上。”
“你们离开以后,又有人说在大街上见过他。
他好像还很虚弱。行动速度也并不快。
他企图袭击霍克家的千金,被家臣打伤。
我希望你能在这几天里找到他。”
“父上。”翠绿的眼睛中,是难得的震惊。他直视着自己的父亲。他当然明白,基拉如果被捕,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现在,基拉·大和已经不是人类了!阿斯兰!”
阿斯兰低下头。震惊从脸容上退去。
他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萨拉家的声望和名誉。他同样明白,基拉现在的生命是靠别人的死亡来维持着的。
这些,他昨天已亲眼看见。
是的,这些,是他不能够逃避的——事实。

“我知道了。父上。”抓住基拉,现在,已经远比与拉克斯的婚事来得重要。
阿斯兰看着屋内各式各样的器皿,金雕玉琢的摆设。
有光鲜就要有代价。
他有责任,继续背负着这副枷锁。
他承认,自己懦弱。但是,他必须面对眼前的现实。

蓝发的少年走出门,抬头,仰望渐高的阳。
吸血鬼怕光。
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
如果是这样的话,基拉会去哪里呢?
——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他想起基拉和自己一起开发的地下实验室。
他的心,一阵剧烈的刺痛。
甩甩头,挥去愧疚和彷徨。
阿斯兰向前走去。

打开门,走下楼梯。
阿斯兰没有看见人影。
他点燃烛。
看见一道黑色的影窜过。
那一瞬间。阿斯兰再次体会了绝望。
“基拉。出来吧。我知道是你。”阿斯兰遮隐蜡烛的光,避免光线直射到对方。
“阿、斯……兰……”
阿斯兰看到,对方的相貌,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只是苍白而憔悴。
手臂上有深重的烧伤。
“怎么……搞成这样子的。”
对方只是一径地摇头。
两人间,异常的沉默蔓延开来。
阿斯兰没有办法出手。
他握着十字架,却无法出手。
他也没有办法开口。
他不知道怎么说,能让对方跟自己去接受日光。

基拉也不开口。
他知道对方的来意。
他同样知道,自己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待对方来。

终于,基拉打破了难熬的寂静。
“阿斯兰,马上要和拉克斯小姐结婚了吧。”
“啊。”
“让她,忘记我吧。我知道,你可以给她更多的关怀——超过我能够给的。”
“基拉……”
“嗯。”
“基拉你……愿意一直这样活下去吗?”
“阿斯兰。其实,我……”
“基拉?!”阿斯兰不能相信,自己曾经的友人,竟然能够接受自己以吸食人血为生。
“我知道的。但是,阿斯兰,其实,我们……可以不依靠吃人活下去的……”
更深的绝望,刺入蓝发少年的骨髓。
他不想找到对方,不想杀死对方。但是,他更不能接受,现在乞求如此生存下去的对方。

就在他握紧了十字架,准备攻上前去的时候,身后的声音,震住了他。
“基拉……”
阿斯兰回头,看见一个红发的少女,自外面进来。她的手中,拿着两杯血红的液体。
看见屋里有其他人,少女也是一惊,迅速擦过阿斯兰身边,跑到基拉跟前。
她经过的时候,阿斯兰闻到了酒杯中浓烈的血腥味。
“芙蕾。”
少女将杯子递给棕发的少年。少年喝了。
她问:“基拉,他是?”
“他……”
“基拉!”阿斯兰的声音中,已经有了掩藏不住的怒意。
他蓝色的眉宇中,透过一丝绝决,然后纵身而上。
基拉挡在少女跟前,拦下十字架的攻击。
黑暗中,阿斯兰的视力远不如对方。根本无法看清对方的攻击。
微弱光线的帮助下,他勉强挡开了基拉的几击,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鲁莽。
后膝被对方出其不意的踢上,一个站立不稳朝前倒去。
他右手撑了地,左腿一蹬,迅速向后撤去。
盘算着正好可以到烛台边上。

然而那个叫芙蕾的少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先一步踢开了烛台。

阿斯兰一皱眉,只得抢上楼梯,打开入口的门。

日光照射下来,基拉赶忙退回暗处。

芙蕾站在阳光中,没有受到影响,但是,从她惊恐的眼神中,阿斯兰可以判断出,这个人类的少女并不能阻止自己离开。
但眼下,自己同样无法带基拉离开。

“基拉!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你才是!为什么吸血鬼就应该死呢?你也吃牛吃羊,这和吸血鬼吸血维生有什么不同?!”
自己的问话被一旁的少女打断,翠绿的瞳仁透出一道不满:“你是人类吧?”
“我是!可是我能理解他!你作为他以前的朋友,竟然要他去送死。你有什么资格质问他?”
阿斯兰皱眉。
如果辩论下去,他不知道将有什么样的结果。
他只是自己很明白,自己无法认同现在基拉的行为。
于是他走出曾经的实验室,重重地摔上那道铁门。
铁门关上以前,他对他说:“今天夜里,离开这里。”

他知道,自己可以现在去找人,基拉无法离开,所以他一定会被抓住。
但是,他想让他走。他说服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 * *

伊扎克提着基拉飞了一阵,落到一个偏僻的地方。
“你的Sire人是谁?”
看到基拉紫色眼睛中的迷茫,他知道他是一个完全没经过教育的孩子。
摆摆手:“算了,看你饿得不轻。这两袋给你。”把自己带出来的两袋血浆塞到对方手里,不再理睬地自行走开。
当然,他没有义务,也似乎没有权利管基拉的事情。

不过,Sire就这样扔着后裔不管的事情,竟然也在血族发生。族内当今的混乱程度,真是可想而知了。
基拉显然跟不上他的速度,因此,伊扎克几乎没费力气就重新回到了一个人闲逛的状态。

他想起刚才攻击自己的少年。
自己的灵气是除了父母很难有族人感知得到的。
他怎么会知道呢?
而且,在场的血族,明明不只自己一个,他干嘛偏偏要攻击自己呢?
真是奇怪。

算了,还是先找吃的要紧。

世态炎凉,自己刚才和Rey说自己不做什么的,要是吃死了人,难免会有麻烦。
倚仗着高位的能力,闻到不远处,干净的清香,便跑去猎食。

人类的文明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发展了许多,因此,现在找个洗的干干净净的食物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窜入一间屋子,看见一个少女躺在床上。
施行了催眠后,不客气地吃了1/10的量——妈妈说的,人失血1/10左右不会有大碍的。
然后消去齿痕,寻找下一个对象。

吃了个半饱后,天已经渐渐发亮。
为了避免再次过度消耗,伊扎克找了个僻静的酿酒室,美美地睡了一觉。
然后起身继续捕猎。

经过再两个晚上的辛勤劳作,终于发现自己体内的能量代谢已可以基本维持平衡,也就是说,只要不在大白天到处跑,自己可以不再需要猎食。

满意地表扬着自己果然是一个善良的血族,并认为,如果族人都像自己一样,血族和人类一定可以和平共处的伊扎克完全忽略了自己小的时候那惊人的饭量。

就在伊扎克愁苦着明天该去哪里找自己心爱的挂件器皿的时候,他发现,一个同族窜过了身旁。
意识到这就是前晚和自己一同看“热闹”而没有被那个叫阿斯兰的人类少年发现的同族,好胜心起,便追了过去。

对方的速度很快。
瞬间消失在一间府邸。
伊扎克看见府邸前铁门的正中间,刻着一排花体:“ZALA MARQUISATE”。



寂寞千年之后

作者:firefish



第三章


他历经千年,不食人间烟火。
他二八年华,看惯成败喧嚣。

* * *

伊扎克追到萨拉侯爵府上,感知对方的气息进了一间屋子,随后消失。

他皱了皱眉,在好胜和好奇的促使下,同样跃进了那间屋子。
房间里放着一张羊皮纸。
这是所有器物中,最强烈地拥有着对方气息的东西。
他走近了去看。
纸张的题头和花纹都重复着同样的词汇:
“convenir de vampyre(吸血鬼契约)”
伊扎克一怔,虽然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拉丁文让他有些烦倦,但是,和人类间的所谓“契约”毕竟是不为自己所知的东西,所以,他还是欢欣鼓舞的看了下去。

“契约的作用:
血族可以通过与人类订立契约,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不再惧怕阳光,通过饮食补充饥渴。
人类可以通过与血族订立契约,借助血族的力量,实现自己的愿望——只要不危害我血族氏族利益。

契约的内容:
血族与人类订立契约以后,必须对契约者绝对忠诚,在契约者有生之年,帮助契约者实现其梦想,如有违反,将受灼消之刑。
与我血族订立契约的人类,将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维持对方接受日光以及不吸食鲜血维生的能力。

契约的建立:
双方掌心相对,四手交握,同时念出咒语。

契约的咒语:
……

契约的限制:
契约一旦订立,不得销毁。
契约在一方死亡之前,永不失效。
血族不得同时与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类订立契约。

……”

原来,只是能让血族不害怕阳光吗?那有什么好玩的。

看着繁复无聊的词汇,伊扎克再也挡不住困意,想起进屋时曾被厚厚的落地窗帘所阻挡,便安心的趴到桌子上睡了起来。

* * *

阿斯兰从过去的实验室出来以后,直接去了克莱因伯爵府,告诉拉克斯和基拉见面的事情。

阿斯兰不是一个心中放不下事情的人,只是,他知道,拉克斯比自己更加关心基拉的现状。

拉克斯是一个聪明而平静的女子,而且,由于身为女子的关系,她反而可以破除一些惯例的思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拉克斯,我刚才,见了基拉。”
少女静静地点了点头,等待对方继续。
然而,阿斯兰却不打算再继续。
他把发言权留给对方,将主动权牢牢握住。

气氛,沉默着。
在拉克斯眼中,阿斯兰是一个无法摸清的人,很温柔,很沉默,甚至,高远得有些可怕。

最终,她忍耐不了关切的心情。
她问他:“他好吗?”
“我不知道。”作为吸血鬼,可能好吗?——但是,这毕竟是自己的想法,不是基拉的。
“是吗。听说,萨拉侯爵大人命你抓他。你答应了。”
“是的。”
“可是你却没有这么做。”
“……”阿斯兰不再说话,翠绿的眼睛眯了起来,望向从窗口照如的阳光。

“基拉、死……了吗?”
“他还记得。”
“阿斯兰为什么要答应这件事情呢?”
“你又为什么要答应我们的婚事?”
粉发的少女浅浅拧起眉梢。一个人,在偌大的一个社会中,如果不想随处漂流,只有付出代价。
每一件事情,愿意,或者不愿意,成了结果,就要接受。

基拉,作为人类,已经死了。
这是事实。
事实,就是事实。
无论他本人有没有责任。

阿斯兰是侯爵的子嗣,这也是一个事实。
每一代,再一代,总有人要背负,总有人要身不由己。
拉克斯,也是同样。

他们不是没有其他方法,然而,他们只能用他们的看到的,最好的方法去面对。

阿斯兰从伯爵府出来,已是黄昏。

回到自己的书房,阿斯兰下令封锁巴黎的所有出入口。
守夜的士兵五人一组,轮流职守,夜灯不熄。

“少爷,这样就可以了吗?”
“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人,搞得人心惶惶。”
“可是,现在不是只有一个人吧。”
“我知道。所以,抓到基拉也没有多大实质性的意义吧。”
“是吗?那我多口了。”
阿斯兰深深地吸了口傍晚树木散发的芬香:“有什么情况通知我,你下去吧。”

管家克鲁泽退下后,蓝发少年照常读着报纸上的新闻,看着昨天没有看完的书籍。

次日,当他由于没有得到发现基拉的丝毫消息而在自己也没有发现的情况下松了口气的时候,家臣却通报有个少女声称见过一个棕发紫眸的少年。

阿斯兰让她进来。
才发现,来的,正是自己昨天见到的红发少女,芙蕾。

“你来做什么?”
“我有一样东西,记得以前爸爸说是关于吸血鬼的,但是一直不让我看。如今翻出来了,却什么也看不懂,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基拉什么。”
少女言词中微微的闪烁,让阿斯兰并不想相信她话语的真实性。
但是,当他看见对方递来羊皮纸上的文字时,却又开始不愿意怀疑对方的话语。

所以,他留下了羊皮纸,让对方离开。
“被跟踪的话,不要怨。”
少女惊异地震了震,随后飞快的消失在书房的红木门后面。

“少爷。”克鲁泽适时的出现在门口。
“你去跟着她。”
“是。少爷。”

阿斯兰的担心,果然是应验了。
芙蕾没能摆脱侯爵府那个连他都捉摸不透的总管家。
五个小时之后,克鲁泽派人回报,确定了基拉藏身的地方。

再五个小时之后,基拉毫无意外地被擒获。

阿斯兰看着红发少女眼中的愤怒和厌恶。
看着基拉紫色眼睛中无法掩藏的恐惧。

在侯爵府邸,一间阴暗的地下室中,阿斯兰站在微弱的光下。
他问他:“想变回人类吗?”
基拉紫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蓝发的少年。
“阿斯兰?”
“我们来试试吧。”
于是,他把他应该念的咒语告诉他。

“如果明天,你没事的话,就什么都好了。”

他没有给他看羊皮纸。
他没有告诉他如果他明天真的可以抵抗阳光,自己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只问他,“想变回人类吗”。

自己死去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不想去杞人忧天。
他只希望,在可能的时候,拿自己的生命和他分享——如果那张羊皮纸上的内容,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

当第二天清晨,阿斯兰和很多人一起,看着基拉被从马车中带出来,在阳光底下,依然毫发无伤的时候。
他释放了心中的最后一丝担忧,在温和的阳光下,向惊异的民众说:
“我想,大家不会怀疑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基拉·大和。因为,大家在很久以前,就都见过这位天才的少年。那晚,连我也认为,他遭受到了异常的不幸,成为了我们的异类。
然而,就是在昨天,一名叫做芙蕾的少女告诉我,基拉那晚只是异常休克而已。
虽然,昨天,我不能确切地相信那位少女的话语,但是,今天,我们一起见证了这个事实。
基拉·大和的具体身体情况,我会让专门的医师为他诊断。
在看过到了今天的现状之后,我相信,大家也应该已可以从最近几年来突然风行的吸血鬼传说的恐慌中走出。这个世界上,也许有很多现象,我们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原因,但是,没有凭据的传说猜测,只能使我们的生活步入无端的猜测和惶恐。
……”

少年的演说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当演说结束的时候,场下只剩下雷动的掌声和欢呼。
他们高叫着阿斯兰·萨拉的名字,仿佛那是为他们驱逐了吸血鬼的神灵。

阿斯兰知道,自己是在欺骗。
只是,与其举国一同,在毫无意义的慌乱中渐渐沉沦,不如,让欺骗暂时蒙蔽他们的恐惧。

黄昏,他终于结束了一切的问题。
回到府邸,他将基拉安排在楼上的客房。
这才想起了书桌上的羊皮纸。

他打开房门,正对上被开门声惊醒的伊扎克。

冰蓝对上翠绿,空气凝滞了两秒钟。
阿斯兰关起门:“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说话的同时,他按下了门上特设的按钮。

伊扎克被对方的愤怒搞得莫名其妙,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想起自己的来意。同时想起自己为什么觉得对方眼熟。
然后他举起那张羊皮纸:“这个你看过?”
阿斯兰皱眉:“你到底准备再吃多少人?是不是已经觉得没有人可以对付你了?!”
“我吃人没义务跟你汇报。”伊扎克显然已经受不了对方的“无理取闹”,单手压在羊皮纸上,想到那天见到的对方体内血液的气息远比眼前的诱人,“你自己还不是和别的族人签订了契约?”
阿斯兰一愣。
伊扎克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人类果然是愚蠢的生物。随你吧。”转身准备走人。
阿斯兰打开灯:“今天,你留下吧!”
伊扎克侧头:“就凭这点光?”
冰蓝的眼睛中透出嘲笑的居高临下。
见对方丝毫没有反应,阿斯兰大惊,然而,第二反应仍然很快,他抢出拦到窗前。

伊扎克绕有兴味的眯起眼睛。
对方翠绿眼眸中的坚定和执着撞在他的心头,使他竟然不太想走。
他伊扎克不想惹麻烦,却也无需顾虑避世的戒律——反正他本来就不是密党的成员。

“你想抓我?”
阿斯兰不语。
伊扎克闪电般地出手将阿斯兰抽出十字架的右手,并着左手一同扣到玻璃窗户上:“如果这样呢?”
空闲的另一只手缓缓抽出十字架,扔到地上。
阿斯兰不可抑制地将惊讶呈现在对方眼前。
伊扎克欣赏着对方英美而不带恐惧的脸。
“不要自不量力。”
他狂傲地宣称。

然后,他听见房门被踢开的声音,他同样意识到窗外,人流的聚集。
他一笑。
准备带着手中的人一起离开。
然而,门口飞入一支箭。

带着一种强大的力量射入。
他意识到那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圣器。

但是那一刻,他已经很难躲开。
最容易的方法,是用手中的少年来代替自己。
但是,他却推开了他。

白色的光箭狠狠地扎向他的左肋。
伊扎克用所有的可能避开,却终于免不了被箭尖灼伤。

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漫开。
伊扎克纵身跃出窗口,随手抓了两个在楼下准备围攻自己的士兵,借助自己高位的术,瞬间吸干了两人所有的血液。
以弥补伤口的扩散。
接着又是两个。

伤合了口。
箭却第二次飞来。

提起一个身边的人挡下,不敢恋战,以最快的速度疾驰而去。

阿斯兰从楼上注视着一切。
他看到对方的血,撒在书桌旁的地上,染红了很大一片……


Sunday, November 13, 2022 22:15:10 PM firefish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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